更棘手的是陆陵王藏于腰后的长鞭,那铁鞭如毒蛇般倏然抽出,破空之声凌厉,一鞭落下便皮开肉绽。陆呈辞猝不及防,肩臂接连挨了两记,鲜血瞬间浸透衣衫。
正当危急,表哥付恒飞身掠至,剑锋直逼陆陵王要害。二人一左一右,合力夹击。趁付恒牵制住对方兵刃的刹那,陆呈辞疾步突进,一剑精准刺穿陆陵王腿腹。对方闷哼一声,踉跄跪地。
陆呈辞当即反扣其双臂,夺过那根染血的长鞭,三两下将人牢牢缚住。领头被擒,余部顷刻溃散,很快皆被制服。
这场恶斗虽不长,却招招致命,双方皆伤痕累累。
陆陵王被缚后,终敛了嚣张气焰,哑声道:“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只求你莫伤小福。他曾救过你性命,你要杀要剐冲我来,但求你放过他。”
提及小福,陆呈辞眼神微动。他冷眼俯视,声音似淬寒冰:“我可以留他一命。但一命需换一命,该怎么做,你自是清楚。”
他说罢,将长剑掷于陆陵王面前,背过身去。
付恒会
意上前,示意此地交由他善后。陆呈辞默默拭去掌间血迹,转身一步步朝外走去。
还未行远,身后便传来一声闷响,随即万籁俱寂。
他脚步未停,却愈发沉重。杀了陆陵王,本该如释重负,心头却像压着千钧巨石。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绢帕包成的小包,小心展开,里面是沈识因亲手做的糖果。
他拈起一颗糖含入口中,甜意渐渐化开,冲散了唇齿间的血腥气。这糖一共二十二颗,他每回只舍得吃上一颗,仿佛吃完了,这点念想便断了。
不过,他很快就要与沈识因成婚了,这般甜糯的滋味,想必日后日日都能尝到。
甜味漫上舌尖,连带着心口也暖了起来,连身上的伤似乎都不那么疼了。他收敛心神,开始清点战场,整顿兵马,准备踏上归京之路。
——
陆亲王蛰伏朝堂数十载,心机深似寒潭。多年来,他如蛰伏暗夜的苍狼,将爪牙隐于袖中,静待雷霆一击的时机。
他冷眼瞧着龙椅上那位日渐昏聩的君王,看着民生凋敝、朝纲溃散,取而代之的野心早已在胸中灼灼燃烧。新年祭庙,天子依例离宫——这千载难逢的契机,他等了太久。
欲成大事,需得强援。执掌京畿兵权的姚将军,便是棋局中最关键的一子。陆亲王许以显爵厚禄,更以万里江山为画卷,向他勾勒新政清明、海晏河清的宏图。
姚将军起初对陆亲王的谋划还将信将疑,可面对他滴水不漏的布局与眼底灼人的野心,终是俯首称诺,将身家性命押上了这盘危局。
祈福日,天光清朗,却照不透宫闱深处的重重阴霾。
陆亲王亲率精心豢养的死士,换了常服,混迹于前往太庙的百姓之中,悄然逼近。
他自认算无遗策,却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迈向早已设下的死局。
待陆亲王麾下死士逼近太庙,等待时机出手之际,太子的连环计策已然启动:先有一批人马扮作惊慌百姓,在人群中高呼“有刺客”,顿时引发骚乱,冲散了死士阵脚;紧接着,第二批人马诈作陆亲王事先勾结的“盟友”,甫一照面便骤然倒戈,自背后痛下杀手,令叛军腹背受敌。
这般阵仗,陆亲王虽惊不乱。他筹谋多年,自有几分急智,当即喝令部众结阵抗敌。
然而太子的杀招尚在后头:第三路精锐如鬼魅般自后方掩杀而至,瞬息间截断所有退路。
至此,陆亲王一行人已陷入天罗地网,插翅难逃。
陆亲王眼见大势已去,手中长剑狂舞,意欲拼死杀出一条生路。然而太子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亲自坐镇高处指挥若定,麾下将士层层围剿,将突围的希望彻底断绝。
刀光剑影间,陆亲王身边的死士接连倒下,鲜血渐渐浸透了太庙前的青石地砖。
与此同时,本应在宫外接应的姚将军亦遭遇变故。他原已按计划整肃兵马,只待陆亲王信号一发,便里应外合直取皇宫。
千钧一发之际,岳秋现身阻拦。陆呈辞让他传话,称陆亲王此番行动过于凶险,太子城府深不可测,其中恐有蹊跷,力劝姚将军切莫轻举妄动,务必预留退路以防不测。
姚将军素知陆呈辞谋略过人,此刻望着即将燃起的战火,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若继续追随陆亲王,一旦事败便是灭顶之灾;可若临阵反水,又岂能躲过陆亲王的秋后算账?
正当姚将军心绪纷乱、进退维谷之际,太子埋伏的人马已如潮水般向他部众涌来。见局势骤变,为求自保,姚将军当即改弦更张。他再不恋战,率亲兵寻了处防守薄弱之地,悄然撤出了这修罗战场。
那厢陆亲王久候接应不至,却见姚将军部旌旗隐退,心中又惊又怒,却已是回天乏术。
太子麾下攻势如疾风骤雨,不久,陆亲王残部尽数被歼,他自身亦被重重围困,再无转圜余地。侍卫一拥而上,将浑身浴血的陆亲王捆缚在地。这场震动朝野的谋反,终以太子全胜告终。
陆呈辞除掉陆陵王后,立即着手整编军队。他原以为自己的行动已经够快,却未料太子动作更早——皇帝祭拜大典竟提前了整整三日。
三日虽短,却几乎打乱了陆呈辞的全部计划。他闻讯当即率轻骑连夜疾驰,奈何半道遭遇伏击,与四面八方涌来的黑衣蒙面人缠斗在一起。正当生死一线之际,道上忽现姚将军旗号。
原来姚将军撤离战场后,辗转思量,终觉陆呈辞才是值得托付的明主。见他胸怀天下、智勇双全,遂率残部前来投效。两军汇合之势,恰似暗夜骤亮烽火,硬生生在重围中撕开一道裂口。
得姚将军鼎力相助,陆呈辞如利刃开锋,率众浴血突围,终是杀出一条生路。
待他重返京城,却见乾坤已定,新帝已稳坐龙庭,正以铁腕手段肃清朝野。
陆呈辞手握姚将军投诚之师,又有太师一脉及陆亲王旧部暗中支持。新帝若此时强行诛杀,只怕会逼反军方,动摇国本。权衡再三,新帝只得暂压杀心,以图后计。
恰在此时,陆呈辞诛杀陆陵王、生擒其长子陆赫的消息传遍朝野。众臣皆知陆呈辞战功赫赫、威望日隆,纷纷上奏恳请封赏,言其戍边有功、忠勇可嘉,若不加抚慰,恐令将士离心。
新帝迫于形势,只得顺水推舟,下旨令陆呈辞承袭陆亲王爵位,仍享亲王尊荣。
陆呈辞望着那方沉甸甸的亲王府印与锦绣朝服,心中并无半分欣喜,反倒涌起无尽悲凉。
转眼间,他的父亲死了,临终前甚至未能见上一面。记得最后一次相见,他还送给父亲一支毛笔。
皇帝也死了,他甚至来不及亲手为母亲报仇。
而完成这一切的,正是那个曾经病弱的太子,如今的新帝陆瑜。
陆瑜,这个善于布局的人,让他不得不佩服。
转眼到了二月,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这日,陆呈辞独自一人进宫,来到御书房求见。
此时端坐案前批阅奏折的新帝陆瑜,听到动静抬眸看了他一眼:“呈辞此时过来,可有要事?”
