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茶肆6
车行半途,张倩儿突然邪性一笑:“这等大戏,若仅是让茶肆的人来瞧热闹,也太不过瘾了。”
冬叶问:“小姐想要如何?”
张倩儿回:“要是子谕哥哥能亲临现场就好了。”
冬叶心下惶惶:“大房的少爷向来目中无人,谁敢去告诉他这事啊,那不是……找死么?”
张倩儿盯着窗外的街景思量片刻,随即吩咐:“停车。”
冬叶急忙敲车壁让车夫停下马车。
张倩儿随手拿起两块桂花糕,指着街边一乞儿:“赏他两块糕点,让他去大理寺给子谕哥哥传信。”
冬叶低声问:“怎样传?”
张倩儿的眸中溢出阴沉之色:“就说少卿夫人正在无忧茶肆的‘香茶阁’包间与野男人幽会。”
她将“野男人”三个字,说得咬牙切齿。
冬叶倒抽一口凉气,却也接过糕点,转身下车。
街边乞儿正饿得眼冒金星,一见有人递来糕点,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夺过去,一把塞进嘴里。
冬叶随后将主子的话低声交代给乞儿。
乞儿还算仗义,吃完糕点便小跑着去往大理寺。
此时李家。
李建业也已束发更衣,正欲出府。
何曼云仍是不放心,赶来墨香院交代几句:“你万莫冲动,万莫中了别人的道。”
李建业不耐烦:“在母亲眼里,我未必是个傻子么!”
何曼云泪湿眼眶,却也恨铁不成钢:“你若是不傻,又怎会沦落到今日这般境地。”
“够了。”李建业忍无可忍:“母亲一天到晚哭丧着脸,是早盼着我死了好是吧,若如此,我今日出门了便不再回来了。”
他说完又开始激烈地咳嗽。
何曼云忙给他拍背,苦口婆心:“儿啊,母亲是担心你啊。”
又说:“要不,咱别与那小蹄子斗了,咱安安分分过好自个儿的日子,可好?”
李建业好不容易止住了咳,语气狠戾无比:“即便是死,我定也要与那小蹄子斗到底。”
说完一甩衣袖,提步出了屋子。
留下满面忧心的何曼云驻立门口……
正是初夏的天气,微风轻拂,晴空万里。
街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三辆马车穿街过巷,齐齐驶向无忧茶肆。
苏荷最先到达。
安子早已侯在门口,朝她躬身施了一礼。
她微微一笑:“去香茶阁。”
安子应了声“是”,领着她走上二楼,推开了香茶阁的包间。
包间内自然不会出现信件里所说的李泰安,好在帘子已撤,软榻也已搬走,抬眸望去,只余简单的茶案与桌椅。
苏荷掏出一包药粉递给安子,道了声:“让你费心了。”
安子将药包收进袖兜,回:“夫人要谢,去谢先生即可,小人不过是依令行事。”
苏荷礼貌颔首。
随即安子给她奉上茶水与小食:“夫人可先在此饮茶,正所谓好戏不怕等。”
“你说得是,我且在此等着隔壁的好戏。”
不过两盏茶功夫,李建业和张倩儿也前后脚抵达。
张倩儿还特意戴了顶帷帽以遮挡面容。
安子恭敬迎上去:“李公子,您来了。”
李建业问:“包间可备好了?”
安子答:“备好了。”
李建业“嗯”了一声,随即吩咐:“先领我们去碧水轩。”
安子道了声“请”,继而领着二人走上二楼的碧水轩。
碧水轩与香茶阁相邻。
在进入包间前,李建业朝旁边关着屋门的香茶阁瞄了一眼,低声问:“这个包间的客人可到了?”
安子答:“回李公子,刚刚到呢。”
李建业与张倩儿对视一眼,眸中得意尽显。
二人提步迈进碧水轩,随后李建业还往安子手里塞了一把碎银:“让长贵过
来伺候吧。”
安子颔首,躬身退出了包间。
他直接去了后厨,用苏荷给的药粉泡了一壶茶,吩咐旺财:“这是长贵早上泡好的茶水,你送去碧水轩吧。”
旺财不疑有他,应“是”后提着茶壶去往碧水轩。
刚推开包间房门,李建业便蹙眉看过来,冷声问,“长贵呢?”
旺财自是知道长贵哥与李公子的关系。
毕竟长贵哥的煮茶手艺有目共睹,茶肆许多主顾只认长贵而不认旁人。
他将茶壶置于桌上,恭敬答:“长贵哥刚刚闹肚子去医馆了,不过请李公子放心,这茶是长贵哥亲手泡好的。”
李建业疑惑:“闹肚子?”
“是啊,这也是事发突然。”
李建业又问,“长贵可有为隔壁包间备好茶水?”
旺财虽一头雾水,但有一点是知道的,万万不能冒犯了客人。
他恭敬回:“李公子放心,长贵办事向来稳妥,自是已经备好了。”
李建业舒了口气,“嗯,你先退下吧。”
待旺财退下,张倩儿有些不放心:“那个长贵不在,事情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李建业嗤笑一声:“自然不会。”
“李公子为何如此笃定?”
“长贵这小子滑头得很,自是怕出事后惹祸上身,故尔避嫌躲了出去,而他怕出事的前题却是,已在隔壁茶壶里放入了催qing药。”
李建业说到“茶壶”二字时,还特意用指尖点了点眼前的茶壶,继而提壶给张倩儿倒了盏茶,再给自己倒了一盏。
他举盏:“倩儿姑娘放心,剩下的便是等了,等着隔壁的好戏。”
张倩儿也举盏,“成,咱们一起等着隔壁的好戏。”
二人碰了碰盏,双双饮下盏中茶水。
此时大理寺。
传信的乞儿被差役拦在了大门外。
乞儿只得高呼:“小人要给少卿大人传话,少卿大人在不在?”
差役拿刀驱赶:“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少卿大人哪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乞儿左右躲闪,但嘴上仍没消停,高呼着“少卿大人、少卿大人”。
吴生正好经过,闻声上前询问:“你想向少卿大人传什么话?”
乞儿回:“自然只能告诉少卿大人了。”
吴生估摸着一个娃娃也生不出什么事端,便与差役招呼了一声,领着乞儿去了主子公房。
那时谢无痕正在查阅历年茶艺师的资料。
见一孩童进屋,沉声问:“怎么了?”
吴生尴尬地笑了笑:“这娃娃说要向头儿传什么话。”
谢无痕冷冷瞥向乞儿。
那乞儿本还有几份胆大包天的气魄,但一见那少卿大人冰刀子似的目光,霎时吓得战战兢兢,嘴里喃喃着:“有……有人让小人传话给……给大人。”
他面色不变:“传什么话?”
