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间春兰进屋禀报:“小姐,刚听外头的人说,老夫人正闹着要上吊呢,是韩嬷嬷苦口婆心救下了她,小姐要不要去正院瞧瞧?”
她回,“我就不过去了,让春兰做些糕点送过去吧。”
这明显是老太太昨日放狠话后今日在找台阶下,闹一闹面子上才算过得去,谢无痕果然了解他母亲的脾性。
但眼下她可没功夫理会老太太。
她只剩十个月时间了。
十个月后她就得履行对白今安的承诺回到夫子山。
而在这十个月里,她得先摆脱杀杜玉庭后的麻烦,同时再杀掉判官刘达忠,及尚书令之子周元泽。
时间很紧迫,但她势在必得。
此时大理寺。
谢无痕刚一上值,便见小六子来报:“头儿,仵作又有了新发现。”
他吩咐:“传仵作。”
仵作依令进屋:“大人,小人在杜老爷的胃里发现了鹿血酒。”
他蹙眉:“那日商会的酒水明明是桃花酿。”
仵作回:“应该是有人故意在杜老爷的酒里加入了鹿血。”
他转身在屋内踱步:“既然有人故意在死者的酒里加鹿血,那说明死者压根儿就不能饮鹿血酒。”
他沉声吩咐:“传柳氏来大理寺。”
半个时辰后,柳氏匆匆赶来,进屋就开始哭哭啼啼。
谢无痕可没时间安慰她,让吴生递了杯茶水后直接问:“不知杜老爷身体可有隐疾?”
柳氏一开始否认:“我家老爷的身体向来康健,哪会有什么……隐疾。”
他换了种问法:“那杜老爷能否饮鹿血酒?”
柳氏面色一白,点头,又摇头,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他目光锋利如箭,“杜夫人,被杀的乃是你夫君,本官希望你能配合调查如实告知所知情况。”
柳氏嗫嚅了半天,总算如实道来:“老爷他……患有臆症,一旦饮下鹿血酒,必定呼吸阻滞血脉偾张,那可是要人命的事儿啊。”
“还有何人知晓杜老爷患有臆症?”
“只有妾身,以及家里的婆母,此事一直被我们瞒得死死的,毕竟老爷常年在外行走应酬,若被外人知道他患有臆症,势必要被人说三道四,且还要……影响杜家的生意。”
“当真只你们二人知晓?”
“当真,就算是为了自个儿着想,我与婆母也不敢往外说啊。”
谢无痕一时疑惑。
既然此事被瞒得死死的,那凶手是如何知晓的呢?
他让柳氏先回去,随即再次传唤了刘大宝。
毕竟,作为杜玉庭的贴身小厮,他或许有机会知晓此事。
刘大宝仍是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看似胆小如鼠,实则临危不乱。
谢无痕几番问询,他只是一问三不知。
“罢了你先回去吧。”谢无痕面无表情。
刘大宝躬身施礼,转身走出了屋子。
谢无痕也起身回到了公房,继续翻看杜家市券。
虽案件仍茫无头绪,但线索却越来越多了,相信过几日便能顺藤摸瓜找到凶手。
谢无痕捧着市券从永隆二十年一直往前翻,上面名字繁多一页接一页,而真正的凶手就藏在某一页的某个名字背后。
在翻到永隆十二年那页时,他一眼看到“德顺”这个名字,而在名字底下则标注着“因忤逆犯上被杖杀”。
谢无痕心神一动,突然发现契机……
第37章 茶肆2
谢无痕急忙起身让吴生去查这个“德顺”,冷不丁与突然进屋的刘祈年迎面相遇。
刘祈年,大理寺卿,也即谢无痕的上峰。
刘祈年吩咐:“我来接手这桩案子,你去忙别的吧。”
谢无痕:“……”
刘祈年一脸无奈:“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这可是皇上的口谕。”
谢无痕试图解释:“大人,你再给我几日时间,我定能找到凶手。”
刘祈年夺过他手里的市券,笑了笑:“我也想给你时间找到凶手,可是没用啊,皇上都说了,即刻让你从大理寺的繁杂事务里脱身,他有更重要的差事交给你。”
他说着扫了几眼手里的市券,语带不屑:“这不过就是个商贾被杀案,哪里比得上皇上的事要紧。”
谢无痕不想再争辩,抱拳施一礼后转身走出了公房。
刚行至门口,便见前来传旨的赵富,“谢大人,皇上传您进宫。”
他试探问:“皇上可是有什么急事?”
赵富笑了笑:“也不是啥急事,许是又得了新茶,想叫谢大人去未央殿品一品呢。”
谢无痕不禁疑惑:“仅仅只是品茶?”
若仅是品茶,又何须让他从“繁杂事务”里脱身?
赵富压低声音:“老奴估计还是多福娘娘那件事,皇上似等得越来越急了,昨个儿梦里都在叫娘娘的名字呢。”
他深吸一口气,已是心中有数。
道了声“多谢”后,随赵富坐上了进宫的轿辇。
未央殿里,皇帝刚煮好茶,便见谢无痕提步入殿。
他笑了笑:“正好赶上这一口,快来品一品朕新得的茶。”
谢无痕躬身行礼,随后便坐到皇帝下首的位置。
皇上亲自为他斟茶,他随即细品了两口。
“味道如何?”皇帝问。
“清新的甜味里带着微苦,好茶。”
“你看看,还是子谕厉害,随便饮两口便能精准地说出滋味来,比赵富这老东西强多了。”
赵富哈着腰陪着笑脸:“老奴哪能与谢大人相比,谢大人乃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郎,老奴不过就是个卑贱如泥的奴才。”
皇帝朝他扬了扬手,“都先退下吧。”
赵富垂首应“是”,领着一群宫人退下了。
皇帝挑眉,吐了口浊气,“昨日朕召见了二皇子,这茶便是他送来的。”顿了顿,又说:“倒是让他费心了。”
谢无痕附和:“据说二皇子此次赈灾凡事亲力亲为,安顿了不少饥民,颇得当地百姓感念。”
皇帝“嗤笑”一声,拍了拍宝座的扶手,“盯上朕这把龙椅的人,哪个又会是省油的灯?”