陆呈辞稳步走至御案前,并未依礼参拜,身姿如松般挺立。
他目光如霜,直视着端坐龙椅的新帝,声音沉冷:
“我来接我的未婚妻沈识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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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陆呈辞从未想过,沈识因会与太子有什么渊源。
太子尚年幼时,他也曾随父亲进宫探望。那时太子的生母病着,太子自己也病恹恹的。
他记得那个高高瘦瘦的少年,面色苍白,眉眼间总凝着一抹阴郁。可即便如此,天生一副清俊骨相,终究掩不住天家蕴养出的矜贵气度。
两人年纪相差不过三个月,太子每回见他,却总老气横秋地直呼“呈辞”。
那时的陆呈辞,望着眼前这个仿佛被药气浸透的少年,心头总会泛起一阵怜悯。他想,这样一个人,自幼被病痛缠绕,该是何等难熬。
于是他放软语气,认真同太子说了好些体己话,劝他坚忍些,
按时服药,好生用膳,待养出些力气,身子才能撑得住。又说,不妨试着练练功,强健体魄也是好的。
那时的太子总是温和颔首,偶尔还会领他一同去给皇祖母请安。
可后来陆呈辞流落在外,两人便断了音讯。即便他重返京城,与太子也不过偶有照面。
太子待他依旧热络,一口一个“呈辞”唤得熟稔,可陆呈辞却总觉得,对方似隔着一层雾,始终看不真切。
他明白,以彼此的身份,终究要走上殊途。因此也未曾将这段旧谊放在心上,更不曾料到,太子竟会以如此凌厉迅猛之势角逐皇位。
这些,他倒尚能容忍。权势倾轧,成王败寇,无非各凭本事,你死我活罢了。
可最令他无法容忍的,是太子竟将主意打到了沈识因头上。纵使他们昔日有些交情,又岂能在她已与自己订下婚约后,还这般横加插手?这已然失了道义。
更何况,自去岁寒冬至今春,太子竟将她与祖父一同囚于东宫之内,任凭两家如何焦急寻人,他却迟迟没有放归之意。
这样一个表面温润的人,骨子里竟傲慢至此,目空一切,才会如此肆无忌惮地将人扣押这般久。
如今大局已定,陆呈辞岂能容他再恣意妄为?沈识因终究是他的未婚妻。今日,无论如何他都要将人带走。
陆瑜似乎早已料到他的来意,不紧不慢地搁下朱笔,抬眼望向这位眉眼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同承皇家血脉的堂弟,唇角浅淡一扬:“这段时日,她在我这儿倒也安好。近来京中不太平,朕恐她受了波及,便将人安置在东宫暂避。幸而如今乱臣贼子已除,朝局初定,往后她也能安稳度日了。你且稍候,朕这便命人请她过来。”
说罢,他侧首瞥了眼侍立在侧的大太监。那太监会意,立即躬身退至殿外,前去带沈识因。
陆瑜随手一指旁边的凳子:“先坐会儿,人很快就到。”
陆呈辞一路前来时,心中已设想了万般情形:太子或会阻挠,或会强留,甚至矢口否认沈识因在此。却独独未曾料到,对方竟会如此干脆地允他带人离去。
他抬眼细看御座之上的新帝。从前那个病骨支离的太子,如今气色竟好了不少,想来是权柄在握,终得舒展志向。那一身明黄龙袍衬得他神采奕奕,不怒自威。
殿内寂然无声,唯有陆瑜执笔批阅奏章的细微声响。陆呈辞端坐一旁,沉默不语,目光却一次次掠过殿外。
他与沈识因已三月未见。这九十多个日夜,于他而言皆是煎熬,无时无刻不惦念着她的安危。
不多时,太监便引着沈识因前来。人还未至殿门,陆呈辞已倏然起身。望着那道魂牵梦萦的身影,他一时怔在了原地。
沈识因行至门前,抬眸见是他,亦蓦然顿住脚步。
她立于殿外,他站在殿内,相隔不过数尺,四目相对间,连空气都仿佛凝滞。
她身着一袭素白裙衫,青丝简单绾起,周身再无半点珠饰。人清减了许多,宛如深秋枝头最后一枝残花,单薄得似要随风零落。
二人就这般隔着殿门相望片刻。
她提起裙裾,缓步迈入殿中,先向御座上的陆瑜行了一礼,而后才走到他面前。
她仰起那张清减的小脸望他,一双眸子早已通红,蒙着薄薄水雾,欲语还休。
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望着眼前这愈发单薄、几乎要碎掉的人儿,只觉喉间发紧。他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指尖,沉声道:“我来接你回去。”
她闻言,侧首望向案后的陆瑜。
陆瑜迎上她的目光,语气温和地道:“识因,呈辞亲自来接,你先随他回去吧。”
那般自然亲昵,全然不似君臣对话。
沈识因朝他福身一礼:“多谢皇上。那……我的祖父是否可以一同回去?”
