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浸春潮 花上 18040 字 4个月前

天子站起身,明黄袍角掠过许夙阳低伏的视线:“年少时朕见你,还当你是个可造之材,原想着登基后好生栽培,让你成为朕的臂膀。可结果呢?正经事一件未办,反倒祸害了无辜女子。似你这等人,朕留着你还有什么用处?岂不是玷污了探花郎这个名号!”

许夙阳浑身一颤,慌忙叩首:“臣……臣惶恐。”

陆瑜骤然厉声喝道:“惶恐有何用?你若还想做个人,还想体体面面地活,或是体面地死,朕便给你一个机会。”

他眸光如刃,直刺向跪伏在地的人:“帮朕找出那些失踪大臣的下落。你不知晓,不见得你父亲许太保也不知。你们父子的性命与前程,如今都系于你一人之手。这条将功补过的路,你走是不走?”

许夙阳心头剧震。他虽不明白皇上为何执着于追寻那些旧臣,却清楚地看出许家已成了天子眼中的钉子。而自己,正是那个最先被揪住的把柄。若敢说个不字,只怕立刻就要从头落地。

他思忖良久,终是伏身应道:“臣……愿为陛下效命,必当竭尽全力探查诸位大臣下落。”

陆瑜见他应承,神色并未稍霁,只细细端详他片刻,忽道:“朕还有一事好奇,许探花需得如实答来。”

许夙阳忙道:“陛下请讲。”

“沈识因……”陆瑜语气里透着说不清的晦暗,“可曾与你说过,她当年究竟看上了你哪一点,竟愿与你谈婚论嫁?虽未成事,朕仍想知道。”

许夙阳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怔了许久方才抬头,正对上天子渐沉的目光。

他斟酌着答道:“许是……看中臣的容貌,与从前温存的性子。那时臣待她极尽呵护与疼爱,如珍似宝地捧在手心,她才对臣倾心相许。”

陆瑜闻言不禁低笑出声:“好一个容貌与疼爱?”那笑声里浸着说不清的讥诮。

许夙阳岂会听不出他弦外之音?这位天子不也对沈识因念念不忘吗?到最后不也未能得偿所愿?不过仗着身份尊贵些罢了,在情爱里,谁又比谁更高贵?

他抬眼望向转回御座的身影,缓声道:“陛下,臣不仅知晓沈识因中意臣什么,更明白她为何会对陆呈辞倾心。”

话到此处,语气里不禁带了几分涩意:“她爱陆呈辞俊朗的容貌,慕他坚毅的性情,恋他卓然不群的气度,更贪恋他那副强健的体魄。”

他审视着陆瑜的神色,继续道:“说来惭愧,陆呈辞生就一副人人称羡的身形,精力旺盛,体魄强健,宛若百折不摧的松柏。纵使满身伤痕,也折不断他那身铮铮傲骨。况且此人既有魄力,又极能隐忍。”

“最要紧的是,他待沈识因确实倾尽诚意。这份心意,世上无人能及。”

无人能及。

陆瑜原本面上尚算平静,可听着许夙阳这番话,目光渐渐沉了下来,直直盯住他。

许夙阳抬眸对上那双天威难测的眼睛,虽心存畏惧,却也从那眼底窥见一丝自嘲——仿佛在说,你我皆是败军之将,谁又比谁更高明?

龙椅扶手上的指节渐渐攥得发白。许夙阳这话分明是在讥讽他,讥讽他这副病体。那陆呈辞确实……单是

这具强健的身躯,他就已经输了。

殿内骤然沉寂,空气凝滞如胶。良久,陆瑜才缓缓开口:“朕眼下有桩好差事要交给许探花。城中芙蓉街有座观音像,需得日日洒扫。就派许探花每日清晨前去打扫,一日都不许间断。”

芙蓉街乃是京城最繁华的街市,皇上命他去那里当众劳作,分明是要将他这身狼狈病症展露于人前。许夙阳心底暗骂一句“狗东西”,面上却恭顺应道:“臣领旨,定将佛像洒扫得一尘不染。”

陆瑜蹙眉瞥他一眼,摆摆手示意退下。许夙阳起身行礼,退出大殿,一路往回走,心里早将陆瑜翻来覆去骂了千百遍。

——

沈识因想起那日江絮接过信笺时的神色确有几分可疑,便盘算着要寻个由头接近他,细细查探此事。

或许从他身上能寻到些线索——如今他与许太保往来密切,且能坐上翰林院学士之位,绝不仅是靠许太保一句话那般简单。

至今朝中无人对此提出异议,可见他背后定有别的倚仗。或许是皇上,又或许是另有其人。

思及此,她这日便借探望江灵之名去了江府。

姨母见她到来,连叹了几声,握着她的手细细端详,言语间满是怜惜。尽管尚未确定陆呈辞是否真的不在人世,但这般打击与失去夫君并无二致。姨母最近丧夫,自是懂得沈识因此刻心境。

沈识因说明来意,道是来看望江灵,又顺势问起江絮可在府中。姨母叹道江絮出门办事去了,又提起江灵正在房中,自沈识因上次来了之后,这孩子心情倒是开朗了许多。

沈识因一路去了江灵房中,见她正坐在窗边做针线,见沈识因来了忙起身唤了声“姐姐”。

沈识因走近端详她的气色,又看了看她已显怀的肚子,瞧着比先前好了些。

江灵也听闻了陆呈辞的事,安慰道:“姐姐,我知道姐夫至今没有消息……但你千万别太伤心,说不定过些时日他就回来了。”

沈识因听着这番体贴话语,点头应道:“多谢妹妹关心。你近来身子可好?如今怀着身孕,定要仔细将养。”

江灵抚着肚子道:“现在好多了,尤其是心境开阔许多。这些日子我也想通了不少事,只是还没拿定主意究竟该如何。”

沈识因轻轻应了一声,四下望了望问道:“妹妹可知江絮哥哥去了哪里?”

江灵摇头:“不知。他近来忙碌得很,总是早出晚归的。姐姐找他有事?”

沈识因回道:“也没什么要紧事,原想请他帮忙打听陆呈辞的下落。他如今新任翰林院学士,想必公务繁忙,也不知在官场上可还适应?”