谢无痕一顿,不敢接话了。
皇帝饮了几口茶水,自顾自说下去:“不过好在灾情算是稳住了,于国于民皆是幸事。”
谢无痕答:“皇上英明神武,万民归心,梁国必将迎来又一个太平盛世。”
“子谕也开始在朕面前说这些套话了?”
“臣不敢。”
皇帝叹了口气,目光深沉地看着他:“朕如今年纪大了,时间也不多了,心里唯一遗憾的事,便是没能找到多福。”
谢无痕伏身跪地:“是臣无能。”
“平身吧,无须这些虚礼。”
谢无痕道了声“多谢皇上”,随即起身坐回原位。
皇帝提起茶壶给他满上茶水:“朕已跟刘祈年吩咐过,不得将你拘在大理寺繁杂的事务里,须得让你腾出手来专心办朕的差事。”
他回:“刘大人已与臣说过。”
皇帝“恩”了一声,问:“这些时日事情可有进展?”
“回皇上,有些许进展,那位叫顺子的太监出宫后并未回老家,所以未能从抚州找到相关线索,但臣又想到,多福娘娘的茶艺精妙绝伦炉火纯青,入宫前必曾师从高人,故尔,臣现下正在寻找二十年前的茶道高手,或许能从中找到关于娘娘的线索。”
皇帝思量片刻,道了声“好”。
随即语气变得肃穆:“朕还给你半年时间,若半年后仍找不到多福的消息,朕唯你是问。”
谢无痕垂首答:“臣遵旨。”
从未央殿出来,天色阴沉了些许。
初夏的天气说变就变,眼看就要下雨了。
赵富拿了把雨伞出来,“谢大人带上吧,免得淋了雨。”
他摇头:“不用了,多谢公公。”
赵富笑了笑:“那老奴送送谢大人。”
二人前后脚走下殿前台阶。
刚穿过前堂的拱门,便一眼望见甬道上跪着一名男童。
那男童身形单薄、脑袋微垂,连发髻都梳的歪歪斜斜。
一名老宫女正在数落男童:“五皇子啊,老奴早就告诉过你宫里乱跑不得,尤其是这前堂,乃是皇上和大臣们议事的地方,你咋就不听呢,咋就随便往这儿跑呢,今日幸好只是被皇后娘娘撞见,若来日被皇上撞见,可就不是罚跪这么简单了。”
男童深深垂首,沉默不语。
谢无痕一眼认出老宫女乃是皇后跟前的庆嬷嬷,不由得提步走了过去。
赵富却精明地闪身躲到了拱门后头。
庆嬷嬷朝谢无痕施了一礼。
他抱拳回礼,随口问:“发生了何事?”
庆嬷嬷尴尬地笑了笑:“五皇子淘气得很,成日里各处瞎跑,今日都跑到这前堂来了,老奴正替皇后娘娘管教他呢。”
谢无痕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庆嬷嬷乃后宫之人,不也跑到这前堂来了?”
庆嬷嬷理直气壮,“老奴自是陪皇后娘娘来置换宫中各处花草的,这可是皇上允许的事,可不是随便乱跑。”
皇后擅弄花草,并时常将自己侍弄的花草安置在宫中各处,这是前朝后宫皆知之事。
谢无痕笑了笑:“是谢某多虑了。”
他随即看向跪地的五皇子,正好那五皇子也抬眸看他。
两人目光相接,五皇子迅速地垂下了脑袋。
小小的人儿,缩着单薄的肩膀,看上去如无依无靠的雏鸟。
“即便犯了错,那也是出身尊贵的皇子,也不该在人前罚跪。”谢无痕上前扶起了五皇子。
庆嬷嬷垮下面色:“这可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大人管得……是不是也太宽了些?”
他淡然回:“若嬷嬷不服,咱们现在便可去未央殿找皇上评理。”
庆嬷嬷一哽,霎时无言,她可不敢去皇上面前论理。
“谢大人好气势啊,这是想拿皇上来压本宫么?”皇后突然从甬道旁的宫殿走出来,一身华服,高高在上。
谢无痕忙抱拳施礼:“微臣不敢。”
庆嬷嬷与五皇子也赶紧躬身施礼。
皇后年过五旬,却也风韵犹存,一张脸看似优雅和善,实则工于心计笑里藏刀。
她看了谢无痕一眼,又扫了眼五皇子:“若非看到智儿年幼丧母,本宫才懒得费心管教他,如今倒是吃力不讨好了,谢大人你说是不是?”
五皇子名赵智,乃皇帝酒后临幸的一名宫女所生。
生产不久宫女重病亡故,赵智便被寄养在皇后名下。
谢无痕答:“微臣不敢置喙。”
“不敢置喙?”皇后笑了笑:“谢大人刚刚不还振振有辞吗?”
谢无痕答:“管教子女乃家事,皇子尊严乃国事。”
“看来,对与错全凭谢大人一张嘴啊?”皇后面露不屑:“罢了罢了,本宫不过一后宫妇人,耍嘴皮子的功夫自是比不过你们这些朝廷重臣,今日看在谢大人的面子上,智儿的处罚就免了吧。”
赵智连忙跪地磕头:“谢母后开恩。”
皇后满嘴机锋:“谢母后做什么,你该谢这位谢大人。”
谢无痕也垂首:“微臣不敢。”
皇后斜睨着他:“今日有幸遇见谢大人,本宫倒想打听一件事。”
“娘娘但说无妨。”
“听闻谢大人在帮皇上查案子?”
“回娘
娘,是。”
“不知查的什么案子?”
“恕臣不能透露。”
皇后的眸中溢出一抹冷光:“莫非是想翻出什么旧案来?”
谢无痕坦然迎视她的目光:“莫非娘娘对臣所查案件心知肚明?”