这数月来,不仅她被困深宫,祖父更是音讯全无,是生是死,她至今不得而知。
陆瑜语气却依然平和:“暂且不必忧心。待寻到太师,朕自会命人安然送回。”
仍是这般说辞,与往日并无二致。沈识因垂下眼帘,似是已不再抱奢望。
她默默看了眼身侧的陆呈辞,终是转身向殿外走去。陆呈辞动身跟上。
只是人还未踏出殿门,就被陆瑜唤住。他走到沈识因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枚耳坠递到她眼前,温声道:“这是那夜你落在榻上的耳坠,今早才被嬷嬷寻得。”
耳坠。
这枚耳坠精致漂亮,正是两年前沈识因送给陆呈辞的那只,不久前才由他还给她。
沈识因默默接过耳坠,低首一礼,转身出了大殿。
时值三月,春回大地。枝头已见新绿,暖风拂面,再无凛冬寒意。
那个漫长而煎熬的冬天,终究是过去了。
沈识因在殿外驻足,仰头望了望湛蓝如洗的天空,飞鸟自在掠过。她静静凝望片刻,方垂下眼,继续向前走去。
陆呈辞默然跟在她身后。二人自御书房一路行至宫门外,竟是无言。直至看见候在宫门前的马车,陆呈辞才快走两步到她身侧,轻声道:“走一会儿吧。”
坐马车太快了,他想同她在这春日里安安静静地走一段路。
沈识因低低应了一声,与他并肩转向宫墙外一条清静的小路。路还是旧时路,可谁又能想到,短短数月间,江山易主,连国号都已更迭。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衣袖偶尔相触。陆呈辞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沈识因没有躲开,手指乖顺地躺进他温热的掌心。
她的手以往总是暖的,如今却沁着凉意。陆呈辞偏过头看她,侧影单薄得让人心头发紧。人也清减了不少,眉眼间少了往日的神采。
他原以为,重逢那刻她会如从前般扑进自己怀中,带着哭音唤他“陆呈辞”,甚至会主动亲吻他。可眼下她这般沉静的眉眼,淡得让他心口发慌。
她另一只手,还攥着陆瑜方才递来的那枚耳坠。
他何尝不明白陆瑜此举的用意?无非是想在他心里种下一根刺。
陆瑜确实得逞了。
那股翻涌的醋意与怒火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疼得他喘不过气。
回京这些时日,他并非没有打探过沈识因在宫中的境况。宫人们都说陆瑜待她极好,好到近乎掏心掏肺。
陆瑜本就是个别样的性子,极能忍,又耐得下心,待人处事总带着三分春风化雨的温柔,最擅长的便是叫人卸下心防,不知不觉沉溺其中。这般人物,原就有着教人难以抗拒的魅力。
记得最后一次见面时,他曾郑重告诫过沈识因,务必对太子多留些心。
可到头来,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早该明白,任是心性再坚韧的人,也难抵那般滴水穿石的温柔。何况识因年纪尚小,涉世未深,会被蛊惑,亦是人之常情。
他能想通这些道理,可胸口那团郁气却绞得他难受。
这滋味,真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可他如何能将错处全推给识因?当初若不是他棋差一着,败走京城,未能护她周全,又怎会容她一次次被召入深宫,落入他人织就的温柔罗网?
若他再警醒些、再强韧些,或许今日坐在那龙椅上的便不会是新帝,他也不会仅屈居亲王之位,连心爱之人都护不住。
此番身份地位虽更进一步,可他失去的又何尝少?这些夜里他反复思量,要如何一步步谋划,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或许要一年、两年,甚至更久。其间艰险自不必说,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可即便前路荆棘遍布,他也必须咬牙走下去。
属于他的,绝不容旁人再觊觎半分,他的沈识因,更不能再让陆瑜惦记。
她仍是一言不发,他又侧目看她,又是心疼又是气闷,自己也赌气不愿先开口,只怕一开口便要说伤人的话。
如此,两人就这般各怀心事,默默走了很长一段路。
直至行至熙攘街口,他瞧见她眉眼间掩不住的倦色,终是心软了。
他快步绕到她身前蹲下,将宽阔的背脊展露在她眼前,声音闷闷的:“走了这般远,定是累了。上来,我背你。”
她闻言怔了怔,望着他宽厚的背脊,终是轻轻伏了上去。他稳稳托住她,起身一步步向前走去。
初春的日头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即便心底还沁着凉意,被这光一照,似乎也缓了几分。
她将侧脸轻轻贴在他坚实的后背上,双臂环住他脖颈,默然感受着那份熟悉的体温。他不言语,她也不作声,只余脚步声在青石路上轻轻回响。
起初他步履尚快,眼见太师府渐近,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他想与她多独处一会儿。
耳边传来极力压抑的、细碎的抽泣声。
她哭了。
他蓦地顿住脚步,就那般背着她,静静立在倾泻的春光里。两道长长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处,仿佛再也分不开。
他喉头动了动,轻声哄道:“哭什么,一会儿就到家了。”
她却哭得更凶了,将脸深深埋在他背上,哽咽着断断续续道:“陆呈辞……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
这一声声“对不起”钻进耳中,像针一般扎得他心头骤痛。
他不要听这个,他宁愿她闹、她怨,也不想听她的道歉。
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深想。
“沈识因。”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声音,“你听着,我不许你说这种话,永远都不许向我道歉。”
话音未落,自己的声音先颤了,眼眶也跟着泛起潮热。
背上的哭声却愈发压抑不住,温热的泪洇湿了他大片衣衫。
他在原地僵立许久,直到春风将衣襟吹得半干,才默然背着她,一步步走向太师府。直至府门在望,两人再无一语。
行至太师府院门前,他将她轻轻放下。见她双眼红肿,泪痕犹湿,便俯身用指腹替她拭去颊边泪痕,又理了理她微乱的鬓发,沉声道:“莫再哭了。快进去见见父亲母亲,好生用饭,再安稳睡一觉。别多想,明日一早,我定让你见到祖父。”
他越是劝,她的泪却落得越发急。他不知她这三个月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煎熬,只瞧得出她心神已近枯竭。
“快进去吧。”他又低声催了一句。她点了点头,转身踏进院门。
他望着那抹瘦削得仿佛风一吹便要散去的背影,眼眶骤然酸热,一股灼烫的涩意直冲心口。
他未再停留,转身离去。回到亲王府时,暮色已沉沉压下。
如今的亲王府早已不同往日,父亲不在了,刘侧妃与陆柏铭也被他另行安置。偌大的府邸空空荡荡,只剩他一人独对寂寥庭轩。
曾几何时,他以为最终会与他争夺那把椅子的,会是陆柏铭。却未料到,到头来,陆柏铭竟连踏入这场棋局的资格都不曾有。
岳秋见他回来,急忙迎上前:“王爷,如何?可曾将沈姑娘接回来?”
陆呈辞面色沉郁,眸光晦暗,只大步流星地往寝殿走去。
岳秋见他默不作声,又细瞧他神色,心下不由一紧:“莫非……未能接出沈姑娘?”
他紧跟几步,低声道:“方才宫里递来消息,我们的人连日探查,总算寻到了太师的藏身之处。皇上将人藏得极为隐蔽,守卫更是森严,要想救人……只怕艰难。”
他说至此,轻叹一声:“说实在的,属下实在不明白,皇上至今囚着太师,究竟图什么?如今他大位已定,非但擢升沈大人为太师,连沈二公子也安排进了吏部要职。”
“这般看来,他分明是有意重用沈家。既如此,又何苦一直扣着太师不放?即便当初是为着牵制沈姑娘,可沈姑娘人已在宫中,他不放人,姑娘也出不去。太师年事已高,长久拘着,终究不是办法啊。”
陆呈辞大步踏入卧房,径直走到衣柜前,一言不发地脱下外袍,取出一件玄色夜行衣开始更换。
岳秋见他始终沉默,也不敢多问。他深知王爷这段时日承受了多少——便是睡梦中,也时常听见他呓语着沈识因的名字。
当初,他们还未回京时,便听闻沈识因被太子软禁在东宫。原以为返京后能立即将人接回,谁知太子迟迟不放,其间几经波折,王爷甚至险些命丧途中。
最可叹的是,昔日那个病弱的太子竟登基为帝,王爷心中岂会好受?偏偏又无可奈何。
如今大局已定,连老王爷临终前都未能见上一面,种种变故翻天覆地,王爷心里该是何等煎熬?至亲离世,挚爱被夺,多年谋划功败垂成……
岳秋想到此处,不由轻叹出声。陆呈辞闻声,终于开口:“沮丧什么?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利落地系紧衣带,声音沉静:“人生在世,岂能事事顺遂?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自负,认清局势,为长远谋。我还未放弃,你倒先叹起气来。”
岳秋忙道:“属下并非放弃,只是……心里难受。”
陆呈辞戴上护腕,动作干脆利落:“有何可难受的?只要活着,便有希望。如今我手中权势兵力,几乎已不逊于皇帝。该难受、该惧怕的,是他才对。”
他整理着袖口,继续道:“战事一起,苦的终究是百姓。所以须得谋划周全,既要达成所愿,亦不累及无辜,方为正道。往后有的是时日与他周旋。当务之急,是先救出太师,再将识因娶进门。”
岳秋听他这般说,不由怔了怔:“当真要成婚?可……皇上那边岂会应允?”