江灵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絮哥哥近来确实忙碌,如今他身为翰林院学士,已非寻常官员可比。皇上似乎颇为器重,常派下许多差事,有时甚至有人直接寻到府上来,忙得简直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沈识因闻言追问:“皇上竟这般重用他?差事多到要亲自派人来府上寻?”

江灵点头称是:“每次来的都是同一个人,不是送信,便是交代新差事。我想着,照这般情形,过不了多久哥哥定能再升迁的。”

沈识因眸光微动,又试探着问道:“江絮哥哥常收的那些信……都是什么样的?妹妹可曾见过?”

“我倒不太清楚。”江灵摇头,“但瞧着模样应当十分要紧。平日他从不与我们议论朝中事务,不过从哥哥近日的言行举止间,能看出他心情极好。想来很快就要升职了。”

沈识因轻声反问:“你怎就断定他定会升职?”

江灵压低声音道:“那日我偶然听许哥哥提了一句,说有望坐上太守之位呢。”

太守?

沈识因心下疑惑,太守这般高的官职,怎会轻易落在一个连科考都不曾参加过的人身上?

那些老臣们在朝中兢兢业业一辈子,到老都未必能攀上这个位置。当年她的祖父能官至太傅,其间不知历经多少艰难。就连许万昌坐上太保之位,也是费尽心血筹谋。他这般年轻,凭什么?

沈识因心里却已翻涌起层层疑虑。这般破格擢升,实在不合常理。若要换取这样的高位,需要付出何等代价?

她隐隐觉得,江絮或许正在谋划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过了片刻,她起身道:“妹妹先在这儿坐着,我去方便一下。”

江灵点头:“姐姐去吧,我等着姐姐,待会儿还要与姐姐多说会儿话呢,每回与你谈心,我这心里就敞亮许多。”

沈识因称好,临行前又似不经意问了一句:“江絮哥哥……待会儿可会回来?”

江灵摇头:“应该不会,他通常都要到很晚才回府。”

沈识因点点头,转身出了房间。她并未往净室去,而是径直穿过回廊,朝江絮的院落走去。

到了院门前,只见一个小厮守在房外,她缓步上前问道:“江絮可在屋里?”

那小厮见是王妃驾到,忙不迭躬身行礼:“回王妃不在,您找江大人何事?”

沈识因回道:“二小姐闷得慌,让本宫过来给她取几本书籍看。”

小厮听闻要为安胎的二小姐取几本闲书解闷,道:“王妃娘娘稍待,容奴才进去取来。”

沈识因却道:“灵妹妹的喜好本宫最是清楚,本宫亲自为她挑选。”

小厮犹豫着,又不敢顶撞,最后只得侧身让开,请她进了房间。

沈识因上次来过江絮的书房,只是为来得及细看。时下进屋后,四下打量,书房内窗明几净,满架典籍按经史子集排列齐整。紫檀木多宝阁上摆着几件青铜器,墙头悬着画作,处处透着清雅。

她佯装寻书,指尖掠过一排排书脊,目光却细细扫过案几、抽屉与博古架的每个角落。

金印信件始终不见踪影,正暗自焦灼时,无意间拉开书案最底层那个带铜环的抽屉,却见里头整齐码着数十本绢面小册,封皮标着序号,从“壹”到“叁拾贰”依次排列。

她抽出标着“壹”字的那本,翻开竟是江絮的亲笔手札。册页已泛黄,墨迹间还透着稚气,首页赫然写着“奕国三年仲春”——那该是他八岁光景。

只见上面写道:三月廿七,晴。张家小子又带人堵在巷口,抢了我新得的松烟墨。他们笑我父亲不争气,是个靠母亲的无能子,还说我母亲是被我父亲骗来的。我很生气,但是我咬牙未哭,心里却烧着一团火。总有一日,我要站在最高的地方,让所有轻贱我的人,都只能仰望我的衣角。

这一页,字字句句浸着不甘。

再翻一页,更惊心的内容跃入眼帘:五月初三,阴。午后从学堂归家,见父亲鬼祟溜进晒鱼干的房间。我隔窗窥见他从怀中取出一件杏子红襦裙,那裙摆绣着并蒂莲,好像是邻家林姐姐昨日哭着说遗失的那条。他将裙子深深埋进箱底,还往上压了许多小鱼干。我躲在窗外,手脚冰凉。

沈识因看到这里,皱紧了眉头。这稚嫩笔迹记录的秘密让人无端发冷。

她正欲继续翻阅,忽见下一页写着:六月初八,父亲将林姐姐那件襦裙取出焚毁,灰烬撒在后院海棠树下。

墨迹在此处晕开大片,似是泪痕。

她眉头皱得愈紧,心中阵阵发凉。

再翻一页,竟然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

沈识因的舅父姚将军,在接到陆呈辞的消息后,立即改变计划整顿军队与粮草。

这夜,他披甲按剑,巡视至粮草囤处,忽见远处山峦间惊鸟乱飞。他眉心骤紧,厉声喝道:“示警!”

话音未落,一道铁矢破空而来,直取他咽喉。

他侧身闪避,铁矢擦着护心镜掠过,深深扎进身后粮垛。几乎是同时,无数黑影自四面帐顶、车底、旗杆顶端翻飞而下,玄色劲装融入夜色,唯有利刃折射着跳跃的火光,如鬼火流萤。

“结阵。”姚将军的亲卫长大喊着举盾。

可暗卫来得太快。为首之人身形如烟,双刀划出银弧,瞬间割开两名士卒的喉咙。血雾喷溅的刹那,更多黑影已切入阵型缝隙,短刃专挑甲胄接合处下手,狠准利落。

“保护粮草。”姚将军横剑架住迎面劈来的弯刀,虎口震得发麻。这些刺客内力阴柔刁钻,竟能透过重甲震伤经脉。

营地彻底沸腾。士卒从营帐中涌出,却迎上漫天掷来的铁蒺藜与袖箭。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刚冲出帐门就捂着喉咙倒下。

混乱中,姚将军瞥见数名暗卫袖中甩

出缠着油布的箭矢,在火把上一掠即燃。

“拦住他们。”他目眦欲裂,挥剑劈翻一名拦路的刺客,朝粮车冲去。

一支火箭已离弦,划过漆黑的夜空,不偏不倚扎进堆满谷米的粮车。浸了火油的布条轰地燃起,瞬间烧着了干燥的麻袋。

更多的火箭随之而来,钉入帐篷、草料堆、运粮车……火势借风蔓延,噼啪爆响声,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将半边天幕染成诡谲的暗红。