当年那位多福娘娘不就差点死于这位皇后的谋划之中么!
皇后朝他逼近两步,语气变得低沉:“谢大人当知道,在这皇庭里须得讲究分寸,须得知道什么该查、什么不该查。”
“娘娘这是在警告臣?”
“本宫是想告诉谢大人,不只这皇庭里有旧事,你谢家也有旧事,纵使院墙再高,定也关不住谢家那件丑闻,就怕稍有不慎,便在京城传得满天飞。”
她不是在警告,她是在威胁!
谢无痕兀地握拳,眸中溢出森森寒意。
皇后笑了笑,“谢大人还是好好掂量掂量吧,本宫也乏了,先回去歇息了。”说完带着庆嬷嬷往后宫的方向行去。
甬道里只剩了赵智和谢无痕。
起风了,雨却没落下来,天边最厚的那块乌云已徐徐飘远。
赵智仰着脑袋看他:“谢大人,刚刚谢谢你。”
他语气温和:“五皇子无须与臣客气。”
又问:“五皇子为何要来前堂?”
赵智撅了撅嘴,一副气恼的模样:“我想去找父皇。”
“为何要找皇上?”
“我想要穿新衣裳、还想有人给我梳发髻,而且我都八岁了,我想要读书识字。”
谢无痕闻言一怔,看了眼他身上的旧衣裳以及头上歪着的发髻,疑惑问:“五皇子不是养在皇后名下么,未必……没人管五皇子的饮食起居?”
小小人儿委屈地吸了吸鼻子:“皇后才不会管我呢,而且她还说,我出身卑贱,父皇也不会管我。”
谢无痕心生怜惜,却对皇家之事也莫可耐何。
他转身看向拱门,片刻后,赵富缓缓走了出来。
他问:“赵公公,刚刚的情形你也看到了,可有法子?”
赵富向来不愿多事:“老奴不过是个奴才,能有什么法子?”
“可这毕竟是皇子。”
“可这也是皇后名下的皇子。”
皇后如今已有太子,断然不会再将别的皇子培养成太子的对手。
但凡赵富敢在皇帝面前多嘴,怕是再没命在这宫里混下去。
毕竟皇后背后是周平,周平却是皇帝也不敢擅动的人。
谢无痕思量片刻:“要不这样,你先找个有些学识的内侍来照料五皇子,除了负责五皇子的饮食起居,平时还教一教五皇子读书识字,旁的,我再寻机会在皇上面前说说。”
赵富总算点头:“也行,老奴这就去找找合适的内侍。”
赵智目露感激:“你们都是好人。”
谢无痕笑了。
赵富也笑了。
从皇宫出来,已是用午膳的时辰。
吴生大步迎上来,“头儿,要不要回府用膳?”
“暂时没空回府。”
谢无痕提步走向马车,边走边问:“查茶艺大师的事,可有进展?”
吴生苦着一张脸:“这几日不都在查杜玉庭被杀案么,茶艺大师的事……便没顾得上。”
他冷声吩咐:“不用再管杜玉庭被杀案了,全力追查二十年前的茶艺大师,之后再将名单给我。”
他只有六个月时间了!
他亦不会受皇后胁迫。
至于谢府的丑闻,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第38章 茶肆3
这几日苏荷一直在偷偷留意谢无痕的查案进展,毕竟杜玉庭案的真相事关她的生死。
直至知晓案件已不由谢无痕负责时,她才暗暗松了口气,只要不是他负责,真正能破案的概率便不大。
终归,旁人不了解她——旁人也不会怀疑到她头上来。
果然,十日后大理寺传出消息,杜玉庭案已破。
杀人者乃是南蛮国人,因杜玉庭在进行边境贸易时得罪不少南蛮国商贾,于是这些商贾雇佣细作潜入梁国,再扮作婢女潜入布业商会,杀死了杜玉庭。
这个结果令人嘀笑皆非,但好歹有了结果。
苏荷彻底安下心来,接着开始让阿四去搜集刘达忠的情况。
下一个要杀的人,便是他了。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闲时她还去了一趟平安巷。
青叔带着一帮饥民在集市卖豆腐、卖大饼,将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苏荷干脆出资买下了巷尾一栋废弃的作坊,再请匠人修一番,便成为一栋供大家栖身的大宅子。
她还给宅子取名为“慈济院”,意即慈悲济世。
青叔甚至请人将“慈济院”三个字写在了匾额上,再将匾额高高地挂在宅子的门楣上。
小莲看着那匾额忍不住落泪。
春兰斜了友人一眼:“怎的,难不成你还不高兴?”
小莲含泪而笑:“我当然高兴,这往后啊,都是好日子了。”
春兰也不由得概叹:“是啊,往后都是好日子了,咱们也都不用再回李家那个火坑了。”
回府的路上,马车经过无忧茶肆。
苏荷透过车窗一眼望见茶肆二楼窗口的张倩儿,她轻倚窗栏,满面哀伤,看上去还清减了不少。
苏荷不禁好奇:“张倩儿这些时日可来找过老夫人?”
张秀花得意一笑:“她哪还敢啊,据说姑爷向她放过狠话,若她再敢踏进府邸大门,姑爷便将她赶出京城、赶回老家去。”
春兰也笑了笑:“她若还想来找老夫人,估计只能挖地洞过来了。”
苏荷又问:“老夫人对此如何说?”
张秀花面露不屑:“她还能如何说,自个儿丢的脸面自个儿都捡不回来,哪还顾得上一个三房的侄女。”
苏荷舒了口气:“如此也好,往后或许能安宁许多。”
此时谢府正院里。
徐南芝正在长吁短叹:“早知这混账东西这般不听劝,我当初生下他时就该将他摁死在水缸里。”
“老夫人何必说这些气话。”韩嬷嬷将熬好的药汤端过来,“少爷不过是脾气冲了些,这些年也就在婚娶之事上不听劝,但在旁的事儿上对您也是孝敬恭顺的,您就放宽心别与他置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徐南芝接过药汤几口饮尽。
药汤太苦,她不禁呲了呲牙:“我这身子也熬不了几年了,到时两腿一蹬想管也管不了了。”
又问:“这两日倩儿可还好?”