陆呈辞冷笑一声,眸中森寒:“沈识因是我的未婚妻,我的人。他应不应,由不得他做主。”
他抓起佩剑大步向外走去:“即刻调集人手,我今夜便要入宫救出太师,顺道一把火烧了他的东宫。”
烧东宫?
岳秋吓得冷汗涔涔,急忙追上前:“王爷三思。如今皇上根基虽未稳,可擅闯宫禁、火烧东宫乃是滔天大罪,稍有不慎便是掉脑袋的祸事啊!”
陆呈辞脚步未停,衣袂挟风掠过廊下:“掉脑袋?让陆瑜来取便是。他好不容易坐上那龙椅,此刻怎么舍得与我兵戎相见。只要他敢出兵,那皇位怕是顷刻就要动摇。在安抚好民心、坐稳江山之前,即便他再恨再怒,也得给我咬牙忍着。”
他说罢,已疾步踏出王府,翻身跃上一匹骏马,朝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
沈识因刚踏入府门,母亲姚舒便迎上前将她紧紧搂入怀中。望着女儿清减憔悴的模样,姚舒心疼得直落泪。
自除夕那日女儿被带进皇宫,便再未能归家。这数月来,她的父亲与兄长不知奔波了多少趟,苦苦恳求太子放人,却始终无果。
后来他们才知晓,太子暗中布下一盘大棋,不仅铲除了陆亲王,更在先帝驾崩后以雷霆之势登基。在世人眼中,新帝行事果决,深谋远虑,堪称英明。
正因如此,他们无时不刻不担忧女儿在宫中受委屈。直到新帝登基后,姚舒才从宫中旧人处听闻,沈识因在宫中的日子,竟一直被照料得极为周全。
新帝非但对她袒露心意,更是事事体贴,处处温柔。姚舒虽稍感宽慰,可人终究被困在深宫,连太师至今也音讯全无,这叫她如何能真正安心?
她思女心切,终日以泪洗面,身形都清减了不少。此刻见女儿归来,激动得泪如雨下,一声声唤着“因儿”。
沈识因扑进母亲怀中,感受着那熟悉的温暖,连日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竟是一口气没缓过来,软软昏厥过去。
姚舒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唤来大夫。
大夫仔细诊脉后,摇头叹息道:“姑娘这是郁结于心日久,已然酿成心病。加之身子本就虚亏,全凭一股心气强撑着,如今心神一松,这才支撑不住。”
姚舒连忙追问:“大夫,我家因儿自幼身子骨康健,只是两年前遭逢变故,受了惊吓昏迷多日,醒来后郁郁寡欢了许久才渐好。虽说心结未解,可体质一向是好的呀?”
大夫温声解释:“夫人莫急。所谓身子不适,实是因她长期忧思过甚
、夜不能寐,精神始终紧绷所致。此番症结,确与两年前那场心病息息相关。”
“姑娘心中似有难解之结,近日又逢变故,心绪交瘁,这才支撑不住。观她形销骨立、气血两亏,还需好生静养,多用些温补之物。待老夫开几帖药调理,按时服用,假以时日必能康复。”
——
陆呈辞悄无声息地潜入皇宫,寻了处隐蔽角落蛰伏至夜幕低垂,方才开始行动。
依照月前安插的宫人递来的方位,他一路潜行至囚禁太师的院落。虽对宫禁路径了如指掌,但要从这守卫森严之处带出一个人,终究非易事。
所幸先前营救小福时已积攒了些经验,他掐准侍卫换防的间隙闪身入内,果然在厢房中见到了独坐灯下的太师。
太师见了他,惊得倏然起身。陆呈辞原以为他被囚禁多时,精神必定萎靡,不料老人目光清明,脊背挺直,竟比想象中硬朗许多。
太师正要开口询问,陆呈辞连忙微微摇头,二人目光一触即通。
他当即燃起火折子掷向帷帐,趁着火舌蹿起时隐入暗处。待烈焰蔓延,宫人惊呼“走水”之声四起,整个院落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趁着众人忙于救火的混乱场面,陆呈辞带着太师乔装改扮,混出了东宫。与接应之人会合后,一行人急向宫门赶去。
宫门守卫森严,很快察觉异样,双方当即厮杀起来。所幸陆呈辞早有准备,伏在附近的人马见信号立即冲出,顿时刀光剑影交织成一片。
趁乱之际,他护着太师登上马车,疾驰而去。
打斗中,陆呈辞左肩中了一箭。马车内,太师看着他汩汩流血的伤口,满面焦灼。
陆呈辞却摆手道:“不必忧心,这点伤不算什么。”他忍着痛楚继续道,“眼下最要紧的是送您回府。想必朝中近况您已听闻。沈大人荣膺太师,意林兄也在吏部担了要职。沈家如今安好,您且宽心。”
“既然我将您救出,定会护您周全,护住整个太师府,绝不叫皇上再为难于您。如今您年事已高,不必再为朝堂纷争劳心费神,正是该颐养天年的时候。待局势安稳些,不妨寻一处山明水秀之地,好生静养。朝中诸事,自有旁人操心。”
陆呈辞心下清明,此番救出太师,即便皇上明面上不予追究,往后老人家若仍留在京城,难免左右为难。眼下朝局波谲云诡,他只盼这位历经风雨的老人能得安宁。
太师闻言,眼眶骤然通红。他望着陆呈辞,万万没想到时至今日,对方非但毫无怨怼,反而句句皆为体贴考量。
忆及那日在太师府书房长谈,陆呈辞谈及对皇权、朝局乃至天下苍生的忧思与抱负时,那双灼灼眼眸里跳动的光火,曾让他恍惚以为见到了重整山河的真龙。可当时他思虑再三,终究怕战火殃及黎民,这才转而与陆亲王联手。
岂料兜转至今,纵使自己曾背弃在先,陆呈辞仍怀赤子之心,待他如初。
沈昌宏满心愧疚,朝着陆呈辞深深揖了一礼:“老夫实在对不住您!当初是老朽昏聩短见,让您平白受了天大的委屈。如今您竟还甘冒奇险来救,这番恩情,老夫真是”话音未落,喉头已然哽咽。
陆呈辞急忙伸手扶住他:“太师不必如此,往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我与识因既已订下婚约,自然要一同孝敬您。”
沈昌宏听得眼眶发热,在这权势倾轧的乱世里,竟还能听到这般赤诚之言。他既激动又欣慰,孙女终究是寻了个可托付的良人。
陆呈辞见他情绪起伏,宽慰道:“识因现已回府,只是此番在宫中时日不短,心绪恐有郁结。她两年前受过惊吓,旧伤未愈,如今又添新忧。她素来心思重,凡事总憋在心里。还望太师回去后好生宽慰。”
沈昌宏连连颔首,拭了拭眼角:“你放心,老夫定会好生看顾这孩子。”
东宫这场大火烧得蹊跷,太师又不知所踪,宫里宫外乱作一团。消息传到御前,陆瑜却只是淡淡一笑:“他心里憋着火,烧了便烧了吧,由他出出气也好。”
陆呈辞将太师安然送回府邸后,并未进门。肩上的箭伤隐隐作痛,他不愿让沈识因瞧见这般模样,便径直回了亲王府。
他利落地处理完伤口,独坐窗前,对着满园春色发怔。
他强忍着不去见她,深知此刻她需要时日平复心绪。可胸中那股浊气翻涌难平,生平从未如此煎熬过。
那句“对不起”总在耳畔萦绕,一想起来便心如刀绞。
晚膳未进,事务不理,他就这般枯坐到暮色四合。最后独自躺在那张空荡荡的床榻上,二十余年过往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流转,彻夜难眠。
想起父亲,虽说昔日父子间多有隔阂,可那终究是血脉相连的生身之父。他还没来得及挣得那份渴求已久的父爱,人便这么去了。
还有母亲那个五岁便离世的温柔女子,如今连容貌都记不真切了,只余下一声声“辞儿”的轻唤还在耳畔萦绕。