乞儿气息发紧:“说……说是少卿夫人正……正在无忧茶肆的香水阁包间……”
吴生迫不急待抢过话头:“莫非是少夫人要约头儿去茶肆饮茶?”
这可是头儿成亲后头一回被少夫人相约。
连谢无痕也一时眉间舒展。
乞儿连连摆手,脸都急红了:“不……不是的,是少卿夫人在香茶阁与……与野男人幽会。”
简直是石破天惊,吴生兀地呆住了。
谢无痕也“嗖”的起身,以雷霆之威定定站立。
屋中的空气瞬间陷入死寂。
片刻后谢无痕从案前走出来,走到乞儿身侧,问:“谁让你传的话?”
乞儿瑟缩着,垂首,不敢看他:“是……是一位娘子。”
“一位什么样的娘子?”
“小人不认识,那……那位娘子给了小人两块桂花糕,让小人来传话,小……小人就过来了。”
谢无痕眼眸微眯:“一位娘子?桂花糕?”
随即吩咐吴生:“带这孩子去饭堂领一袋馒头。”说完提起长腿往屋外走。
吴生问:“头儿你去哪里?”
谢无痕没理他,径直走出了大理寺大门。
他在路边租了辆马车,往无忧茶肆的方向疾驰而去。
不过几盏茶功夫,马车顺利抵达茶肆门口。
但谢无痕并不急着走进茶肆,而是在门口巡了一圈。
那大门两边停了不少茶客的马车。
他一眼望见自家马车,以及守在马车旁的车夫。
车夫也望见了自家主子,忙上前招呼:“少爷,您也来了?”
他“嗯”了一声,问:“少夫人来多久了?”
车夫回:“来了有一会儿了。”
他不再废话,提腿上了马车,在车内环视一圈,又很快下了马车。
车夫疑惑:“少爷是想要用车么?”
他回:“不必了,你好生守在这儿便是。”说完转身离开。
随后,他在大门另一边看到了谢家三房的马车。
三房的张碧玉鲜少出门,马车几乎就是张倩儿的专用车。
此时那车夫正好在打盹。
他趁其不备闪身跳上车,环视一圈,在车厢角落发现一个八宝盒,打开盒盖,里面赫然出现几块桂花糕。
他暗暗握拳,将八宝盒放回了原处。
谢无痕走进茶肆大堂时,那大堂里正乱哄哄吵成一锅粥。
许多客人正削尖脑袋拼命往二楼上挤,有的人挤掉了鞋,有的人挤坏了衣裳,众人叽叽喳喳骂骂咧咧。
“都怪那奸夫莹妇,搞得大家这么挤。”
“怕挤就别看嘛,又没人强迫你。”
“这等稀奇事怎能不看?”
“就是,听说那对狗男女还出身官宦世家呢,今日算是丢人丢大发了。”
还有人在问:“那女的身上……当真不着一缕了?”
接话的人在“吃吃”低笑:“当真,白晃晃一团,保准刺得你眼睛痛。”
“那男的身上可还有衣物?”
“屁的衣物,也是脱得赤条条的,看着怪吓人的。”
谢无痕冷着脸,越听越恼火。
他站在楼道口看着拥挤的人群,恍如站在一锅滚烫的沸水旁,不知该往楼上走,还是该转身回去。
有人在朝他施礼,唤了声“少卿大人”。
他一顿,抬眸,认出是茶肆的二掌柜。
他强作镇定:“究竟发生了何事?”
安子答:“回大人,刚刚在二楼的碧水轩包间,李家公子与贵府的表小姐……行苟且之事被人发现……”
谢无痕胸口一松:“是表小姐?”
第42章 茶肆7
安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少卿大人以为是谁?”
谢无痕回:“本官没有以为是谁。”
随即冷声吩咐:“茶肆暂停营业,安排人手疏散人群。”
安子恭敬答:“小人遵旨。”
谢无痕懒得再理会他,纵身挤上了二楼。
刚迈入二楼的楼道,便一眼望见挤在人群里的苏荷。
她一袭绯色衣裙,金钗摇曳、面若芙蓉,正往碧水轩包间内张望。
她明媚地、光鲜地、完好地站在那儿,在拥挤的人群里鹤立鸡群。
没有通奸、没有苟且、没有背叛,就那样完好地站在那儿。
他莫名觉得心头一暖。
片刻后,他转身下楼。
苏荷并不知晓谢无痕已来过。
此时她正摆出寻常看客的模样瞧着热闹。
因为看客太多,碧水轩门口已被堵得水泄不通,堵得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包间内的李建业与张倩儿双双缩在墙角,身上衣物散落各处,所幸有好心人替他们覆上一块黑布遮羞。
但即便黑布再宽,亦遮不住他们祼露的肩膀与脚踝,白晃晃的,甚是刺目。
张倩儿在埋首哭泣,哭一会儿又偷偷往外张望,想看看外头的人有没有变少,她
能不能赶紧逃回家。
李建业则在一边咳嗽一边谩骂:“看什么看,没见过你爹和你娘行周公礼么,不行周公礼怎会有你们这群王八蛋。”
又骂:“狗日的,给老子滚,滚回去脱光了对着镜子看自己吧。”
事已至此,所谓的尊严与脸面已碎了一地。
事情本来不是这个样子的,本来他们才是看戏人。
可如今,他们却成为了戏中人。
李建业记得一切都是从饮了那壶茶开始。
他和张倩儿接连饮了好几盏,随后便开始感觉到异样,面色发红、呼吸急促,一切就都失控了。
失控倒也罢了,毕竟男欢女爱也算正常,毕竟门窗紧闭掩人耳目。
坏就坏在,当他们酣畅行事之时,茶肆二掌柜竟领着几名伙计前来奉送小食,推门而入的瞬间,一切便都大白于天下了。
不知谁嚷出一声“捉奸”,一时所有茶客皆朝二楼蜂涌而来。
李建业记得他并没让人奉送小食,也料到包间的茶水定然有问题,但眼下他背负臭名、体面全无,已然没了还手之力。
除了咳嗽与谩骂,他只盼着能尽快熬过此刻。
张倩儿也在熬,边哭边熬。
至于熬过去之后能如何,她眼下不敢想。
看客们仍是兴致勃勃。
有人甚至火上浇油,大声调侃:“只听闻李公子得了痨病身子垮了,没成想竟还有这等雅趣啊。”
还有人在骂张倩儿:“那谢家好歹也是名门世家,没成想竟出了个不要脸的侄女!”
有人更正:“那不要脸的侄女乃是姓张,跟谢家可没关系。”
“说得好像你是谢家人似的。”
“不过是说句公道话而已,谁想摊上这种亲戚啊。”
苏荷始终没吱声,也没人认出她。
见到了那二人惨状,她如释重负。
本想再去三楼向曾艺道道谢,却因人太多而作罢。
至少此刻,她不想让人知道自己与曾艺道相熟,以免给对方或给自己招来麻烦。
苏荷侧身往楼下走,费子老鼻子劲才挤到一楼大堂,抬眸间,一眼望见正忙着疏散人群的谢无痕。
因为他的疏散,大堂内显然空旷了许多。
她怔了怔,提步行至他身侧,“夫君怎么来了?”
