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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冒牌娘子 十豆水 18605 字 4个月前

第32章 故人8

吴生盯着那尸首半晌,不解:“头儿怎知凶手是个女人?”

谢无痕瞥他一眼:“混了这么多年,仍是没长进。”

吴生面露委屈:“要不然怎么您是头儿,小人是奴呢。”

谢无痕无奈摇头,指着尸首的脖子:“你看好了,这掐痕颜色略浅,说明凶手的力道并不大。”

他又指着尸首领口带着指痕的血迹:“这应当是凶手沾染了死者血迹后擦上去的。”

吴生如梦初醒:“但凡杀人者必定使出全力,若使出全力也力道不大,必定是个女人,且还是个爱干净的女人。”

谢无痕盯着尸首紫红的面色,料定是中毒而死:“这个女人不仅爱干净,恐怕还擅毒。”

他随即吩咐仵作:“就地验尸。”

仵作上前应“是”。

谢无痕环顾石洞四周,又吩咐吴生:“再在洞中添几支火把。”

吴生依令转身去准备火把。

不过片刻,幽暗的石洞灯火辉煌。

谢无痕借着光亮在洞中寻找线索,查看灰尘、查看洞壁,甚至查看地上若有若无的痕迹。

火把在“噼啪”作响,燃烧的树脂香味在洞中弥漫。

他轻嗅了几口,隐隐从那树脂香味里嗅到了某些异味,他又重重地嗅了几口,确定这洞中还有别的东西燃烧的味道。

谢无痕干脆手举火把,沿着洞壁四周查看。

终于,在洞口处一个小凹坑里,他找到了些许燃尽的粉沫,用指尖捻了捻粉沫,放于鼻际嗅了嗅,正是他刚刚所闻到的味道。

他再次唤来仵作,问:“这粉沫是什么?”

仵作也嗅了嗅粉沫,“这应该是燃尽的香料。”

“什么香料?”

“小的不太懂香,或许可以问问太医院的人。”

谢无痕立即差人去宫里请太医。

太医令戚怀匆匆赶来,捻了些粉沫放在鼻际,嗅了好一会儿没嗅出什么名堂来:“下官无能,实在是……辩不出这是何香料。”

他神色微敛:“看来,凶手是个高手了。”

随即下令,让商会所有人齐聚前殿,他亲自一个个审。

今日乃是一场大聚会,包括商会会员及侍奉仆从,足足有上百人,谢无痕一直审到暮色时分才初见成效,除了留下管事李明、火头师傅及两名守门侍卫外,其余人等终于得以离开。

一名新来的侍女成为重点嫌犯。

李明称:“那女子畏畏葸葸,似是生怕让杜夫人知道她来了此处。”

火头师傅也附和:“小的当时就猜测,那女子可能……可能是杜会长在外头的相好。”

谢无痕冷着脸,不置一辞。

随后看向那两名侍卫,厉喝:“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擅自放此女离开。”

两名侍卫吓得双双跪地。

一名侍卫辩解:“是……是那女子说要给杜夫人去报丧,小的们不敢耽搁……才……才放人的。”

谢无痕嗤笑一声:“那她可去报丧了?”

管事李明插话:“后来,是小的亲自去杜家报的丧。”

谢无痕深吸一口气,一时无语。

随即缓缓在屋内踱步,边走边说:“二八年华、容貌秀丽、身形单薄,除此外,她还有什么特征?”

火头师傅接下话头:“她下颌处还有颗朱砂痣。”

李明也用食指指着自己的下颌:“没错,就在这个位置,有颗圆圆的朱砂痣。”

“还有什么?”

众人摇头:“别的,没有了。”

谢无痕思量片刻,道了声:“嗯,我知道了,你们先回去吧。”

随即吩咐吴生:“传唤柳氏。”

柳氏已在门外等候多时,边等边哭,眼睛都哭肿了。

她进门就“噗通”一声跪地:“少卿大人,求求您一定要抓到凶手啊,我家老爷他……死得太惨了。”

谢无痕面无表情:“你先起来说话。”

柳氏哭哭啼啼起了身,嘴上仍忍不住絮叨:“妾身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早上还是好好的人,如今却已命归黄泉。”

“说正题吧。”谢无痕神色肃穆,语气直接:“请问杜夫人,杜老爷在外可与人结下过什么仇怨?”

柳氏闻言一怔,拭了把泪:“我家老爷侍人宽厚仁义,做的也是正正经经的生意,上至朝廷官员,下至家中仆从,谁不在人前说他几句好话,怎会与人结什么仇怨呢。”

末了,她神色一振:“妾身刚听说凶手是个女人,妾身猜测,那人是不是我家老爷在外头的相好?或因老爷不肯休妻而杀了他?”

谢无痕没兴趣在这等无厘头的问题上纠缠。

他答非所问:“既然杜老爷没与人结过仇怨,那今日的问话就到此为止,杜夫人可先行回家等消息。”

柳氏仍不罢休:“大人当真不去查查老爷在外头的相好么?”

又说:“老爷在世时,一直想与大人结交,尊夫人也答应会带大人去杜家拜访的,只是没想到,短短数日,却已是天人永隔,还望大人尽全力抓到凶手,妾身必结草衔环报大人大恩。”

谢无痕一顿:“你认识我家娘子?”

柳氏也一顿:“大人竟不知我与尊夫人是挚友?我家老夫人寿辰时,大人不是还让尊夫人携礼赴宴么?”

谢无痕眼睫翕动,坦然回:“在下公务繁忙,家事皆由娘子作主,让夫人见笑了。”随即又道了声:“捉拿凶手之事在下会尽力,请夫人先回吧。”

柳氏只得福身施一礼,退出了屋子。

吴生看着柳氏消失在门口的身影,喃喃问:“头儿当真不去查一查那杜老爷在外头有什么相好?”

谢无痕冷哼一声:“杜老爷的相好即便想要杀人,杀的人也是柳氏,而非杜老爷自己。”

随即思量片刻,“此案很有可能就是仇杀。”

吴生不解:“可那柳氏都说了,杜老爷并未与人结过仇。”

谢无痕面露不屑:“想坐上皇商这个位置,势必要踩着无数商贾的肩膀才能爬上去,其间又怎会不与人结仇?柳氏言辞闪烁神色迟疑,愈加可推测出杜玉庭行事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结下的仇怨怕是数也数不过来。”

“但杜玉庭已年过四旬,那女子不过二八年华,这可是两代人啦,能结下什么仇怨?”

