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浸春潮 花上 18427 字 4个月前

第56章

宫变之势愈演愈烈,血光蔽日,杀机四伏。沈昌宏与沈智率兵直闯禁宫,意图救出当今圣上陆瑜。

宫门洞开刹那,敌军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刀光剑影交错,哀嚎遍野,尸横满地。

沈昌宏一面率众拼死突围,一面遣人四处调兵,连戍守临城的将士亦被急召入宫。然远水难解近火,援军未至,麾下亲军已折损大半。

待他们浴血杀至皇帝寝宫,却见殿外早被重兵团团围困,那些将士的甲胄兵刃,竟与己方如出一辙。

沈昌宏望着眼前整齐划一的阵仗,如遭雷击。这皇城内外,竟已尽在先帝掌控之中。陆瑜更是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对面那些与自家将士一般无二的装束,令他心头阵阵发寒。这般混战之下,敌我难分,只怕伤亡更为惨重。然事已至此,唯有咬牙率众拼杀。

一番血战之后,折损愈发惨重。待杀进寝殿,仍不见陆瑜踪影。他只得带着残部在宫苑间且战且寻,直至太和殿外。

殿宇四周禁军林立,戒备森严。一道再熟悉不过的明黄身影负手立于殿前,沈昌宏见此,顿时僵在原地。

那人缓缓转身,不怒自威的眉宇间透着几分得意,正是诈死的先帝。

“太师大人。”先帝睨着他震惊的神色,唇角噙着冷笑,“别来无恙啊!”

沈昌宏闻言身形一滞,望着这个自己辅佐了数十载的君王,万不曾想重逢竟是这般刀兵相见的场面。他凝眉沉声道:“臣是来寻圣上的,不知圣上此刻身在何处?”

先帝负手而立,眼底寒芒乍现:“太师这是要寻哪位圣上?朕不就站在这里?”

沈昌宏:“臣要寻的是当今皇上陆瑜。”

“陆瑜?”先帝冷嗤一声,“如今他已不是皇帝,朕才是真龙天子。太师见驾不跪,还带着这些兵马,莫非是要谋反不成?”

沈昌宏心知今日已无转圜余地,若不能杀出重围,只怕所有人都要葬身于此。但他更清楚,这些年在朝为官,自己对先帝的势力底蕴了如指掌。只要援军能及时赶到,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先帝见他面色沉凝,身姿挺拔地立在原地毫无退意,不由冷笑道:“太师当真执迷不悟,非要见那个被你背弃的太子不可?好,朕便让你见见。”

他说罢一挥手,两名侍卫押着陆瑜从殿内走出。只见陆瑜双手被缚,发冠歪斜,龙袍凌乱,见到沈昌宏与沈智率领的将士时,急得双目泛红:“太师速退,诸位将军快走,此乃圈套。”

沈昌宏望着他那憔悴面容上毫无血色的惨白,心头如被利刃划过。这终究是他当年亲手扶持的太子,如今竟沦落至这般境地。

他转向先帝,声音沉痛:“陆瑜是陛下的亲生骨肉,是昔日的东宫太子。当初陛下亦曾寄望臣等辅佐他继承大统,更是他亲手铲除了谋逆的陆亲王。恳请陛下放他一条生路。”

先帝听罢仰天长笑,猛地一甩袖袍:“你这老匹夫,当真糊涂。朕凭什么要听你的?让他自己说说,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他指向陆瑜,厉声道:“是,他是朕的

儿子,是太子,可也是个不成器的东西。竟敢觊觎朕的龙椅,恨不得朕早日归西。若不是朕早有防备,此刻早已命丧黄泉。这就是你一手栽培的好太子,早早就要弑父夺位?”

先帝拂袖声音愈发凌厉:“当初若不是你屡屡阻挠,朕早就废了他的太子之位。朕膝下皇子众多,想立谁为储君,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一个病弱之躯,如何担得起这万里江山?原本朕还顾念父子之情,如今看来,也不必再讲这些了。”

陆瑜闻言抬首,眉宇间凝着深切的痛楚:“父皇明鉴,儿臣从未起过害您之心。当初您佯装患病,儿臣遍寻名医为您诊治,谁知您的病情反而日益沉重。直到那日见您饮药后突然倒地,儿臣悲痛欲绝,却从未怀疑过汤药有问题。”

“正是以为父皇遭人毒手,儿臣才不得不挺身而出,与陆亲王殊死一搏。若不然,这江山早就落入他人之手了。”

先帝冷眼睨他,语气如淬寒冰:“你这不孝子,无需在朕面前狡辩。早在多年前,你便不是朕属意的储君。留你至今,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让你多苟活几日罢了。”

他说罢朝身后一摆手,殿内又缓步走出一人。那青年年岁与陆瑜相仿,容貌竟有七八分相似。

陆瑜望着来人瞳孔骤缩,失声惊呼:“二皇弟?你……你不是早已离世?”

这二皇子陆珂乃是先皇后所出。当年先皇后为替他争夺太子之位,曾与陆瑜母族斗得你死我活,更暗中构陷陆瑜外祖一家。

未料计策未成,二皇子反在十岁那年失足落水,众人皆道他已溺毙。自此东宫之位再无悬念,谁曾想十余年后,此人竟活生生站在眼前。

但见二皇子身着织金锦袍,身量高挑清瘦,面容俊朗非常。一双手白净修长,腕上缠着银丝编织的奇异环饰,在日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二皇子朝陆瑜浅浅一笑:“皇兄,好久不见。”

陆瑜浑身一震,只觉血液寸寸冻结。原来从一开始,自己就只是这场棋局中的弃子。先帝竟从多年前便布下此局。

他颤声望向龙袍加身的帝王:“父皇……在您心里,儿臣早已被舍弃,这些年来不过是在为他人作嫁衣裳?到头来竟还要指责儿臣不仁不孝?”

陆瑜心口剧痛难当。这些年来,他始终以为自己是父皇最器重的皇子。哪个孩子不渴望父亲的疼爱?他兢兢业业做了这么多年太子,竟只是为了给他人铺路。

这副病弱之躯,终究是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命不久长。

先帝冷眼望着他痛楚的模样,语气森寒:“当年是你与你母妃将二皇子推入河中,险些令他丧命。是你们母子容不下他在先,如今又何必故作委屈?你的身子状况你自己明白,不必在此与朕争辩。”

他说罢拂袖转身,朗声宣诏:“即日起废黜陆瑜太子之位,褫夺所有封号,打入天牢永不得出。立二皇子陆珂为储君,择日行册封大典。”

先帝广袖一拂,阶下禁军齐刷刷跪倒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千岁千千岁!”

