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浸春潮 花上 20362 字 4个月前

第46章

陆呈辞的身形气度,在男子中自是出类拔萃。肩宽腰窄,挺拔如松,线条利落分明,更透着一股韧劲。

他面容常是冷静自持,偶尔一笑,温润得勾人。尤其那双眼睛,情浓时目光灼灼,几乎烫人心口。他会令人一眼倾心,更像暗夜里的火,无声无息便能点燃骨子里的悸动。

而陆瑜则如清风中的翠竹,清润矜贵,气质澄澈,望之如沐春光,教人心生仰慕,却不带半分狎昵之念。那是一种沁人心脾的温存,不似火焰,倒似月华。

这两人站在一起,身量眉眼有几分相仿,气度却截然不同。

一个如灼灼烈酒,一个似泠泠清茶。

而今能一眼就搅乱沈识因心湖的,终究还是眼前这个人。那周身仿佛燃着无声的焰,只消看他一眼,便忍不住想迎上前去——暖身,也焚心。

这样的人,总让人误以为不过是皮相与生理惑人,与真心无关。可当你为此辗转难眠时,却未必察觉,那份侵略般不由分说的魅力,早已悄然在心底生根,让人再难从他身边逃离。

人皆有七情六欲,缘法各异。上天将一人与另一人牵系,自有其深意。

沈识因对陆呈辞,从最初身体的吸引,到后来心绪暗转,其间变化,怕是只有陆呈辞真切地察觉了。而沈识因自己,却仍陷在一片迷茫里。

只是那身体的诱惑实在真切。当陆呈辞衣襟半解,露出紧实分明的腰腹时,她不禁怔住了,连鼻血悄然淌至下颌都未察觉。

陆呈辞正低头解着衣带,抬眼时蓦地一惊:“流血了。”

他匆忙取过案上绢帕,几步走到她跟前。

沈识因这才恍然回神,指尖触到鼻下,一片湿黏。她顿时面颊烧透,慌忙接过帕子去擦。

“微微仰头。”他低声提醒。

沈识因依言仰起几分,用绢帕轻掩鼻端。那抹鲜红,总算不再往下流了。

陆呈辞语气带着担忧:“怎么突然如此?可是身子不适?我这就去请大夫。”说着便要起身。

沈识因忙拉住他的手:“不必,就是……身上有些热。”

被他勾的。

热?陆呈辞闻言一怔,目光在她绯红的脸上流转片刻,方才明白过来,唇角不禁扬起,看来她太激动了。

沈识因羞得别过脸去,用帕子擦着鼻下残留的血迹。陆呈辞轻轻扳过她的脸,接过帕子仔细为她擦拭,又走到盆架前洗净帕子,回来连她指尖都一一擦净。

他将帕子搁在一旁,轻抬她的下颌,让她迎上自己的目光。裹在身上的被子早已滑落,肩头的衣衫也松垮垂落,露出一片温软。

目光交汇,屋内的空气又灼热起来。

陆呈辞深深凝视着她,呼吸渐渐紊乱。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唇瓣,探入那温热唇齿间。

沈识因深吸一口气,看着他逐渐染上侵略性的眼眸,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

只听他道:“你既在佛前扯破我的衣裳,就该料到有朝一日要拿凤冠霞帔来偿。别紧张,如今我们是夫妻,无论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他说,无论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她仰头望着他,望着这张总是让她移不开视线的俊朗面容,张着红唇,任由他的指尖在唇齿间流连。

眼底渐渐漫上朦胧水色,眼尾洇开一抹胭脂般的红晕,宛如春潮涌动,教人难以自持。

他撩拨的丝丝入骨,她难耐地咬了咬他的指尖。

这细微的痛感霎时窜过陆呈辞的全身,喉结滚动,情不自禁地向前倾身。

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沈识因下意识地向后躲闪,却被他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后颈不能动弹。

她惶然抬眼,撞进他深沉而极具侵略性的目光里,心慌意乱地抬手推拒,又放下。

那份既渴望又怯惧的复杂心绪,惹得她呼吸愈发急促,只能僵着身子任由他托着下颌,手指霸占着唇齿,仰着小脸不知所措。

这幅惹人怜爱的模样,使他心绪翻涌的更加厉害,慢慢抽出手,随即坐在榻边,掌心轻托她,低头亲吻她的唇。

他亲得很深情。再将她揽入怀中,让那张滚烫的小脸深深埋进自己的颈窝里。

她绵绵的伏在他怀中,鼻尖萦绕着清冽气息,不似寻常竹香,倒掺着几分从未闻过的异香。她忍不住轻问:“这是什么香?”

他蹭了蹭她发烫的脸颊:“合欢香,你……沐浴时没用?”

合欢香?她羞得耳根更红:“不、不知道是什么……便没用。”

没用都这般模样了。

他低笑,气息拂过她耳畔,捧起她绯红的脸轻轻吻住唇瓣,又牵起她的手搂紧自己的脖颈。

她紧紧地勾住他,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指尖轻轻摸上他炙热的耳朵,敏感的他只觉似星火燎原,烧得血液喷张。

他含住她的耳垂轻吮,白润肩头跟着轻颤,羞怯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握住他的手臂。

他亲的她有点痒,想要撤退,却被他扣住腰身不许躲开。

她挣了挣,未能挣脱,又被他的手抓得紧了些。

她惊得偏过头去,羞得深吸着气,叫了一声“陆呈辞……”

他抬起她的下颌,迫使她直视自己,目光灼灼,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强势,让她不由得痴痴看向他。

两个人的情绪都很激动,她僵着不敢动了,心脏也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他轻捧起她泛红的脸颊,温柔地覆上那双柔软的唇。细密的吻顺着脸颊的轮廓缓缓游移,停在颈侧,辗转亲吻着。