火光映照下,暗卫首领的面容隐在兜帽阴影里,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他穿过厮杀的人群,双刀直取姚将军后心。

“将军小心!”亲卫长合身扑上,用脊背硬生生接下这一击。刀尖透胸而出,带出一蓬热血,溅在姚将军侧脸。

姚将军反手一剑逼退敌人,扶住软倒的部下。年轻的亲卫长张了张嘴,血液涌出,终是没能说出话,头一歪没了声息。

悲愤化作怒吼,姚将军剑势陡然刚猛,大开大合,将一名暗卫连人带刀劈飞。他夺过一柄长枪,枪出如龙,点、戳、扫、砸,刚猛的劲风逼得周围刺客一时难以近身。

混战进入白热。兵器撞击声、呐喊声、哀嚎声与火焰燃烧的爆裂声交织,地面已被血与火染得泥泞。

一名暗卫踩着同伴的肩膀腾空跃起,手中链镖射向姚将军面门。姚将军侧头避过,链镖却缠住了他束发的金冠。

不远处,火势已连成一片,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作者有话说:赶到12点前来啦[捂脸笑哭]

昨天车被追尾,撞出几十米,幸好只是腿部受伤。左膝关节骨折和塌陷了,大夫说先住院两周。昨天真的是生死一线。

直到现在腿好疼好疼!

活着真好[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54章

姚将军遇袭的消息很快递到了御前。

陆瑜初时并未动过施援的念头。此人早已投在陆呈辞门下,为其鞍前马后。当初若不是他骤然背弃陆亲王,转投陆呈辞麾下,致使陆亲王孤立无援、终被剪除……这皇位,又何至于如此顺利地落到他手中?

如今姚将军既是陆呈辞的左膀右臂,若再留下去,迟早会成为自己帝位的隐患。此番遭人围杀,于朝局、于私心而论,这等反派余孽,断不可留。

可偏偏……这人是沈识因的舅父。

加之陆呈辞眼下生死未卜,局势晦暗不明。陆瑜心底清楚,此刻袖手旁观本是上策,但几经权衡,他终究还是遣了人马前去救援。

待援兵赶至,场面已是一片狼藉,尸横遍地,足见下手之人何等狠绝。对方专挑姚将军与几名要员猛下杀手,还烧了粮草。

陆瑜命人擒下那几名活口,严加盘查,这一查却教人暗惊——这些暗卫竟皆是内监出身,一身武功路数诡谲狠戾,全然是野路子的做派。

但太监素来唯有宫中才有,怎会突然冒出这么多太监扮作的暗卫?如此说来,这批暗卫竟与宫闱深处脱不了干系。

陆瑜心头猛地一紧,莫非此事与先帝身边那个莫名消失的大太监有关?

思及此,他顿觉脊背生寒。先帝驾崩那日,他是亲眼看着的。眼睁睁看着父皇饮下汤药后颓然倒地,殷红的血淌了满地。

他亲手探过鼻息,确认先帝确已气绝,而后才命人将遗体收殓安葬。如今怎会无端冒出这么多太监扮作的暗卫,前来围剿姚将军?

他心神俱震,厉声对随侍太监喝道:“速传朕令,调集亲卫,即刻前往皇陵查验。”

大太监闻言骇然失色:“陛下万万不可。此举恐惊扰先帝英灵,冲撞陵寝啊!”

此刻陆瑜哪里还顾得上这许多,霍然起身疾步向外走去,对着殿外戍守的护卫将军斩钉截铁道:“即刻点齐所有大内禁军,严阵以待,再调遣一批精兵随朕前往皇陵。”

——

那日沈识因在江絮房中没有寻到那金印信笺,却在翻看他手札时顿住了。

这些册子密密记录着他从小到大的点滴,她从未想到江絮竟有这样的习惯——难怪以前在江家小住,他总不愿让人进他屋子,原是藏着这许多心事。

当她翻到写着自己名字的那一页,墨迹已有些淡了:今日表妹因因来了,我很欢喜。因因是个可爱又软糯的小姑娘。我爱看她亮晶晶的眼睛,爱听她唤我“江絮哥哥”,更爱她身上那股清甜的香气,没有半点鱼腥味。她是从京城来的,想来过得极好罢?不然怎会浑身都香香的。

京城是什么模样我不知道,但听她说起,应当是个极好极好的地方。她这次来还给我带了礼物,我很喜欢。我想跟着这个小姑娘去京城,看看她口中那个不一样的人间。我早已厌倦了这里挥之不去的鱼腥气……多盼望能像她一样,周身都带着香香的味道。

再往后翻,是江絮十二岁那年的手记。这年岁,大约是他最为阴郁的时光,亦是少年心性初萌,最是敏感叛逆之时。

令她心惊的一篇如是写道:如今我愈发不愿与父亲同行。厌恶他周身那股洗不脱的鱼腥气,更厌恶他的为人。当年他是如何将母亲从京城骗来这渔村小镇的,我不得而知。只知他秉性难移,总暗里与一些女子牵扯不清。他绝非良人,是那种即便死了,也要遭人唾骂的恶徒。我时常想,若他死了才好。有这样的父亲,我只觉无比羞耻。

另一篇则记着:今日大雪。我那该死的父亲,竟又欺侮了镇上一位来探亲的姑娘。那姑娘起初一直哭,后来被父亲用迷药弄晕,才终于安静下来。她醒来后竟失了忆,反倒高高兴兴跟着爹娘回家了。望着那小姑娘离去的背影,我心中涌起杀意——这畜生不如的东西,真该千刀万剐。

可这镇上似乎只有我知道他的秘密。若杀了他,便无人捕鱼挣钱,家中生计难以为继,我的书读不成,进京科考更是痴人说梦。于是我只能忍耐,不仅要忍,还要指望他多挣些银钱,好送我去更远的地方。我厌恶他,厌恶他身上永远散不去的鱼腥气。