谢无痕回得铿锵:“杀父之仇算不算,杀母之仇算不算?”

吴生恍然大悟:“这可是血海深仇!怪不得凶手哪怕是下了毒,还要去掐那杜老爷的脖子呢。”

谢无痕吩咐:“去查一查杜玉庭手上沾过什么人命。”

吴生垂首应“是”。

随后谢无痕转身回府。

春华院里。

苏荷已洗漱完毕,并让春兰给自己的眼窝画上青黛。

大仇得报,她心头舒坦,连张秀花和春兰也暗暗为她高兴,晚膳时还特意加了一道“蟹粉狮子头”。

阿四更是喜极而泣,忍不住连夜去爹爹的坟头祭拜。

但苏荷找不到爹爹的坟头。

爹爹在乱葬岗,没有坟头。

娘亲曾说,爹爹生时不名一文,死了就不用去拜祭了。

她甚至也不知道娘亲被葬在哪儿,或许也被那些官差拖去了乱葬岗吧?

或许爹爹和娘亲都成了孤魂野鬼吧?

他们卑微如泥、命如草芥,除了她,大概也不会有人记得他们来过这个世界。

苏荷推窗而望,夜空清朗,繁星闪烁。

她对着星空双手合十,喃喃低语:“愿爹爹和娘亲泉下安息,我很快会用刘达忠的性命来祭奠你们的。”

刘达忠正是当年那个判官,她的杀母仇人。

晚风轻拂,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犹如万物有灵,皆听懂了她的低语。

谢无痕回来时她正靠在床头看话本子。

他随口问:“娘子可好些了?”

她放下话本子,趿鞋下床:“在屋中睡了一整日,好多了。”说着上前为他更衣。

他打量她的脸,果然见眼皮都睡肿了:“看来今日睡了个饱。”

她妩媚一笑:“夫君都交代了旁人不得打扰,谁还吃了豹子胆敢来打扰贫妾?”

他弯唇一笑,心满意足。

抬眸间,兀地瞥见床头那本《为奴》:“娘子还没看完这本书?”

她回:“闲着没事,再看一遍呗。”

“这么好看?”

“反正再好看,夫君也不会看。”

“说不定往后得空了也会看。”

她狐疑地看他一眼,转而道:“这书名虽叫‘为奴’,但作者却是一名朝廷官员,说不定夫君还认识呢。”

他好奇心顿起:“作者何人?”

“原谏议大夫上官苍。”

“是他啊,早被皇上贬去梅州了。”

苏荷一边为他脱下外衣,一边娓娓道:“他虽为朝廷命官,却勇于为弱者发声,可见其品性之高洁,即便他为官不济,却也为文不朽,是以,无憾。”

谢无痕沉默良久,突然问:“娘子希望我也成为这样的人?”

她行至他身前,抬眸看他。

他说出了她的心声,但她不能承认。

她温柔道:“无论夫君是怎样的人,贫妾都会喜欢的。”

他知道她在哄他,却也并不计较,伸臂轻拥她入怀。

他似不经意提起:“娘子如何认识了那柳氏?”

她胸口一沉,却故作疑惑:“哪个柳氏?”

“杜玉庭的妻子,杜夫人。”

她微微一笑:“前几日去茶肆饮茶时无意中结识的,却也没熟到哪儿去,点头之交而已,夫君为何突然问起她?”

他将她抱上案桌,答非所问:“那杜老夫人的寿辰,娘子为何不邀为夫一道同去?”

苏荷兀地收起笑意:“夫君究竟在疑什么?”

他怔了怔:“我没疑娘子,我只是不想……娘子有事瞒我。”

她显然生气了:“贫妾不过一后宅女子,能有什么天大的事要瞒着夫君,杜家老夫人寿辰那日夫君正为纳妾之事与贫妾闹别扭呢,且还一声不吭就搬去了书房,贫妾如何与夫君说?”

末了她仍装作心绪难平:“夫君若是对贫妾不放心,大可将库房钥匙收了回去,这个家我不当了便是。”说完从案桌上下来,转背就往床榻前走。

“娘子误会我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无痕从背后一把抱住她,急忙解释:“今日因杜玉庭被杀,所以我才多问了几句,娘子莫要生气了。”

苏荷回眸看他,满脸的不可思议:“杜玉庭被杀?”

他点头:“是的,今日发生的事。”

她追问:“那杜夫人现在可还好?”

他回:“家里出了这样的事,自然好不到哪儿去。”

她转过身来,正视他的目光:“凶手呢,可抓到了?”

他再次伸臂环住她,并亲吻她的额头,语气温柔而坚定:“放心,为夫一定会抓到凶手的。”

第33章 避子汤

这一晚,二人并未就杜玉庭被杀案进行深聊。

苏荷为了避嫌自然不敢多问。

谢无痕正在查案自然也不能透露太多。

二人皆是点到即止。

就寝前谢无痕免不得想要亲热,偏逢苏荷来了癸水,他爱抚了她一番,抱着她一夜好眠。

次日天蒙蒙亮,谢无痕早起上值。

出门时仍是蹑手蹑脚,生怕吵醒了苏荷,直至走下屋外的台阶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刚行至春华院的拱门处,他一眼望见从外头回来的阿四。

阿四一顿,急忙上前行礼:“姑爷万福。”

谢无痕看着他灰头土脸的样子,沉声问:“你在外头待了一夜?”

阿四垂首应“是”。

“干什么去了?”

阿四回:“听说杜玉庭死了,小人便去祭拜爹爹了,并在他坟头坐了一夜。”

谢无痕“嗯”了一声,“快去歇息吧。”

待阿四转身离开,他又唤了声“等等”。

阿四步子一顿,“姑爷还有何事吩咐?”

“你可知,除了你爹爹,杜玉庭生前还害死过哪些人?”

一提起杜玉庭害人之事,阿四义愤填膺,“杜玉庭心肠歹毒,他手上的人命岂只爹爹一个,只是小人没怎么接触过杜家,具体事情也不是很清楚。”

谢无痕又问:“那你都知道杜玉庭哪些事?”