她虽生得娇小,却处处透着恰到好处的柔美,温温软软的让他很是喜欢,搂着她的臂弯收得更紧了些。

当他再次亲吻她,她忍不住轻颤着想要躲闪,却被他更紧地拥住。

她只得仰起泛着薄汗的额头,乖顺地依偎在他怀中,承接着他这个越来越深情的亲吻。

纤指无力地攀上他的肩头,整个人软软地蜷作一团,像只寻到依靠的猫儿。

他加深了这个吻,她在他炽热的怀抱中轻轻战栗。理智渐渐被涌动的情绪淹没,她再无力思考其他,开始回应他的吻。

她生涩地亲吻着,很温柔,柔软的唇瓣亲得他丝丝麻麻。

她又迷迷糊糊地抚上他的唇,指尖却猝不及防地被咬住,一股触电般的酥麻让她无法抽离。

他遂将那根泛红的手指含入自己的口中,用舌尖细细勾缠。每一处细微的撩拨,都在湿热的亲吻中,放大为前所未有的强烈刺激。

她周身燥热难耐,鼻间忽然一痒,竟又淌下血来。她羞赧地低吟:“好像……又流血了……”

她又羞又尴尬。

他闻声停下动作,忙取过案上绢帕为她擦拭,语气里带着怜惜:“还是请大夫来看看吧。”

“不用……”她立马阻止,“就是……燥热得慌。”

有点受不住了。

他为她拭净血迹,将她打横抱起走向桌案,衣袖拂落案上杂物,轻轻将她置于桌面。滚烫的身躯触到冰凉木质,瞬间舒适了不少。

她双手撑着,双腿被他分开揽至腰间。相贴时真实的触感不禁让她后缩,很快就被他抓着腿拽了回来。

“躲什么。”他低哑着在她耳畔轻喃,握住她一双纤手环在自己颈后,迫使她更贴近一点。

激情的深吻一路蜿蜒,停在战栗的肌肤上不住流连。

又是前所未有的刺激,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当那吻越来越放肆,指尖抚过柔嫩肌肤,她终是轻吟一声,推了他一把。

她这一推,更是激起了他强烈的占有欲,霸道地将她推倒在桌面上,俯低身子不由分说地亲了上去。

嘴唇相处的刹那,她攥着桌檐,迷离地看着他。

亲吻勾缠,齿尖轻轻碾磨,酥酥麻麻。

一阵激情亲吻,他起身,让她慌乱地抓住他的臂膀,无声地祈求着继续。

他在她耳边低笑,轻揉着她殷红的嘴唇,强烈的奇妙感觉瞬间弥漫,惹得她呜咽一声,咬了下他的手指,想推又舍不得。

这般矛盾心绪,几乎要将她逼疯。

她尚未弄清他的意图,只见他广袖轻拂,将她往身前带了带。

唇瓣不经意擦过衣料的瞬间,她身子微微一颤。

想要抬眼望去,却被他掌心温热的力道轻柔按住。

他喉间溢出一声低唤,指尖穿过她如瀑青丝,似安抚又似不容挣脱。

起初这般亲近让她无所适从,渐渐地,在他循序渐进的引导下,竟也生出几分缱绻之意。

他揽着她往怀里带了带,听得她一声嘤咛,眼波已化作春水潋滟。

温热的唇瓣相触,如蝶栖春花,

似露点青荷。她睫羽轻颤,渐渐阖上眼眸,他气息清冽似雪后青竹,却又带着灼人的温度,教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他衣襟。

“唔……”细碎呜咽自喉间逸出,却尽数被他吞没。原本抚着她青丝的手缓缓下移,在她微微战栗的背脊上轻柔抚过。这般亲昵让她浑身发软,若非被他揽着腰肢,只怕早已滑落在地。

满室旖旎缱绻,为大婚之夜平添几分温存趣味。

许久,她渐觉乏力,正要退开,却被他蓦地按住,猝不及防间,又是一阵深深亲吻。

她慌乱抬眸,对上他迷离的眼睛。

害羞的不行。

良久,他缓缓松开她,缓着气取过绢帕为她拭净唇角。

她蹲在地上,微张着嘴唇,羞得无处躲藏。

他起身将她打横抱起放到床上,拥至床帷深处,又是激情亲吻。

两颗滚烫的心相贴,宛若星火燎原。

当他的唇齿再度含住嫣红唇瓣细细碾磨时,一股灼人的酥、痒窜起,几乎要冲破四肢百骸。

她难耐地将他搂得更紧,朱唇间逸出破碎的渴求:“来……”

来。

这般主动的索要令他愈发、情动,又搂紧了几分。

她本能地去抓他的手臂,而后又被他牢牢托住腰肢无处可躲。

他含住她耳珠低语,灼热气息烫得她阵阵战栗。

“陆呈辞……”她唤着他的名字,额间沁出细密汗珠。

他再度吻上她纤细脖颈,温存舐咬缓解着她的紧张。

感受到她的急切,他双手捧住她滚烫的小脸,呢喃着她的名字,在她迷迷糊糊之际,吻住她的唇。

“嗯……”

她下意识推拒的手抵在他胸膛,转眼却又化作绵软的勾缠,将他更紧地搂向自己。

这般挣扎的刺、激惹得她几欲发狂,终是嘤咛一声:“夫君”

夫君。

这声呼唤让他极为激动,哑声应着。

每每亲她一下,她便颤一下。

她实在太紧张了。

他伸手轻揉她红透的小脸,她迷蒙地缓缓睁眼,撞进他缠绵的目光里,羞得急忙遮住他的眼睛,软语呢喃:“别看……”

他轻笑着,灼热气息拂过耳畔。他喜欢看她,尤其那绯红面颊上迷离的杏眼,微启的朱唇间若隐若现的舌尖,无一处不令他心旌摇曳。

再次吻上,力道逐渐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呼吸交织,空气变得稀薄而滚烫,她脑中昏沉,只得攀附着他。

恍惚间,额心相抵,气息不稳,灼热地拂过她染霞的面颊。那双深邃的墨眸里暗潮汹涌,锁着她迷蒙的眼,低哑的嗓音碾过耳畔:“闭眼。”

命令的口吻,却浸透了化不开的欲色。

屋内气氛愈发升腾。

只是,二人还未进入激情热烈的程度,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王爷。”岳秋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军营生变,有人叛乱,已伤数名将士,还纵火烧营,两方缠斗难分,请您速去处置。”

叛乱?