待到十七岁那年的手札,笔迹已沉稳许多:因因今年该有十四岁了,想必已行过及笄礼。她随姐姐来家中做客,出落得愈发清丽动人。见着这样两位与众不同的姑娘,只觉得她们像无瑕白玉般洁净。她们身上依旧带着淡淡香气,没有半分鱼腥味。可我如今却开始害怕……怕她们会嫌弃这样的我。

因为我总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衫,身上总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鱼腥气,更有着那样一个令我蒙羞的父亲。我害怕这些光彩照人的姑娘,往后连一声“哥哥”都不愿再唤我。

我那父亲……简直猪狗不如。那日他盯着因因看了许久,目光黏腻得叫人发怵。我袖中的手攥得生疼,恨不得立时提刀剜了他的心——可终究还是忍下了。我还没能走到那个看似遥不可及的远方,我还需要忍,必须再忍一忍。

这次见着因因,她待我的神色也不同了。年岁渐长,她似乎懂得了许多,开始有意无意地躲闪。我想牵她的手,她会悄悄避开;我想与她说话,她也不着痕迹地退开半步。我总忍不住想,她是不是也厌极了我身上的鱼腥味?是不是……再也不愿让我靠近了?

不过无妨,我很快便要启程赴京科考了。这些年我读遍了能寻到的所有典籍,在无数个孤寂的日夜埋头苦读。我定能走出这方小镇,踏上京城的土地。那是我梦寐以求的所在,承载着我对未来的全部期盼,亦将是我命运转折之处。

所以,当我那父亲又一次用贪婪的目光窥视书媛姐姐时,我依然强压下心头的杀意。这禽兽于我尚有用处,还需靠他攒足银钱,送我前往京城。

再往后翻,是两年前的一篇手记,那些字句让沈识因读来脊背生寒:书媛姐姐许久没来了,今日来的只有因因。我父亲看因因的眼神活像野兽盯上了猎物那一刻,翻涌的憎

恶与杀意几乎将我吞噬,可我终究还是咬碎了牙往肚里咽。

因因在此小住的这些时日,我无时无刻不提心吊胆,却什么也不敢表露。如今的她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娴静端庄,连唤我名字的嗓音都甜得人心颤。

她总说喜爱这江南水乡的温婉,却不知这碧水青山背后藏着怎样险恶的人心。

果然,我那禽兽不如的父亲还是对她伸出了魔爪。那日有人故意将我引开,待我归来时,四处寻不见因因的身影。恐慌如潮水般淹没了我,我发疯似的找遍每个角落,最终在后山那座破败的木屋里听到了微弱的挣扎声。

推开虚掩的木门,那个我再熟悉不过的背影正压在衣衫凌乱的因因身上。她无助地哭喊着,双手被死死按住。眼前的一幕让我血涌上头,当即抄起门边的木棍,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只听“咣当”一声闷响,原是挣扎中的因因摸到一个硬器,狠狠砸中了他的头颅。她趁机挣脱,踉跄着冲出门去。地上那禽兽昏沉片刻,竟又挣扎着爬起,还要再追。

我心神一颤,急忙去拦禽兽不如的父亲,奔至屋外时,只见那道纤弱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往山下跑。父亲还要再追,我厉声唤了句“父亲”,他这才猛地顿住脚步。

他回头看见我手中的木棍,捂着渗血的额角,踉跄凑近道:“絮儿……方才似有贼人欲对因因行不轨,为父是赶来相救的。”

他竟还在撒谎。

我强忍着没有揭穿,只怕他再起歹念,只得先将他劝回家中。安顿好这畜生后,我立刻转身去寻因因,可山中暮色四起,寻了许久许久,终究再不见她的踪影。

后来天降大雨,我在雨中呆立许久,心头如被刀绞。

我的父亲是个不折不扣的恶魔,玷污了那么多清白姑娘,而我,明知这一切,却既不能为那些受辱之人伸张正义,更无法替含冤者讨回公道。一则因他终究是我生身之父,二则……我还要靠他走出这小镇,踏上青云之路。纵使万箭穿心,我也只能再一次,将这滔天的恨意生生咽下。

沈识因读至此处,眼中已盈满惊惶与悲戚。一股寒意自心底窜起,原来那个恶魔,那个曾对她与无数女子下毒手之人,竟真是她素日唤作姨丈的人。那个表面看似敦厚本分的男子,竟藏着如此狰狞的面目……万幸,万幸她与姐姐,终究未曾真正落入他的魔爪。

原来江絮心中埋藏着如此沉重的秘密,原来他也曾为是否该亲手将父亲的恶行公布于世,而饱受煎熬。

她又翻出一册近期的手札,墨迹尚新:我终于走到了京城,坐上了翰林院学士之位。虽然上位的手段算不得光明,但我终究做到了。我走出了那个困住我多年的小镇,挣脱了“恶魔之子”与“穷酸书生”的枷锁。

如今手握权柄,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写下密信呈递御前,请皇上彻查我父亲之罪。我隐忍多年,终究亲手将他伏法受诛。

这正义来得太迟,但终究没有缺席。对于我这颗负罪已久的心,也算是一丝微薄的慰藉。

心中可曾难受?倒也算不上。早在多年前,我便不再视那人为父亲。一个表面温厚、内里却行着比恶魔更可怖之事的人,本就不配存于世间。

我原以为皇上会直接将他处死,未料皇上只判了他净身,送入宫中为奴。如此也好,那祸害过人的命根子就该除掉,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此事了结后,我心口多年积压的郁气总算疏解了几分。再见到因因时,也不似从前那般愧疚难当了。只是……她身旁已有了心仪之人。那男子位高权重,风采卓然,我自知难以企及。原也曾想过争上一争,可终究明白,有些缘分强求不得,即便争了,也不过是徒增怅然罢了。

所以,我惟愿她能得遇幸福,一生安乐顺遂,不必被权势利益裹挟,去做任何违心之事。

可偏偏她的身份,注定逃不开这些纷扰。每每见她,心中总是不忍,想要上前关切几句,却又不知该以何种立场、何种身份开口。

她……大抵也是厌弃我的罢。是啊,我本就算不得什么良善之人,又怎配奢求她的垂青?只盼她往后岁岁年年,皆能平安喜乐,如愿以偿。

沈识因读至这一篇,对着纸页默然良久。

沈识因再次踏入江府,假借探望江灵之名,悄悄潜入了江絮的卧房。这回终于在那隐秘处寻到了那封带着金印的信笺,她来不及细看,匆忙将其收入袖中,正要离去,结果刚推开房门便迎面撞上了回来的江絮。

她吓得浑身一颤,抬头正对上江絮深邃的目光。江絮先是震惊地蹙起眉头,随即视线在她周身扫过,沉声问道:“因因,你怎会在我房中?”