他抬眸看她,故作寻常地回,“执行公务时路经此地,故尔进来看看,娘子也是来这儿饮茶的么?”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那目光看似无波无澜,轻盈如旷野,实则幽深难测,冰冷如寒潭。
那次李建业验看她身上胎记时,她便从他眼里看到过这样的目光——一种质疑的目光。
难道今日,他又在疑她?
苏荷也故作寻常地看了眼屋外晴空,点了点头:“天气好,所以想来这儿坐一坐,吃一吃这里的小食。”
转而问:“夫君已知晓这里发生的事了吧?”
“嗯,知道了。”
“那眼下该如何安置李建业和倩儿姑娘?”
他反问:“娘子觉得该如何安置?”
她微微一笑:“贫妾虽不喜李建业这个兄长,但他好歹是李家独子;夫君虽不喜倩儿姑娘这门亲戚,但她好歹与谢家有所牵扯,不如夫君待会儿差人护送他们回去?”
他也微微一笑:“如此,甚好。”
随后谢无痕便让安子去大理寺传唤人手。
不过几盏茶功夫,吴生便领了一队差役过来,先是疏散茶肆看客,继而用马车将碧水轩那二人分别送回府。
苏荷与谢无痕也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她发现他今日的话特别少,上车后闲聊了几句,便开始闭目养神。
明明并肩而坐,他却碰也未碰她。
苏荷语带关切:“夫君近日早出晚归忙于公务,定是累坏了吧?”
他仍闭着眼眸:“娘子放心,无碍的。”
“还要这般忙多久?”
“应该很快了。”
苏荷“哦”了一声,便不再言语了。
他闭目养神,她沉默不言,只剩马车的“踏踏”声响彻耳边。
回到春华院已是暮色时分。
二人用完了膳、洗漱完毕后,便屏退下人关上了屋门。
谢无痕似并不想就寝,而是坐在木桌前饮茶。
他一袭中衣,领口微敞,凸起的锁骨上还残留着沐浴后的水汽,看似有几份疏狂,亦有几份慵懒。
他唤了声“娘子”。
苏荷正坐在妆奁前涂面膏,闻声看向他:“夫君何事?”
他神色微敛:“我有话想与娘子说,娘子能不能坐过来?”
苏荷放下手中面膏,依言坐到了他对面。
他神色郑重,“今日有个乞儿去大理寺给我传了个消息。”
她疑惑,“什么消息?”
他轻抿唇角,顿了顿:“称娘子在无忧茶肆与人私会。”
苏荷胸口一松,总算知晓他今日为何反常了。
她面色不变:“夫君信了?”
他沉默,握住杯盏的指尖却微微泛白。
她又说:“所以夫君今日出现在无忧茶肆,并非是路过,而是特意赶过去的?”
他反问:“娘子觉得我即便听到这样的消息也不该赶过去吗?”
她沉沉看着他,“夫君在疑贫妾?”
他与她对望,再次沉默。
她故作痛心:“敢问夫君,是在疑贫妾与人私会,还是在疑贫妾陷害了张倩儿?亦或是,两者皆疑?”
他答非所问:“娘子是个聪明人。”
她确实聪明,他本以为她中了别人的圈套,却没想到,她竟将设套之人反拉入套中。
眼前这个女子,不简单啊!
苏荷问:“夫君这是在嘲讽贫妾?”
他仍是答非所问:“娘子当初为何不介意嫁给周平?娘子想要用周平手中的权力去做什么?”
他旧事重提,却是一针见血,苏荷胸口兀地一紧。
片刻后她起身,沉沉立于桌前,烛火将她的身影斜斜投到桌案上,令她的隐忍里也多了几许悲壮。
她语气铿锵:“夫君曾答应过贫妾,此生不疑贫妾,今日看来,夫君的承诺当真是轻若鸿毛,夫君对贫妾的疑心早已是刻骨铭心深入骨髓,罢了,贫妾累了,不愿做任何解释了,这段婚姻无论是和离还是被休,贫妾皆无怨言。”
她说完转身往床榻的方向走,作势要去就寝。
他却起身从身后一把抱住了她。
抱得太突然,令她一时回不过神。
之后,便有委屈莫名地在胸间蔓延,混合着他身上松果的清香,无限地蔓延……
她说:“夫君既然不信贫妾,便放了贫妾吧。”
他声音暗哑:“你说为夫疑你,你何曾又不疑为夫。”
她转头看他,高大的男人神色冷峻,但目光却柔和了许多。
她喃喃问:“夫君何出此言?”
他答:“我承认,一开始听到娘子与人私会时我是有些心绪难平,但到达茶肆后我才发现,这背后唆使乞儿传信之人竟是张倩儿,且与人私会之人亦是张倩儿,她今日应是折于娘子之手吧?娘子能顺利制服她亦是早知她的谋划吧?可即便娘子早知她的谋划,也不曾向我透露过分毫;即便娘子只身犯险,也不愿求助于我,这不是疑我又是什么?”
苏荷一哽,一时语塞。
她何止是疑他,简直是骗他欺他利用他。
但她万不能让他发现这一点,她与他成亲且步步为营走到今天,她唯一能倚仗的便是他的信任。
这个骄傲的男人向来吃软不吃硬,所以她得示弱。
她垂眸,泪水簌簌而下:“夫君说得没错,贫妾早就知晓倩儿姑娘与李建业的谋划,故尔今日才对他们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贫妾未曾告知夫君这些情况,一是因为倩儿姑娘的身份,她毕竟是三房的亲眷,也算是夫君的表妹,谢家几房本就不和,贫妾不想因自己的原因令大房与三房再生龃龉;二是贫妾自个儿也有私心,贫妾虽为李家嫡女,但能嫁给夫君却是高攀,贫妾也不想让夫君看到贫妾这副睚眦必报步步为营的不堪模样。”
她拭泪,抬眸看他,眸中带着几份决绝,“但贫妾也确实就是这副模样,贫妾出身后宅,母亲亡故,父亲新娶,若非睚眦必报步步为营,贫妾早就活不到今日了,所以贫妾曾无数次地告诫自己,无论如何,要抓住一切机会攫取权力,抓住一切机会爬到高处,所以贫妾才不介意嫁给周平——不介意嫁给一个六旬老翁,夫君问贫妾想要权力去做什么?”她笑了笑,泪再次落下来:“贫妾想要权力掌控自己的人生,想要权力获得公平公正的生活,想要权力赢得他人起码的尊重,这些理由,够吗?”