这话犹如冷水浇头,沈识因身子一颤,慌忙去推身上的人。

陆呈辞不适地闷哼一声。

沈识因见他动弹不得,顿时僵住,整个人紧张起来。

“呃……”他被困住了。

他压低声音,耳根泛红地道:“快放松些缓缓……”

她试着放松,可细微的感觉传来,反而更紧张了。

他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轻抚着她的秀发安抚着。

沈识因慢慢平复着心情,房间里安静的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屋外月光笼罩。

好一会,陆呈辞的目光扫来,羞得她无处遁形,结果越来越紧张,紧紧攥着手指,半分也松不下来。

他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低头想用亲吻安抚她,可方才被打断了兴致,此刻警觉得很,一时半刻再难找回状态。

两人就这般在床上相拥着,进退两难。

房间里静默片刻。

他忍不住骂了一句岳秋。

她瞧着他尴尬又强自镇定的模样,委委屈屈地小声道:“不怪我……是你太……太……”

后面的话羞得说不出口。

他没忍住低笑出声,只得慢慢缓着气。

“王爷。”岳秋在外头又急急唤道。

陆呈辞无奈低斥:“你先闭嘴。”

屋外立马静了下来。

屋内只余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待沈识因身上热意渐退,紧绷的神经终是渐渐柔软。

陆呈辞察觉她的变化,心头一动,搂了一下她,捧住她的小脸又亲了上去,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

“你……”她立马推他。

他握住她的手腕,又在她唇上重重亲了一口,像是在发泄未尽的情绪。

这般被打断着实无奈,他们还未尝到那欢愉的尽头。

他无声叹息,终是放过了她。

沈识因软软偎在他怀中,担忧道:“你快去瞧瞧罢。”

见他仍不动,索性翻捧住他的脸,柔声劝道:“快去吧,我等你回来。”

他望着她眼中未散的情潮,轻抚她的脸颊,这才不情愿地起身:“我速去速回,你好生歇着。”

沈识因点头应着,蜷在被衾间望着他更衣。

他整理好衣袍,临行前又回身亲了亲她,这才推门出去。

岳秋见他出来,看了一眼他尚未理齐的衣襟,讪讪挠头道:“实在是情势紧急,都闹出人命了……属下实在压不住,只得来寻您。”

陆呈辞睨他一眼,语带薄责:“你若是再晚一会……”

再晚一会就成了。

岳秋尴尬一笑:“其实属下已经在院门口候了一阵了,原以为时辰够了才叩门,谁知竟还……”

陆呈辞沉沉叹了口气,望向渐暗的天色,大步向院外走去:“多带些人手。”

岳秋忙躬身领命:“是。”

——

御书房内的烛火彻夜未熄,映得殿中一片沉寂。宫人们屏息垂首,连呼吸都透着小心翼翼。

皇帝陆瑜以手支额,在案前僵坐良久,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轻咳。侍立在侧的大太监看得心头揪紧,却不敢上前劝慰。

自清晨至深夜,陛下除却批阅奏章,便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整整一日滴水未进,连汤药都拒不肯服。

往日最是珍重龙体的人,按时问诊进药从不耽搁,何曾像今日这般不管不顾?

他就这般枯坐着,面色苍白如纸,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结。偶尔抬眸时,那双凤眸竟似染了血般通红,看得人心惊。

大太监自他幼时便跟在身边伺候,从东宫太子到如今登基为帝,这么多年悉心照料,还从未见过他这般颓唐模样。

能让他如此消沉的,也只有那位已嫁作人妇的沈姑娘了。

想到那位沈姑娘,大太监不由替自家主子感到怅惘。当年还是太子时,自情窦初开起,这位主子就将心思深深藏起,日日夜夜对着新绘的姑娘小像度日。

外人只道天家富贵,却不知他活似长在山巅的孤草,看似尊贵,实则自幼病痛缠身,汤药从未断过。偏还要强撑着做出云淡风轻的模样。

在先帝面前,他是能干懂事、处处周全的储君;在臣民眼中,他是万众景仰的太子。

唯有在他这个贴身伺候的人看来,这不过是个遍体鳞伤、脆弱孤独的可怜人。

可他偏要凭着骨子里那点执拗,将整座东宫装点成繁花似锦的园子。亲手栽下的花木渐次成荫,四季皆有春色。心情郁结时去那里走走,欢欣时也要在园中坐坐。

那儿仿佛成了他生命中最明媚的所在,如同一个永不凋零的春天,承载着他对未来的全部憧憬。

他也会经常临窗作画,将满腹心事付诸丹青。

在世人眼中,这位深居简出的病弱太子从不轻易露面,仿佛活在重重宫墙围起的樊笼里。

可他何尝甘于永远藏拙?这般隐忍,正是因着胸中亦有鸿鹄之志。即便拖着病骨支离的身子,他也要在这深宫之中争一个出头之日。

他渴望如常人般活得光鲜,更盼着能赢得世人敬重。

自母妃薨逝后,他再未尝过家的温存。可偏偏生就一副温润心肠,待谁都是春风和煦。

这不是故作姿态,而是骨子里的良善。他既有谋略手腕,又怀坚韧心志,在下人眼中简直是无所不能。

上天赐予他这般经天纬地之才,能将以数十年经营窥伺皇位的陆亲王连根拔起,更能以雷霆手段迅速登临大宝。这般魄力与能耐,确非常人可及。

如此人物,分明就是真

龙临世,这世间再无人能与之比肩。

可偏偏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终究还是栽在了一个“情”字上。

他喜欢沈识因。

曾无数次立在远处默默凝望。因着自幼活得谨小慎微,即便心生情愫也不敢轻易靠近。

年少时总觉得远远望上一眼便已知足,待年岁渐长,却发觉她身边早已有了形影不离的青梅竹马许夙阳。

起初他并未将许夙阳放在心上,可渐渐地,他竟察觉出两人之间生出了别样情愫。

那个情窦初开的少女,眸中映出了对青梅竹马不一样的光彩。

他开始慌了,甚至暗自思忖要如何拆散他们。

但为了消除皇上对他的猜忌,他又不得不强忍着不敢靠近。

他知道,作为储君,一旦沾染情爱之事,不仅会连累对方,更会令自己的处境、筹谋多年的计划乃至太子之位都天翻地覆。

于是他忍了又忍,眼睁睁看着那位探花郎风风光光地下聘求娶他心爱的姑娘。

谁知下聘当日竟生变故,当他得知另一位流着皇家血脉的男子也盯上她时,他更加慌乱了。

他日夜苦思,要如何扭转乾坤,既能保全太子之位,又能与心上人长相厮守。

后来他发觉,那位素来对他寄予厚望、准备把沈识因嫁给他、辅佐他坐上皇位的太师突然变了。

不知从何时起,那位老人家不再看好他了。

是从他父皇沉湎后宫之后吗?