韩嬷嬷回:“我昨日让梅子过去看望了一趟,据说前两日茶饭不思哀伤得很,这两日倒是好多了。”
徐南芝满脸无奈:“苦了这孩子了。”
沉默片刻后又说:“他这哪是脾气冲啊,他这是记恨我啊。”
这里的“他”自然是指谢无痕。
韩嬷嬷警惕地朝门外瞟了一眼,压低声音:“这可都是陈年旧事了,您莫要再提了。”
徐南芝抬起手,疲惫地盖住了自己的额。
这些时日张倩儿确实过得很糟糕。
她不仅再无希望嫁进大房,且还被自己的姑母张碧玉数落一顿。
张碧玉在谢家守寡多年,做人行事向来低调稳妥,她虽知侄女心悦于谢家大郎,但万万没料到侄女的脸皮竟厚到这等地步。
“倩儿啊,人要脸树要皮,大郎既已娶妻,你就该歇了这份儿心思,不成想,你竟找上门去搬弄是非,结果弄得灰头土脸,此事若是传出去,往后你还如何嫁人?”
又说:“不只你没了脸,连我这张脸都被你丢尽了。”
张倩儿哭着回:“我不过是想给他做妾,难道做妾也不可以吗?”
张碧玉恨铁不成钢:“即便做妾,人家也不要你啊。”
张倩儿哭得更歇斯底里。
张碧玉摇头,长叹一口气:“话已至此,你自个儿好生想想,若仍执迷不悟,无须大郎出面,我便亲自送你回老家,若是能痛改前非,我便当什么事也未发生过,继续与你一起生活下去。”
张倩儿可不想回到那个贫苦落后的老家。
缓了两日,她自觉地向张碧玉道了歉,并道明自己痛定思痛的决心,此事才算是揭过去了。
但她心里仍是郁郁不展。
闲
来无事,便常带着婢女冬叶去无忧茶肆饮茶,顺便舒缓心结。
这一日她正坐在包间倚窗而望,一辆外形熟悉的马车擦过她的视线往街道另一头驶去。
她怔了怔:“冬叶你看,那是不是大房的马车?”
冬叶也探出脑袋朝外张望了两眼:“好像是的,莫非刚刚经过的……是大房的少爷?”
张倩儿眸色微冷:“子谕哥哥正在大理寺当值呢,哪会有空在街上溜达,估计是那位少夫人吧。”
她转而问:“冬叶你说句实话,我长得是不是比那位少夫人丑?”
冬叶认真地瞄了主子几眼。
主子向来喜爱鲜亮的色彩,今日亦是一袭绯色襦裙、插金戴玉,远远看去犹如一棵惹人注目的花树。
她笑了笑:“在奴婢眼里,小姐便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女子,不说那位少夫人,即便是什么天仙来了,也比不上小姐好看。”
张倩儿不禁泪湿眼角:“现下,也只有你肯这样安慰我了。”
末了,她眸底涌出恨意:“冬叶,我恨不得让李姝丽死。”
她第一次对那位少夫人直呼其名。
冬叶吓了一跳:“小姐你小点声儿,别让外人听了去。”
张倩儿显然不在意:“在家里我便要小声提防姑母,如今来了外头,我为何还要小声,我就是想要李姝丽死,就是想要她死!”
她愈发加大了声量。
话刚落音,包间的木门突然被推开,一清瘦男子走了进来。
他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背微躬,光线从他身后的门框涌入,映得他犹如一只饿鬼。
明显是来者不善!
张倩儿吓得兀地起身:“你……你是谁?”
冬叶也吓得语气发颤:“你为何要擅闯我们的包间。”
清瘦的男子笑了笑,捂着嘴咳了两声,继而坐到了屋内的席位上,端起张倩儿饮过的茶水,一口饮尽,随后又捂嘴咳了两声。
张倩儿看着他这副模样愈发不安:“你再不出去,我便……便去叫掌柜了。”
清瘦男子却毫不在意,甚至拿起桌上的果干吃了几块,边吃边说:“我乃中州长史李泰安之嫡长子,也即李姝丽的兄长,李建业。”
他嘴角含笑,说完意味深长地盯着张倩儿。
张倩儿胸口一沉,脑中只有两个字:“完了”。
她好不容易在言语上放肆一回,却没想到竟被人家亲哥哥听了去,若因此传到谢无痕耳中、传到姑母耳中,她当真要卷起铺盖回老家了。
她努力稳住心神,“口说无凭,谁知你是不是冒充的。”
李建业仍是一脸邪性的笑:“若姑娘不信,在下现在便可带姑娘去李家走一趟。”
张倩儿哪敢去李家,不由得连连摆手,“不必了,不必了。”
之后喃喃解释:“我刚刚……就是一时气话,还望李大哥莫要当真……莫要计较才好。”
李建业的语气里带了几许亢奋:“我倒认为,气话才是真话。”
张倩儿连连摇头:“我也就是嘴上过过瘾,真没想做去什么,李大哥你大人大量……”
李建业咋舌,摆出失望的样子:“有贼心没贼胆,是为草包也。”
继而又问:“敢问草包姑娘姓甚名谁,与我那妹妹有何过节?”
张倩儿扭头沉默。
她不想道明身份,更不想说出与李姝丽的过节。
只要她不说,这个李建业便不会认识她,她刚刚捅下的这个娄子也就不算什么了。
李建业也不强人所难,起身往外走,边走边说:“本以为找到了一个盟友,没想到竟是个草包,白高兴一场。”
“盟友”二字令张倩儿困惑。
她叫住他:“李大哥这话何意?”
李建业止步,回头看她:“实不相瞒,我与我那妹妹也有不小的过节,也跟你一样恨毒了她,巧了吧?”