这山呼声震得殿宇簌簌作响,顷刻间乾坤倒转,朝堂颠覆。

沈昌宏凝望着陆瑜痛彻心扉的模样,又扫过这满殿狼子野心,心知大势已去。

接着先帝厉声喝道:“众将听令,即刻擒拿沈氏全族及所有逆党,格杀勿论!”

刀剑出鞘之声霎时响彻殿宇。沈昌宏依旧临危不乱,与沈智背脊相靠,目光扫过四周,朗声道:“既然如此,老臣今日便做这最后一搏。众将士听令,不论生死,誓助陆瑜殿下。”

残存的将士齐声呐喊,震天动地。转眼间,金銮殿前再度陷入混战。双方将士装束如出一辙,刀光剑影间早已难分敌我。不过片刻,汉白玉阶已被鲜血染透,整座皇城笼罩在腥风血雨之中。

沈昌宏身边追随多年的护卫武艺超群,一路护着他杀出血路,直往陆瑜所在之处冲去。

正当他们逼近陆瑜身前时,二皇子骤然抽出长剑,直刺陆瑜心口。

沈昌宏厉声喝令,护卫当即闪身上前将陆瑜护在身后,与二皇子缠斗在一起。

刀光剑影间,沈昌宏虽年事已高,仍提剑勉力挡开几名杀手,踉跄冲到陆瑜跟前。奈何敌众我寡,转眼便被逼得连连后退。

恰在此时,沈意林率领援兵杀到,见祖父遇险,当即飞身挡在沈昌宏面前,与四周敌军厮杀起来。

那厢护卫与二皇子过招时,忽见二皇子弃剑不用,自袖中甩出一根银光凛冽的细线,飞速地袭来。

护卫只觉臂上一凉,已被划开一道血口。那银线竟似活物般缠绕而上,他只得勉力挥剑格挡,步步后撤。

沈意林见状立即飞身上前,与亲卫联手应对二皇子。见那银线破空而出,他猛然忆起当初陆呈辞遭遇银线刺杀的情形。难怪当初听描述时觉得熟悉,原来竟是二皇子所为。

先前他经手过一桩命案,那位遇害的高官正是被银线勒颈而亡。万万没想到真凶竟是早已“溺毙”的二皇子,如此说来,当初追杀陆呈辞的也是他。

谁料二皇子武功深不可测,那银线更是刁钻狠辣,沈意林与亲卫应付得颇为吃力。

趁此时机,沈昌宏与另一名侍卫奋力杀退看守,将陆瑜解救出来。沈昌宏一把抓住陆瑜手腕,二话不说便往外突围。对方兵将见陆瑜被劫,急忙追杀而来。

沈智见状立即率众上前接应,护着沈昌宏与陆瑜往太和殿外退去。奈何寡不敌众,战况愈发惨烈,沈昌宏与沈智身上都已受伤。

陆瑜见沈昌宏负伤后仍拼死相护,喉间阵阵发涩:“祖父不必管我,快走。”

沈昌宏却将他的手攥得更紧,苍老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痴儿,老夫岂能弃你而去?你且先走,我来断后。”

望着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这般舍命相护,陆瑜眼眶通红。自他率兵闯入宫城那刻起,这颗心便如同在滚油里煎熬。

“祖父。”他颤声唤道,“这一声祖父,您当之无愧。您快走,我的生死早已无关紧要……”

“胡话。”沈昌宏拽着他疾步向外突围,“怎会无关紧要?于天下苍生,于万千黎民,于老夫心中,你都是至关紧要。你是老夫一日日看着成长起来的,老夫今日纵是拼却性命,也定要护你周全。”

正当二人相持不下,数名暗卫已追杀而至。沈昌宏护着陆瑜急退,忽见一道银光破空而来。

那根淬着寒光的银丝倏地缠上了陆瑜的脖颈。

陆瑜只觉颈间一紧,银丝已深深勒入皮肉,整个人被拽得踉跄后退。沈昌宏见状徒手去扯那银线,锋利的银丝瞬间割破掌心,鲜血淋漓。

陆瑜强忍窒息之苦,双手死死攥住颈间银线,勉力挣出一丝喘息之机,整张脸却已涨得通红。

沈昌宏急忙举剑奋力劈向银丝,几乎耗尽全身气力,终将那夺命银线斩断。

陆瑜方才得以喘息,不料后方突然刺出一剑。旁边的沈昌宏见状,毫不犹豫地挺身相护,只听“噗嗤”一声,利刃深深没入他的腹部。

殷红的血水瞬间浸透了衣袍,汩汩涌出。

陆瑜惊骇欲绝,慌忙扶住摇摇欲坠的老人。

沈昌宏垂首看了眼腹间伤

口,苍白的唇角泛起苦笑,看来今日是活不成了。

他颤巍巍握住陆瑜的手道:“孩子,是祖父对不住你……祖父在此,给你赔罪了。”

陆瑜闻言顿时泪如雨下,搀扶着老人急急退避。四周火势骤起,他只得拖着沈昌宏躲进偏殿角落。

跳动的火光映照在沈昌宏失血过多的脸上,更显出几分枯槁。陆瑜徒手按住他不断渗血的伤口,泪水止不住地落在老人染血的衣襟上。

沈昌宏虚弱地靠在他怀中,气若游丝地道:“傻孩子,莫哭。定要好好活着。”

他颤巍巍抬起手,拭去陆瑜颊边泪痕:“是祖父对不住你……其实在祖父心里,你始终是最出色的。看着你这些年汤药不断,却仍一步步走到今日,老夫实在……对不住……”

剧痛让他顿了顿,才继续道:“往后,无论如何都要撑下去。活一日,便是一日。”

陆瑜听着这番话,泪水淌得更凶,只能不住点头。他双手紧紧压住沈昌宏腹间的伤口,可鲜血仍不断从指缝间涌出,将整片衣袖浸得猩红。

沈昌宏气息愈弱,仍强撑着说道:“还有因儿……祖父也要向你赔个不是。姻缘天定,原就强求不得,是老夫当初糊涂,草率地将她许配于你,平白让你生了指望。可男女之情,终究要看因儿自己的心意。”

他艰难地喘了口气,目光已渐渐涣散:“老夫如今只求你一事……若你往后得以保全性命,不论以何种身份,都莫要为难因儿。感情之事最是勉强不得……你们便做兄妹,做朋友,但求你尊重她的抉择,成全她的心意。”

陆瑜哭得浑身发颤,整张脸都浸在泪水里。他点着头,不住地点着头。

沈昌宏心疼地捏了捏他的手,接着呛出一大口鲜血,头一歪,便再没了声息。

陆瑜抱着他僵硬的身躯,一声声唤着“祖父”,可任凭他如何呼喊,老人再也不会回应。

他慌乱无措地跪在原地,泪水模糊了视线——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这般惊慌无助。

四周火势愈演愈烈,灼人的热浪迫使他不得不放下沈昌宏的遗体。他踉跄着冲出火海,拾起一柄长剑便杀入混战的人群。

此时宫城内已乱作一团,沈意林与几名精锐护卫正合力缠斗二皇子。那二皇子的武功诡异非常,银线在他手中神出鬼没,不过片刻工夫,众人身上都已添了数道血痕。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宫门外突然传来震天动地的喊杀声——援军终于冲破重围,如潮水般涌入了皇宫。