父皇让他失望了?也连同他这个太子也一起失望了?

他压着难过,屡次求见太师,将近日苦读的经义、策论一一呈上,还兴致勃勃地描绘将来要辅佐的清明朝政。

可这位向来疼爱他的老臣,眼中却只剩怜惜与痛色。作为两朝元老,太师所虑远比他这个太子要深远得多。

他终究太过信赖太师了,以至于始终不愿相信这位与自己情谊深厚的长辈会突然改变心意。

或许,终究还是因为担忧他的身子。怕他这般病弱之躯,既无精力也无能力去争夺皇位,更遑论为天下苍生谋福祉。

在这位老臣眼中,为君者首要的便是强健的体魄。他见惯了皇室中血雨腥风的争斗,哪个皇子不是要在豺狼虎豹般的对手间周旋?

即便是那个刚从外寻回来不过两年的陆呈辞,单论体魄也远胜于他。

可谁人知晓,太子虽疾病缠身,却怀着一颗七窍玲珑心。他能容常人不能容之事,忍常人不能忍之苦,为达成夙愿可以彻夜不眠地钻研。

这般既怀柔情又具韧性的儿郎,普天之下实在难寻。

并非所有天家子弟都野心勃勃,他不过是想好好活着,同时怀着济世安民的宏愿。

自幼所受的教导,造就了他远超常人的谋略与胸襟。单论他研读的典籍、设计的战船与火炮,便是举国上下无人能及——即便是陆呈辞也望尘莫及。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终究敌不过命数。

他唯一战胜不了,也再挽回不了的,唯有那个沈姑娘。

曾有那么三个月光景,他倾尽毕生温柔,将满腔深情都付与那位姑娘。日日细心呵护,只盼能暖化她的心,让她也生出几分情意。

那段时日里,两人时常相伴,她望向太子的眼神渐渐染上了别样的情愫。虽不曾有过逾矩之举,但眼波流转间自有一种灵犀相通。

那是心与心的相契,是发自内心的欣赏与欢喜,恍若在茫茫人世寻得了独一无二的知音。

这般光风霁月的人物,但凡与他深交过的,又有几个能不动心?

但这些,都是他作为一个旁观者的揣测。

世间人人皆有不得已,各有各的难处与隐衷。

每个灵魂都有独属于自己的光华,而他们的缘分,终究是差了一步。

姑娘生就一副倔强心肠,任凭太子如何温存相待,即便她眸中已掩不住欣赏与可怜,仍要强自保持着分寸。

那日的情景大太监记得分明。正月最后一场雪纷纷扬扬,太子与沈姑娘在亭中围炉而坐。

太子望着漫天琼瑶吟诗谈笑,说起平生抱负、书中趣事,还有那些令人心驰神往的风月佳话。

姑娘静静坐在一旁,听他温声细语,看他神采飞扬的眉宇,笑得是那般明亮,仿佛她眼里看到的是一轮皎洁的月亮。

可即便如此,当太子再度向她表露心迹时,那姑娘仍是“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连连磕了几个头。

她说自己早已心有所属,说家中还有未婚夫婿,恳求太子放她与祖父归去。

太子直挺挺地立在漫天飞雪中,看着她倔强地一次次俯身叩拜,听着那些决绝的话语,整颗心仿佛被刺穿。眼眶红了又红,最终将泪水强压在眸底。

良久,他伸手欲扶她起身,她却执意跪着不肯起:“若殿下不允臣女携祖父离去,臣女便长跪于此,直到殿下开恩为止。”

那一瞬,连他这个太监都忍不住怀疑,往日姑娘对太子展露的温存笑意,那含情脉脉的眼波,还有偶尔流露的悸动,莫非都只是为了讨太子欢心,好换得祖孙二人回去?

莫非太过善良,在可怜太子这个病殃殃且努力的人。

那日,雪下得实在大。

太子俯身要去搀扶,姑娘却倔强地不肯起身,任凭大雪落满肩头,任凭唇色冻得发紫。

后来,她哭了。

跪在雪地里无声地落泪,泪水涟涟而下,一声声祈求太子放了她的祖父。

他分不清这眼泪究竟为哪般。

是为祖父的安危忧心?是为违心抉择而痛苦?抑或……是对这病弱太子的怜惜?

还是动了不该动的心?

无人能窥见那颗心里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太子就那样屈尊蹲在她面前,等着她起身。可左等右等,那抹身影始终倔强地跪在雪地里不动。

东宫上下宫人望着太子单薄的身躯渐渐被大雪覆盖,冻得唇色发青却仍不肯起身,纷纷扑通跪倒一片。

人人都为这个好不容易觅得些许温存的太子揪着心。

说来那姑娘也矛盾得很,若说她狠心,偏又泪落不止;若说有情,却始终不肯起身。

这般僵持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太子支撑不住倒在雪地里,姑娘这才哭着站起身。

太子这一病便是数日,缠绵病榻难以起身。而姑娘也将自己锁在房中,既不探视也不出门,就这般硬生生把自己囚禁起来。

最后,太子凭着那股韧劲慢慢好转,只是心上的伤,怕是再难痊愈了。

他平静地饮尽一碗碗汤药,而后主动走到姑娘房门前,郑重向她致歉。即便得了道歉,那姑娘也再未对他展露过笑颜。

后来姑娘也病倒了,昏沉数日不醒。太子守在榻前寸步不离,太医诊脉后只说这是心病,再经不得半分刺激。

望着那张憔悴的面容,太子终是选择了放手。

是的,他放手了。

那日他在房中独坐许久,再出现在人前时,眼眶红肿得厉害。

他很失望。

为太师的背弃而失望,为倾注全部真心换来的冷漠而失望。

他不再沉溺于痛苦,转而全心投入夺嫡之争。以他的才智与能力,果然顺利登临帝位。

登基那日,他满怀欣喜地去见她,而她泪眼婆娑地颤声问道:“陆呈辞……可还活着?”