阿四再次垂首:“小人无能,小人并不知杜玉庭的什么事。”

夫人叮嘱过不能在姑爷面前乱说话,他自然唯命是从,毕竟是夫人为他报了仇。

谢无痕没再追问,“我没事了,你回屋吧。”

阿四施了一礼,转身回了后罩房。

谢无痕则坐马车到了大理寺公房。

至午时,吴生终于匆匆现身:“头儿,小的差人连夜暗访了一大圈,并未发现杜玉庭手上沾染过什么人命,就连曾经痛恨过他的一些商贾,后来也被他拉入商会一起盈利,以至于许多人提起他时都感恩戴德。”

“阿四的爹爹不就是他沾染的人命么。”

谢无痕冷哼一声:“有些人在强者面前宽厚仁义,在弱者面前却是禽兽不如。”

吴生思量片刻:“头儿的意思时,这杀人凶手有可能是杜家的某个奴仆?或者是这个奴仆所生的后代?”

末了仍不敢置信:“不对呀,

一个奴仆,心思怎会这般缜密,且还懂得香。”

“不是懂香,而是懂毒。”

谢无痕随即吩咐:“你去衙门的黄册库找找杜家的‘市券’,将杜家这些年来的人口变化通通录下来。”

所谓“市券”,便是大户人家在衙门登记奴仆的册子。

吴生大声应“是”,转身离开。

不过一个时辰,吴生便带来了杜家市券,厚厚的一叠,详细记录了多年来杜家良贱人口信息、田地数量以及赋役状况。

谢无痕打开第一页,最先看到杜家今岁的情况。

“刘大宝”三个字出现在靠前的位置。

后面记录了他的详情:父刘二柱乃杜玉庭长随,于永隆二十九年过世,子刘大宝顶替父职。

他沉声吩咐:“去传唤这个刘大宝。”

吴生得令,急忙去找刘大宝。

春华院里。

苏荷正坐在门前煮茶,张秀花则拿着蒲扇扇炉子。

今日是个阴雨天,不冷也不热。

微风轻拂,吹落了树上好些枯叶。

所谓的岁月静好,也莫过于此吧。

苏荷随口问:“姑姑曾是我娘亲挚友,可知我为何是姓‘苏’,而不是跟爹爹姓‘德’?”

张秀花没好气地瞥她一眼:“我与你娘亲是挚友又如何,总不能管到你家的家事上去吧?”

苏荷不依,有些耍赖的意思:“姑姑就告诉我原因嘛。”

张秀花忆起往事,叹了口气,又强颜欢笑:“这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不就是你娘亲霸道呗,你爹爹性子软和,什么都依着你娘亲,结果就把你娘亲惯坏了。”

苏荷沉默良久,随即喃喃低语:“也好,娘亲也算是个幸福的人。”

二人正闲聊着,突见阿四着急忙慌地跑进屋来:“夫人,不好了,刘大宝被姑爷叫去了大理寺。”

苏荷闻言一顿:“何时的事?”

阿四回,“就刚刚,小人本想去陈家巷告知刘大宝杜玉庭的死讯,没想到却亲眼见到他被吴生哥带走了。”

继而又问:“夫人,刘大宝应该……不会将我们说出去吧?”

苏荷继续不紧不慢地煮茶。

煮茶用的梅露还是谢无痕上次出城给她带回来的。

她回:“刘大宝是个聪明人,不会乱说话的。”

张秀花也心下惶惶:“小姐就这么信他?”

“不是我信他,而是人性本就如此。”

苏荷给自己倒了一盏茶,浅浅饮了一口:“昨夜我便差人给刘大宝送去了银钱,那些银钱足够他和自己的母亲重新开始一份新生活了,除非是他傻了,才会让自己再次蹚进杜家这滩混水。”

张秀花略略松了口气。

阿四也立即眉开眼笑:“还是夫人英明。”

话刚落音,春兰进屋禀报:“小姐,正院那边传您过去。”

苏荷问:“可说了是何事?”

春兰摇头:“没说,但从韩嬷嬷板着的脸孔来看,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苏荷从案前起身,“给我更衣,去正院。”

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先去看看再说。

此时正院。

梅子正捧着偷来的药渣任老夫人细细察看。

嘴上不免添油加醋说几句:“老夫人,这确实就是避子汤的药方,您看这个是麝香,这个是炖过的红花。”

徐氏仍有些不敢置信,将药渣拿在手里细瞧,不时还嗅一嗅气味。

旁边的张倩儿也插言:“这确实是避子汤无疑,梅子起先将药渣拿到我面前时我也是不信的,还因此特意去府外寻了好几位郎中来验看,几位郎中的说法一致,此药渣就是避子汤。”

随即趁机挑拨:“大姑,您终归是太心善、太纵着少夫人了,你说她这……不是想让谢家断子绝孙么?”

自上次为妾之事被拒后,她从此恨上了苏荷。

她觉得这个女人表面上温顺无害,实际则是两面三刀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她明明已经妥协了——已经甘愿为妾了,可子谕哥哥却还是拒绝了她,还是那般不留情面,这其中定然是苏荷在捣鬼,定然是苏荷吹了枕头风。

于是她暗中对梅子略施恩惠,让她紧紧盯着春华院的动静。

但凡是人,必定会有错漏。

但凡发现她的错漏,便可一招制敌。

果然,她如愿以偿。

那苏荷纵有千好万好,仅一条不生育,便犯了七出之条,无子。

谢家便可堂而皇之地休了她。

张倩儿想到此,嘴角浮起得意,继续火上浇油:“依我看,这少夫人就是仗着子谕哥哥的宠爱而不将大姑放在眼里,此次大姑定不能心软,定要给她点颜色瞧瞧。”

徐氏斜她一眼:“看来,你这是将梅子也收买了?”