这些说不出口的思念,这些无人可诉的伤痛,只能由他独自咽下。他一遍遍舔舐着这些看不见的伤口,再一遍遍告诉自己:总会好起来的,总会好的。
春日的细雨绵绵不绝,淅淅沥沥地连着下了好几日。这几日陆呈辞始终未曾去太师府寻沈识因,只埋头处理手中事务。只是每逢上朝,总免不了听见些风言风语。
皇上对东宫走水、太师被救之事只字不提,可底下大臣的议论却愈发不堪入耳。
多是揣测沈识因长居东宫的缘由,虽无人知晓内情,却不妨碍他们编排些香艳暧昧的猜测。加之皇上往日对东宫与沈识因的格外关照,更让众人疑心其中藏着些不清不楚的男女私情。
陆呈辞听着这些污言秽语,胸口像被钝刀割着似的疼,面上却仍要维持镇定,三言两语将那些试探挡回去。
这日又飘起细雨,他撑着伞来到太师府,直接去了沈识因的院子。才至月洞门前,便见那道纤影正倚在廊下望雨。
她独自立在蒙蒙水雾里,像一株被雨打湿的海棠,周身透着抑郁和憔悴。
她察觉动静,微微直起身子,眸光深深地望过来。他一步步走近,雨珠顺着伞骨滑落,在他鞋边溅开细碎的水花。
待走到廊下,他低头凝视着她渐渐泛起波澜的眉眼,将纸伞掷在青石地上,拉着她的手腕进了房间。
房门合拢的刹那,他便将她抵在了门板上。雨声被隔绝在外,屋内只余彼此急促的呼吸声。他捧住她的脸,指尖带着微颤,不由分说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带着压抑太久的焦灼与侵占,近乎凶狠地撬开她的唇齿。
她被他突如其来的强势惊得轻哼一声,下意识地想后退,后脑却被他宽大的手掌牢牢托住。
他滚烫的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纠缠吮吸,仿佛要将这数月分离的苦涩与思念尽数吞没。
沈识因起初还僵硬着身子,渐渐被他灼热的气息融化,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他胸前的衣襟。
感受到她的软化,他的吻逐渐由暴风骤雨转为缠绵深入的探索,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手掌顺着她纤细的脊背往下,将人紧紧按向自己。
她被他吻得仰起头,青丝散乱地铺在门板上,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
他的吻沿着她颈侧一路灼烧,牙齿轻轻碾过锁骨,惹得她浑身战栗。腿软得站不住,整个人挂在他臂弯里。
他好像很生气。
非常生气。
他托着她的臀将人抱到窗边妆台上,铜钩撞得窗棂作响。春衫半解时,沈识因挣扎着翻过身,细白的指尖紧紧抓住榻沿。
妆奁被撞翻在地,胭脂膏子泼洒出大片嫣红。他又掐着她的腰抵在柱子上,抬眼望着她绯红的脸颊,低头咬了一下她的嘴唇。
力道很重,带着火气,竟将她的嘴唇咬破了。
她吃疼地哼了一声,接着又被他霸道地吻住。
“唔……”所有惊呼与推拒都被堵在了喉间,化作破碎的呜咽。
她抬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指尖所触是微凉的锦缎下急速起伏的心跳,以及那紧绷的、充满力量的肌理。
他一手紧扣着她的后颈,迫使她仰头承受这个吻,另一只手摩挲过颈侧细腻的肌肤,引得她一阵战栗。
“陆……呈辞……你听我说……”她终于寻到间隙,气息不稳地开口,声音却因情动而染上娇软,毫无威慑力。
回应她的是更深的侵占。他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提起,几步便将她抵在了那张紫檀木书桌上。
案上宣纸、笔砚被扫落一地,发出凌乱的声响。她被放倒在冰冷的桌面上,他的身躯随之覆上,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清晰感受到他灼人的体温。
他重新攫住她的唇,这个吻带着惩罚般的力度,吮得她舌尖发麻,却又在间隙里,流泻出不可反抗的低语,混着灼热的呼吸灌入她耳中:
“收收心,整理好心情,五日后我来娶你。”——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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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三月十六,春和景明,繁花似锦。这一日,整个京城皆因亲王陆呈辞与太师府千金沈识因的大婚而轰动。街头巷尾人声鼎沸,议论声不绝于耳。
众人既惊且叹,谁能想到,昔日那位曾在许夙阳订婚宴上当众抢亲的陆呈辞,竟真有得偿所愿的一日。
只是后来沈识因被囚于东宫数月之事,虽起初消息压得严实,终究如细沙漏指,渐渐流传开来。
世人多有揣测:或言太子与陆呈辞皆倾心于沈家女,二人本是情敌,相争不下;或疑太子登基前为铲除老亲王势力,以夺爱为牵制陆呈辞的一步棋。
流言如风过耳,终究吹不散这日红妆十里的盛景。
东方未白,太师府内已是灯火通明,人影攒动。下人们脸上皆洋溢着喜气,步履匆匆间都带着轻快的劲儿。
府中上下,最开怀的莫过于已致仕荣养的沈昌宏老太爷。他对这个孙女婿陆呈辞,是打心眼里赏识。宦海浮沉数十载,他看重的早已不是权势地位,而是那份在风云变幻中仍能坚守本心的品格。孙女能托付于这样的男子,他甚是安心。
沈老爷与沈夫人立在廊下,望着满府的红绸,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他们是眼看着女儿与陆呈辞这一路如何走来,深知女儿历经了多少磨难。如今陆呈辞对女儿始终不离不弃,这份情意,让他们既感动又欣慰。
就连一向持重的沈意林,近来也对陆呈辞彻底改观。他何尝不知,陆呈辞与新帝嫌隙已深,日后必是皇上的眼中钉,这门姻亲甚至可能为家族招来祸端。可人生在世,能得一心人,风雨同舟,已是难得。往后之事孰能预料?但求眼前这一刻,有情人终成眷属,便是圆满。
沈识因的闺阁之中,好友云棠与姐姐沈书媛早早便陪在了她身边。姐姐坐在妆台前,手法轻柔地为她挽起如云青丝,梳就京城最时兴的新娘发髻,又精心拣选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斜斜插入发间。流苏轻晃,华美非常。
沈识因身着一袭正红嫁衣,端坐于铜镜前。镜中映出姐姐温柔专注的眉眼,也映出她清丽含喜的容颜。
云棠则在一旁兴致勃勃地翻检着妆匣里的珠翠首饰,拿起一支玉簪比划着,轻笑道:“如今想来还觉着像梦一般,兜兜转转,识因姐姐竟真嫁给了那位陆世子。犹记得当初他将我们‘请’去别审司堂,那般不容分说的冷硬模样,可吓人了。谁能料到,那看似蛮横的开端,反倒成了月老牵下的一根红线,引出了后来这许多惊心动魄,又烂漫的缘分呢!”