她看似在表述李姝丽的生活,实则更像是在表述她自己。
那些流下的眼泪,那些绵绵密密的忧伤,有些是刻意的示弱,有些却是真情流露。
他莫名感觉心间发痛,伸臂再次拥她入怀。
他说:“和和,你别难过,是我错了。”——
作者有话说:文好冷,真的有人在看吗?
第43章 茶肆8
一声“和和”,亦是“荷荷”,惹得苏荷愈发泪水涟涟。
她的泪水染湿了他的衣襟,亦染湿他的心房。
他说:“和和你别哭了,我下次再也不这样了。”
又说:“和和你想要我怎样,怎样都可以。”
这个男人一旦俯下他高傲的头颅,便会变得格外温柔而顺从,如同虎虫变狸猫,任人摆弄拿捏。
苏荷悟到其中关要,故尔将一出以退为进的戏码演得惟妙惟肖。
她终于止住了哭声,却仍埋首于他怀中。
他想捧起她的脸好生安抚,她却躲开他的手更紧地埋在他胸膛。
她声音“嗡嗡”的:“如今夫君已看清贫妾真面,夫君想要怎样,便怎样吧。”
他回,“我想要和和不生气了,还想与和和厮守一生。”
他的声音温柔而低沉,恍若羽毛扫过胸口。
苏荷抬起头来,泪朦朦地看着他。
烛火下的男人满目柔情,亦满目愧疚。
她轻声问:“倘若贫妾还藏着更不堪的一面,夫君还会想与贫妾厮守一生吗?”
她在试探,他却以为她在撒娇。
他毫不犹豫:“无论和和是怎么样的人,都是我的娘子。”说完俯下身来,吻住了她的额头。
她透过他的颈窝盯着跃动的烛火,唇角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二人正在屋内恩爱缠绵。
张秀花突然在屋外敲门:“姑爷,二房的谢老爷过来了,说是……有要事与您相商。”
二房的谢老爷不就是谢谨么!
亦是那位上了贩铁名单的城门郎。
苏荷一时疑惑:“都这个时辰了,也不知叔父有何急事。”
谢无痕轻笑一声:“八成是为了今日三房的事。”
春华院偏厅。
谢谨约莫等了一盏茶功夫,才见谢无痕阔步进屋。
他立即起身相迎,语带歉意:“子谕啊,实在抱歉这个时辰来打搅你,主要是白日里大家都忙,也碰不上面。”
“不知叔父所为何事?”
谢谨叹了口气:“还不是为了你三婶那侄女的事,听说今日子谕也在现场,亲眼看到了当时的情形,正所谓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今日谢家也算是被连累了,你三婶没办法,只能请我出面从中说道说道,毕竟那李建业也是子谕的大舅哥啊。”
谢无痕饮了口茶水:“三婶本也可以自己过来说道。”
谢谨笑了笑:“前次那张家侄女不是与咱侄媳发生过龃龉么,你三婶心里发虚,没脸过来。”
谢无痕放下茶盏,随口问:“那三婶想让叔父传达什么意愿?”
谢谨也饮了口茶水,娓娓道来:“这世道,女子的名声最是要紧,经此一遭,张家侄女在京城也算是身败名裂了,想要另嫁他人估计也难了,你三婶的意思是,眼下不如就顺水推舟让张家侄女嫁去李家,如此,方能让双方挽回些声誉,方能堵住这悠悠众口,只是这婚嫁之事总不能由女方去提,故尔想请子谕去李家走一趟,双方通个气,尽早把这桩婚事给办了。”
谢无痕思量片刻,答:“我尽力而为吧。”
谢谨松了口气:“有子谕这句话叔父便放心了。”
随即二人寒暄了几句,谢谨告辞而出。
次日,谢无痕上值途经李家,停下马车后让阍人去传唤李泰安。
不过一盏茶功夫,李泰安匆匆赶来。
谢无痕下车施礼:“冒昧打扰,还望岳丈大人勿怪。”
李泰安陪着笑脸:“无痕到访,李家欢迎都还来不及呢,怎能说是‘打扰’呢,只是,”他有些疑惑:“无痕怎的不进府坐坐?”
谢无痕答:“小婿事务繁忙不便久留,特意叫岳丈出来,是想问问昨日无忧茶肆那件事,大哥可有什么打算?”
一提起“无忧茶肆”,李泰安捶胸顿足气急败坏:“我李家当真是家门不幸啊,竟养出这个么逆子,平日里行事蛮横倒也罢了,如今竟还糟蹋到了谢家表姑娘的头上,无痕啦,待风头平息,我定要带着逆子去谢家登门致歉。”
谢无痕的语气意味深长:“致歉就不必了。”
李泰安一哽,随即反应过来:“既然不必致歉,那就提亲。”
谢无痕微微一笑,抱拳施礼:“小婿定会将岳丈大人的意思如实告知谢家三房。”
翁婿二人虚礼了一番,随即告别。
李泰安一回府便吩咐何曼云去准备提亲事宜。
何曼云好半天回不过神,末了仍是心头惴惴:“老爷,这门亲事怕是要不得。”
李泰安不耐烦:“你又想如何生事?”
何曼云答:“老爷,听闻那张家女一直恋慕咱们那位女婿,她怕是……早就不是什么良家子了,业儿娶她进门,连带着李家的声望也要受损啊。”
李泰安冷笑:“有那个逆子在,李家如今还有何声望可言?再说了,你不是一直盼着那逆子早日成家立业么,甚至还不惜替他去青楼选雏儿,如今好了,亲事找上门了。”
何曼云戚戚哀哀,“可……可那张家女如今身败名裂,连青楼的雏儿也不如啊,业儿怎能娶这样的女人进门?”
李泰安一声冷笑:“你以为你的业儿就没身败名裂?何曼云你脑子清醒点,你的儿子不仅身败名裂,且还患着肺痨呢。”他说完恼火地咬了咬后牙槽,甩袖离去。
何曼云“呜呜”哭起来,哭完仍是不甘心,急匆匆来到墨香院。
那会儿李建业正在饮酒,一边饮,一边咳。
自昨日事发,他的痨病越来越厉害了,昨夜甚至得薰着洋金花才能止咳入眠。
何曼云恨铁不成钢,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壶:“都病成这样了还饮酒,不想活了?”
李建业醉醺醺:“我如今只剩这口气了,那就活一日,肆意一日。”说完又一把将酒壶夺了回去。
何曼云苦口婆心:“活一日,便要争一日的气,你知不知道,你父亲如今要让你娶那张家女为妻。”
李建业仰头饮下一口酒,踉踉跄跄,全然不在乎:“娶就娶呗,娶谁不是娶,只是可惜啊,又败在了那个小蹄子手里。”
“昨日你但凡听我半句劝,事情也不至于到这等地步。”
何曼云悲从中来,泪湿眼眶:“眼下你与那张家女皆身败名裂,若是你将她娶回家,往后你俩走出去,指不定要被人笑话成啥样呢,就连你们往后的孩子,估计也要被人看成是‘奸生子’,如此,你父亲怎可能将家主之位传给你?”