张倩儿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时有些回不过神。
李建业又说:“贸然闯入,本意是合作,但姑娘好似没啥诚意。”
“你此话当真?”
“骗你有何好处?”
张倩儿思量片刻,自报身份:“我乃谢家三房侄女张倩儿,与你的妹妹毗邻而居。”
李建业轻笑一声,随即转身往回走:“这就对了,咱们有得聊了。”
他重新坐回到席位,大声吩咐:“长贵,上茶,再给倩儿姑娘上点儿新鲜果子。”
长贵乃茶肆里跑堂的伙计,亦与李建业相熟。
待他上完茶水与果子,李建业又吩咐:“往后倩儿姑娘在此处的消费,都挂在本少爷账上。”
长贵恭敬回:“小人遵命。”随后退出了包间。
张倩儿看着李建业瘦得如饿鬼的模样,心里多少有点嫌弃。
但眼下正事要紧,顾不得其他了,“咱们不过萍水相逢,李大哥不必如此破费。”
李建业摆了摆手:“小钱而已,不必介怀。”
张倩儿不想与他废话,直接切入正题:“不知李大哥与自己的妹妹有何过节?”
李建业答得随意,“非一母所生,过节自然多的是。”
随即反问:“不知倩儿姑娘与我妹妹是何过节?”
张倩儿终于坦然相告:“她的夫婿谢无痕乃是我心悦之人。”
两人简直是一拍即合。
随即开始商量如何里应外合。
张倩儿仍不免疑惑:“李大哥当真想要自己的妹妹死?”
李建业又笑,笑的时候颧骨耸起来,使得清瘦的脸更加狰狞。
他一副玩味的语气:“别动不动就说死,死了就没意思了,也就不好玩了,咱们得让她活着,痛苦地活着。”
张倩儿双目放光,“那如何让她痛苦地活着?”
李建业压低声音:“倩儿姑娘有何好的法子?”
张倩儿回:“先让她身败名裂无处容身,如何?”
李建业神色一振,亢奋地应了声“好”。
当李建业和张倩儿走出无忧茶肆时,曾艺道正透过三楼的窗口沉沉看向他们。
随侍安子进屋禀报:“先生,人已经走了。”
曾艺道问:“走时可有什么异常?”
安子回:“李建业给了长贵一包银子。”
曾艺道吩咐:“那就盯紧长贵。”
安子应“是”后转身而出。
第39章 茶肆4
这些时日谢无痕为了调查茶艺师可谓是废寝忘食。
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府。
苏荷与他同住一屋,有时接连几日也见不上面。
如此她倒落了清闲,没事就看看话本子,或去闲间里研制毒药。
阿四也零零碎碎收集到刘达忠的情况,整理后禀报给苏荷,“夫人,小人查到,这个刘达忠是个鳏夫,住在金陵街北的同心巷,膝下无子,但有一个女儿,据说这个女儿从小娇生惯养飞扬跋扈,五年前喜欢上一个叫宋声的有妇之夫,刘达忠为了让宋声娶自己的女儿,硬是将宋声的发妻活活逼死,反正同心巷的街坊邻里对他们一家是敢怒不敢言。”
苏荷问:“他现在是何官职?”
阿四答,“听说还是京都府衙的判官。”
苏荷疑惑:“这么多年了,他竟没有晋升?”
“小人听闻,这刘达忠手上沾有不少人命,但因为与当朝周家沾亲带故,故尔没人敢动他,但也因为他不识字、举止粗鲁,也一直没有晋升,都快在‘判官’这个职位上修仙了。”
苏荷思量片刻,沉声吩咐:“好,你继续盯着他。”
阿四应“是”后离开。
阿四前脚刚走,春兰后脚进屋:“小姐,无忧茶肆的老板刚刚差人送来一封书信。”
苏荷怔了怔,接过书信。
信上不过短短八个字:
多日不见,温茶以待。
末尾属名为曾艺道。
她自觉与曾艺道并没熟悉到“温茶以待”的地步。
但他既然相邀,她自然愿往。
毕竟,曾艺道可不是无事生非之人,约她必有要事。
用过午膳,苏荷便坐上马车去往无忧茶肆。
到达三楼茶室时,曾艺道确实在温茶。
见她进屋,他微微一笑,起身抱拳施礼,其举止神态温润如玉端方有礼,即便不再年轻,却仍有着谦谦公子的矜贵无双。
苏荷也福身回礼,随即坐到了他对面的位置,“先生特意相邀,不知有何指教?”
曾艺道给她斟上茶水,“先品一品这茶的味道吧。”
苏荷浅饮两口,道了声“好茶”。
曾艺道谦和一笑,随即拿来棋盘,“夫人还欠在下一局棋。”
苏荷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先生的目的,应不仅是一局棋这么简单吧?”
曾艺道答:“一局一世界,一步一人生,局局是谋划,步步皆目的。”
苏荷似懂非懂,却也恭敬颔首:“妾身但凭先生吩咐。”
棋局摆开,二人开始对弈。
苏荷虽在棋道上并不精进,却也略通一二。
小时候,娘亲曾画下棋局,再以小石子为棋,手把手教她对弈。
她问:“咱们是奴,为何还要学棋?”
在她印象里,只有闺阁小姐或达官贵人才要学这些雅致的技能。
娘亲答:“即便生为棋子,也须有执棋的本事。”
她又问:“那是谁教会了娘亲执棋的本事?”
娘亲温柔一笑:“是一位尊贵的公子。”
“就是那位告诉娘亲世上有塑骨之人的公子吗?”
“没错,就是那位公子。”
后来她又成为了李姝丽的婢女。
李姝丽乃李家嫡女,家中有教养嬷嬷定期教授琴棋书画。
她在旁也学到不少,有时甚至还能在李姝丽对弈时为其出谋划策。
苏荷执黑子,先走了一步。
曾艺道怔了怔,“原来夫人也喜黑子?”