张倩儿一愣,故作委屈:“大姑怎能这般误解我,我不过是见梅子被赶出房间心里不平,故尔与她多联络了几回,终归,我这都是为了大姑考虑啊。”

徐氏叹了口气,朝梅子扬了扬手。

梅子会意,后退两步,小心翼翼将药渣放到了几案上。

徐氏软声安慰:“上次的事,你勿要往心里去,更勿心生怨恨,一切须得慢慢来,毕竟,咱们都是一家人。”

张倩儿撅了撅嘴,低头绞着手里的帕子:“我当然不会往心里去,反正……我一切都听大姑的。”

徐氏欣慰地笑了笑:“如此,我便放心了。”

话刚落音,韩嬷嬷进屋禀报:“老夫人,少夫人来了。”

梅子闻言面色一白,闪身躲到了屏风后头。

徐氏也坐直身子,道了声“快传”。

苏荷款款进屋时,屋内充斥着诡异的寂静。

张倩儿和徐氏皆沉沉盯着她,连向来小意的韩嬷嬷也垮着脸。

苏荷稳住心神,福身朝徐氏施了一礼。

随即,张倩儿也起身朝苏荷施了一礼,嘴上免不得要阴阳两句:“请少夫人过来一趟不容易,让我们好等啊。”

她目光灼灼、满面得意,明显是小人得志,与之前示弱卖惨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苏荷料定今日一行,会有大坑在等着她。

她说:“我是来见母亲的,要等,也是母亲久等。”

张倩儿一哽,一时语塞。

随即咬了咬牙,甩袖坐到了徐氏身侧的玫瑰椅里。

徐氏神色肃穆,甚至都懒得拐弯抹角,直接指着案上那一小堆药渣:“你可知这是什么?”

苏荷看了眼药渣,胸口一紧,瞬间了然。

原来今日这坑,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她不慌不忙:“这不是药渣么,母亲何出此问?”

徐氏冷着脸:“你可知这是什么药渣?”

她回:“儿媳愚笨,不知。”

徐氏一字一顿:“这是避子汤的药渣。”

苏荷沉默,以静制动。

徐氏又说:“且还是从你春华院里发现的。”

苏荷神色淡淡,坦然迎视徐氏的目光。

她问:“莫非母亲在春华院里安插了眼线?”

徐氏的面色愈发难看:“这里可是谢家,我想知晓家里何处的情形便可知晓何处的情形,莫非还要跟你打声招呼?”

苏荷微微一笑,答非所问:“母亲的眼线是梅子吧?”

躲在屏风后的梅子吓得一个趔趄,大气不敢出。

一旁的张倩儿实在听不下去:“大姑可是子谕哥哥的母亲,亦是少夫人的婆母,少夫人这态度未免也太跋扈了些。”

苏荷仍是不疾不徐:“梅子是眼线,倩儿姑娘则负责火上浇油推波助澜,对吧?”

张倩儿气得伸手指着她:“你……”

苏荷又笑了笑:“倩儿姑娘勿要跋扈。”

徐氏对苏荷厉喝一声,“你休要在此七扯八拉。”

继而逼问:“你说实话,是不是一直在喝避子汤?”

苏荷镇定从容,垂首答:“回母亲,是。”

第34章 避子汤2

一听说“是”,徐氏气得差点闭过气去。

这还得了,家里娶进门的新媳妇不思繁衍子嗣,且还公然承认自己日日喝避子汤,当真是反了天了。

她从太师椅上起身,因为起得太急,身子还虚弱地晃了晃。

韩嬷嬷立即上前搀了她一把。

徐氏冷声质问:“既然你不想生养,为何要成亲?”

苏荷一时也来了气性:“在母亲眼里,莫非成亲只是为了生养?”

“家族血脉传承,

自然要如此。”

苏荷垂首,无话可说。

徐氏仍不依不饶:“当初,你本该拒了这门亲事。”

苏荷在心底冷笑,这老太太太高看她了。

她叹了口气:“儿媳不过一后宅女子,可没胆量违抗圣旨。”

老太太将苏荷从头看到脚,“往日我倒没发现,你这张嘴倒是利得很。”

苏荷答:“儿媳不敢隐瞒母亲,不过是实话实话而已。”

“成,你不生养也可以。”

老太太似松了口,转而道:“但有一条,子谕必须纳妾,由妾室给谢家绵延子嗣。”

苏荷答得干脆:“儿媳从未反对过夫君纳妾,但此事,最好是由母亲亲自出面去说服夫君。”

“你的意思是,你不想出面了?”

“上次儿媳已经尽力,但母亲也知道,并未成功。”

徐氏气得一把挥落案桌上的茶盏。

“呯”的一声响,屋内众人皆被吓了一跳。

茶盏碎裂,茶水洒了一地。

老太太咬牙切齿,厉声开口:“今日我就把话撂这儿了,子谕要么休妻、要么纳妾,若他敢不从,我便白绫一条吊死在你们春华院的屋梁上。”

苏荷兀地沉默,无话可说了。

张倩儿则心头窃喜,暗暗甩了苏荷一个白眼。

徐氏缓了缓,仍是不解气:“你也别给我杵在这儿了,今日你忤逆犯上,是为不孝,先去佛堂思过吧,罚抄佛经一百遍。”

苏荷福身施礼:“儿媳谨遵母亲意旨。”

不就是抄佛经么,没什么大不了的。

以前在李姝丽跟前伺候时她连打都挨过,抄佛经不过是九牛一毛。

随即,她便跟着韩嬷嬷去了屋后的佛堂。

张秀花可看不得苏荷受委屈。

她一个闪身溜回了春华院,唤来阿四:“你快去大理寺通知姑爷,就说少夫人被老夫人罚抄佛经了。”

阿四得令,飞奔出府。

此时大理寺。

刘大宝已被传唤至刑讯房。

抬眸望去,房间四壁刑具累累,中间的炭炉里还插着烧红的烙铁。

刘大宝心头发沉,却仍稳住情绪,朝坐于太师椅上的谢无痕伏地而跪:“小人拜见少卿大人。”

谢无痕面无表情:“你可知本官为何要传你?”

刘大宝回:“小人不知?”

“那你可知杜玉庭被人杀害之事?”

“小人今日去杜家当值时已获悉。”

谢无痕俯身凑近他,低沉的语气里带着迫人的威压:“听说你常被杜玉庭谩骂殴打,如今他被人杀了,你应该感觉到很高兴吧?”