这支援军除却沈昌宏从边城调回的旧部与姚家军残部,更有陆瑜身为太子时栽培的亲卫。这些亲兵皆是曾随他出生入死的忠勇之士,此刻尽数驰援而来,顿时扭转了战局。

整座皇城顷刻间陷入混战,金戈相击之声震耳欲聋。先帝见对方竟有如此兵力,心知低估了对手,立即敕令大太监将潜伏在皇宫周围的暗士全数调遣入宫。

这些暗士手段阴狠毒辣,均是太监出身,更擅使夺命银线。有了他们助阵,战局再度陷入胶着。然而援军将士终究人多势众,浴血奋战之下,渐渐又占了上风。

就在此时,二皇子见势不妙,忽地吹响一声尖利口哨。只见数名暗卫押着沈识因与姚舒从偏殿而出,二人皆被绳索紧缚,冰冷的刀刃正抵在她们颈间。

正在激战的沈智与沈意林见状顿时僵在原地,沈意林失声惊呼:“母亲!妹妹!”

沈识因望着眼前尸横遍野的惨状,又见父兄浑身浴血,强忍泪水咬紧下唇,硬是一声未吭。她心知此刻她们母女已成为牵制父兄的软肋。

姚舒见丈夫与爱子深陷重围,同样强忍悲泣不敢作声。

二皇子收起银线缓步上前,“铮”地一声利剑出鞘,惊得沈家父子肝胆俱颤。

他先是剑指姚舒,继而将寒光凛冽的剑尖抵在沈识因下颌,阴冷一笑:“你们说,本宫该先送谁上路?是母亲,还是女儿?”

沈智目眦欲裂:“畜生!要挟妇孺算什么本事?”

二皇子闻言嗤笑:“沈大人此时说这等话,不觉得可笑吗?你们辅佐个病弱太子与父皇相争,难道就是正途?不过是为弥补当年站错队的过失罢了。皇家之事,岂容你们这些乱臣贼子置喙?”

他转而睨向沈识因,剑尖轻挑她的下颌:“听说这小娘子颇有些手段,不仅让探花郎穷追不舍,连太子与陆亲王嫡长子都为之倾心,甚至引得兄弟阋墙。若我此刻取她性命,不知该是何等光景?啊,陆呈辞已赴黄泉,若是再送她下去相伴不知陆瑜见了,又会作何感想?”

这番诛心之言令人脊背生寒。

沈识因紧攥衣袖强自镇定,利刃紧贴喉间,稍一动弹便会血溅当场。她强忍惊惧望向父兄,眼波流转间尽是恳求,希望父亲莫要管她,定要活着出去。

沈智读懂女儿眼神,攥紧拳头高声道:“因儿莫怕,父亲与你二哥在此,纵是拼却性命,也定要护你们周全。”

二皇子冷嗤一声:“好个父女情深,可你们拿什么救?但凡敢轻举妄动……”他手腕微沉,剑锋立时在沈识因颈间压出一道血痕,“我即刻便取她性命。”

沈智僵在原地,当真不敢再动分毫。立即涩声道:“用我的命换她们母女,如何?”

“你的命?”二皇子轻蔑挑眉,“沈大人以为自己这条命值多少?若要换……”他话音一转,厉声道:“不如即刻缴械投降,或可留她们全尸。”

姚舒闻言急得厉喝:“不可投降,莫要管我们。”

二皇子转头睨向姚舒,唇边凝着讥诮:“好个铮铮铁骨,倒叫本宫刮目相看。”他手中剑锋又压下三分,“此刻若愿归降,尚可留尔等全尸,否则……”

话音未落,利刃已划破沈识因的玉颈,鲜血顿时汩汩涌出。

“因儿!”

“妹妹!”

沈意林与沈智齐声惊呼,却见沈识因虽疼得浑身发颤,仍紧咬着唇不吭一声。她深知此刻若显露怯意,父兄必会方寸大乱。

姚舒见女儿颈间鲜血淋漓,泣不成声地唤着“因儿”。

二皇子欣赏着沈家父子焦灼的神色,剑尖又添三分力道:“怎么?非要亲眼看着她们血溅三尺才肯决断……”

“铮!”

他话音未落,手腕刚要发力,忽闻一声破空之音,一支羽箭裹挟着雷霆之势疾射而来,不偏不倚正中剑柄。

二皇子只觉虎口剧震,长剑应声落地。还不待他反应,殿门处已传来一声清喝:“找死!今日我倒要看看是谁血溅三尺。”

众人闻声慌忙望向殿门,但见陆呈辞一身银甲端坐马上,弓弦尚在轻颤。他眸光如淬寒冰,直直钉在二皇子身上,身后黑压压的亲军顷刻之间将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二皇子方要探手取袖中银线,陆呈辞袖中已飞出数枚飞镖,直向他刺去。他仓皇闪避间,陆呈辞已是飞身而来,剑锋直贯其臂。

“噗嗤”一声响,二皇子踉跄跌在盘龙柱上,盯着眼前杀气凛然的男子:“你竟然没死……”

“让你失望了。”陆呈辞腕上猛沉,剑刃又入三分,鲜血顿时染透锦袍。他厉喝道:“众将听令,今日肃清宫闱,逆党尽诛!”

霎时黑云压城,铁甲如潮水般自四面八方涌来,整座皇宫顷刻淹没在震天杀声之中。

沈识因在望见陆呈辞的刹那,浑身震颤得说不出话来,双手僵在半空,连颈间的伤痛都浑然不觉。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只能翕动着唇瓣,无声地描摹那个刻骨铭心的名字。

陆呈辞!

陆呈辞!

陆呈辞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看她。

四目相对,他望着那双激动不已、泪流不止的眼睛,轻唤了一声:“识因。”

识因!

这一声“识因”,让激动到几乎喘不过气的沈识因,哽咽着回了一句:

“夫君!”——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

小陆:老婆老婆老婆老婆老婆老婆[红心][红心][红心][红心]

第57章

多日前,陆呈辞就隐约察觉到几分不对,好像许多事都透着反常。从他突遭追杀,到后来先帝骤然驾崩;从太子将他的父亲轻松铲除,到顺理成章继位,这一连串变故来得太过凑巧。

他总觉得,太子纵使能扳倒他父亲,也

绝无可能恰好在那个关头先帝驾崩。先帝的体魄他是知道的,那般龙精虎猛之人,怎会轻易撒手人寰?何况就在祭祀大典的前几日。

那时他便疑心,定是有人做了手脚,否则,那样一位铮铮铁骨的君王,不可能病逝。

一开始他怀疑是陆瑜逼宫夺位下了死手。但是陆虽体弱,却有谋略与才干,在众皇子中堪称翘楚,更兼秉性清正。那样一个光风霁月之人,如何做得出手刃生父之事?