“说来说去就为了一个家主之位。”
李建业气恼地抽了口气:“母亲且听好了,做不做家主,我根本无所谓。”说
完提着酒壶踉跄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门。
何曼云身子一软,瘫坐在了太师椅里。
此时张倩儿也在为这桩亲事痛哭。
她喜欢的乃是龙章凤姿的子谕哥哥,即便子谕哥哥明言拒绝了她,她再找个类似的男子也是可以的。
她怎甘心嫁给李建业那样的人呢?
那李建业是什么,形如饿鬼、枯若僵尸,连带着还患有肺痨,她即便去庵里做姑子,也断断不能认下这桩亲事。
张碧玉却语气狠厉:“既然你做下这丑事,便只能吞下这苦果,我已给你的双亲去了信,亲事已是铁板上钉钉。”
张倩儿悲痛欲绝,跪地乞求:“姑母,求求你,别让我嫁给那个痨鬼,我不想嫁给那个痨鬼。”
张碧玉无奈摇头:“早知今日,你又何必当初。”
张倩儿声声泪下,“姑母,是有人给我们下了药,有人想陷害我们啊,一定是那个李姝丽,一定是她……”
“你住嘴。”
张碧玉一声厉喝,“若是你安守本分,又怎会与那李建业搅在一起,又怎会被人陷害?事已至此,你再怨不得任何人。”
张倩儿哭着嚷:“我不嫁,我去庵里做姑子。”
张碧玉冷声回:“即便你想做姑子,那也得出嫁后再去做姑子。”
“那我便死,死给你们看。”
“你要死,也得死在李家。”
张碧玉已失去耐心,厉声吩咐冬叶:“看住小姐,出嫁前不得再离开房门半步。”
冬叶战战兢兢应了声“是”。
两日后,李家请了媒人上门提亲。
茶肆“苟合”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提亲这日自然也引来许多百姓围观,谢李两家顾忌颜面,皆盼着尽快翻过此事,于是省了三书六礼的仪程,直接订下婚期。
半个月后,婚礼如期举行。
李建业身着玄色礼服,被人扶上了迎亲的高头大马。
连日饮酒,他显得更瘦了,背也躬了,远远看上去犹如活死人。
张倩儿也被连日禁足,也终是哭哭啼啼上了花轿。
一声“起轿”,迎亲的队伍敲着锣鼓浩浩荡荡离开。
徐南芝倚着院墙听着渐行渐远的锣鼓声,长长叹了口气:“多乖巧的一个姑娘啊,本是想让她给子谕做妾的,没想到就这般嫁给了一个得痨病的草包。”
韩嬷嬷也无奈地摇了摇头:“老奴总想不明白,你说倩儿姑娘那般软和的性子,怎的在茶肆里……做出那等事情来。”
徐南芝沉默良久,仍是一叹:“这或许就是命啊。”说完扶着韩嬷嬷的手臂徐徐回了屋。
春华院里,苏荷正准备沐浴。
她边褪衣裙边问:“新娘可被迎走了?”
春兰正在给她解衣衫后的带子:“早就被迎走了,据说哭得很厉害呢。”
随即问:“李家办喜事小姐也未回去,到时他们会不会说风凉话?”
此次李建业成亲,苏荷编了个“身子不适”的借口回避了。
谢无痕自是知道她的心思,便也配合着她做实了这个借口。
她回:“随他们怎么说吧,无所谓。”说完褪去衣物坐进了浴桶。
春兰上前伺候她沐浴,当用巾子打湿她后背时,不由得顿了顿:“小姐背上的胎记已经长好了。”
苏荷问:“长成了何样?”
春兰拿了块铜镜过来,“小姐自个儿看吧。”
椭圆的铜镜里,她后背蝴蝶骨处一块心形的红色胎记赫然显现,与当初李姝丽背上的那块胎记简直是一模一样。
春兰忍不住感慨:“小姐这制毒的手艺当真是高明得很。”
苏荷也舒了口气:“如此,便可安心了。”
随即又说:“趁着谢无痕这段时日忙得无暇旁顾,咱们也得赶紧查清那刘达忠的虚实了。”
春兰回:“我听吴生说,姑爷近些时日也在忙着查人。”
苏荷随口问:“查谁?”
“据说是查什么二十年前的茶艺师。”
苏荷一顿,听到“茶艺师”三个字,她兀地想到了曾艺道。
“为何要查茶艺师?”她问。
春兰想了想,“吴生虽未明说,但从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应该是为了找一位娘娘。”
苏荷疑惑:“娘娘?”
第44章 旧事
大理寺。
谢无痕正在批阅案卷,吴生进屋禀:“头儿,关于茶艺师的消息都搜集整理好了。”
“说。”
“二十年前,大梁国最有名望的茶艺师共有四位,正所谓南有白谷,北有李疆,东有袁成浩,西有曾无声,其中白谷与李疆已在几年前亡故,两人门下徒儿共12名,皆来历分明身世清楚,并无可疑之处,东边的袁成浩则年逾古稀归隐山林,此人性情孤僻从不收徒,故尔至今孑然一身,最后,西边的这位曾无声则在十七年前失踪,再无音信。”
“失踪?”
“没错,不过即便没失踪,眼下估计也已寿终正寝。”
“他可收有徒儿?”
“据说收有一男一女两名徒儿,但没查到这两名徒儿的具体情况及名姓,毕竟年代久远,且这曾无声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无痕思量片刻:“加派人手,必须查到曾无声及其徒儿的消息,活要见人,死要见骨。”
继而又吩咐:“茶师之间或互有走动,可以从那12名徒儿及袁成浩身上入手。”
吴生有些无奈:“据说那袁成浩性子犟得很,嘴也硬。”
谢无痕握了握拳:“那就将他‘请’到京城来,我亲自会一会他。”
吴生垂首应“是”。
话刚落音,小六子进屋禀报:“头儿,刚有人来传信,说有位贵人邀您去昌隆酒楼的‘福阁’包间一叙。”
谢无痕一顿:“贵人?”
小六子递来一块玉佩:“这是那位贵人给的信物。”
玉佩通身温润透亮,一看就知价值不菲,玉佩正中间还镂空雕了一个“博”字。
他一声轻笑:“原来是二皇子。”
吴生怔了怔:“那头儿要不要过去?”