沈识因强压下慌乱的心绪,故作镇定地迎上他的注视,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江絮哥哥,你终于回来了,我寻你寻得好苦……陆呈辞出事了,想必你也听说了,至今下落不明,我心中实在忧虑难安。”

“上次来时你不在,方才小厮又说你在房中歇息,可我推门进来仍不见你人影。事态紧急,可否请你快些帮我去寻一寻陆呈辞?你如今是翰林院学士,人脉广博,我只得来求你了……”

沈识因一口气说了这许多,既要强作镇定不惹他生疑,又得按捺住袖中信笺带来的心惊。

江絮听罢,瞧见她微微泛红的眼圈,眼底的锐利渐渐化开几分,温声道:“因因莫急,进屋慢慢说。”

她本欲脱身,又恐徒增猜疑,只得随他步入室内。江絮返身合上门扉,指了指一旁的凳子:“因因,坐。”

沈识因依言坐下,见他斟了盏茶递来,忙摆手推拒。江絮凝视她片刻,忽而轻笑:“怎么?怕我下毒不成?”

这话惊得她脊背一凉,连忙解释:“不是的……只是不渴。”

江絮未再多言,将茶盏搁在案上,于她身侧坐下:“陆呈辞之事,皇上尚未查明,眼下谁也不知究竟。你不必过于忧心。我也曾派人打探,当时情形虽凶险,但盼天见怜,他能逢凶化吉。”

沈识因低低应了一声,起身道:“多谢江絮哥哥肯相助,还望你在朝中多留意动向。我暂且先回府去,看看二哥那边可有什么消息。”说罢转身便要离开。

江絮却忽然唤住她:“因因。”他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端详着她的神色,“为何这般紧张?可是还有别的事?”

沈识因心头一紧,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我只是太担心陆呈辞了。”

江絮凝视着她惊慌的目光,轻叹道:“因因,为何总不肯听哥哥的话?从前我便劝过你,要为自己而活,莫要成了他人的棋子。如今可好,刚成婚便失了夫君,往后这漫漫余生,难道真要守一辈子活寡?”

他声音沉了沉:“莫要对谁都怀着戒心。有些劝诫是真心为你好——愿你明白,人偶尔自私些并无错处。唯有先顾全了自己,方能谈及其他。”

沈识因骤然明白了江絮屡屡劝诫的深意。他本就是个极自私的人,能为了前程隐忍那般禽兽不如的父亲,眼睁睁看他作恶多年。

所以他也要她学得自私,莫要在感情里顾及旁人,尤其当其中掺杂着权势利益时。他仿佛早已窥破她与那几位公子间注定的结局,才一次次这般提醒。

她抬眸撞进他凝视的目光,心头不禁一颤。他那双眉眼与他父亲很像,虽称得上清俊,此刻在她看来却只觉骇人。她僵立在原地,指尖冰凉,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江絮见她紧张得动弹不得,忽又向前逼近一步,嗓音低柔却惊心:“因因,若是那些人都不在了,你可愿意跟我?届时我的身份不同往日,我们就真的相配了。”

沈识因紧张地向后退了一步,勉强扯出一抹笑:“江絮哥哥莫要说笑……对了,姨母方才还让我去寻她,我这便过去。”

她说着便要侧身绕过他,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她顿时僵在原地,正

无措时,恰闻姨母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因因可在这儿?”

“在的,姨母,我这就来。”沈识因急忙应声。

江絮听得母亲声音,指节微微松动。沈识因立刻抽手,快步走出房门,随姨母离开了这处院落。

与姨母寒暄几句后,她寻了个借口匆匆离开江府,一路疾行赶回太师府。见到祖父沈昌宏,急忙将从江絮房中取得的信笺拿给他看。

沈昌宏展信细读,骤然变色,眼底尽是骇然:“不好,先帝竟然还活着。我们都被做了局,陛下……陛下他有危险。”

他当即起身向外疾走,厉声唤来护卫:“速速召集人马,即刻入宫救驾!”——

作者有话说:来啦!有点晚。

关键剧情要到了。

[红心][红心]

第55章

先前沈昌宏并非全无猜疑。他疑心的不是先帝的为人,亦非其是否勤于朝政,而是那场“龙驭上宾”背后的真相。

新帝继位时,宫中对外宣称先帝是沉疴难起、药石无医,以致暴毙。但沈昌宏昔日常随侍御前,最清楚先帝的底子——先帝不过五十年纪,平素身强体健,又兼习练剑术,生得魁伟英武,与亲王颇有几分相肖。

他辅佐帝王多年,深知这位主子若无雄才大略,当年怎能在诸皇子中脱颖而出?更遑论坐稳这九五之尊。自古成王败寇,唯有真正的能者方可问鼎。

这些年来,先帝展露的雷霆手腕非同小可,虽偶有小恙,何曾有过致命顽疾?即便临终前那段时日纵情酒色,也断不至于骤然病入膏肓,乃至撒手人寰。

当时他心头便存了疑影,暗忖或是陆瑜从中做了手脚。毕竟这位太子为登大宝不择手段,也不足为奇。史册上弑君夺位的储君本就数不胜数,加之先帝晚年确显昏聩,故而陆瑜继位时,朝野上下并未生出太多波澜。

可当他看清那钤着金色御印的信笺时,竟如遭雷击。信上清清楚楚写着如何步步为营,不仅要铲除当今圣上陆瑜,更要借机清洗朝中所有存有二心之臣——其中赫然包括他们太师府满门。

字里行间竟还谋划着近日便要行刺天子,血洗宫闱。

沈昌宏为官数十载的从容此刻尽碎。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与满朝文武竟都落入了皇上布下的惊天棋局。