莫说是陆瑜,便是他自己的父亲待他再如何冷漠,他也从未动过弑父的念头。

重重疑云之下,他断定其中必有蹊跷。自那日后,他便遣了心腹暗中查探。果然,一番细查之下,在皇陵附近发觉了异样。他冒险命人掘地道潜入皇陵,推开先帝棺椁那刻,寒意直透脊背——棺中竟是空的。

先帝未死!

先前在琉璃窑厂擒住的那几个行迹可疑之人,连同搜出的密信,此刻都串连起来。他顺藤摸瓜,终是窥见了这场惊天密谋。

原来先帝不仅活着,更与一位神秘高人联手。那人擅使银线兵器,当初与他交手时他便察觉对方内力深不可测,那只纤细白嫩的手虽属男子,却分明是养尊处优之辈。

危机迫在眉睫,他再不敢耽搁,急调人马接应沈识因与沈家众人。这场滔天阴谋一旦发动,皇城必生乱局,沈识因全家性命危在旦夕。

他点齐所有兵马,将陆陵王麾下、父亲旧部、自己苦心经营的势力,布置妥当后直扑皇城。此刻唯有争分夺秒,往往在你刚刚察觉端倪时,灾祸便已降临。

怎料行至半途,接应的侍卫仓皇来报:沈识因与母亲已被掳走。他心急如焚,催马疾驰,终是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再晚上半炷香的工夫,沈识因与其母,乃至整个沈家,只怕都要血溅当场了。

当他推开太和殿沉重的殿门时,一眼便望见那冰冷的剑尖正紧紧抵在沈识因颈侧。刹那间,滔天怒意如野火般焚遍全身,他几乎未及思索便挽弓搭箭,只听“铮”的一声,那人手中的长箭应声落地。

可目光触及沈识因淌血的脖颈,那股后怕与愤恨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纵身掠前,剑光如电,直刺向那个始终未能查清底细的神秘人二皇子的肩胛。

“噗嗤”一声,剑锋没入血肉,将二皇子整个人带得连退数步,狠狠撞上蟠龙金柱。

他腕上再沉,剑尖又没入几分,穿透单薄肩骨,直直钉入柱中。

这一剑几乎耗尽他全身力气,翻涌的杀意叫嚣着要将此人碎尸万段。可熊熊怒火中,他最记挂的仍是那个身影。

当他回首望向沈识因,看见她消瘦的面庞上泪痕斑驳,未施脂粉的脖颈血迹犹在,正睁大含泪的双眼怔怔地望着他时,他眼眶骤然一热,满腔怒火化作寸寸疼惜,在胸口中灼灼燃烧。

她唤他夫君!

夫君!

这一声呼唤落在他心头,让他激动,让他泛起阵阵酸涩。若他能早到一些……哪怕只早一炷香的工夫,她又怎会受这般苦楚?

悔意与怒火交织翻涌,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

他凝望着她的眼睛,沉声安抚:“别怕,有我在。”

话音未落,手上长剑又往前送了几分,剑刃在二皇子肩胛深处狠狠一拧。

二皇子闷哼一声,趁他分神的刹那,掏出一柄匕首直刺腰腹。

陆呈辞旋身闪避,同时一掌劈在二皇子持匕的手臂上。匕首应声落地,发出清脆声响。

不料二皇子紧跟着抬腿猛踹,这一脚力道千钧,正中陆呈辞腹部。他猝不及防连退两步,手中长剑随之松动。

二皇子趁机握住剑柄,牙关紧咬,竟“嗤”的一声将贯穿肩头的长剑生生拔出。

血花飞溅间,他踉跄退至殿柱旁,强忍剧痛吹响口哨。霎时间,数十名黑衣蒙面人如鬼魅般涌入殿中。

但见二皇子指间银光闪烁,数道银线应声而出,那些黑衣人也同时甩出同样诡异的银线,如天罗地网般朝陆呈辞罩去。

陆呈辞解下腰间软剑,与那群黑衣人缠斗在一处。

另一侧,沈识因与母亲仍被士兵挟制着。沈意林虽已杀至近前奋力相救,奈何围上来的士兵越来越多,渐渐难以招架。他挥剑斩断母亲身上的绳索,反手又格开一名袭来的敌兵。

姚舒甫得自由,便踉跄着奔向女儿。不料一旁侍卫举剑便刺,沈意林眼疾手快,一把将母亲护到身后,刀锋堪堪擦过他的衣袖。

而那挟持沈识因的士兵见势不妙,利刃紧贴她脖颈,拖着她急向后退。正当此时,一道身影自士兵背后闪现。剑光闪过,“噗”地没入士兵后心。

士兵应声倒地,沈识因终于脱身。她惊魂未定地抬眼,只见救她之人正是浑身浴血的陆瑜。

陆瑜连咳数声,顾不得喘息便冲到沈识因面前,挥剑斩断她身上绳索,拉着她急向后退去。沈识因见是陆瑜,下意识挣了挣手腕。

“别怕,我带你离开。”陆瑜回首急道,“此刻你留在此处,反倒会让他分心。”

沈识因回眸望去,只见陆呈辞正被那群黑衣人团团围住,剑光与银线交织成网,招式诡谲狠辣,他应对间已显吃力。她心头一紧,眼底满是忧惧。

陆瑜紧紧握住她的手腕:“快走!再迟疑只会拖累他。”

这时沈意林护着姚舒也杀出重围追了上来。陆瑜急声道:“都随我来,我知道殿中有处密道可助你们脱身。”

沈识因忍不住又望向那道浴血奋战的身影,见他深陷重围,心如刀绞。可她明白此刻留下确实徒增负累,只得含泪朝那个方向唤了声“夫君”,旋即转身随陆瑜疾步离去。

众人随他奔入偏殿,陆瑜迅速转动机关,屏风后悄然滑开一道暗门,幽深莫测。

陆瑜急声道:“此门直通宫外,快随我来,此刻还来得及!”

沈意林却将姚舒的手交到他们手中:“你且护着母亲先走,我回去助呈辞一臂之力。”

“二哥!”沈识因焦急唤道。

“不必多言,快走!”沈意林说完,握紧长剑毅然转身。

姚舒在身后颤声喊道:“定要护好你父亲,你们父子二人万万不可出事,我们等着你们团圆!”