如今太子与二皇子相争乃朝中公认的事实,许多朝臣更是私下站队结党相争,谢无痕算是少数几个保持中立的臣子。
他答:“既然他堂而皇之地找上门来,我自然要去露一露面。”
随即吩咐:“备车,去昌隆酒楼。”
昌隆酒楼地处金陵中路的繁华地带,隔大理寺不过几盏茶的路程。
谢无痕下车后直接去了二楼的“福阁”包间。
守在包间外的乃是赵博的贴身护卫向清池。
见了谢无痕,他立即抱拳:“少卿大人请稍等。”说完进屋禀报。
不过片刻,谢无痕便被请进了包间。
此时包间内已摆上丰盛的菜肴。
赵博起身相迎,“谢大人肯应约前来,实乃我三生有幸。”
他虽刚及冠,却生了一双老成的眼,目光意味深长,似笑非笑。
谢无痕并未入席,而是立于屋中空地郑重施礼,随后将那块刻有“博”字的玉佩交还给赵博,直接问,“二皇子约微臣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赵博眉间舒展:“并无什么大事,不过是想请谢大人吃顿饭而已。”
谢无痕答:“无功不受,何况皇上向来不喜朝臣与皇子结交,臣愧不敢当。”
“不过一顿饭而已。”
“恩惠再小,亦是恩惠。”
赵博探究地看了他几眼,随即将包间内的下人屏退。
屋中静下来,只剩菜肴与酒水的
香味静静萦绕。
赵博再次开口:“听闻谢大人正在为父皇调查一桩旧案,实不相瞒,我请谢大人吃饭不过是为了表达谢意而已。”
“臣不过是奉皇命行事,二皇子何谢之有?”
“毕竟若那桩旧案水落石出,谢大人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为表谢意,我欲将谢大人拉入麾下,来日若有幸位登大宝,必保谢家世代荣华。”
果然,这个二皇子不仅意图拉拢他,且还意图利用多福娘娘失踪案扳倒太子。
谢无痕面色沉静:“实在抱歉,臣无意搅入储位之争。”
赵博皮笑肉不笑:“以谢大人的聪慧,应能看清眼下局势,太子在朝中的地位岌岌可危,唯有本皇子才是父皇心中的理想人选,谢大人该为长远打算。”
他答:“多谢二皇子提点,微臣只奉行六个字:食君,忠君事,来日若二皇子荣登大宝,微臣依然是奉行这六个字。”
赵博见他油盐不进,只得作罢:“行,那我便与谢大人顶峰相见。”
谢无痕抱拳:“多谢二皇子成全。”随后转身离开福禄阁。
赵博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暗暗握紧拳头。
向清池也咬了咬牙:“此人如此不知好歹,小人现在便替二皇子取了他的脑袋。”
赵博摇头:“他还有利用价值,暂时动不得,待将来本皇子坐上那把龙椅,定要拿他们整个谢家来祭旗,以惩他今日的不敬之罪。”随即他又吩咐:“将刚刚去大理寺传信之人,杀了。”
向清池抱拳应“是”,转身而出。
从昌隆酒楼出来,谢无痕直接回府。
吴生跟在主子身后,疑惑不解:“这二皇子都说太子的地位岌岌可危了,为何还要处心积虑拉拢头儿?”
谢无痕冷笑:“太子狡猾,二皇子抓不到扳倒他的实证,故尔需要我从中协助。”
吴生问,“那头儿为何不助他?”
他叹了口气:“太子非善类,二皇子亦是。”
吴生又说:“可如今皇上年纪大了,头儿还年轻着呢,若来日这二皇子当真登上那至尊之位,怕是要记恨您今日之举。”
谢无痕满目不屑:“你怎知他能登上那至尊之位?”
“皇上不就只有太子和二皇子两个皇子么。”
他仰头看天:“谁说咱们大梁国只两位皇子,你可别忘了,还有五皇子。”说完他加快步伐朝前行去。
吴生一顿,恍然大悟,急忙提脚跟上去。
谢无痕边走边吩咐:“去炒货铺给少夫人带一袋栗子回去。”
话题急转,吴生有些回不过神,片刻后郑重回:“此乃大事,小的现在就去办。”
而此时的苏荷已到达金陵街北的同心巷。
刘宅位于同心巷巷口,一栋占地宽广的宅子,看上去比旁边的宅子要气派不少。
据阿四多日的调查,刘达忠每日下值后会在宅子对面的“同心酒馆”坐上两刻钟,吃一碟花生米,再饮一盅小酒,之后才回宅。
苏荷也坐进了酒馆一张靠窗的桌子,并让跑堂伙计奉上了酒水与菜肴,一边吃,一边静侯刘达忠。
张秀花摸了摸发髻,又整了整领口,心下惶惶:“小姐,你说那判官会不会认出咱们?”
苏荷浅酌一口酒,语气漫不经心:“年深日久,我已长大了,你也变老了,他如何认得出?”
又说:“再说了,他手上的人命不计其数,我娘亲,以及我们,在他眼里就如蝼蚁一般,恐怕是想记也记不住。”
张秀花沉默了,随即夺过她的酒盏:“小姐在外头当少饮酒。”
苏荷依了她,将酒酿换成了柑橘水。
约莫又过了一刻钟,刘达忠走进了酒馆。
他腰佩长刀,身形五大三粗,满脸络腮胡,一进店就坐到了靠门口的位置,随即吩咐跑堂伙计端上花生米与酒水。
苏荷几乎一眼就认出了他。
这张脸、这个人,已如烙铁的印迹,深深烙在了她的脑海。
她今日特意来这一趟——特意看看这个杀母仇人,便是想将他八年后的样子也深深烙进脑海。
他们一个坐于门口,一个坐于窗前。
中间隔着大堂五张木桌的距离。
当日在登闻鼓前,她与他也曾隔着这样的距离,她眼睁睁看着他挥刀割向娘亲的脖颈,眼睁睁看着娘亲在地上抽搐着血尽而亡。
这是生与死的距离;
这是阳阴两隔的距离;
这是仇恨的距离;亦是她走过八年艰辛岁月的距离。
如今她来报仇了。
他让娘亲死,她便让他死。
刘达忠并未意识到苏荷的存在。
他正一边饮酒一边吃着花生米,几乎看也未看她一眼。
这是他家门口的酒馆,他每日来一回,也等同于他半个家。
这一日也与寻常的日子没什么不同,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他甚至不会想到有人敢来找自己寻仇。
他身为朝廷命官,身手不错,且背靠周家,谁吃了豹子胆敢来找他麻烦?
他已饮完最后一口酒水,并吃完瓷碟里最后一粒花生米,继而起身走出了酒馆。
他并未付钱,因为在这同心巷,没人敢收他刘达忠的钱。
苏荷看着他的背影,道了声:“他也变老了。”
张秀花答:“即便他变老了,看上去也仍然可恨。”
苏荷用勺子轻轻搅动着杯盏里的柑橘水,窗口的阳光泄进来,映得她的脸半明半暗,她问:“姑姑觉得,一个人要怎么个死法,才最痛苦、最惨烈?”