陆呈辞。

她心里终究惦念的还是陆呈辞。

这些日子以来,他从不曾在她面前提起陆呈辞,更不敢问她是否对那人动了心。他怕听到答案,怕她那颗心早已被陆呈辞占满。

而今,他虽得了万里江山,却终究在情字上一败涂地。

其实太子清楚那姑娘确实对他动情了,只是参不透,她为何能这般决绝,将萌生的情苗亲手掐灭。

登基后,他未曾为难陆呈辞,也未动沈家分毫,反倒让陆呈辞承袭了亲王爵位。

可他知道,只要陆呈辞活着一日,他的皇位与性命便多一分危险。

终有一日,他们难免兵戎相见。

思及此,大太监无声叹息,他不敢想象,待到那时,那姑娘该是何等心境?而太子,又将迎来怎样的结局?

再望向案前那道静坐不语的孤影,只觉心口阵阵发紧,眼眶泛起潮意,终是忍不住轻声劝道:“陛下,去歇息吧。”

话音落下许久,那静坐的人依旧纹丝不动。

他不敢再劝,只得奉上一盏新沏的热茶。然而茶香袅袅中,那人仍是毫无反应。

直至一名小宫女抱着一只

兔子进殿,陛下才缓缓抬眸。

小宫女跪伏在地,带着哭腔回禀:“陛下,这只兔子突然没气了,找了医师诊治,医师说已经没了气息,再也活不过来了。”

再也活不过来了。

这句话落下来,案前的身影僵立了许久,最后缓缓起身,背对众人,未发一语。

大太监急忙向殿内宫人递去眼色,众人皆垂首屏息,无人敢看那道微微颤动的明黄背影。

——

沈识因原以为陆呈辞去去便回,未料在榻上辗转等了一夜都未见人影。

翌日清晨她早早起身,下人们纷纷上前伺候,平日她习惯独自打理,并未让她们近身。

她本想着手料理府中庶务,管家却回禀道:“王爷临行前已吩咐将诸事安排妥当,请王妃不必劳心。”

府中上下皆已称她为王妃,虽未行册封之礼,却俨然将她视作女主人。

这是陆呈辞给她的珍重。

她梳洗用过早膳不久,江灵便来了。

江灵说父母回了故里,江絮又公务缠身,只得她独自前来道喜。

沈识因望着江灵微微隆起的小腹,心头泛起难言的涩意。这尚未出阁的姑娘竟已怀了许夙阳的骨肉,那孕相衬在稚气未脱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她眉眼间并无待嫁少女该有的欢欣,反透着与年岁不符的憔悴。

许是因着身孕,又或是身上那些红疹,让人瞧着可怜。

记得数月前沈识因就见江灵时常抓挠手腕,当时未曾在意,不想如今红疹竟蔓延至此。

她问起红疹来历,江灵却眼神闪躲,支吾几句便匆匆离开了。

她望着那蹒跚远去的背影,心里难受,希望许夙阳能善待于这个小姑娘。

刚送走江灵,宫里的仪仗便到了门前。来的竟是御前大太监。

那大太监怀抱着雪白的兔子,上前行礼道:“夫人,皇上命老奴将兔子送给您。”

送给她?沈识因有些疑惑。

她在宫中时,总爱抱着这只兔子坐在花园秋千上发呆。

大太监看了看她,眼眶泛红地道:“夫人,另一只昨夜已然没了。皇上担心这只独留宫中也会郁郁而终,特命老奴送来。它既与夫人相伴过些时日,还望您好生照料,让它好好活着。”

另一只没了?

沈识因不可置信地怔在原地,怎么说没就没了。

大太监瞧着她渐渐泛红的眼眶,轻轻将兔子放入她怀中:“夫人,两年前对您不敬和杀害刘茹姑娘的歹人,皇上已经找到了,现已擒获。”

那歹人找到了?沈识因更为震惊,喃喃问道:“是谁现在何处?”

大太监轻叹:“皇上说此事既已了结,望夫人莫再郁结。那人虽苟活于世,却已成了与老奴一般的残缺之身。夫人放心,落在老奴手里,断不会教他好过,必让他受尽该受的罪。”

沈识因还想追问,大太监却深深行礼不再言语,而后离去。

沈识因僵立在庭院中,抬头望了望天,碧空如洗,暖阳高照。

许久,她擦了擦眼泪,抱着兔子回了房间。

她不知军营叛乱究竟多严重,陆呈辞这一去便是五六日。归来时迫不及待踏入内院寻她,恰见她临窗读书。

见他归来,她放下书卷起身相迎——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修改了一万遍,乱七八糟了,凑合看吧!

这一章写的我精神分裂了,又喜又悲。本来是想分两章发的,可是无论分几章发都改变不了同时爱上一个人,注定有人欢喜有人忧。

人世间,有很多长得好看的人,有很多善良的人,有很多优秀的人,还有很多痴情的人。

可是,缘分就是那么奇妙,早一点晚一点,多一点少一点,一句话,一个念头,一个小的决定,都可能改变轨迹,不得而终。

秋天美好却短暂,但也带来了无限眷恋!

愿天下间所有人都不吃爱情的苦。

小陆和因因的感情还要慢慢磨合,婚后有趣的追妻生活开始了!

第47章

春日的天光总是这般明澈喜人。亲王府里里外外皆被陆呈辞着人翻新了一遍,他想让沈识因住得崭新敞亮,换个心境。

他们住的这间屋子轩敞通透,窗牖开得极大,窗外植了各色花卉,芬芳袭人。

方才沈识因正倚在窗边读书。鹅黄的花瓣随风轻旋,悄然落在她衣上,染开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窗畔那几株栀子开得正好,几枝花探进屋里,添了一抹婉转生姿的景致。

她见陆呈辞进来,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将书卷放下迎上前去。陆呈辞方从外头风尘仆仆地赶回,一身青衫整洁清爽,显是来前特意换过的。

他抬手拨开垂落颊边的几缕墨发,目光先迎上沈识因的眼眸,又转向窗边。那敞开的雕窗外花影扶疏,花架底下还慵懒地卧着一团雪白的兔子。

沈识因走到他跟前,仰起脸细细端详他的神色。他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显然是连日奔波所致,便轻声问道:“怎么这么多日才回来?”