云棠素日里便是个心性烂漫的姑娘,最爱憧憬话本子里才子佳人的旖旎故事。沈识因与陆呈辞这番波折起伏的姻缘,她几乎是听着、看着过来的,如今见有情人终成眷属,自是替好友欢喜不尽。
至于沈识因被禁于东宫之事,她虽不太知晓内情,却明白这位好友骨子里的执拗——她的心意,绝非旁人能轻易左右。
回想当初沈识因与许夙阳相处时,云棠便隐隐觉得,那份情愫里掺杂了太多旁的意味。似是因长久相伴而生的习惯,又或是少女怀春时浅淡的悸动,却独独少了些话本里描绘的那种非君不可的深切。
至于太子……纵然听闻那位殿下在东宫中是如何倾尽温柔,掏心掏肺地待她,几乎将满腔情意都捧到了她面前,可云棠私心觉得,书上写的、心里盼的真情,大约也不是那般模样的。强求来的温柔,终究不是两心相许的滋味。
沈识因从宫中出来的那日,支撑不住昏厥了过去。大夫诊脉后只道是思虑过甚、郁结于心,加之长夜难眠,心神耗损,这才让好好一个人骤然垮了下来。
云棠听后,心中不免唏嘘。她想,若沈识因与太子之间当真有真挚的爱意,又怎会轻易垮掉,甚至晕倒?
或许她也曾彷徨过,究竟何等样的男子,才堪托付终生,值得倾心深爱?
常言道,少女情窦初开时,最易迷惘,往往分不清何为真心,何为表象所惑。总要历经世事磋磨,在紧要关头幡然醒悟,方能渐渐辨明,那一缕真正系在心尖上的情丝,究竟牵在谁的身上。
在云棠看来,此刻的沈识因,心绪定然纷乱如麻。因为她迷茫了。
她对陆呈辞必然有情,否则当初也不会有一见时那般难以自持的吸引。
可太子殿下那无微不至、几乎要渗入骨髓的温柔,日复一日地环绕着,便是铁石心肠也难免生出几分恍惚。
更何况被困深宫,既要忧心祖父的安危,又要时时提防那过分炽热的情意,一面强撑着理智与之抗衡,一面却在不经意间被那温水煮青蛙般的呵护所惑。
最煎熬的,或许还是她内心那份根深蒂固的礼教与道德感,时时鞭挞着她,让她为那一丝动摇而深感负罪。
旁人只道她一个闺阁小姐,竟能引得两位天潢贵胄倾心相待,是何等传奇烂漫。唯有云棠明白,这于沈识因而言,并非幸事,反倒是一场锥心刺骨的劫难。这般处境,看似风光,实则最是消耗人的心神。
作为沈识因多年的挚友,云棠听她细诉种种过往,凭着女子特有的细腻,体察到好友心中那些最真实、却也最难对人言的艰难。
她静静望着镜前身着嫁衣的人儿,那一抹艳丽的正红,也未能掩去眉宇间淡淡的倦意与恍惚。
云棠认为沈识因心底真正装着的人是陆呈辞,只是这其间横生了太多枝节。
太子的深情、朝堂的暗涌、道德的枷锁,种种纷扰交织,如迷雾般遮住了她本来的心意,让她对自己这份情愫生出迟疑与不确信。
人心原是这般,情关面前,谁能始终清明?何况沈识因天生一颗七窍玲珑心,又曾实实在在地伤过一回。
两年前那场大病醒来后,她便陷入长久的消沉,那段日子何其难熬,云棠是亲眼见过的。可她也记得,即便那般,沈识因仍是强撑着按时服药,努力说笑,跟着她们一处习字赏花,才一点点将自己从深渊里拉回来。
如今瞧着她这模样,虽是大喜之日,眼底却无半分神采,倒似又回到了从前那般光景。只怕她自己尚未察觉,那场名为“郁症”的旧疾,已然再度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她。
云棠心中轻叹,这一次,她不仅需要倚仗自身那份顽强的意志力重新挣脱,更需要的,是一个知她、疼她、爱她的人,能陪在身边,执手共度风雨。
念及此,云棠心头也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涩。所幸,老天终究待她不薄,让她嫁与了一个真心爱重她、又明事理的良人,这大抵已是女子一生最好的归宿。
她敛起思绪,从妆匣中取出一串珍珠项链。颗颗圆润的珍珠间点缀着精雕细琢的缠枝花纹,雅致非常,正配沈识因清雅的气质。
她轻
轻为沈识因戴上,温声道:“往后啊,你身边便多了一个知冷知热、疼你爱你的人。嫁过去后,不必惶恐,也无需过分忧思。你上头没有公婆需要晨昏定省,府中也没有旁人与你争宠斗艳,只需安然享受王爷待你的好便是。”
她顿了顿,又道:“你也需试着敞开自己的心扉,慢慢回应他的情意。这世间唯有两心相贴,日子才能过得蜜里调油。我只盼你从此之后,每日都能展露欢颜。人生在世,匆匆数十载,我们已过了小半,往后的日子,还有什么可惧怕的呢?”
云棠这般劝慰着,一旁的姐姐沈书媛也柔声接话:“云棠说得在理。妹妹,你切莫思虑过重,只需放宽心嫁过去,与王爷好好相处,感情总是日渐滋养出来的。你瞧我与周烨,起初也不过是媒妁之言,可成婚后,彼此珍惜,互相敬重,这日子不也过得和和美美?”