团圆。

沈意林脚步微顿,回望母亲与妹妹颔首应下,随即快步冲出殿外。

陆瑜只得带着母女匆匆踏入密门。这条暗道需穿过两重殿宇方能抵达宫外长街,可当他们刚踏入第二座殿宇时,却见密门早已被人冲破,门外赫然立着数十名持械士兵。

陆瑜心头一凛,急忙护着母女转向侧边小门。然而警觉的士兵已察觉动静,纷纷追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沈识因慌乱中将母亲推向陆瑜:“你快带母亲往前去。”

她话音未落,未等陆瑜反应,便“砰”地将那小门重重关上,随即故意高呼一声,转身朝另一侧的窄门奔去。

士兵们闻声而动,立刻发现了她的身影,大批人马当即调转方向紧追而去。沈识因提起裙摆,踉踉跄跄地在昏暗的廊道间奔逃。

此时已行至前方岔路的姚舒察觉女儿未曾跟上,慌忙要折返寻找,却被陆瑜一把拉住:“夫人,我先送您到地道口安置,再立刻回去寻她。”

说着便要护着姚舒继续前行。姚舒却挣脱了他的手,哽咽道:“你送我到那儿又有何用?我的夫君、孩儿、女儿全都陷在此处……我怎能独活。”

陆瑜扶住姚舒双肩,急声道:“夫人此刻切莫冲动。您若留在此处,反倒令他们束手束脚。眼下能走一个是一个。”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塞入她手中:“您速速出宫,前往城西我舅舅府上,将此信交予他。他手中尚有一支精兵,原是我吩咐非万不得已不可动用。见信后他定会前来相救。”

他目光恳切,字字铿锵:“您放心,我以性命担保,定会护住识因周全。现在还请快走。”

姚舒攥着那封密信,心如刀绞

,泪落不止。可她深知此刻已容不得半分犹豫,最终咬牙转身钻入了地道。

陆瑜目送她离去,立即返身再去寻沈识因。

此时的沈识因正在空旷的殿宇间仓皇穿梭,竭力躲避着四处搜捕的士兵。可她一个弱质女流,怎敌得过那些训练有素的士兵。她鬓发散乱,衣衫凌皱,颈间那道血痕犹在涔涔渗血,整个人宛如风中残烛,楚楚可怜。

可那些士兵哪会怜惜这般凄艳光景,他们握紧手中长剑,步步紧逼——即便不取她性命,也定要生擒活捉。

沈识因已退无可退,咬牙将瓷瓶奋力掷出。“砰”的一声,花瓶在一名士兵脚边碎裂。那人低头瞥了一眼,抬首朝她狞笑,手中长剑挽了个剑花,寒光一闪便向她刺来。

眼看剑锋将至,沈识因惊叫一声闭紧双眼。却听“铮”的一声金鸣,预料中的疼痛并未降临。她颤巍巍睁眼,只见陆呈辞已挡在她身前。

未待她回神,一只温热大手已紧紧握住她。陆呈辞一手护着她,一手挥剑如虹,且战且退向殿外杀去。沈识因踉跄跟随,那柄长剑在他手中舞得密不透风,将她牢牢护在身后这片天地之间。

甫出殿门,便见沈意林率人疾奔而来。他朝陆呈辞急声道:“快带我妹妹先走,此处交予我等断后。”

陆呈辞却将沈识因往他身侧一推:“你护识因离开,今日局面当由我来收拾。”

沈意林连连摇头:“方才探马来报,江絮与许万昌已率重兵包抄而来。敌众我寡,此战……我们毫无胜算。”

陆呈辞闻言沉默。他此行本就未做万全准备。一则需留后手,二则时机仓促,难以周密布局。原就抱着即便攻不下皇城,也定要救人出去的决绝而来。

思忖片刻,他当机立断对沈意林道:“传令下去,全军即刻撤退。所有紧要人员务必全部撤离,不可恋战。”

沈识因环顾四周,忽然拉住沈意林的衣袖急问:“二哥,祖父在何处?为何一直不见他老人家?”

沈意林挥剑格开袭来的敌兵,护在她身前,声音沙哑:“妹妹节哀……祖父他已遭不测。”

“祖父……没了?”沈识因如遭雷击,眼眶倏地红了,泪珠止不住地滚落。陆呈辞闻言亦是怔住。那位两朝元老,竟就这般殒落了?

此刻却容不得他们沉湎悲恸。沈意林匆匆前去传令撤军,陆呈辞则护着沈识因急向宫门退去。

奈何二皇子穷追不舍,率领那群黑衣人如影随形。他手中银线诡谲莫测,每出一道寒光便倒下一片将士,竟有以一敌百之威。陆呈辞身上早已伤痕累累,却不得不带着沈识且战且退。

二皇子攻势愈急,转眼已逼至近前。银线如毒蛇般直取沈识因脚踝,陆呈辞挥剑疾斩,银线应声而断。可那诡物竟似能生生不息,转眼又一道银线破空而来,如影随形般朝二人缠去。

陆呈辞奋力挥剑相抗。先前独战二皇子与黑衣侍卫尚能周旋,如今护着沈识因,便渐渐显得左支右绌。

沈识因望着他衣袍上不断洇开的血迹,心如刀绞,却不敢出声扰他心神,只得咬紧牙关跟随他的脚步踉跄后退。

二皇子攻势如潮,银线破空之声不绝于耳。陆呈辞恐她受伤,足尖挑起地上一柄长剑递去:“快拿着。”

沈识因双手发颤地接过长剑。她自幼闺中长大,何曾习过武艺?此刻却不得不强自镇定,哪怕只能抵挡分毫也好。

二人背靠着背,在愈发凌厉的杀招间艰难周旋。那些黑衣人舞动的银线宛若天罗地网,诡谲凌厉,欲要近身救援的将士皆被逼退在外。唯剩陆呈辞独力苦撑,剑光如匹练般将二人护在方寸之地。

起初尚能勉力支撑,可陆呈辞渐显疲态。二皇子瞅准时机,袖中寒光乍现,一枚飞镖破空而来,“噗”地钉入陆呈辞腕间。

他手腕一麻,长剑应声脱手,鲜血顿时汩汩涌出。几乎同时,一名黑衣侍卫躬身突进,剑锋直取沈识因左臂。

利刃没入肌骨,她疼得浑身一颤,手中长剑哐当落地,却死死咬住唇瓣未发一声,只伸出另一只手紧紧攥住陆呈辞的衣襟,随他踉跄后退。

千钧一发之际,沈智与沈意林率部杀到,硬生生在重围中劈开一条血路:“快走!”