她亦一瞬了然:“原来与先生所好不谋而合?”
二人相视一笑,随后开始步步进逼。
对弈几个回合后,曾艺道停下来,看着棋局上的棋子感慨:“夫人竟也擅长小目开局。”
苏荷淡淡答:“不过是妾身平日的习惯而已。”
“在下的那位故人,也有这个习惯。”
苏荷抬眸看他,半晌无言。
她突然意识到曾艺道口中的故人会不会是娘亲?
而娘亲口中的那位公子会不会是曾艺道?
曾艺道提醒:“该夫人落子了。”
苏荷恍然回神,落子后试探问:“先生的故人很擅棋道?”
曾艺道摇头,目光却变得格外温柔:“非也,她总是在开局后走得一塌糊涂,教也教不会。”
苏荷暗松一口气。
看来,那个“故人”并非娘亲!
娘亲不仅擅棋道,且很聪慧,不是那种“教也教不会”的人。
她随口问:“不知先生的故人现在何处?”
曾艺道闻言一顿,执棋的手悬在半空,良久才落子入局。
他声音暗哑:“过世了。”
苏荷也一顿:“是妾身冒昧了。”
曾艺道回:“无碍。”
二人皆沉默下来,专注于眼前棋局。
在你来我往的拼杀中,苏荷渐渐趋于下风,眼看就要落败。
曾艺道却棋路一变,将一招绝杀棋移走,让苏荷起死回生。
他仍是温和地笑了笑:“这一局,算是平手。”
苏荷却面带歉意:“妾身技不如人,多谢先生承让。”
曾艺道一边收拾棋子一边说,“你年纪轻轻有此功力,已经很好了。”随即话锋一转:“但也需找到自己棋差一招的错漏。”
苏荷神色微敛:“先生话里有话?”
曾艺道再次给她满上茶水:“昨日,夫人的兄长与一女子在茶肆二楼详聊良久。”
“兄长?”
“李泰安之子李建业。”
苏荷才恍然记起自己还有这么个名义上的兄长。
她回,“兄长与女子详聊,似乎与妾身关系不大。”
曾艺道笑了笑,语气不疾不徐:“那女子乃谢家三房侄女张倩儿。”
苏荷兀地沉默了。
无须多想她也能猜到,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嘴上却说:“先生果然厉害,竟将京城的前门后宅摸得清清楚楚。”
曾艺道神色淡淡:“茶肆里每日人来人往,日子久了,总能看出些门道来。”
苏荷也神色淡淡:“看来先生也看清了妾身的门道。”
曾艺道端盏饮茶,笑而不语。
片刻后补了句:“李建业预定了三日后茶肆两间相邻的包间,也就是二楼的‘碧水轩’与‘香茶阁’。”
苏荷微怔,凝神思量:“为何定两间?”
“或许是他自己一间,别人一间?”
“窥望?”
曾艺道答非所问:“还望夫人万事小心,以便防范于未然。”
苏荷起身郑重道谢:“不论是棋局中,亦或是棋局外,先生皆有让妾身起死回生之妙手。”
“夫人平安,在下便欢喜。”
“先生为何要帮妾身?”
曾艺道顿了顿:“在下说过,因为那个‘故人’。”
“应该还有更深的原因吧?”
他笑了笑:“不过顺势而为。”
苏荷见他不愿详说,便也不再逼问,福身道谢后告辞而出。
回府的路上,她一直在思量李建业与张倩儿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确定会是针对她么?
他们共同仇视的人除了她,还会有谁?
不过短短三日了,很快就能知道结果了。
马车一路疾行,顺利到达谢府大门口。
苏荷刚下马车,正好遇见张倩儿携婢女从外头回来。
谢家几房府邸相邻,大门自然也相邻。
张倩儿见到苏荷后,怔了怔,随即抬起下巴提步上前,连礼也懒得行了,也懒得装了:“大姑如今卧病在床,少夫人不在床前侍疾倒也罢了,竟还有这等好兴致出门闲逛?”
苏荷微微一笑:“倩儿姑娘如何知道我出门是为闲逛?”
张倩儿双目放光,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知道的说是少夫人出门闲逛,不知道的还当少夫人出门去会野男人呢。”
苏荷也上前一步,逼近她:“倩儿姑娘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竟将‘野男人’三个字挂在嘴边,知道的会说倩儿姑娘口无遮拦,不知道的还当是倩儿姑娘私德有亏呢。”
张倩儿咬牙切齿:“究竟谁私德有亏,早晚自会见分晓,届时被千夫所指万人唾骂,就怕少夫人哭都没地儿哭呢。”
苏荷瞬间听出她话里的深意。
难道三日后的那个局,要坏她的私德?
苏荷面色不变:“古话说得好,多行不义必自毙,还望倩儿姑娘心怀善念谨言慎行,莫要行差踏错酿成千古遗恨啦。”
张倩儿气得声音都在发颤:“我没你嘴利,说不过你,但你且记好了,你的下场很快就要来了。”
她说完狠狠地剜了苏荷一眼,转身进了三房的府邸。
苏荷面色如常,也款款进了大房府邸。
张秀花忧心忡忡:“小姐,你说这李建业和张倩儿搅在一起后,会不会又在你身份上大作文章?”
苏荷沉声回:“随他们怎么作文章,反正咱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淹。”
她说完又写了封书信,让阿四带去给无忧茶肆的曾艺道。
此时李建业也在写信。
第一封信是写给苏荷的,以李泰安的名义,约她三日后的未时一刻在无忧茶肆“香茶阁”包间见面,称有要事相商,盼她准时前来。
李建业模枋了许久李泰安的字迹,才堪堪模仿成功,最后还偷了李泰安的印信盖在了信件上。
李泰安乃李家家主,更
是那小蹄子的父亲,她自是不敢不来。
随后李建业还给张倩儿写了封信,大致内容是万事俱备,只待三日后去无忧茶肆看好戏。
他将信件封好,再吩咐牛二出门送信。
牛二前脚刚走,何曼云后脚就进了墨香院。
她手里提着药包,进门就开始絮叨:“业儿,我找人弄了几副偏方来,听说止咳很是有效,你晚些时候让下人熬煮出来,接连服用几日,说不定你这病很快就能痊愈了。”
李建业闻言又开始咳,咳完满脸不耐烦:“母亲都弄了多少偏方来了,可起到丁点效果了?”