张秀花兀地落下泪来。
她急忙扭头,抬手抹掉泪,哽咽回:“你娘亲……你娘亲那样,难道还不够痛苦和……惨烈么?”
苏荷又说:“姑姑,我要让刘达忠死得比娘亲更痛苦、更惨烈。”
张秀花缓了缓:“让他……被乱刀砍死?”
苏荷摇头:“不够。”
“那让他中毒而死?”
“中毒死至少留有全尸,还是不够。”
张秀花想不出了,“小姐想让他如何死?”
苏荷眼睫翕动,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娘亲突然被刘达忠割喉后倒地的情景,那时的娘亲该有多绝望啊!
她说:“最好让他被活活烧死,烧得他痛不欲生、烧得他一点点变成焦碳、枯骨。”
张秀花听得倒抽一口凉气,往窗外瞄了瞄,压低声音:“莫非小姐想去刘宅放火?”
苏荷又开始低头搅动柑橘水,“刘宅里还住着刘达忠的女儿女婿以及一众下人,我不杀无辜之人。”
“那小姐要如何行事?”
苏荷饮了一勺柑橘水,滋味酸酸甜甜,令人心情愉悦。
她说:“我记得离登闻鼓不远便是城墙,城墙外有一片低洼的瓜地,瓜地里有好些瓜棚,咱们选一个瓜棚,再将刘达忠引过去即可。”
张秀花面露担忧:“离登闻鼓那样近,便是离官衙近,行事会不会……有危险?”
“不怕,娘亲当日便是死在登闻鼓下,她定会保佑咱们的。”
苏荷声音低沉,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我想让娘亲更清楚地看到,当年杀她的仇人是如何惨死的。”
第45章 旧事2
苏荷从同心巷回来时已近黄昏。
那时谢无痕正坐到房里剥栗子,见她进屋,忙起身相迎:“娘子这是去哪里了?”
苏荷微微一笑:“天气越来越热了,今日便出府买了些夏布回来,明日再让裁缝上门裁几身衣裳。”
末了补一句:“给夫君也备了好几身料子。”
“多谢娘子。”他拉她坐到桌前,“这是给娘子买的栗子。”
苏荷尝了一颗,“好吃。”
他也笑了笑,嘴角划出好看的斜线,随即转身递来一个琉璃瓶:“这个,也是给你的。”
苏荷问:“这是什么?”
他答,“托人去城外弄的花露。”
他竟还记得她胡诌的花露一事。
她故作欣喜地接下:“那贫妾待会儿便用这花露给夫君煮茶喝。”
他目光温柔,道了声“不急”。
随后二人一起用了晚膳。
苏荷欲用花露煮茶时,他却给她披上外衣:“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问:“去哪里?”
他一脸神秘:“去了就知道了。”
屋外月色朦胧,唯有寥寥几颗星子在闪烁。
晚风习来,夹裹着泥土的馨香,沁人心脾。
他带着她
走出春华院,穿过四通八达的甬道,再穿过府中曲折的游廊,来到一处高高的阁楼前。
抬眸望去,夜色中的阁楼飞檐翘角,高耸入云,如一只屹立的大鹏,展翅欲飞。
阁楼门楣上赫然写着“望乡阁”三个大字。
据说谢府的前身乃是郡王府,郡王出生边疆,却在京为质,因思念家乡而建了这一处高阁。
后来郡王病逝,叶落归根,郡王府也便空置下来。
再后来,皇帝为奖励骠骑大将军谢磊的赫赫战功,便将这栋宅子赐给了他。
故尔,谢家府邸不仅富丽堂皇,且还面积巨大,处处彰显出皇家气派。
即便苏荷已嫁进来数月,也未曾将整座府邸走遍。
眼下她看着望乡阁,不禁感叹:“没想到,咱们府里还有这么一处楼宇。”
谢无痕牵着她走进楼内:“先上去吧。”
二人沿着楼梯爬上最高的八层。
抬眼远眺,大半个京城尽收眼底。
夜幕下,点点星光,万家灯火,清水河犹如一匹白练绕着京城蜿蜒而过。
眼前之景,如梦如幻,若真若假。
苏荷深吸一口气,将带着水汽的晚风一并吸进肺里。
她问:“夫君是想与贫妾共赏这夜景吗?”
谢无痕伸臂揽住她:“可不只是夜景。”
说完朝着夜空打了个呼哨。
楼下的吴生急忙吩咐小厮点火。
不过片刻,“嗖嗖”声响起,无数束烟花冲向天际,争相恐后炸开,绽放出无数的火树银花。
五颜六色的火光照亮夜幕、照亮屋宇,也照亮了幽暗的街巷。
谁家的娃娃跑出屋子,高兴地大喊:“放烟火罗,放烟火罗。”
谁家的窗子被推开,探出一颗脑袋,望向夜空:“真好看啊。”
正院里,徐南芝刚服下药汤,正欲就寝,兀地听到外头的声响,不由得问:“谁家这个时候放炮竹?”
韩嬷嬷答:“是咱们府里呢。”
“咱们府里?”
“老奴听闻,是少爷在给少夫人放烟花。”
徐南芝气得直摇头:“混账东西,行事越来越张狂了。”
韩嬷嬷劝:“您别生气,少爷毕竟是年轻人,过几年自然就好了。”
徐南芝无奈叹气:“一个不诞子嗣的女人,哄着又有何用?”说完气呼呼地躺到了榻上。
望乡阁上,苏荷仰头看烟火。
璀璨的光芒映得她一双杏眼灼灼闪烁,好似映进了她的心海里。
即便知道不会在谢家久留、即便知道自己迟早要离开,但此刻她仍是高兴的、愉悦的。
绚烂的烟火让她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过往,让她倾刻间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有爹爹和娘亲在身边的日子。
她由衷感叹:“真好看啊。”
她高兴,他自然也高兴。
他说,“我之心愿,娘子喜乐、安康。”
她转眸看他,明明暗暗的火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他轻扬的嘴角,也照亮了他满目的温柔。
她问:“夫君为何待贫妾这样好?”