众人护着伤者疾向宫门退去。此时宫中兵将皆往宫门涌去,场面混乱不堪。不料刚抵宫门前,却见无数火球如陨星般自宫门外抛射而入。

探子仓皇来报:“江絮率重兵已将整座皇城团团围住。”

“江絮?”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沈识因心头一沉,果然,江絮终究还是倒向了先帝那边。

火球接二连三坠下,四周顿时烈焰冲天。撤退的将士乱作一团,陆呈辞强忍腕间剧痛,一面将沈识因护在身后,一面高声喝令:“变阵,举盾突围。”

兵将们依令变换队形,以盾牌抵挡火雨,向宫门疾冲。此刻杀声震天,尸横遍地,熊熊烈火席卷宫阙,宫女太监惊惶四窜,敌我皆难逃这炼狱之劫。

二皇子却仍在火海中紧追不舍,招招直取陆呈辞性命。若在平日,陆呈辞武功足以与之一战,可如今既要护着沈识因周全,又恐那诡谲银线伤她分毫,难免束手束脚。

令他心头发烫的是,沈识因始终紧挨着他,不惊不扰,甚至能默契配合他的步伐。这般坚韧,反倒让他更生怜惜,她越是坚强,他越是心疼。

他知她臂上伤口仍在渗血,她却始终紧咬唇瓣,寸步不离地跟随在他身侧。

正当众人即将被困死在这片火海宫阙之际,宫外突然杀声震天,竟是陆瑜的舅父亲率那支私养的精锐疾驰而来。

这些将士个个骁勇异常,带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自外围直插江絮军阵后方,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支精锐乃是陆瑜舅父多年悉心栽培的劲旅,亦是陆瑜埋藏最深的底牌。得此强援,宫外敌军阵型顿时大乱,死伤惨重。

宫门很快被冲破,沈智与沈意林当即率领众将士如潮水般向外突围。陆呈辞见状也不再与二皇子缠斗,护紧沈识因,纵身朝着洞开的宫门疾掠而去。

二人刚奔至宫门,陆呈辞却骤然驻足。他回身望向那片火海,只见一个负伤的身影正踉跄朝宫门奔来,而二皇子已擎着长剑疾追其后,寒芒直指那人背心。

陆呈辞双眉紧锁,沈识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认出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竟是陆瑜。眼见二皇子杀招将至,陆瑜此刻已是凶多吉少。

“你随父亲和二哥先走,我去救他。”陆呈辞话音未落,已将她推向沈意林,随即纵身一跃,头也不回地冲回那片火海。

此时二皇子已追至陆瑜面前。陆瑜望着眼前杀气腾腾之人,神色却异常平静,到了这般境地,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重伤失血让他浑身冰冷,气力渐失,连站立都已是勉强。

他静立原地,望着二皇子挥剑而来,心中一片死寂。若这一剑能了结性命,或许反倒解脱,再不必承受这世间苦楚。

就在他闭目待死之际,耳畔骤然响起金铁交鸣之声。预想中的痛楚并未降临,他猛地睁眼,竟见陆呈辞执剑挡在身前,硬生生劈开了二皇子那致命一击。

陆瑜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之人。陆呈辞却无暇多言,一剑格开二皇子攻势,顺势将他往旁侧一推,同时扬手射出数枚飞镖。不待陆瑜反应,已揽住他的腰身将人扛上肩头,疾向宫门冲去。

二皇子岂容他们脱身?当即稳住身形,银线破空而出,如毒蛇般缠上陆呈辞小腿。陆呈辞吃痛蹙眉,反手挥剑欲斩,那银线却骤然收紧,只听“嗤啦”一声,衣帛尽裂,银线深深勒入皮肉,鲜血顿时浸透裤管。

伏在他肩头的陆瑜见状急道:“别管我了,快走。”说着便要挣扎落地。

陆呈辞却冷斥一声:“哪来这么多废话。”抬手在他后颈一劈,将人击晕过去。随即长剑疾转,将银线在剑柄上连缠数圈,猛然发力一扯。

二皇

子被带得踉跄数步。陆呈辞趁机甩出飞镖,逼得他侧身闪避,银线应声松脱。陆呈辞当即挥剑斩断腿上束缚,负着陆瑜急向宫门奔去。

奈何腿伤深重,每一步都似踏在刀尖之上,肩头负着的人更是沉重。四周追兵又至,他很快陷入重围。

可此刻绝不能停下,停下便是两人俱亡。他咬紧牙关,一边挥剑格开四面袭来的兵刃,一边拖着伤腿拼命向外冲杀。

此刻沈智已率部接应上来,一边抵挡追兵,一边护着他们退出宫门。陆瑜的舅父早已备好马车在外接应,众人将伤者安置上车后即刻撤兵。

为分散追兵,大军化整为零,分作数路撤往京城各处街巷。待二皇子带人追出宫门时,只见这些兵马不仅骁勇,更在四通八达的街衢间散得无影无踪,只得悻悻收兵,返宫整顿朝局。

经此一役,先帝终究稳坐龙庭。转眼间,这万里江山又换了一番天地。

救援的马车载着伤员疾驰出京,一路朝着陆呈辞所占据的禹州方向奔去。

车厢内光线昏沉,随行医师正打开药箱,准备为伤员处理伤口。

自登上马车起,沈识因便紧紧抱着陆呈辞不放手,任凭颈间与臂上的伤口仍在渗血,却始终不肯松开。她浑身轻颤,一遍遍唤着陆呈辞的名字,泪水浸湿了他染血的衣襟。

陆呈辞听着她低低的啜泣,喉间发紧,眼眶也跟着泛起潮意。

大夫欲先为她处理伤口,可她十指死死攥着他的衣袍,仿佛一松手便会失去了他。

陆呈辞只得朝大夫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先诊治对面的陆瑜。

陆瑜此刻正倚在沈意林怀中,浑身多处重伤,加之旧疾未愈,此刻血流不止,已是气若游丝。自被抬上马车后他便时醒时昏,恍惚间总能听见沈识因压抑的啜泣。

沈意林小心撕开他被血浸透的衣衫,大夫迅速清理创口准备缝合。这番伤势极重,若不止血恐性命难保。他自幼肤质白皙娇贵,何曾受过这般创伤?虽用了足量麻沸散,可银针穿透皮肉时,他仍疼得浑身发颤。

沈意林紧握住他冰凉的手,眉头深锁,终是不忍再看那皮开肉绽的景象。大夫手下银针翻飞,以最快的速度缝合了伤口,敷上金疮药仔细包扎妥当。

待处理完毕,大夫拭去额间冷汗,长舒一口气:“万幸,性命无虞了。”

大夫又看向仍紧抱着陆呈辞的沈识因,准备为她处理。

陆呈辞轻抚她颤抖的脊背,柔声哄道:“先让大夫为你治伤可好?待包扎妥当,我再好好抱着你。”

沈识因此番受惊过度,加之多日来皆以为他已遇难,此刻失而复得,心中既酸楚又惶然,只将脸埋在他怀中,怎么都不愿松手。

陆呈辞又温言哄了一会,她才稍稍松了力道,却仍紧紧攥着他的手不肯放开。

大夫上前查验,只见她颈间与臂上伤痕累累,整件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看着这般触目惊心的伤口,实在难以想象这纤弱女子是如何忍下来的。