陆呈辞握住她的手,淡粉的指尖还沾着方才抚弄花瓣时留下的清香。他将她的手牵至唇边,轻嗅那缕芬芳,叹息道:“实在是事情棘手,并非有意耽搁。先前收编陆陵王旧部时,那些人初时还算安分,可近来军营中混入了细作,屡屡挑拨离间,煽动他们为旧主报仇,这才闹出械斗来。场面一时难以控制,费了些时日方才平息。”

沈识因闻言,眸中忧色骤深,忙凑近他身前,伸手便去捞他的衣袖。她将人轻轻拽到跟前,二话不说就要解他胸前的衣襟。

陆呈辞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嗅到她靠近时带来的栀子清香,不由低笑,由着她解开衣衫,露出一片结实的胸膛。

沈识因望着那上面新添的几处伤痕,抬头时眼尾已泛了红:“我就知道,你每次出去准没好事。疼不疼?”

她这般关切的情态,惹得陆呈辞垂眸细瞧。见她眼中水光潋滟,长睫轻颤,不自觉伸手轻轻拨弄了下,温声道:“不疼,还没你摔一跤来得疼呢。”

眼睫被他轻拨,她不禁眨了眨眼,认真道:“往后一定要注意。”

陆呈辞瞧了瞧她的神色:“生气了?”

“嗯。”她点头,委屈地数落起来,“上回你离府时,我们明明说好的,不论遇上什么事都要递个消息回来,免得我悬心,可你一去音讯全无。这回又是这般,一去这么多日,纵使再忙,也该遣个人传句话回来。”

言至此处,她仰起脸深深望进他眼里。那双明眸上似是点了星粉,在光下漾着细碎莹光,平添几分娇嗔。

陆呈辞凝望着她一张一合的朱唇,忍不住俯身亲了一下,回道:“你说得是。只是我做的事情都很隐蔽,多一个人知道多一分危险,有时事情紧急,加之我实在不愿你忧心,不想在尚未有定数时让你跟着悬心。”

他用指腹轻抚她的唇瓣:“不过这回是我不好,往后定不再犯。”

说着又凑近些许,仔细看了看,问道:“这口脂可是我先前送你的?今日这颜色格外娇艳,让我仔细尝尝甜不甜。”

他虽一身风尘仆仆,在她面前却仍强打精神。手指轻轻托起她的下颌,再度吻上那抹嫣红。分离时犹自低语:“果然清甜……难怪女儿家都爱用这

些。”

沈识因微张着唇看着他,方才还又担忧又生气,这下被他逗得心情好了许多。却见陆呈辞从袖中取出一只精巧的胭脂盒,揭开递到她面前:“快来试试我新买的。”

原来他给她买了口脂。

口脂透着清雅甜香,他以指蘸取些许,轻轻点染在她唇上。唇瓣顿时浮动着甜意,她抿了抿问道:“这是用什么花制的?”

“店家说是取了桃花,又掺了些茉莉。”他凝望着她晕染开的唇色,“可辨得出花香?”

沈识因细细品味,颔首道:“只尝出桃花的清甜,倒未觉着茉莉的香气。”

“那让我仔细尝尝。”他话音未落,便已覆上她的唇。

虽只分别数日,却似隔了漫长光阴。方才尚能克制着说些闲话,此刻唇齿相触,便再抑制不住想要亲近的念头。

沈识因觉出他气息渐灼,轻轻推了推他的肩头:“不如先去沐浴更衣,我去厨房给你做些吃的。”

陆呈辞确有倦意,却仍道:“让厨房准备便是。”

见她神色未复,他自是舍不得让她操劳。彼此心间还隔着太多未言之事,既嫁了他,他只愿她过得轻松自在。

她却坚持:“我想亲手为你做顿吃的。除夕那日分明说好要共进年夜饭,最后却未能如愿。若是那夜你来寻我,或许我们早已对坐共饮,甚至……早已成婚了。”

这话里带着藏不住的埋怨。若他那日不曾远赴边疆,若他能早些来太师府寻她,她也不会被太子带进宫中,一别便是数日。

她心里终究存着气,气他那日的不告而别。

此刻突然提起,想是这委屈一直憋在心里,从未真正释怀。

他心疼地勾住她的手指,温声道:“都怪我,以后再也不会了。那你且给我煮碗面,让我尝尝你的手艺。”

她缓了缓心情,也不愿再埋怨,轻声道:“你不在这几日,我翻了许多食谱,试着学做些饭菜。纵使学不会山珍海味,总要会几样能暖胃饱腹的家常手艺。”

他本不愿她沾染庖厨之事,却又不忍拂了她的心意,只得颔首目送她出门。那身影比初重逢时清减了许多,衣带渐宽,再不似往日精神。

回想这一路走来,原以为自己的靠近能予她安宁喜乐,未料世事辗转,反倒让她历经这许多坎坷。

日光倾泻满室,他信步踱至窗边花架下。但见那只雪白的兔子还蜷在花影里晒着太阳,金辉洒落周身,绒毛泛着暖光,灵动可人。

他俯身轻抚那对毛茸茸的耳朵,仔细端详片刻,终是压着心尖那点醋意轻叹一声,这才直起身往浴房去了。

沐浴过后,他只觉浑身松快,随意披了件绛红色的家常袍子,衣带松松系着。见沈识因还在厨下忙碌,便踱回窗台边,俯身将那只雪团儿似的兔子抱入怀中。

指尖没入柔软绒毛,不禁低喃:“果然软乎乎的讨人欢心。”

触手温软如云,圆溜溜的眸子很是灵动,玲珑耳朵在他臂弯间轻轻扫动,痒酥酥暖融融的。

陆瑜当真深谙攻心之道,将这小东西送来,分明是尚未死心。

他虽胸中醋意翻涌,却也并不十分在意——毕竟人已是他的妻了。

斜倚在窗台边,举目四顾,发现屋里添了许多不曾见过的物什。

妆台上琳琅满目摆着胭脂水粉并各式珠钗,窗前的帘幔已换成淡绿轻纱,床榻铺着浅乳色的锦衾,帐幔上零星绣着细碎花枝,连垂落的流苏都透着精巧。

盥洗架前并排挂着两条布巾,一粉一白,巾角皆绣着缠枝莲纹,再不是从前单调的模样。

目光落回此刻倚坐的窗台,记得原先只有光秃秃的台面,如今不仅拓宽了些,还铺着软垫,旁边置了个琉璃鱼缸。几尾金鲤在粼粼波光间游弋,映着日光煞是好看。

又仰首望去,窗檐下不知何时缀满细巧银铃,清风过处便响起清脆的叮咚声。

这便是成家的滋味,与他心爱的姑娘共同筑就的归处。

她将他们的家打理得这般雅致,处处点缀着独属于她的巧思,满室皆是她清甜的气息。

他心间涌起暖流,这不正是他年少时最渴求的寻常幸福?