其实她是知道原因的。
自茶肆那件事之后,他便这样处处迁就讨好她。
没错,他在愧疚,愧疚自己曾经疑她。
他吻了吻她的额。
他说:“因为和和是我的娘子,我自然要对自己的娘子好。”
他的语气很温柔,也很坚定。
有那么一刻,苏荷不敢迎视他的目光,她怕,怕那份温柔的坚定。
她喃喃低语,“遇到夫君,本也是贫妾的福气。”
只是这份福气,是她偷来的,亦是她迟早要还回去的。
唯愿此刻即永恒。
她踮起脚,主动地吻住了他的唇。
漫天的烟火里,漫延着无边无际的甜蜜的味道。
接下来几日,谢无痕依然忙得早出晚归。
苏荷则让张秀花去打听城外那片瓜地的情况,并选定了一个最合适的瓜棚。
随即她吩咐阿四再去细细打听刘达忠女儿女婿的情况,毕竟这才是刘达忠的软肋。
两日后阿四来禀:“刘达忠的女儿叫刘娇,性子跋扈如母大虫,附近居民没人敢招惹她,听说连她的夫婿宋声也对她忍无可忍,时常在外借酒浇愁,如今还染上了赌瘾,动不动就要去赌坊玩上几把,前几日还因为欠下不少赌债而被刘达忠狠揍了一顿呢。”
苏荷神色微敛:“如此,甚好。”
随即她翻出了自己的嫁妆,将一撂银票递给张秀花:“姑姑,你找个中间人,引诱宋声借银票。”
张秀花有些心疼:“需要这么多银票么?”
苏荷答:“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你尽管让他借去。”
张秀花应了声“好”,随即出门办事。
苏荷还出城去了一趟瓜棚,算是熟悉四周地理情况。
正值六月,翠绿的寒瓜地里硕果累累,微风徐来,带着阵阵瓜果的清香。
她抬目望向东边的城墙,沿着城墙往上看,便可望见放置登闻鼓的那座高台。
虽仍是远了点,却也是她能找到的离登闻鼓最近最好下手的距离了。
张秀花也盯着那座高台:“待大仇得报之日,愿苏妹妹自此安息。”
苏荷喃喃问:“姑姑,你可还记得娘亲的样子?”
张秀花叹了一声:“又怎会不记得。”
苏荷泪湿眼眶:“可是我不记得了。”
她越用力想要记住娘亲的脸,娘亲的脸就会越模糊,以至于现在,即便她仍记得娘亲的声音、发香、走路的姿势、手心的温度,却不记得娘亲的脸了。
张秀花拍了拍她的肩:“那会儿你还太小,你娘亲不会怪你的。”
她垂首,久久不言。
回去的马车上她一路沉默。
直至到达谢府大门前,她才重新振作。
刚下马车,苏荷一眼望见从谢府走出来的张倩儿。
她仍是一身艳丽衣裙,头上金钗摇曳,成亲数日,面上看似清减了不少,但神色仍然尖利而刻薄。
她走上前来,语带嘲讽:“少夫人这是又去外头野了?”
苏荷冷笑,答非所问:“倩儿姑娘的胆子不小啊,竟不顾我夫君的警告,再次踏进谢府大门。”
张倩儿抬起下巴,目光如淬了毒一般:“你现在该称呼我一声‘嫂嫂’了吧,别再倩儿姑娘长倩儿姑娘短了,不礼貌。”
她说着又逼近一步:“我今日进谢府乃是为探望生病的大姑,你作为谢家儿媳妇对婆母不闻不问倒也罢了,竟还恐吓我一个心怀善念的外人,天理何在?何况,我现在的身份可不是什么谢家表亲,我乃李家的少夫人,即便你的夫君现在想将我赶出京城,怕是也做不到了吧?”
她说完咬了咬牙,恨不能将苏荷生吞活剥。
苏荷就喜欢张倩儿这副讨厌她却又干不掉她的样子。
她面色不变,语气淡淡:“看来嫂嫂与兄长之间当真是两情相悦琴瑟和鸣啊,在此,也恭喜嫂嫂觅得如意郎君。”
说完她还笑了笑,随即福身施了一礼,转身进了谢府。
张倩儿气得面色发白,袖间的拳头紧握,握得双臂也暗暗发颤。
成亲的这些时日,她过得可谓是生不如死。
她本就嫌弃李建业是个痨鬼,偏偏还性情暴躁,动不动就对她辱骂欧打。
洞房夜那日只因她不会叫不会动,便被他打得鼻青脸肿。
幸好那李建业是个病秧子,否则她还要挨更多的打。
张倩儿看着苏荷的背影消失不见后,才转身上了马车。
她吩咐冬叶:“去将梅子叫出来,我有事要与她说。”
冬叶领命而去。
不过一盏茶功夫,梅子匆匆出来,四周张望几眼后上了张倩儿的马车。
她一头雾水:“不知表小姐有何吩咐?”
张
倩儿已平息心绪,嘴角浮起笑意,从手腕上摘下镯子:“这是成亲那日婆母送给我的,现下我送给你。”
梅子一听,吓得乱了方寸:“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奴婢受不起。”
“咱们一块儿在谢家长大,你如何受不起。”
张倩儿执意将镯子戴在了梅子的手腕上,“多好看啊,你戴着正合适。”
梅子转了转手腕,不禁也目露喜色,末了忍不住问:“表小姐这般厚待,奴婢感激不尽,不知奴婢能如何报答表小姐?”
张倩儿神色略敛:“梅子言重了,你我之间何谈报答不报答的,不过倒确实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梅子问:“何事?”
张倩儿凑到梅子耳边,压低声音:“谢家那桩旧事,你应知晓吧?”
梅子怔了怔:“倒是听姑母说起过。”
张倩儿眸中溢出阴沉之色:“那桩旧事乃谢家隐秘,谢家个个绝口不提,尤其是大房,你说若是由谢家少夫人翻出这桩旧事来,会不会有好戏看?”
第46章 旧事3
梅子疑惑不解:“少夫人才嫁进谢府数月,八成还不知道那桩旧事呢,又如何能……翻出来?”
张倩儿皮笑肉不笑:“正是因为不知道,才好借她的手去翻呀。”
她随即压低声音,凑在梅子耳畔低语了一阵。
梅子听完大惊失色:“如此行事,若被少爷晓得,奴婢怕是在谢府就待不下去了。”
张倩儿耐心安抚:“你不说我不说,子谕哥哥如何会晓得?再说了,这也并非什么杀人放火的恶事,不过是推一把力,去揭穿一桩发生已久的旧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说着又取下头上一根金钗,放到梅子手里:“这个也给你。”
梅子有些为难:“表小姐……”
张倩儿拱火道:“你不也痛恨这个少夫人么,若能痛击她一回,甚至让她因此被休弃,往后你在谢府的日子不也好过许多么?”
梅子动摇了,犹豫片刻后道了声:“那奴婢试试。”
回春华院的路上,张秀花面露担忧:“小姐,你说这个张倩儿又去正院晃荡,会不会在老夫人面前给咱们使绊子?”
苏荷全不在意:“她想使绊子,放马过来便是。”
“反正小姐万不能大意。”
苏荷道了声:“知道了。”
片刻后又说:“待会儿咱们也去一趟正院吧,既然老夫人久卧病榻,咱们也当偶尔去探望探望。”
张秀花松了口气:“成,晌午过后便去。”
苏荷去正院时徐南芝刚歇晌起来,正在屋内饮用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