大夫手下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她承受不住。可沈识因在清洗缝合时竟始终咬唇不语,未发出一声痛呼。

她越是这般隐忍,陆呈辞越是心疼难当,不由伸手揽住她的腰肢,轻轻安抚着她。

待为沈识因包扎妥当,大夫转身欲为陆呈辞诊治,却听他道:“先为二哥处理。”

沈意林连忙推拒:“不必管我,都是皮外伤,无碍。”

陆呈辞瞥见他肩头洇出的血迹,沉声道:“这般伤势岂能算轻?莫要推辞,速让大夫诊治。眼下匆忙撤兵,途中容不得半点闪失。伤员众多,医者有限,此刻不是谦让的时候。”

沈意林闻言不再多言,由着大夫上前处理伤口。

沈识因望着兄长肩上皮开肉绽的伤痕,忍不住呜咽落泪,连声问着:“二哥疼不疼?”

沈意林强忍眼中酸涩,含笑温声道:“傻丫头,哭什么,二哥不疼。”目光触及她颈间包扎的伤处,喉头微哽,“倒是妹妹这般坚强,反叫二哥惭愧,是二哥没有护好你。”

沈识因急忙拭泪:“二哥快别这么说,听得我心里更难受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你也莫再掉眼泪。”沈意林连忙安抚。

待大夫为沈意林包扎妥当,转而处理陆呈辞的伤势。方才稍止泪意的沈识因,一见那深可见骨的伤口,泪水又似断线珍珠般滚落。

陆呈辞抬手为她拭泪,温声哄道:“莫要再哭,包扎完便无碍了。”

他虽这般宽慰,可当大夫清理创口时,额间仍渗出细密冷汗,指节不觉攥得发白。

沈识因捧住他清瘦的面庞,泪眼盈盈道:“陆呈辞,这些时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我就知道你绝不会抛下我不管。你那么那么爱我,怎么舍得丢下我。”

历经生死劫难,此刻她伤势严重,心绪激荡难平,满心满眼只剩这个失而复得的夫君,再顾不得车内尚有旁人。

她倾身凑近,指尖拭去他额角沁出的冷汗,望着那双渐渐泛红的眼眸哽咽道:“我也是,我也是很爱很爱你。从今往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便是死,也要在一起,好不好?”

听她这般直诉衷肠,原本强自压抑的陆呈辞再难自持,俯身在她苍白的唇上亲了一下,声音沙哑连声应道:“好,好……此生绝不再分离。”

她定是怕极了。没有他在身旁的这些日夜,不敢想象她是如何熬过来的?

一旁正为陆呈辞包扎伤口的老大夫,听着小夫妻表达着爱意,不禁轻笑。这般生死关头,还有什么比爱人一句体贴话语更能抚慰伤痛?

待众人撤至禹州,已是三日后。周烨早已带着沈书媛在此接应,很快便将伤员与兵将安置妥当。姚舒也在精锐护卫下平安抵达。

如今他们退守禹州,已是无路可退,唯有在此休养生息,从长计议。

为便于护卫与商议对策,一众核心人物皆安置在同一处大宅院内。青瓦白墙间,暂时隔绝了外界的腥风血雨。

他们要尽快出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在先帝杀来之前,再次攻破皇城,将皇位拿下——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好赶啊啊啊啊啊!

这两天等我安排一场小夫妻齁甜齁甜的同房,会提前通知大家。

这次小陆终于可以吃上一顿饱饭啦!

小陆:我老婆说她好爱好爱好爱好爱我。

开心炸了[红心][红心][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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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禹州这地方,离京城不算太远,只是四周山峦层叠,地势险峻。当初陆呈辞择在此处落脚,正是看中了这易守难攻的险要。

连绵山岭逶迤如屏障,既便于隐匿行踪,又宜作练兵之所。加之此地远离繁华,人烟稀少,邻近几座城池民生凋敝,时有暴乱,反倒成了他们这等人绝佳的庇护之所。

众人寻得的这处院落颇为宽敞,青砖灰瓦,瞧着朴实无华,内里却屋舍俨然,足够容纳一行人了。

自离了京城,往昔养尊处优的日子便如云烟散去,如今事事皆需亲力亲为,纵是身份再尊贵,也得学着如寻常百姓一般度日。

待医师为众人一一处理完伤口,稍作歇息后,一行人总算恢复了几分精神。

沈识因与陆呈辞被分到东边那间屋子。虽陈设简陋,却也温馨。

沈家二老住在隔壁,沈淑媛与周烨的屋子紧挨着父母,斜对面则住着沈意林与陆瑜。

这般安排虽略显局促,却已是眼下最妥帖的分配。

暮色四合,院中老槐树的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沈识因扶着陆呈辞在青石小径上慢慢走着。陆呈辞腿伤未愈,每一步都走得缓慢,沈识因便也随着他的步子,小心翼翼地搀着他的手臂。

“若是疼了就说。”沈识因轻声嘱咐,目光始终不离陆呈辞的伤腿。

晚风拂过,带来远处炊烟的暖香。陆呈辞借着渐浓的暮色

望向身旁人。历经生死,此刻这般寻常的相守,反倒让人心生恍惚——仿佛那场险些阴阳两隔的劫难,不过是一场噩梦。

沈识因察觉他的注视,转过头来。四目相对间,晚风轻轻拂过彼此的衣袖。

他沐浴过后,只松松披了件素白中衣,一头墨发随意挽起。风一吹,带来他身上清浅的皂角香气。

檐下灯笼透出昏黄的光,映得他身形清瘦如竹。沈识因看得移不开眼,历经生死劫难,她总怕稍一错神,眼前人就会消散在风里。

如今的陆呈辞比往日更显沉稳坚毅,唯独望向沈识因时,眉眼间依旧含着化不开的温和。

二人行至院角老槐树下,沈识因小心扶他在长椅坐定,取出袖中绢扇为他轻轻扇风。

“热不热?”沈识因关心地问。

“不热,你别累着。”陆呈辞揽了揽她比以往更纤细的腰身。

“我不累。”沈识因绢扇未停,“渴不渴?我去取水。”

“不用。”陆呈辞抬手轻按他执扇的手腕,“我不渴。”

夜风穿过槐叶,筛落满地细碎月光。

沈识因又往他身边挨近几分,借着月色细细端详他的面容。见那额间并未沁出冷汗,这才稍稍安心,手中绢扇依旧不紧不慢地摇着。

陆呈辞被他这般专注的目光看得耳根发热。

自京城脱险后,沈识因便愈发黏他,白日寸步不离地跟着,夜里入睡时更要紧紧环住他的腰身,整夜都不肯松手。有时半夜惊醒,总要伸手探一探身旁人的气息,确认他安然躺在身侧,方能重新合眼。

陆呈辞的目光落在她颈间缠绕的纱布上,很是疼惜,指尖轻轻抚过包扎的边缘,问道:“还疼吗?”