再望向庭院里那棵葱郁的古树。如今枝叶葳蕤,绿荫几乎要漫到窗前。这树原是幼时与母亲一同栽下,那时刚迁入王府,母亲说待小树长成参天模样,他也会长大成人。

如今古树亭亭如盖,青翠树冠遮住半座庭院。

以往每次回府总要望上几眼,如今再看,心底愈发温软。

他终于不再形单影只了。

正倚在窗台前对院出神时,沈识因端着面走了进来。

见他怀抱着那只兔子,慵懒地斜倚在花影里。他闻声转头,正对上她的目光。

对视片刻,她移开视线,走到桌前放下碗筷:“快趁热来吃罢。”

陆呈辞应了一声,起身将兔子安置在窗台软垫上,走到铜盆前净了手,取下那条白巾细细擦着:“这面香得紧,刚进门就勾得人饥肠辘辘。这巾子也选得极好,花纹清雅,质地柔软,我很喜欢。”

沈识因轻声回应:“这是出嫁前我亲自上街挑的。当时拿不准你中意什么花样,便按我喜欢的选了。”

他将布巾仔细搭回架上:“你喜欢的,我便喜欢。”

而后走到桌前,望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青翠的菜叶衬着酱色的肉丝,清香扑鼻,勾得他腹中阵阵作响。

他忙坐下执箸,尝上一口,惊喜地连连点头:“竟如此好吃。”

见他真心喜欢,她才放下心来。

他不自觉地吃得急了些。以往流落市井时,总会为着一碗面与人争执。那时总是囫囵吞下,呛得满脸通红也不敢细嚼,生怕被人夺了去。

沈识因见他吃得急,忙轻抚他后背道:“慢些用,仔细呛着。”

陆呈辞这才醒神,察觉自己失态,夹起一箸面递到她唇边:“你也尝尝。”

沈识因本不觉饿,见他吃得香甜,也生出食欲,就着他筷子尝了一口,嫣然笑道:“味道尚可。”

陆呈辞点头:“这滋味倒能与余婶面馆的手艺相较了。”

提及余婶,沈识因道:“上回尝过她家的面,本说要常去的,却迟迟未得空。待你闲暇时,我们一同去探望可好?上次匆忙,连伴手礼都未备,这次定要郑重登门致谢。”

她说着凑近几分:“最要紧的是,你该好好向她介绍介绍我。”

她现在是他的妻子了。

她亲昵地靠近,语气较之先前郁郁模样明朗许多。他情难自禁地倾身向前,却被她伸手轻按住肩头:“不要亲,快吃。”

如今他的一举一动,她都能瞬间领会其中意图。

他回过神,摸了摸微烫的耳廓,继续吃起来。她安静坐在一旁,看着他连面带汤吃得干净,心里松快了许多。

这时窗台那团雪白的兔子蹦到沈识因脚边,轻蹭她裙裾。她俯身将它抱起,抬眼正对上陆呈辞看来的目光。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谁都未开口。

其实自踏入房门看见这兔子起,陆呈辞心间便泛着酸意,却始终不曾开口询问。

他深知她心中郁结需得自愿倾诉方能化解,若贸然相询,反会令她更想逃避。

沈识因轻抚着兔儿茸茸的耳朵,低声道:“是前几日陛下差人送来的。在宫中时一直是它伴着我。还说另一只已没了,怕这只也养不长久,才特地送来给我养着。”

她如实相告,说完抬眼望去,从他眸中窥见几许压抑的醋意。过了好一会儿,才听他幽幽道:“夜里别让它进卧房,我怕梦游时把它逮去烤了。”

那酸溜溜的醋意几乎要从齿缝间溢出来。她闻言轻笑一声。

他也不知该无奈还是该继续吃味,只顺着话头道:“烤着吃也行,炖着吃也可。今日吃耳朵,明日吃腿。四条腿正好,你两条我两条。你说烤着吃香还是炖着吃鲜?不如去厨下问问,看怎么烹制更入味。”

听他似开玩笑地说着,她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这可吃不得。原是想送给姐姐的,可她现在怀着身孕,不便接触。后来又想着送给云棠,偏巧她出游还未归来。不如先让它在府里暂住几日,待云棠回来便送过去。”

又补充一句:“你放心,夜里绝不会让它进房间打扰我们。”

她说起这些并没有躲闪之态,反而落落大方地与他接话。

他伸手勾住她腰间绣带,将人带入怀中,灼灼目光锁住她微红的

脸颊,低声道:“有点在意怎么办?不然你唤声夫君。”

夫君。

洞房花烛夜那晚她这般叫过。

可眼下她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动了动唇没叫出来。

他见她羞赧,搂了搂她的腰,等了好一会儿,终是没等来。

他没有勉强,将她轻轻放开,指向窗边软榻:“昨夜整宿未眠,陪我躺会儿,晒晒太阳。”

“好。”

二人来到窗台边,陆呈辞轻拍身旁软垫让她坐下,自己则枕着她双腿躺倒。甫一躺下,他只觉浑身筋骨都舒展开来,鼻尖萦绕着她衣袂间淡淡的清香。

他好喜欢她身上的味道。

日头高照,暖阳漫过青瓦,相叠的衣衫铺开一层暖融融的光晕。这般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时光,于他们而言,实在是岁月难得的馈赠。

沈识因抬起手,指尖轻抚过陆呈辞的眉骨,沿着那道熟悉的弧度细细描摹。目光越过他的侧脸,落向院中那棵苍翠遒劲的古树——虬枝舒展,承接着最暖的一缕阳光,筛下细碎摇曳的光斑。

清风拂过,花香在微尘中浮动,清浅的,甜软的,一丝丝沁入心脾。

她垂下眼,看怀中人长睫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听着彼此交融的平稳呼吸。那些经久的疲惫与压抑,在这一刻,都被这暖阳与花香酿成的温柔涤荡而去,只余下一整片宁谧的、让人想要沉溺其中的安然。整颗心,便也跟着这片天地,一同舒展开来,柔软得不像话。