刘大宝吓得身子一颤:“小人不敢,小人靠着杜老爷讨生活,怎敢生出这等大逆不道的念头。”

谢无痕重新坐直了身体,语气意味深长:“但据本官调查,杜老爷很可能是被一名心有怨恨的奴仆所杀,而你刘大宝,完全有这个动机。”

刘大宝吓得拼命磕头,边磕边求饶:“小人冤枉啊,小人从未怨恨过杜老爷,更不敢对杜老爷起杀心,昨日小人一直在家侍奉老母,左邻右舍皆可作证,还望大人明查。”

谢无痕语带嘲讽:“左邻右舍又不能时时看住你。”

刘大宝吓得哭起来:“哪怕给小人吃一百个豹子胆,小人也不敢如此行事啊,望大人明查、望大人明查。”

谢无痕笑了笑,突然换了副漫不经心的语气:“其实此事也简单,你只须说出杜家有哪些奴仆对杜老爷怀有怨恨之心,你便可顺利摆脱嫌疑。”

末了又补一句:“若提供的线索有效,说不定本官还能给你一定程度的奖励。”

此时刘大宝才猛然惊觉,这个少卿大人恩威并施,不过是为了套他的话而已,不过是为了让他不留余地言无不尽而已。

他再次伏身:“小人进杜家不过才短短一载,平日里也仅是为杜老爷煮煮茶、制作饮子而已,与府里其他奴仆不曾打过太多交道,所以……小人也不知杜家有哪些仆人会怨恨杜老爷。”

谢无痕有些失望,但面上颇为克制:“你不必急着现在给我答案,回去后再好生想一想,且记好了,你的名字还在我这儿挂着呢。”

最后一句话,仍然带着威胁的意味。

刘大宝深吸一口气,道了声“多谢大人”,继而匆匆离开了大理寺。

吴生问:“头儿觉得此人是否可疑?”

谢无痕摇头:“临危不乱,倒是不简单,但并非凶手。”

他说着起身往外走,边走边说:“继续去翻看杜家市券吧,说不定很快能找到凶手了。”

但刚行至公房,便望见被侍卫拦在门外的阿四。

谢无痕朝侍卫扬了扬手,侍卫这才放阿四进门。

阿四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脑袋上大汗淋淋。

他一时也顾不得旁的,开口就说:“姑爷,家里出了点事儿。“

谢无痕神色一顿:“出了何事?”

阿四答:“少夫人今日突然被老夫人叫去佛堂,罚抄佛经。”

谢无痕凝神片刻,转身往屋外走,边走边吩咐:“备车,回府。”

吴生一时反应不及,慢了半拍才跟上,嘴边嚷嚷着:“头儿这么急做什么,不过是抄经而已,又不会伤着少夫人。”

谢无痕懒得理会他,径直上了马车。

到达府邸时已是暮色时分。

徐南芝正在正院用晚膳,旁边还有张倩儿作陪,连韩嬷嬷与梅子都破例上了桌。

谢无痕进院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他面色冷峻,大步流星跨进屋中。

徐氏连忙招呼:“子谕来啦,没用晚膳吧,快,韩嬷嬷,给子谕加一副碗筷。”

韩嬷嬷堆起满脸的笑,“奴婢这就去拿碗筷,少爷稍等。”

张倩儿也急忙誊出身侧的位置:“子谕哥哥,你坐这里吧。”

唯有梅子战战兢兢地起身,自觉地站到了旁边的角落里。

谢无痕没理会任何人,环视一圈后问:“我娘子呢?”

徐氏避重就轻:“姝丽正在佛堂呢,放心吧,我已差人给她送去了饭菜,饿不着她。”

谢无痕随手提起一把椅子,“呯”的一声放在了屋中空地上。

那“呯”的一声响,让屋中气氛瞬间陷入死寂。

刚拿来碗箸的韩嬷嬷也愣在桌前,一时不知所措。

谢无痕屈身坐下,满脸肃穆地盯着徐氏,“敢问母亲,为何要罚我娘子抄佛经?”

徐氏怔了怔,继而一声冷笑:“春华院的下人倒是麻利得很嘛,这么快就给你通风报信了?”

他加大声量,再次逼问:“请问母亲为何要罚我娘子抄佛经?”

徐氏被儿子当众质问,脸上挂不住,一时也来了脾气:“怎么,我身为婆母,罚儿媳抄点儿佛经,莫非还犯了天规不成?”

张倩儿也出面打圆场:“子谕哥哥有所不知,少夫人今日对大姑的态度实在过于跋扈,大姑是没法子了才想要小小惩罚她一下,不过就是抄抄佛经而已,其实……”

“你住嘴。”谢无痕一声厉喝:“我谢家之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插嘴。”

“外人”二字实在伤人,张倩儿兀地住嘴,泪珠子刷刷往下落。

“你没点事凶倩儿做什么。”徐氏愈发气急败坏:“好,我告诉你为何要罚你娘子抄佛经。”

她转身抓起旁边几案上的药渣狠狠洒向地面,“子谕你可看清楚了,这是避子汤的药渣,你的娘子李姝丽在春华院里喝避子汤,此事你知道吗?她并不打算为你生儿育女并不打算为谢家绵延子嗣,此事你知道吗?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作为一家之长、作为你的母亲,罚她不对吗、不该吗?今日就是说破天去,这一百遍佛经她必须抄完。”

谢无痕看着洒了一地的药渣,片刻间有些恍惚。

他并不知道她在服用避子汤,他甚至都没问过她关于生育的想法。

他只是莫名地感觉到失落,甚至还有些伤心。

至于为何失落、为何伤心,他一时也说不清。

谢无痕沉默了片刻,随即掷地有声:“是我让娘子服用的避子汤,怎么,此事我不能做主吗?”

徐氏蹙眉:“子谕你在说什么?”

“我不想让娘子承受生育之苦。”

徐氏大喝:“你胡闹。”

“这是我与娘子之间的事,母亲不必多管。”

“难道你真要让谢家大房断子绝孙吗?”

谢无痕面色不变,语气铿锵:“我本就从未想过要让母亲如愿。”

徐氏气得捂紧胸口,一时喘不上气来。

韩嬷嬷忙上前给主子拍背疏解,嘴上免不得劝几句:“少爷,老夫人年纪大了,你就少说两句吧。”

徐氏朝她摆了摆手,总算缓过气来,“你勿要与他废话,他向来就是这副德性。”

随即看向儿子:“成,你不想让你娘子承受生育之苦我认了,但有一条,你必须纳妾,今日趁着倩儿姑娘也在,我便给你作主纳了她,毕竟她对你一心一意,且还等了你这么多年,让她来给谢家绵延子嗣可谓是十全十美。”

一旁的张倩儿暗暗绞着手里的帕子,满怀忐忑,亦满怀期待。

“十全十美?”谢无痕冷哼一声:“屡屡这般兴风作浪搬弄是非的女子,但凡我去想一想都会觉得恶心,想进我大房的门,做梦去吧。”

张倩儿瞬间面如土色。

她只知子谕哥哥冷面冷心寡言少语,却从未想过,子谕哥哥竟会当众辱骂她,竟会说她恶心。

她的泪止不住地流:“子谕哥哥你……怎能这样说我?”