先前他辅佐圣意,费尽心力铲除陆陵王与陆亲王,岂料这一切都是皇上为肃清障碍设下的圈套,甚至连太子都可充作棋子。

如今陆陵王与陆亲王这两个心腹大患已除,在皇上眼中,余下的不过都是可随意拿捏的小辈。

那位自以为运筹帷幄的新帝陆瑜,与始终周旋其间的陆呈辞,原来都不过是皇上手中的利刃罢了。

陆瑜与陆呈辞比起先前两位根基深厚的亲王,对付起来自要容易得多。那老皇帝的手段,当真高明得令人心惊。

他愈想愈是惶惧——若先帝果真未死,意欲重掌江山,只怕弹指间便能将当今圣上掀下龙椅。届时所有碍眼之人,包括太师府满门,必将被清算殆尽。这段时日的苦心经营,竟是全为他人作了嫁衣。

他当即召集心腹,匆匆赶往皇宫,又急命人前去寻沈识因的舅父姚将军求援。岂料探子还未出府,便有急报传来:姚将军途中遭遇埋伏,麾下将士几近全军覆没,将军本人身负重伤,仅以身免。

沈昌宏闻讯大骇。对方已然出手,宫变恐怕就在瞬息之间,甚至今日便会爆发。

他必须抢先一步护住皇帝,再图后策,竭力避免这场即将席卷京城的血雨腥风。

沈识因见祖父带着一众兵将匆匆赶往皇宫,神色惶急,便知大事不妙。

她万万不曾料到,那位已经驾崩的老皇帝竟然尚在人间。

她忆起陆瑜那日所言,他说幕后必有推手搅动风云,否则陆呈辞断不会这般轻易殒命。

如此说来,琉璃窑厂那场爆炸恐怕真非陆瑜所为,而是先帝设下的毒计,意在先除陆呈辞,再图陆瑜。

思及此,她心头剧震。若当真如此,这太平盛世怕是要到头了。既然连先帝都亲自出手,必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杀局——如此看来,陆呈辞恐怕凶多吉少。

她在房中来回踱步,眼眶渐渐泛红。既忧心陆呈辞的下落,又非常非常地思念他。

她的夫君……难道真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离世了么?

她正心乱如麻,却见二哥疾步闯入,急声道:“妹妹莫再胡思乱想,快些收拾东西随我离开。京城眼见就要变天,车马已备好,你与母亲即刻出城。”

果然……这京城终究要乱了。

沈识因眼圈泛红,颤声问道:“二哥,先帝当真未死?若真是这样……那陆呈辞他,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莫非真是先皇对他下了毒手?”

二哥长叹一声,神色凝重:“若说是陆瑜设计害他,我尚存一丝侥幸。陆呈辞素来机敏,未必没有生路。可若这一切皆是先帝布下的棋局……”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莫说是陆呈辞,便是当今圣上陆瑜,只怕也凶多吉少。此刻祖父与父亲已赶往宫中救驾,只盼能护得住他性命。”

沈识因闻言,只觉天旋地转,强忍多时的泪珠倏然滚落。可这当口,哪里容得她伤怀?

二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便往外带。母亲早已候在廊下,迎上来紧紧握住她的手:“因儿,此刻什么都莫要想,只管随娘走。”

沈识因心焦如焚:“可我们走了,祖父、父亲和二哥他们……”

话音未落便被二哥截断:“莫要挂心,如今国势动荡,我们自当尽力周旋。这场风波既起,谁又能独善其身?眼下能保全一个是一个。”

她望着二哥泪如雨下,终是被母亲牵着疾步穿过庭院。马车早已备妥,二人匆匆登车,轱辘声即刻碾着青石板路急促响起。

母亲姚舒紧紧攥着她的手,掀起车帘回望。望着那座住了数十年的太师府朱门,眼底一片猩红。这里早已成了她的家,岂料终究要走这一步。可她到底是官宦人家出来的女儿,自幼便明白宦海风云变幻——昨日或许风光无限,今朝便可能身首异处。

沈识因心中惶然,问道:“娘亲,书媛姐姐呢?她现在在哪里?怎么没有跟我们一起走?”

姚舒回道:“因儿别担心,书媛现在不在京城,前两日与周烨回了老家祈福一直没有回来。今日一大早你二哥就已经安排上去把他们安顿好了,现在很安全。云棠也随着家人出城避难了。”

沈识因听闻这话稍稍放心了,然后又问:“外祖母家那边可曾安排妥当?我听闻舅父也出了事……”

母亲强忍泪意低声道:“你二哥早已打点好外祖母那边。只是你舅父伤势沉重,眼下正在救治。他麾下将士折损大半,军队涣散,一时再难振作。”

听得此言,沈识因心头阵阵发沉。谁曾想,兜兜转转最终都落进了老皇帝的彀中。

她不知二哥要将她们送往何处,只听车辙声疾,马车正飞速驶离皇城。经过长街时,她悄悄掀起帘角,却见京城百姓仍如往常般度日。叫卖的商贩,闲逛的行人,熙熙攘攘的街市与往日并无二致。

她心中悲戚难当。眼前这芸芸众生尚不知滔天巨祸将至,唯有他们这般局中人才窥见半分凶险。她既想护住这些无辜百姓,又想阻了这场兵燹之灾,却深感无能为力。

她转向母亲,问道:“娘亲,既已料定朝堂生变,为何不早些疏散百姓?”

母亲叹道:“此事尚未有定论,圣驾安危亦未分明。必得先护住皇上周全,与他商议之后,方能定下万全之策,届时再疏散民众不迟。”

沈识因心下愈发不安,忽然想起姨母与江灵:“那姨母和江灵妹妹该如何是好?江灵如今还怀着身孕……”

母亲忧心道:“此事我早同你二哥商议过。从密信看来,江絮早已投向先帝麾下,如今

种种作为皆是在为老皇帝铺路。何止是他,朝中如许万昌许太保等众多官员,明面效忠今上,暗地里无不是在为先帝筹谋。当今皇上看似掌控全局,殊不知早已落入他父皇的彀中。”

沈识因默然颔首。姜终究是老的辣,如今祖父与父亲最忧心的便是圣驾安危。至于姨母与江灵那边,想来江絮早已有所安排。到底是他的生母与亲妹,他断不会坐视不管。

姚舒连连叹气。她这个妹妹一生要强,走到今日这般境地,实在令人唏嘘。她何尝不知妹妹盼着锦衣玉食的急切,更懂她望子成龙的苦心,可最终却将女儿害到这般田地,染上那等恶疾,往后余生该如何是好?只是眼下,她已无暇他顾,唯愿护住自己的女儿与家人周全。

沈识因终究没有将姨丈那些龌龊事告诉母亲。这般污秽,何必再让母亲平添伤痛?既然那人已得报应,这口闷气也只能就此咽下。如今只盼江絮莫要行差踏错,连累了姨母与江灵。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不料刚出城便被一队人马拦下。随行护卫立即拔剑出鞘,却见拦路之人竟是许夙阳。

他跨坐骏马之上,身披带兜帽的斗篷,将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沈识因探身出车厢,见到是他不由怔住。

许夙阳唤了声“识因”,利落地翻身下马,疾步上前道:“你们走不了。若想平安离开京城,就随我来。”

沈识因蹙眉打量他急切的神色:“你怎会在此?”