说着,她含笑抚上自己微隆的小腹,眼角眉梢皆是暖意:“如今连这小小的生命都有了,是我们二人情意的见证。姐姐只盼你能活得豁达些,莫要钻了牛角尖。这世间,爱你的人很多很多。”
“况且人生漫漫,除了男女之情,还有血脉相连的亲情、知己贴心的友情,它们同样珍贵,足以支撑起一个人的精神,带来数不尽的温暖与乐趣。”
她抓起妹妹的手,嘱咐道:“所以你定要开开心心的,记住了?天大的事,背后都还有我们给你撑腰。”
沈书媛身为长姐,自幼便是个通透豁达的性子,向来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更懂得如何一步步去求得。其实从前,妹妹沈识因何尝不是如此?
姐妹二人本是同样明理聪慧,对前程世事自有章法。可两年前那场变故,终究在妹妹心上刻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痕,即便后来如何用药调养、众人小心呵护,那创伤仍是留下了痕迹。
她只盼着妹妹此番出嫁,能在陆呈辞的呵护下渐渐解开郁结,重拾往日的光彩。
沈识因听着姐姐与好友这番体贴入微的劝解,默默颔首。
待妆成,一方鲜红的盖头缓缓落下,遮住了她的视线,也隔开了周遭的喧嚣。她端坐于床榻边,静候着命运的下一步。
府外,迎亲的仪仗已是浩浩荡荡而来,排场之盛大,堪称京城近年来之最。
陆呈辞端坐于高头骏马之上,一身吉服衬得他英挺夺目,如旭日般引领着整个迎亲队伍。
行至太师府门前,他利落地翻身下马。此刻府外早已人山人海,鞭炮震天,欢呼道贺之声不绝于耳,将喜庆气氛推向高潮。
沈家公子沈意林今日身着绛红色锦袍,带着一众友人笑吟吟拦在门口,言明需新郎官答上几问方能入内。
陆呈辞被众人簇拥着,一身大红婚服更衬得他面如冠玉,龙章凤姿,那通身的矜贵气度宛若明珠耀目。虽被好友们打趣得耳根泛红,他仍含笑从容应对每一个问题。
好不容易答完题,陆呈辞便迫不及待地快步跨入府中,径直朝沈识因的闺阁方向走去。
孩童们嬉笑着跟在他身后争抢喜糖,丫鬟小厮们也簇拥在旁,连声喊着“姑爷”。
整座庭院人声鼎沸,喜庆非凡,而他的脚步却愈发急促——只盼能快些、再快些,见到他的新娘。
行至闺阁小院门前,果不其然又有一众女眷好友笑盈盈拦住去路,定要这位新郎官再露些本事才肯放行。
此时的陆呈辞早已心花怒放,满面春风,连眼角眉梢都浸着掩不住的笑意,自是爽快应下。
他自袖中取出一支玉笛,横于唇边。一缕清越悠扬的笛音倏然响起,曲调明快欢畅,如春风拂过湖面,漾开层层涟漪。
周遭的喧闹霎时静了几分,众人皆露惊诧之色,未曾想这位王爷不仅姿仪出众,笛艺竟也如此超凡脱俗。
笛声穿过门廊,幽幽传入室内。端坐于床榻上的沈识因在盖头下微微一怔。
那笛音清亮开阔,仿若晴空下的飞鸟,振翅间便掠过了重重楼阁,直上云霄。
她清晰地听出吹笛之人心中那份几乎满溢的欢愉,那般宽广明亮,每一个音符都轻轻敲在她的心弦上。
一曲终了,门外掌声与欢笑声四起,陆呈辞终于被众人簇拥着踏入房门。
随着门扉轻掩,将外间的喧闹稍稍隔开,他独自立在门边,望着榻上那抹盖着红盖头的窈窕身影,竟一时怔住了。
这一刻百感交集,激动难言。那人就安安静静坐在咫尺之处,那般真切,反倒让他生出几分如梦似幻的不敢置信。
明明是顶顶欢喜的日子,他的鼻尖却忍不住发酸,眼眶也有些湿热。他缓步上前,喉头微动,极轻极缓地唤了一声:“识因。”
这一声里,含着太多难以名状的情绪——有漫长的等待,有失而复得的珍重,更有满溢胸膛、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爱意与悸动。
声音虽轻,却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沉沉地落在人心上。
榻上的人儿静默一瞬,盖头下传来一声轻柔的回应:“陆呈辞。”
听得这一声,陆呈辞心头激荡,不由得垂首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翻涌的心绪,这才一步步走到榻前。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触手微凉。下一瞬,她的手回握了过来。
这细微的举动让陆呈辞心头蓦地一软,再难自持。他俯身,一把将她稳稳打横抱起。
怀中人虽身着繁复嫁衣,那熟悉的气息和发间淡淡的馨香却依旧如昔。她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将脸轻轻靠在他胸前。
他抱着她大步走出房门。花瓣如雨纷扬撒落,掌声、歌声交织成一片,将喜庆氛围烘托得愈发浓烈。向堂上长辈恭敬行礼后,他一路稳健地走出府门,小心翼翼地将新娘送入铺着红绸的花轿中。安置妥当,他又转身对送亲亲友郑重施礼,这才翻身上马。
迎亲队伍在喧天的锣鼓声中,朝着亲王府迤逦行去。孩童与百姓们欢天喜地簇拥跟随,一路热闹非凡。
沈老爷与沈夫人携全家站在府门前,目送那渐行渐远的迎亲仪仗,心中既欣慰又不舍。
队伍一路吹打喧天,热热闹闹地返回亲王府。虽无高堂坐镇,仅有表兄一家前来道贺,府中喜庆氛围却丝毫不减。
新人行过拜堂大礼后,沈识因便被嬷嬷搀扶着,送入精心布置的婚房。
她端坐于铺着大红鸳鸯被的床榻边,静静等待着新郎官应酬完宾客前来掀盖头。
前院人声鼎沸,酒宴正酣,直至夜色渐深,陆呈辞才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带着微醺的酒意踏入后院。
推开新房的房门,屋内红烛高烧,暖光融融,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胧而温馨的色泽。
他反手合上门扉,驻足原地,目光落在那个安静坐在床边的红色身影上。方才饮下的酒此刻仿佛在血液里微微发热,面颊也有些发烫。
望着眼前这如梦似幻的一幕,他竟生出几分恍惚,生怕一切只是一场美梦。
他缓步走至床前,指尖微颤地挑起那方鲜红盖头。烛光下,渐渐露出一张薄施粉黛、姣好明净的脸庞。她微微仰头望向他,他也低头凝视着她,四目相对,万千言语竟都堵在喉间,一时静默无声。
良久,沈识因轻声道:“我饿了。”
一整日下来,她几乎滴水未进。
陆呈辞恍然回神,忙将盖头妥善放在一旁,转身走到桌边端来一碟精致的糕点。
他撩起衣袍半蹲在她面前,温声道:“先吃些这个垫一垫。”
沈识因拿起一块细细吃起来。见她用完,他立刻又递上一块,她却摇头,嗓音软糯:“口渴了。”
他当即放下糕点,转身斟了一杯温茶小心递上。她接过来仰头饮尽,将空杯递还。
陆呈辞搁下杯子,又拿起糕点递到她唇边,她却道:“太甜腻了,我想吃点别的。”
“好,我这就去取。”他放下点心,快步出了房门。
不多时便端着一托盘热气腾腾的饭菜回来,