谢无痕的心比她所以为的还要狠:“张倩儿我警告你,你若敢再踏进我府邸的大门,我自会将你赶出京城,赶回你那老家去。”

随即他又看向角落里的梅子:“这些药渣是你从春华院弄出来的对吧,看在韩嬷嬷的面上我且饶你一回,但你若再敢踏入我春华院半步,我会立即将你发卖。”

梅子“噗通”一声跪地,瑟瑟发颤,连求饶的话也不敢说了。

旁边的韩嬷嬷也瞬间面色灰败。

徐氏在斥骂:“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你个杀千刀的不孝子……”

谢无痕无暇再理会任何人,起身阔步走向屋后。

徐氏厉声质问:“你要去干嘛?”

谢无痕答:“去佛堂接我娘子。”

身后传来了徐氏持续的谩骂:“混账东西、杀千刀的……”

第35章 避子汤3

谢无痕走进佛堂时,苏荷正在埋头抄佛经。

都快抄两个时辰了,她才抄了三十遍,连送来的饭菜也没来得及吃,放在案上早就凉透了。

谢无痕行至她身后,她才猛然惊觉,怔了怔,“夫君怎么来了?”

他面色紧绷,沉沉看着她,似看得特别用力。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取下她手中毫笔,“别抄了,咱们回去。”说完牵起她的手就往屋外走。

苏荷拉住他:“都抄到三十遍了,再熬一熬就能抄完了。”

他强压情绪,平静回:“抄再多也没意义,回去。”

“夫君。”苏荷挣脱他的手:“贫妾若这般跟你回去,定会惹得母亲更懊恼,届时就更不好收拾了。”

他咬了咬后牙槽,眸色已微微泛红,但语气仍透着诡异的平静:“我早就与娘子说过,即便母亲提出无理要求,你亦可以拒绝,娘子难道忘了吗?”

苏荷感觉他已箭在弦上,很快就要雷霆震怒了。

她忙软下语气:“贫妾只是不想让夫君……因贫妾而受委屈。”

他懒得再与她废话,直接强拉着她走出了屋子,随后穿过幽暗的门廊、穿过正厅……

——正厅里仍如一个硝烟弥漫的战场,张倩儿满脸绝望,在期期艾艾地哭;徐南芝则气息难消,正与韩嬷嬷数落儿子的不孝。

谢无痕面色森冷,不管不顾地拉着苏荷擦过她们身侧走出了屋子。

徐南芝在二人身后大喝一声:“你们给我站住。”

苏荷立即就站住了。

谢无痕随即也站住。

但他没回头,执着地给了老太太一个后脑勺:“母亲还有何事?”

徐南芝暗暗握拳,一字一顿,说得咬牙切齿:“你若敢不纳妾,不给谢家绵延子嗣,我就死给你看。”

话说得可谓足够狠!

威胁的架势也足够不留余地!

韩嬷嬷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扯了扯徐南芝的衣袖:“老夫人啊,这不至于、不至于……”

徐南芝甩开她的手:“今日,我说到做到。”

他仍是没回头,“母亲在威胁我?”

徐南芝答:“威胁又如何?”

他掷地有声:“母亲若是想死,我定会将母亲风光大葬。”

“风光大葬”四个字简直石破天惊,众人皆怔住了。

连徐南芝也一时反应不及,张着嘴不知如何回怼。

谢无痕也没给她回怼的时间,随即拉着苏荷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森冷的背影犹如索命阎罗,令人望而生畏。

他的步子迈得又急又宽,苏荷很快就跟不上了。

她说:“夫君你慢一点,贫妾跟不上你。”

他这才步子一顿,停了下来。

继而垂首,盯着甬道里黑茫茫的地面,道了声“对不起”。

这声“对不起”看似是对她说,却也像是对他自己说,或许也是对徐南芝说吧?

夜色笼下来,令他英挺的五官如刀削斧劈,勾勒出一副绝佳的骨相。

她说:“夫君莫要再生气了。”

他每回生气都是走路带风,她都摸出规律了。

他却语气平静:“娘子多虑了,我没生气。”

果然,这个男人不只傲气,且还很嘴硬。

她回:“既然夫君没生气,那就陪贫妾慢慢走回春华院吧。”说完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夜色下,他目光幽深地看着她。

沉默片刻后终是放慢脚步,与她一道回了春华院。

张秀花自是远远地迎出来,见到小姐无恙,松了口气;但见到姑爷板着脸孔,松了的气又瞬间提起来。

避子汤的事穿帮了,也不知姑爷会如何处置。

她小心翼翼开口:“晚膳已经备好了,奴婢这就给姑爷和小姐端上来。”

谢无痕面无表情:“我已用过膳食,你只需给娘子准备。”

苏荷接过话头:“姑姑不急,我暂时也不想吃。”

随后看向谢无痕:“贫妾有话想对夫君说。”

他回:“好,我正好也有话要问娘子。”

二人双双进了房间,并屏退了所有下人。

整个春华院的气氛也瞬间降至冰点。

张秀花心里七上八下,免不得唠叨:“也不知姑爷会如何对待小姐。”

又说:“早知如此,我就不该让阿四去叫姑爷的。”

春兰叹了口气,黯然垂首:“即便阿四没去叫姑爷,姑爷也会从老夫人的嘴里知道避子汤的事的,反正……这事儿要怪,只能怪我大意,我不该将那些药渣随便泼洒的……”

张秀花无奈摇头,又拍了拍她的肩:“咱们只能听天由命了,但愿能顺利挺过这一关。”

春兰垂首,沉默片刻后转身去了后厨。

房内,苏荷与谢无痕在桌前相对而坐。

莹莹烛火下,二人面色肃穆、目光发沉。

自成亲以来,他们算是第二次这般势均力敌地对峙。

第一次还是在洞房之夜时。

苏荷率先开口:“今日事由,夫君应该都知晓了吧。”

谢无痕话里有话:“没错,母亲说了,我的娘子不打算与我生儿育女,也不打算为谢家绵延子嗣。”

她问:“夫君如何想?”

他反问:“娘子如何想?”