许夙阳此刻突然现身说出这般话,必定知晓内情,她自然不敢轻信。

许夙阳走近两步,压低嗓音:“识因莫慌,眼下出京的各处要道皆已被封锁和严加把守。先帝已做好万全准备,定于今夜清洗皇宫。如今多条通路皆已断绝,唯我知晓一条密径。你们务必信我,速速随我离去。”

沈识因震惊不已:“先帝果真活着?你从何得知?”

许夙阳:“此事说来话长。识因,眼下刻不容缓,快随我走。”

姚舒探身出马车,将许夙阳上下打量一番,冷声道:“你身为许太保之子,教我们如何轻信?许夙阳,你先前对识因、对江灵做的那些事,我们铭记于心。如今突然现身,又让我们怎知不是受你父亲指使前来拿人?”

念及许夙阳从前所为,自是疑虑丛生。

沈识因亦觉此刻不该与他多作纠缠,遂凝眸正色道:“许夙阳,我不会信你。无论你所言是真是假,我都不能冒险。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望你记着,无论往后发生什么,定要护得江灵周全。你听明白了?”

许夙阳见她执意不肯相随,心下已然明了她们断不会轻信自己。可念及沈识因安危,他仍是急声恳求:“识因,我知你疑我。可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先帝确实未曾驾崩。此前朝中接连失踪的几位大臣,近日圣上命我暗查,我才发觉他们皆未殒命,而是与我父亲一般,在暗中为先帝谋划。”

他眼底尽是焦灼:“他们密谋弑君复位,连陆呈辞之死恐怕也是先帝手笔。这根本就是他设下的局,借太子与陆呈辞之手铲除陆陵王与陆亲王,其心机之深沉,手段之狠辣,实在令人发指。听我父亲言下之意,你们太师府亦是他棋局中的一枚弃子,事成之后……怕是满门难保。”

见沈识因神色微动,他愈发言辞恳切:“姚将军遇袭之事想必你已知晓,此事非同小可。只要先帝今夜举兵,皇位易主已成定局,当今圣上绝无生路。我将这些机密尽数相告,就是要你明白,我字字真心,绝无半句虚言。”

沈识因听罢这番来龙去脉,方知那老皇帝竟谋划得如此深远。她凝眸望向许夙阳:“多谢你为我考量,但我实在不能随你同行。唯愿你记住我今日之言,往后遇事须得清明决断,莫要再行伤人之举。”

她语气渐缓:“许夙阳,谢谢这十余年的相识。”

时间紧急,沈识因说罢,便与母亲退回车厢,帘幕垂落间,马车再度辘辘前行。

许夙阳怔立原地,望着那渐远的车影,原本欲阻拦的手终是垂下。他听到那句“谢谢这十余年的相识”,眼眶瞬间红了,心里酸楚难当。

此刻他才真切恍悟,自己往日那些荒唐行径,究竟是如何将这般美好的女子,从生命中彻底推开。

是了,终究是他的过错。从始至终,皆是他咎由自取。无论是染上这身顽疾,还是往后未必能得善终,都是他应得的报应。

他黯然垂首,对身旁亲卫低声吩咐:“暗中护好她们,务必平安送出京城。”

待侍卫领命策马追向马车,许夙阳也翻身上马,径直朝江府疾驰而去。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将江灵接出来。

虽说江絮应当会护着亲妹,可那老皇帝心狠手辣,难保不会在事成后将江絮这等棋子一并清除。毕竟在先帝眼中,江絮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卒子。若非他父亲举荐,江絮连圣颜都未必得见,更遑论参与这等机密要事。

江家满门能否保全尚未可知,此刻他唯有先护住江灵周全。

——

当太师沈昌宏疾步赶至宫门前,只见朱红宫门紧闭,任他如何叩击都纹丝不动。

这时沈识因的父亲沈智领着兵将匆匆赶来,见状不由蹙紧眉头:“怕是宫中已然生变。这宫门内外恐已换了人,如今依我们的身份,只怕都不管用了。”

沈昌宏焦灼地在宫门前踱步,沈智又朝门内高声道:“陛下危在旦夕,宫中恐有变故,本官以太师身份命尔等即刻开门!”

话音落下,宫门非但未开,城墙上反而骤然现出无数兵士,长枪森然齐指城下。

沈家带来的将士见状纷纷拔剑出鞘,立时摆开迎战阵势。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城头出现一道身影,那人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嗓音尖细如旧:“沈太师,别来无恙啊。”

沈昌宏仰首望去,待看清城墙上那人面容时,眉头骤然紧锁——此人竟是先帝身边随侍数十年的大太监。

这位内侍素来得先帝倚重,身份尊贵非同一般,往日里但逢机密要务,多由他经手传达。

昔日沈昌宏与这太监同为圣上股肱之臣,往来频繁,算得上相熟已久。他向来只当对方是个忠心耿耿的老奴,岂料此人竟也参与这般惊天棋局,连自己都被算计入彀中。

那大太监见他满面惊疑却缄默不语,不由仰首长笑数声:“怎的?沈太师莫非还自恃清高,以为怀揣着心系苍生的抱负,便可窥探圣意、妄加评议?还是觉得能背弃旧主,转投藩王麾下?”