她正默然感慨之际,只听怀中人儿轻摩挲着她的手指,低声道:“沈识因,谢谢你。”

这突如其来的道谢让她微微一怔,心尖泛起酸涩——该说道谢与歉意的原该是她。

若不是当年她与祖父那步棋走错,他父亲也不会早早离世,他也不会在夺嫡中落败,最终孑然一身。

自那以后,这件事便成了横亘在心口的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如今纵使他们终成眷属,也注定要带着这份亏疚度日。每回见他都想说声对不起,结果今日竟先听得他道谢。

他枕在她膝头,察觉她身子微僵,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她微微俯身靠近,与他呼吸相闻。

他缓缓睁开眼,望进她犹带轻愁的眉眼,声音里浸着暖阳般的温和:“我要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这是我在外漂泊六载最大的奢望,谢谢你让我尝到家的温暖。往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这字眼沉甸甸地落在心间。

沈识因青丝垂落,拂过他颈侧,衬得肌肤愈发莹白。她凝望着他,指尖轻触他眼睫,又缓缓描过鼻梁,最后停驻在唇畔,温声道:“陆呈辞,从今往后,你不仅有我,还会有母亲、父亲、长姐与兄长。将来我们还会有自己的孩子。这样你便真的有了完完整整的家,我们所有人都会疼你爱你。”

这是他们相识以来,她说过最动听的情话。

完完整整的家——五岁前虽也曾拥有,却如镜花水月般模糊。未曾想漂泊十余载,竟真能等到这般圆满,还是她亲手为他筑就的。

他心口蓦地一酸,仿佛有温热的潮水冲破堤岸,无声地漫过四肢百骸。眼底泛起薄红,像初春的桃花落在雪地上,那一点艳色里藏着说不尽的悸动。她只是温柔地望着他,目光如月华流淌,将他整个笼罩其中。

他再忍不住,伸手环住她的后颈,指尖穿过她散落的发丝轻轻往下带。仰起脸郑重地亲上她的唇。

她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带得身子前倾,唇瓣相贴时却因弯着腰肢不适,偏头轻嗔:“脖子疼……”

他听后连忙松手。她双颊绯红,轻声埋怨:“都怪昨夜睡相不好,落了枕。若是你在,我便不会总下意识去探身旁空位,也不会扭着脖子了。”

这话里藏着委屈,他不在的这几日,到底在她心里留下了遗憾。毕竟那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哪个新嫁娘不盼着与夫君共度良宵?

他坐起身,带起一片花香,歉然道:“是我不该。”说着轻拍自己膝头,“这次换你躺着,我为你揉揉脖子。”

她依言枕上他的双腿,侧脸贴着衣料,双臂环住他的腰际,霎时被清冽的气息与体温温柔包裹。

修长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按在她后颈。力道恰到好处的揉捏令她渐渐舒展了眉尖,惬意地阖眼往他怀里又偎近几分。

她素来贪恋他高大身躯带来的笼罩感,这般相偎时总能生出踏实的安宁。

正揉捏间,管家远远望见这对璧人相依的身影,驻足不敢惊扰。候了片刻才轻声禀报:“王爷,王妃,省亲的礼品皆已备妥,可要现下启程?”

说起省亲,沈识因缓缓睁眼坐起身来:“原想着独自回门,既然你回来了,我们便一同去吧。本该早日去的,竟耽搁至今。”

她又说起埋怨的话,可见心里藏着诸多委屈。

他面露歉色,当即起身:“是我思虑不周,这就同去。”低头看了眼自己松散的衣袍,“你稍待片刻,我换身见客的衣裳。”

沈识因应了一声,悄然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踏进寝房,陆呈辞回身看她。

她垂首抚了抚微烫的耳朵,细声道:“我……我想替你更衣。”

说着走近他,纤手环住他腰际,轻声道:“我想瞧瞧你身上的伤。夜里总梦见你在刀光剑影中厮杀,满身伤痕,每每惊醒,总忍不住想,若当初祖父与我们沈家选择助你夺嫡,你是不是就能少受些苦楚?”

她心里果然放不下这件事。她心思太重,总是自责。

将此事看得如此重,恰也证明她将他看得很重。

这般压抑的心事,如今她既愿说出口,他不仅不觉烦扰,反倒宽慰几分。只要她愿意与他诉说,二人之间的隔阂便能化解。

他缓缓宽衣,温声劝解:“此事我早前便与你谈过。一个结局从来不是单凭某个抉择所能注定,其中牵扯太多因果。即便当初你祖父与沈家倾力相助,我也未必能如愿。”

“届时要面对的恐怕不止太子,还有我的父亲。为人子者,岂能对生父兵戈相向?纵使我们父子情薄,我也断做不出这等事。”

他身上衣衫滑落,露出精壮的胸膛,继续道:“人生际遇便是如此,有些结局早已注定。无论选择哪条路,最终都可能走向相同的结果。但这世间从来不止一种活法。”

“我们既已选定彼此相守的结局,往后便携手慢慢摸索前路,岂不从容?你实在不必将重担压在自己心上,我从未将这些事放在心上。”

他面对她时,总是这般耐心。

她听着,眼眶不觉又红了。将发烫的脸颊贴上他温热的胸口,轻轻蹭了蹭,软软唤了一声:“陆呈辞。”

她绵软的身躯紧密相贴,如同依恋的藤蔓,每一次不经意的轻蹭,都像是在他心湖投下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他感到喉间一紧,喉结无声地滑动,像是在克制一道呼之欲出的叹息。那股被她点燃的暖流,已在血脉中悄然奔涌,将他拖入一场甜蜜而煎熬的沉溺。

出去的这几日,他担心她,思念她,也总惦记着洞房花烛夜未能彻底完成的夫妻之事。

沈识因只顾抱着他,全然未察觉他身体的变化。他见她毫无松手的意思,只得揽着那纤腰往自己身上按了按,让她真切感受到那灼热的起伏。

“走之前,来一次?”

上次未尽兴,原本一忍再忍,准备等到夜间,此刻却是忍不得了。

她尚未明白过来,便被他托着抱了起来。

“快,搂紧一点。”——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上一章被锁,等我慢慢修,估计得修到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