她沉默了片刻,娓娓开口:“在洞房那日夫君便就说过,夫君本想孑然一生的,但为报答‘一饭之恩’才娶了贫妾进门,如此,夫君为了贫妾算是已委屈过一回了,贫妾不能再贪婪到继续生儿育女以将夫君牢牢绑定在家庭琐务之中,故尔,才不得不私下服用避子汤药。”

怔了怔,突然懊悔洞房夜不该对她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不然,她怎会屡屡对他生出“心防”来。

他问:“就这个理由么?”

“还有……”她垂首,用指尖轻轻揪起裙摆,将裙摆揪出深深的皱褶:“历来便有不少女子死于难产,贫妾心里也会害怕,所以之前……才会同意夫君纳妾,以便由妾室来为夫君绵延子嗣。”

她将近来发生的琐事串在一起,倒也编出了逻辑顺畅的借口。

谢无痕兀地眉间舒展,连目光也柔和下来。

她的借口不只安抚了此刻的他。

也安抚了那个闹别扭时睡书房的他。

他伸手握住了她揪裙摆的手,继而将手指一根根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既然娘子害怕生育,那就不生,但娘子也不许折腾我纳妾。”

“那子嗣一事怎么办?”

他回,“我本就对子嗣一事无所谓。”

他“有所谓”的是她不在乎他,或有事瞒他。

苏荷不解,灼灼看向他:“那刚刚……夫君为何生气?”

他是个嘴硬的人:“娘子多虑了,为夫可没生气。”说完起身行至她身侧,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牢牢抱进怀里。

他的怀抱结实而宽厚,像一堵墙,松果的香味静静萦绕,令她也忍不住一时沉溺。

她喃喃问:“母亲最在意子嗣之事,她若当真想不开做出了傻事,可怎么办?”

毕竟刚刚谢无痕那句“风光大葬”实在是太狠太伤人,但凡徐氏倔一些,必定是要“死”给他看的,如此岂不是要闹翻天?

他却满不在乎:“娘子放心,不会的。”

“夫君为何这般笃定?”

“我此前便放过不婚不育的狠话,她要做傻事早就做了,又何须等到现在。”

他提起徐氏时仍是一副淡漠的神情,似无半点关切。

她不由得试探:“夫君与母亲之间,可是有什么打不开的心结?”

毕竟以她对谢无痕的了解,他不该是这般冷血无情之人,除非他与徐氏之间发生过什么不可挽回之事。

谢无痕答得敷衍:“都过去了,不提了。”

随后开始亲吻她,从额头到鼻到唇,细细密密连绵不绝。

苏荷半推半就,“夫君,我身上……癸水未净。”

他气息变重,喃喃回:“我就……亲一亲……”

血气方刚的男人,哪会是“亲一亲”就能罢休的,一番强势的掠夺之后,他俨然到了攻城掠地的关头。

“妞妞。”他哑声唤她,继而一个旋转,快速地将她放倒在床上。

橙色火光下,索求无度的男人双颊泛红,满目深情,颤动的气息似乎要“犁”遍她每一寸肌肤。

他说:“妞妞,我要你的手。”

说完握住她手放进了他的衣摆……

后来,是一番重复的“劳作”。

后来,苏荷的整只手、整条胳膊都酸了。

风消雨止后,他显得无比畅快,积极地下床端来水盆,为苏荷洗手,也为自己擦洗身体。

他抱着她靠在床头:“娘子往后少喝避子汤,对身子不好,我可以……弄在外头……”

苏荷着实累了,好半晌没出声。

片刻后她答非所问:“夫君能不能别再喊贫妾‘妞妞’了?”

每回听到他喊“妞妞”,她都会想起李姝丽,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他不解:“这不是娘子的闺名么,娘子为何不喜?”

“以前只有娘亲常唤贫妾小名,后来娘亲过世,便再没人这样唤过贫妾了,如今夫君突然这样唤起,贫妾会忍不住想起娘亲来。”

她口中的“娘亲”,自然是指明面上李泰安的原配郭氏。

他闻言心生怜惜,吻了吻她的额:“好,那下次不唤了。”

又问:“下次唤娘子什么呢?”

“就唤‘娘子’吧。”

“总该有个独有的称谓。”

“那就再取一个昵称?”

他想了想,问:“娘子可有喜欢的字?”

苏荷也故作沉思状,“贫妾喜欢‘和’字,寓意和美、和乐、和睦,要不,夫君以后就叫贫妾和和吧。”

和与荷谐音,和和意即荷荷。

听人叫自己“荷荷”,她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爹爹和娘亲在身边的日子。

他更紧地拥住她,温柔地道了声,“好,我的和和。”

苏荷微微一笑,却有泪水悄然湿了眼角……

第36章 茶肆

当苏荷与谢无痕在屋内缠绵时,春兰却在后厨给吴生蒸绿豆糕。

春兰虽脸上有道丑陋的疤痕,但一双手实在是巧得很,除了会女红、梳妆,还能做出一手美味的糕点。

吴生嘴馋,吃过几回春兰做的糕点后,便时常找机会在她面前晃荡,想顺势讨几块糕点吃。

今日春兰心绪不好,懒得做新鲜的,直接将昨日剩下的绿豆糕放在铁锅里蒸一蒸。

吴生吃得满嘴粉沫,边吃边说:“在这偌大的京城,我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绿豆糕,还是春兰姑娘厉害。”说完还竖起了大拇指。

春兰耷着脑袋,坐在门槛边,不理他。

他将整块绿豆糕塞进嘴里,继而坐到了门槛另一边,歪着头打量她:“春兰姑娘这是怎么了,被人欺负了?”

春兰摇头,沉默。

吴生一时生出豪气:“春兰姑娘你就别与我见外,不说在别处,单说在这谢府,压根就没有我摆不平的人儿。”

最后那句话,他是压着声儿说的。

春兰狐疑地看他一眼:“老夫人你能摆平么,姑爷你能摆平么?”

吴生一哽,尴尬地笑了笑:“那是主子,主子不在咱们讨论的范围内。”

“但我说的就是主子。”春兰叹了口气:“我家小姐今日被老夫人训斥了一顿,眼下估计又在被姑爷训斥,这节骨眼上,谁能开心得起来呢。”

吴生自是已知晓避子汤之事,低声安慰:“你就放心吧,头儿是不会训斥少夫人的。”

春兰不信:“你如何能知道?”

吴生挑眉,振振有辞:“因为头儿喜欢少夫人呗,他心疼少夫人都来不及,怎会舍得训斥?”