“沈昌宏,你那些心思当真以为能瞒过圣上?自两年前起,陛下便从你终日紧锁的眉宇间,窥见你早已存了二心。圣上未曾早早将你铲除,已是天恩浩荡。如今你还指望倚仗谁?陆亲王已殁,陆陵王亦亡,莫非还指望那位病骨支离的当今陛下?呵,当真是痴人说梦。还是说……你仍惦记着那位亲王嫡子陆呈辞?可惜啊,他也已成泉下之鬼。”

“你们这些人,总自诩为国为民,以为所作所为皆是正义。可曾明白陛下当年为何能荣登大宝?因他是天命所归。正因有此气魄坐稳江山,方能整治这万里山河。全是因着你们这些乱臣贼子终日觊觎皇位、图谋不轨,才害得民生凋敝,令圣上不能专心治国。”

沈昌宏仰首望着城头那尖刻的嘴脸,胸中翻涌着滔天悲愤。那阉人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可其中真相,在场谁人不知?皇上这般阴险狡诈的算计,他沈昌宏今日栽在此处,也只能自认时运不济。

确实,他是因见先帝日渐沉湎酒色,才起了辅佐新帝的念头,可谁知竟落入这般荒唐可笑的圈套。

他高声喝道:“老夫为官数十载,从未做过半件对不起江山社稷之事。自陛下尚在潜邸时,便是老夫亲自教导。从太子到登基,哪一桩不是老夫呕心沥血?老夫始终教导陛下要行正道、谋苍生,到头来竟成了你们的眼中钉。”

他攥紧双拳,字字铿锵:“这一生,老夫问心无愧。如今不论谁坐这江山,只

要老夫一息尚存,只要陆瑜仍是当朝天子,定当竭尽全力助他肃清奸佞,重整山河。”

在沈昌宏心中,当初的太子陆瑜,确实是众皇子中最堪承大统之人。不仅才干出众,更难得的是心性坚毅。虽曾忧其体弱,可经历夺嫡风波后,方知这位新帝的韧性远超预期。

纵观陆瑜的品性、能力与胸襟,确实比先帝更值得辅佐。无论是治国方略、爱民之心,还是高瞻远瞩的魄力,都胜过那些固步自封的老臣,更比先皇的陈旧思虑清明得多。

这巍巍皇城,终究需要这样的新鲜血脉来涤荡沉疴。

为了国运昌盛,无论如何,他都要护住陆瑜的性命。

城头的大太监闻言连声冷笑:“沈太师啊沈太师,你竟也说得出口这等话。太子确是你一手教导,让他做个明君贤主不假。可后来背弃他的不也是你?转头投向陆亲王的,难道不是你这恩师?”

他袖袍一拂,语带讥诮:“如今他登基为帝,你自然要表忠心。可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护驾。”

太监话音未落,扬手间城垛上现出无数弓箭手,寒光凛凛的箭镞齐刷刷对准城下。

沈昌宏见状厉声高喝:“列阵迎敌!”

霎时间杀声震天。

箭雨倾泻而下,城下兵马分作两路:一队持盾结阵,银甲映日,将飞矢尽数挡下;另一队如蛟龙出洞,直扑紧闭的宫门而去。

沈昌宏与沈智父子虽未亲历沙场,却在朝堂风雨中屹立数十载,早已练就处变不惊的沉稳。

沈昌宏对皇城各门暗道、宫苑布局了如指掌,此番前来更非孤注一掷,而是调集了所有可动用的兵马。姚将军虽重伤未愈,但姚家世代将门,其麾下精锐尽数在此。

然而对方显然早有防备,应对之势凌厉非常。转眼间两军相接,杀声震天,箭矢如蝗。

而此时几个时辰前,陆瑜正匆匆赶至皇陵。当初父皇入葬时他亲眼见证,实在难以相信竟会死而复生。

他本欲查探先帝陵寝是否有异,岂料刚在陵前站定,四面骤然涌出无数黑衣死士,将他们团团围住。

他虽带了不少禁卫军与兵将,甫一交手便察觉不妙。这些黑衣人显然早有周密布置,人数越聚越多,出手尽是杀招,直取性命而来。他心头骤寒,在护卫簇拥下节节败退。

奈何寡不敌众,随行侍卫接连倒下。混乱间只觉眼前一黑,一方布罩已当头罩下,紧接着绳索缠身,整个人被牢牢缚住。待他挣扎时,早已被人挟持着迅速离去。

这分明是个处心积虑的惊天阴谋。他们每步举动皆在对方掌控之中,如同落入早已织就的罗网,正被一步步逼入绝境。

——

沈识因与母亲的马车原按着二哥指引的路线前行,不料刚行至官道岔口,便见大批军士设卡盘查。守军一见她们的马车,立即齐刷刷亮出兵刃。

沈识因心头骤紧,原来许夙阳所言竟分毫不假,所有出路果真都被封锁。

正慌乱间,忽见一队黑衣蒙面人策马疾驰而来,人马未至,箭矢已破空而至,把守关卡的兵士应声倒地。

很快,这些黑衣人从四面涌来,与守军混战成一团。

沈识因望着他们陌生的装束,虽得出手相救,却辨不清是敌是友。情急之下,只得与母亲催促车夫调转方向,朝着另一条偏僻小道疾驰而去。

随行护卫将马车层层环护,在愈发急促的马蹄声中一路奔驰。

不料那批黑衣蒙面人解决官兵后竟策马追来,眼看就要逼近车厢。

沈识因望着那些杀气腾腾的身影,心口阵阵发紧——看来这些人是抓她们的。

眨眼间黑衣人已挥剑直刺马车,寒光凛冽。护卫们奋身相抗,刀剑相击之声不绝于耳。可这些人出手狠绝,招招致命,不过片刻功夫,随行护卫竟已伤亡殆尽。

她紧攥着母亲的手跃下马车,踉跄着冲向道旁小径。明知这般奔逃不过是徒劳,可若困在车中唯有死路一条。

只是才跑出不远,身后马蹄声已迫近。为首两名黑衣人俯身探臂,不由分说地将母女二人掳上马背。

沈识因惊呼一声,还未说清话语,只觉后颈一疼,立时晕了过去。

黑衣人马挟着二人径自转入密林深处。

他们刚走片刻功夫,又有一批人马自岔路疾驰而至,见到道上倾覆的马车与满地尸身,当即循着新鲜蹄印策马狂追——

作者有话说:来啦!最近上午输液,下午码字,更新暂定晚上。

熬过去这段时间,咱们小夫妻就可以每天甜甜甜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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