仔细在桌上摆好。随后牵起她的手,引她至盆架前,亲自服侍她净手,再用软巾拭干。
又带她到桌边坐下,为她布好筷子,贴心地放上一只小碟。他盛了一碗鲜香的汤轻轻放在她面前,语气关切:“这汤炖得滋补,你多用些。”
沈识因点头接过,慢慢喝起来。陆呈辞坐在一旁,见她渐渐吃得香了,眉宇才舒展开来,不禁莞尔。
他伸手为她卸下头上繁重的发饰。她只顾低头用饭,当他微凉的指尖不经意掠过她的脸颊时,她耳根悄悄红了。
待她用罢,陆呈辞唤人撤去碗碟,亲自执起合卺酒壶斟满两杯。他将其中一杯递与沈识因,两人手臂交缠,依礼饮下这象征合为一体的酒。
合卺礼成,他们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所有礼仪至此圆满。
烛光下,沈识因今日的妆容格外明艳,胭脂水粉勾勒出不同往日的娇媚。
陆呈辞静静望着她,只觉眼前之人既熟悉,又添了几分令他心动的光彩。
他俯身凑近,指尖轻抚过她眼睑上细闪的光泽,低声问:“这是什么?亮晶晶的,煞是好看。”
他骤然靠近的气息让沈识因脸颊微热,垂眸轻声道:“是女儿家用的,点缀上去,显得精神些。”
陆呈辞恍然点头,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在她唇上。今日她的唇瓣点得格外红润饱满,宛如熟透的樱桃。
沈识因察觉他的视线,微微别开脸细声道:“不然……先去洗漱。”说着站起身。
陆呈辞本欲说“一同去”,却见她面露赧然,还有些局促,便温声道:“也好。”
他走到她身后,小心翼翼地去解那些繁复的发饰。动作间带着生涩的轻柔,毕竟是头一回为她做这等事,生怕扯疼了她。
沈识因安静站着,任由他一点点拆卸。他靠得极近,身上清冽的竹叶气息若有似无地萦绕过来,温热的呼吸偶尔拂过耳畔,带来一阵微妙的酥麻。
待到所有钗环尽数卸下,陆呈辞拿起玉梳,为她将长发缓缓梳理通顺。
随后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轻声道:“你来挑一件喜欢的。”
沈识因走近一看,只见柜中整齐挂满了各色质地柔软的寝衣,款式精巧,颜色淡雅,竟准备了如此之多。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为她备下这般贴心的私密之物。面对满柜琳琅,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挑选。
陆呈辞见她踌躇,便从柜中取出一件淡粉色的寝衣。那衣料轻薄柔软,上面绣着精致的海棠暗纹,在烛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不如穿这件可好?”他轻声问道。
沈识因接过一瞧,入手才觉出衣料过于轻透。她脸颊倏地飞红,下意识抬眼望他,却见他耳根也漫上绯色,目光微闪地催促:“就这件吧,快去。”
她低头应了声,捧着寝衣快步转去净房。
听着隐约的水声,陆呈辞这才在自己那侧衣柜前翻拣半晌,最终选定一件月白色寝衣。衣料同样柔软,带着若有似无的透感。
他握着寝衣在房中踱步,心绪翻涌。想起岳母的嘱咐,说沈识因近日心绪郁结,精神不济,若她日后情绪低落、回避亲近,望他多些体谅。
为此他特地将婚期延后,让她静心将养,更亲自将王府内外重新打理——从妆奁器具到铺盖帐幔,皆一一过目;就连府中人事庶务,也提前整顿妥帖。
他不愿让她为琐事劳神,只想将这安稳顺遂的日子,妥帖地捧到她面前。
可今日她虽强撑笑意,眼底却总萦绕着一抹忧悒与戒备。
他知道,她心里还有未解的疙瘩,若是解不开,是不会真正接纳他的。
他反复思量,待会该如何靠近,才能不引得她心生抗拒。
正思忖间,净房门轻响。沈识因换好寝衣走来,轻薄的衣料贴合着她纤细的身姿,隐约勾勒出曼妙曲线,更衬得肌肤如玉。
只是她显然极不自在,双手下意识拢在胸前,湿漉漉的长发披散着,水珠不断滴落。
陆呈辞喉结微动,深吸一口气压下悸动。他取来棉布巾,轻柔地为她擦拭湿发。
她乖巧站着,始终低垂着头,自脸颊到脖颈都染着薄红,一双手紧紧护在胸前。
方才沐浴的热气仿佛还未散尽,氤氲在她周身,带着湿润的花草清香,丝丝缕缕,萦绕不绝。
一头乌黑青丝湿漉漉地披在身后,更衬得那截露在寝衣外的脖颈莹白如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黏在颊边,发梢坠着晶莹水珠,正沿着她柔美的轮廓缓缓滑下,掠过微烫的肌肤,悄无声息地没入微敞的领口。
那单薄的丝绸寝衣被水汽濡湿,隐约勾勒出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肢,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起伏。
她护在胸前的指节微微泛白,透出几分无措的羞怯。十指纤长,指甲透着淡淡的粉,像初春的樱花瓣。水滴顺着她的指尖滴落,在脚下光滑的金砖上晕开一小圈深色的湿痕。
偏是这般姿态,惹得陆呈辞喉结不断滚动,胸口阵阵起伏。
他耐心地为她拭发,待发丝拭干,便拿起自己的寝衣转身盥洗。他匆匆沐浴,还特意用了合欢香。
回到房中时,却见沈识因早已缩进床榻里侧,用锦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泛红的小脸。
沈识因见他进来,抬眼望去。但见月白寝衣随意穿在他身上,衣带虚虚垂在身侧,领口敞开着,露出一片被热水浸润过的、线条分明的胸膛。
一头墨发湿漉漉地披散着,不似平日束冠时那般凛然不可侵,反倒添了几分不羁的野气。
几缕发丝贴在他棱角分明的颊边,烛光下,那面容愈发显得俊朗。
一颗水珠正巧从发梢滚落,沿着他颈侧贲张的脉络,一路蜿蜒而下,划过锁骨,最终隐没在令人浮想联翩的衣襟深处。
周身散发着合欢香混合着男子体息的干净味道,并不浓烈,却随着他慵懒的步伐无声地弥漫开来,充满了整个内室。
他随手拨弄了一下湿发,腕骨凌厉,手指修长有力,漫不经心的动作里,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蛰伏般的力量感。
沈识因望着他,愣了又愣。
陆呈辞擦着湿发望去,四目相对的刹那,屋内陡然静了下来,只余红烛哔剥轻响。
一种无声的暧昧在空气中弥漫。
沈识因不由地深吸了口气,目光从他脸庞渐渐滑落,掠过结实的胸膛,继而向下看去……最后又红着脸落在他滚动的喉结上。
他见她看来,压了压冲动,状若无意地往外扯了扯衣衫,让坚实的腰腹露得更多了些——
作者有话说:大黄丫头,大黄小子,都馋对方的身子。[捂脸偷看]
老婆生病了,小陆要好好的疼她爱她开解她。
恭喜成婚,留评,掉红包。[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