又说:“再说了,头儿成日忙着查案,哪有功夫理会家里这些琐事,要不咱们就打个堵,他们现在一定没吵架,一定是在做夫妻该做的事儿。”

什么叫“夫妻该做的事儿”?

春兰“倏”的红了脸。

但一想到“查案”,她忍不住打探:“杜老爷被杀的那桩案子,姑爷……可有查到凶手?”

吴生有些意外:“你竟也认识杜老爷?”

春兰故作平静:“我之前陪小姐出门时见……见过一回的。”

吴生“哦”了一声,不疑有他:“应该很快就能查到凶手了。”

春兰心头一紧,“怎么是很快就能查到?”

吴生起身拿了块绿豆糕塞进嘴里,边嚼边说:“因为头儿已经猜到凶手身份是杜家奴仆,有了这条线索,凶手自然跑不脱。”

春兰瞬间慌了神,好在她性情内敛,并没怎么外露。

她强作镇定:“杜家排面那么大,家中奴仆没有上千也有数百了吧,其间有的来了,有的又走了,姑爷怎能个个都查到?”

吴生得意一笑:“春兰姑娘这就不懂了吧,凡一家之奴仆,皆须在当地府衙登记造册,俗称‘市券’,市券三年一更新,压根儿不存在什么漏网之鱼,头儿眼下正在查看杜家历年的市券呢。”

春兰闻言匆忙起身,起身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连忙解释:“我突然想到还有些衣裳没洗,我得先去洗衣裳了。”说完头也不回

地走了。

吴生莫名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嘀咕着:“既然你有事要忙,那我就把绿豆糕都吃光了吧,免得剩到明日。”说完嘻嘻一笑,转身继续去拿绿豆糕吃。

春兰先去了正房,但房门紧闭,小姐仍没出来。

她又匆匆去后罩房,找到张秀花,将吴生透露的情况一一道出。

张秀花的胆子比春兰还小,听闻此事差点眼前一黑闭过气去,“这可怎么得了、怎么得了,若是姑爷从那市券上查到当年惨死的德顺和苏妹妹,如此,岂不是就能查到小姐头上来了?”

春兰小声提醒:“但小姐现在的身份是李姝丽。”

张秀花仍是面色煞白:“是李姝丽又如何,倘若姑爷查到当年德顺的女儿也去了李家,且成为真正李姝丽的贴身侍女,再加之李建业之前对小姐身份起疑,姑爷他……他未必不会想到小姐是假的,未必不会想到小姐就是杀掉杜老爷的凶手。”

两人一回一答,越聊越心焦,之后干脆结伴去正房找苏荷。

但正房的门迟迟不开,她们也不能硬闯,只能硬等。

好不容易等房门开了,姑爷又左右不离地跟着小姐,她们连使个眼色的机会都没有。

如此,一直到小两口熄灯就寝,她们也没能向小姐吐露实情。

次日,谢无痕刚出门上值,二人便迫不急待进屋,关上屋门,将心焦之事和盘托出。

苏荷本在洗脸,闻言放下巾子,在镜前坐了好半晌。

她想到谢无痕有点本事,但没想到他本事这样大——竟这样快速地锁定了目标。

“原来还有‘市券’这样的东西。”她喃喃道。

张秀花出主意:“小姐,要不咱们逃吧,拿着李家给的那些嫁妆,找一处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安顿下来。”

苏荷摇头:“事情还没到那个地步,贸然逃跑只会坏事,更何况,仇还没报完呢。”

张秀花苦着一张脸:“可是以姑爷的谋算,估计很快就要疑到小姐身上来,届时不说是报仇,怕是连命都不保了。”

她沉沉盯着镜中的自己:“姑姑,我们能与谢无痕相拼的,从来就不是什么谋算。”

张秀花不解:“那是什么?”

她答:“是情分,以及因情分而生的信任,只要他对我有情分,即便我险象环生千夫所指,他亦会信我。”

春兰点头:“小姐说的有道理。”

又问:“那眼下咱们该怎么办?”

苏荷暗暗握拳,语气仍是平静自若:“走一步,看一步吧。”

走到今天这一步,她曾多次命悬一线。

而这一次,她也想赌一把,赌自己会赢!

张秀花松了口气:“只要小姐不慌,那我也就不慌了。”

春兰也附和:“反正从开始到现在,小姐的决定都对的。”

屋中的气氛总算缓和下来。

张秀花欲起身为苏荷去备膳,却一眼望见窗外老槐树上抱剑而立的方亦成。

她一顿,示意苏荷看窗外。

苏荷扭头,也看到了方亦成。

她让春兰在外头守着,继而将窗子推开更大的豁口。

方亦成跳窗而入。

数日不见,他仍是一副木讷的样子,眼神在苏荷脸上停留片刻,迅速移开,随即看向张秀花,“姑姑近来可好?”

张秀花麻利地关窗:“我能有啥不好的,自然好得很。”

又说:“亦成啊,我得跟你叮嘱一声,这里可是谢府,人多眼杂,你要来也须得掩人耳目一些,这青天白日的万一被谁撞见,我家小姐岂不是要背上‘私通’的污名。”

听到“私通”二字,方亦成莫名有些脸红。

片刻后他回:“夜间有少卿大人在,我只能白日来。”

张秀花一哽,“可……可……”

方亦成打断她:“姑姑放心吧,没人看到我。”

苏荷已在桌前斟好茶水:“方公子一路辛苦,过来饮茶吧。”

方亦成行至桌前,却并未坐下饮茶,而是从兜里掏出一个瓷瓶,“这是这个月的解药。”

苏荷接过解药,福身道谢。

方亦成看着她:“白前辈让我提醒姑娘,还有十个月时间。”

苏荷怔了怔,再次垂首道谢。

他突然问,“姑娘可否需要在下帮忙?”

他没说帮什么忙,亦未说如何帮忙,仅直愣愣问一句。

苏荷微微一笑:“方公子这是又想挣银子了?”

他一哽,无言以对。

苏荷又说:“多谢方公子好意,我喜欢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毕竟,她与方亦成不熟,也不想无故将他拉入局中。

方亦成也不再多话,转身推窗,跃窗而出。

张秀花盯着豁开的窗口,叹了口气:“这小子,快得跟猴儿似的。”

苏荷却沉默良久。

随后坐回到桌前饮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