“正因为没效果,所以要继续找啊,万一找到了有效的呢?”
李建业有些歇斯底里:“母亲你醒醒吧,没用的,我就是个废人了,你就认命吧。”
何曼云厉喝,“老娘我偏不认命。”
这一声厉喝,让李建业一怔。
空气沉静了片刻。
何曼云放软语气,继续说下去:“即便如今有了庶子李明泽,但毕竟他还小,以你爹这把年纪不一定能熬到他长大,只要你能稳住病情,继而娶妻生子,你的孩子一样是李家嫡出的长孙,届时你依然可做家主。”
李建业又咳,咳得满面胀红止也止不住。
咳完后嗤笑一声:“试问,有哪家会愿意将女儿嫁给一个肺痨?”
“这个不用你操心,昨日我已与对街的王婆打过招呼了,即便娶不到城中的贵女,那青楼里未梳笼的雏儿也是不缺的。”
李建业一哽,瞬间无言。
想当初,他也算是高高在上的李家嫡子,若论娶妻,不知有多少女子排着队等他挑,可如今呢,他一身病痛,母亲失宠,只能沦落到去青楼里娶妻。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亏祸首,就是那个李姝丽。
那个假的李姝丽!
他声音暗哑:“母亲放心,我很快就能让李姝丽身败名裂了。”
何曼云一头雾水:“你怎的又去招惹她了?”
他答:“我心里堵着一口气,不出这口气,我难受。”
何曼云心下惶惶:“可万一……又败了呢?”
他暗暗握拳:“这一次,不会败的。”
第40章 茶肆5
这些时日李建业可没闲着。
他特意去了一趟西山别院,找到了那个家丁王贵,细细向他打听苏荷住在别院时的情形。
王贵所知自然不多,不过是“小姐脾气有点儿大”、“小姐得了水疮面覆纱巾”之类显而易见的情况。
李建业语气狠戾:“你再好生想想,若想不出要紧的,老子今日便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王贵吓得两股战战,他不知这位少爷是何意图,更不知这位少爷的脾性竟比那位小姐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颤声回:“小……小姐还赶走了几个人。”
“赶走了几个什么人?”
王贵回:“一个是后厨的郑婆子,因为米饭煮得太硬被赶走了,另外两个是护卫,叫金安和金顺。”
“她为何要赶走护卫?”
“小人听说是因为守护不力,让野猫吓着了小姐。”
李建业沉默了片刻。
这动不动就驱赶、发卖或殴打下人的性情,倒像是李姝丽。
他又问:“她可殴打过下人?”
王贵想了想:“一开始……是打过的,但后来就没有了。”
“后来?后来是什么时候?”
“就是小姐生了水疮之后,性子变软和了不少,就连打发郑婆子及金安金顺离开,也是每人给了二十两傍身的银子,甚至连身契也还给他们了。”
李建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把人赶走竟还倒付银子、还给身契?就她那德性?”
“小人当时是听他们这么说的。”
王贵心下惶惶,随即又想起来,“对了,小人还听说小姐在别院外的山道上救助过不少饥民,甚至还将别院的一处杂间收拾出来,安顿那些身患重病的饥民。”
李建业简直像在听一个笑话。
王贵嘴里这个人哪是李姝丽啊,这明明就是个佛菩萨啊。
他吩咐:“带本少爷去那处杂间看看。”
王贵依令行事,边走边说:“小姐行事低调,一开始还没让外人晓得这处杂间,小人也是在小姐回京后才知晓此事的。”
李建业冷着脸,没理会他。
二人来到了别院东北角一处僻静的排屋。
以前这排屋用来放置柴火、杂物,后来因别院长期空置,这处排屋便也废弃了,平日里压根儿没人往这边来。
李建业在排屋内外巡视一圈,面色愈发阴沉:“这果然是一处掩人耳目的好地方啊。”
转而又问:“她何时患上的水疮?”
王贵想了想,“小姐患水疮……应是来别院二十余日的时候。”
二十余日!
也就是说,二十余日的时候假的李姝丽就取代了真的李姝丽,自此她不仅释放了奴仆,且还偷偷救助饥民。
也就是说,其实水疮只是个幌子——只是那个假李姝丽给自己争取时间的幌子而已。
但真的李姝丽又去了哪里?
以李建业对真李姝丽的了解,除非是她死了,否则,她绝不会在别人冒充自己时还这般无声无息。
难道真的死了?
其实他并不关心真李姝丽的生死,他关心的是如何找到扳倒这个假李姝丽的证据。
但眼下即便事实越来越清晰,他依然没找到证据。
李建业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
从别院回京后他一度失去斗志,成日里灰心丧气萎靡不振,直至巧合之下在无忧茶肆遇到那个张倩儿。
妇人之心,果然是毒如蛇蝎啊。
她竟然想到一个让李姝丽身败名裂的法子,当真是大快人心。
也怪他自己,一门心思想要揭穿李姝丽的真面目,以至于让自己走进了一个死胡同。
但换个方式思考,其实李姝丽的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让她生不如死!
张倩儿算是给他打开了新思路。
三日后便是五月二十日。
在五月十九日夜,无忧茶肆。
跑堂伙计长贵已将店中所有桌椅擦拭完毕,并将次日所需茶叶分别放进柜台上的陶罐里。
他唤了几声“旺财”。
叫旺财的伙计正在后堂洗涮杯盏,闻声大声回:“长贵哥,何事?”
长贵问,“你可收拾妥当了?”
旺财回:“再等等,很快好了。”
不过半盏茶功夫,旺财果然洗好了,小跑着来到前台,“长贵哥,有事么?”