沈识因摇头:“早就不疼了。”

“怎么会不疼……”陆呈辞倾身向前,在朦胧月色里凝视她渐复血色的唇瓣,“我看着都疼。别忍着,在我面前,是可以说疼的。”

他说在他面前可以说疼的。

沈识因眼圈倏地红了,猛地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声音哽咽道:“其实……好疼,哪里都疼。脖子疼,心口也疼……”

她把脸深深埋进他肩窝里:“我总觉得这像是在梦里……陆呈辞,我们往后再也不分开了,是不是?我想一直一直与你在一起。”

自除夕被太子囚禁宫中,到仓促成婚,再到陆呈辞生死不明,这数月来,沈识因没有一日能够安寝。

心头始终压着沉甸甸的阴霾,还未得喘息,又遭此剧变。可这般苦楚,她从未与任何人言说,不曾喊过一声难受,也不曾道过半句不适,只将所有的惊惧与伤痛都咬牙咽下,独自撑到如今。

陆呈辞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掌心轻抚她如墨的青丝:“没事了,全都过去了。你看,我不是好好在你身边吗?”

他稍稍退开些许,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痕,眸光温润如月:“你放心,我们不会轻易死的。京城里还有我们的家等着回去。那个被你布置得温馨雅致的房间,我才住了一夜,还盼着往后与你长长久久地住下去。”

他指尖流连在她微凉的眉眼上:“再等等,再耐心等等。待这阵风雨过去,我定带你回到我们那个家,从此朝朝暮暮,再不分开了。”

沈识因在他怀中轻轻点头,双臂环得更紧了些,声音虽还带着哽咽,却字字清晰:“陆呈辞,只要有你在,无论身在何处,都是我们的家。我好喜欢你。”

这是陆呈辞第二次听她如此直白地倾诉爱意。从前知她心有郁结,也明白她情意深藏,却总未得她亲口言明。

历经这番生死劫难,此刻听得怀中人这般主动吐露那份珍贵的心意,他只觉心口滚烫,万千感慨皆化作眼底温柔的水光。

原来他的妻子早已将整颗心都许给了他,原来听挚爱之人亲口说“不离不弃”,竟是这般令人悸动难抑,如饮琼浆,甘冽沁入四肢百骸。

他轻轻捧住她的脸,目光灼灼地望进她眼底:“那现在,你认认真真告诉我,是不是很爱我?”

他迫不及待想再听一遍,方才那片刻的甜蜜太过醉人,教他贪恋地想要重温。

沈识因仰起脸,眸中水光潋滟,一字一句格外清晰:“是。陆呈辞,我爱你,很早就爱了。”

泪珠滚落的瞬间,她弯起唇角:“两年前初遇,你出手相助时我便觉得……这个人与旁人都不一样。后来我失去了记忆,可那日在客栈重逢,第一眼就觉得熟悉又亲切。”

她抬手轻抚陆呈辞的眉骨,声音愈发温柔:“自那日后,你的身影总在我心头萦绕。当时还暗自困惑,这是着了什么魔……如今才明白,原是情根早种,不论何时重逢,都注定要为你心动。”

她泪中带笑:“后来恢复记忆,想起寺庙种种,心里虽泛起别样情愫,却更添惶恐。我怕你接近我,允诺婚事,都只因那场意外,只因要对我尽责。”

“可每次见你,都像飞蛾扑火般想靠近。贪恋你的亲吻拥抱,沉溺肌肤相亲的温存曾一度迷惘,分不清这究竟是男女之欲,还是真心喜欢。”

“我们之间掺杂太多利害关系,让我始终看不清你的心意。即便你待我再好,我也不敢确信其中几分真情。”

她仰起脸,泪痕未干:“但我很清楚,无论经历多少波折,我们注定要相伴一生。所以即便心有疑虑,我也甘愿接受这桩婚事,只是始终不敢问你,究竟是不是真心娶我。”

她越说越是激动,仿佛要将积压在心底的情愫尽数倾吐。此刻她什么都不愿多想,只迫切地想要把最真实的心意毫无保留地袒露给眼前人。

她又往前凑近几分,继续诉说道:“后来被太子囚在宫中那些时日,于我而言实是莫大的煎熬。身边所有人,不论是你,还是陆瑜,每个接近我的人都带着各自的目的,纵然不喜,我却无力抗拒。”

“那段日子,我整日浑浑噩噩,脑海里乱作一团。两年前在山上受欺的画面、寺庙里与你缠绵的回忆,还有梦中被人不停追赶的恐惧……这些交织在一起,让我不得安宁。我还要强撑着应付太子的示好,惦记着祖父是否安好……”

她声音微微发颤,眼底泛起水光:“那么多纷乱的思绪里,唯有一件事再清晰不过——我想你,发了疯似的想你。”

她泪眼盈盈,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衣襟:“出宫后,本有千言万语想对你说,可那时整夜被噩梦纠缠,心里堵得厉害,总不知从何说起。大夫说我患了心疾,整日昏沉恍惚,待稍好些,我们便成了婚。”

“大婚那日,我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终于真真切切成了你的妻。可望着你满身伤痕,我又愧疚难当,总觉得是我与祖父拖累了你”

“原想着往后岁月绵长,总能寻个恰当时机,好好与你诉说衷肠。谁知那句‘我爱你’还未说出口,你便骤然离去”

“陆呈辞,你可知道,新婚丧夫对我意味着什么?每时每刻都是煎熬。但我冥冥中总觉得,你绝不会就这样抛下我”

她抬起泪眼,轻轻抚上他的面庞:“于是我日日祈祷,夜夜期盼,终于终于还是等到你回来了。”

说到此处,她已是低低啜泣,像个受了委屈的孩童般,将积压心底的情愫尽数倾吐。

此刻什么局势艰难、什么外间纷扰都被抛在脑后,她只想把最真挚的心意赤裸裸地捧到他面前。

晚风带着凉意拂过,吹乱了她鬓边青丝,也吹散颊边泪珠。

陆呈辞始终静静听着,这是他有生以来头一回,听到有人将爱意说得这般深切。那些滚烫的字句,像冬夜里骤然亮起的烛火,将他整颗心都照得透亮。

他这一生坎坷飘零,此刻却觉得所有苦难都值得。

上天终究待他不薄,在最黑暗的年岁里,赐给他一个沈识因。这个

姑娘用最赤诚的心爱他、救赎他,让他头一回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真真切切地活在这世间。

他望着她为自己泪落涟涟的模样,眼眶一热,眼泪落了下来。自母亲去世后便再未落过的泪,此刻竟再难抑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