长贵往茶肆大堂环视一圈,此时夜已深,大堂内烛火摇曳门窗紧闭,茶肆众多伙计皆已下值,只剩他和旺财看守店铺。
他神秘地笑了笑,弯腰从柜底掏出一包烧鸡。
向来嘴馋的旺财眼前一亮:“长贵哥,你真有本事。”
长贵压低声音:“我让后厨的刘妈妈偷偷留的。”
说着又提出一罐女儿红:“还有这个呢。”
旺财喜得直拍巴掌:“太好了。”
长贵赶忙朝他“嘘”了一声,“小点声儿,别被老板听到。”
茶肆的三楼,可不就住着老板曾艺道么。
旺财连忙噤了声,末了又问:“那咱们去哪儿吃?”
长贵小声回:“去二楼包间,包间隔声儿。”
旺财不疑有他,连连点头。
于是二人提着烧鸡与小酒,上了二楼,推开了“香茶阁”的包间。
长贵掏出火折子,点燃烛火。
一豆光亮瞬间盈满屋内。
旺财迫不急待地打开了烧鸡,并倒上两盏女儿红。
长贵满脸客气:“鸡香,酒好,你要多吃些。”
旺财也不客气,撕下一块鸡肉就往嘴里塞,待嘴中的肉嚼完,又立即将酒水一口饮尽。
他边吃边说:“长贵哥,你也吃。”
长贵谦让道:“我吃点儿鸡肉,酒水就免了。”
旺财问:“为何?”
“就咱俩守夜,若咱俩都饮酒,明日谁早起开店门?”
“还是长贵哥对我好。”
长贵的语气意味深长:“你小子知道就好。”
于是他看着旺财吃吃喝喝,不过一盏茶功夫,旺财便昏昏沉沉趴在了茶桌
上。
长贵试探性地唤了几声“旺财”,旺财却已是无知无觉。
随即他起身挑开屋内的帘子,帘子后头是一张软榻,榻上早已铺好床单被褥。
他费了老鼻子力气,将旺财扛到了榻上,喃喃低语:“反正你小子也不会有啥损失,说不定还有福气迎娶美妻呢,先受着吧。”说完转身收拾掉桌上的酒水与烧鸡,熄掉烛火,出了包间。
待明日未时那位少卿夫人过来后,他会同样送上一壶带有迷药的茶水,届时那张软榻上就会再多一名女子。
——届时再来个当众捉奸,他与那李家公子便算是钱货两清了!
长贵下了二楼,回到大堂后的格间,安然就寝。
他刚一闭上眼眸,便有一管迷烟破窗而入。
不过片刻,长贵便不省人事。
安子进入格间,吩咐随行的护卫:“茶肆有此等浊物,实在污了先生名声,你们将他装进麻袋,扔去城外吧。”
两名护卫躬身应“声”,随即三两下便将长贵装进麻袋拖走。
安子又吩咐另一名护卫:“将‘香茶阁’的旺财扛到这格间来。”
护卫应“是”后转身离开。
夜,终于变得静悄悄了。
星河灿烂,月华流动,如水夜色缓缓向前,直至虫儿隐退、鸟儿翱翔,天边有了隐隐的光亮,新的一日便又到了。
次日旺财醒来,颇觉疑惑。
他记得昨夜明明是在“香茶阁”饮酒吃鸡的,怎的莫名其妙就回到了格间?莫非是长贵哥扛他回来的?
可长贵哥的床铺空空如也,压根不见人影。
旺财急忙起身洗漱,随后去干活。
但他跑遍了前堂与后厨,根本没瞧见长贵哥。
他只得找店内的人打探,也没一个人知道长贵的去向。
最后旺财只好去问安子掌柜。
安子一边拨算珠一边回:“你不用找了,长贵大清早闹肚子去医馆诊治了,今日他的活你来干。”
旺财疑惑:“长贵哥怎的……突然闹肚子?”
昨晚吃得最多的人明明是他。
安子语气淡淡:“谁知道呢。”
旺财有些失落,长贵哥一向关照他,生病了怎的也不与他打声招呼?
罢了,待长贵哥回来后再问吧,他还是先去干活。
此时春华院里。
苏荷已用完膳食,正坐到廊下看话本子。
距离未时还有段时间,她不急着出门。
张秀花端来八宝盒,放到她身侧的案几上,心里不免有些担忧:“小姐今日当真要去么?”
苏荷回:“他们有胆约我,我自然要去。”
“可若是中了他们的圈套……”
苏荷合上话本,对着清澈的天空长舒一口气:“姑姑只知他们给我设圈套,又怎知我没给他们设圈套呢?”
张秀花一顿:“小姐给他们设了什么圈套?”
苏荷微微一笑:“姑姑到时就知道了。”
她说完起身回屋,边走边说:“时辰不早了,咱们慢慢收拾吧,今日我要穿戴金钗,穿那身绯色襦裙。”
张秀花一头雾水,却也跟着起身,嘴上应着:“好,小姐想穿什么便穿什么吧。”
此时隔壁三房。
张倩儿大清早起来后,便让冬叶偷偷留意大房动静。
今日可是她报仇的大日子,可不能错过任何一幕好戏。
她时不时要问冬叶:“你说李姝丽会不会去茶肆?”
冬叶回:“那位李公子不是打过包票么,一定会去的。”
过一会儿她又问:“现在什么时辰了,李姝丽可有动静?”
冬叶回:“才刚到巳时呢,那边还没动静。”
直至到了午时二刻,冬叶才匆匆来禀:“小姐,李姝丽动身了,马车刚刚离府。”
张倩儿面色一喜,“快,咱们也动身。”
末了她看了眼自己身上鲜亮的衣裙,兀地止步:“今日乃是去捉奸,可不能穿得这般张扬抢了人家风头,冬叶,再给我换身衣裳。”
冬叶急忙给主子换了身素雅的衣裙,继而坐上马车赶往无忧茶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