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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冒牌娘子 十豆水 20195 字 4个月前

韩嬷嬷将苏荷堵在门外,端着腔调:“老夫人这几日身子欠安,也不知方不方便见少夫人,容老奴先去通禀。”

苏荷面色如常:“有劳韩嬷嬷。”

至少过了半刻钟,韩嬷嬷才出来将苏荷领了进去。

屋内,徐南芝半卧在软榻上,面色枯槁疲惫,语气里也颇多不满:“听闻你时常往府外跑,也不知成日里忙些什么,今日倒是有空往我这儿来了。”

苏荷才懒得与一个老太太计较。

她从张秀花手里接过一个锦盒:“这是儿媳为母亲购得的一些珍贵药材,以盼能让母亲身体康健益寿延年。”

韩嬷嬷忙上前接下,道了声:“少夫人有心了。”

徐南芝仍是面色不展:“就我这副破身子啊,怕是千年龙肉也不顶用了,下次你莫再花这些冤枉钱了,谢家虽深沐皇恩,在朝中却是根基尚浅,府里的这些吃喝用度须得量入为出才好。”

就凭谢家库房那些珠宝存银,何至于到“量入为出”的地步。

老太太明显是在无事生非想法子拿捏她。

但她不介意,仍乖巧地应了声“是”。

徐南芝阴沉沉地觑她一眼:“上回子谕给你放了不少焰火,应该耗了不少银子吧?”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她答:“放焰火的银子并未走公中,而是出自夫君的私房。”

徐南芝一顿,“子谕竟连自己的私房也告诉你?”

苏荷胡诌:“是儿媳逼问出来的。”

徐南芝意味不明地叹了口气,继而坐起来,饮了口茶水:“即便他有私房,也断然不会为我这个做母亲的耗一分一厘。”

“要不,我让夫君给母亲也放一场焰火?”

徐南芝摆手:“罢了罢了,我一把年纪了还看什么焰火,你们自个儿的银子自个儿留着吧。”

随即又道:“过几日便是子谕的生辰了,你有那闲心,不如给他热热闹闹地办个生辰宴。”

苏荷怔了怔,再次应了声“是”。

她倒是忘了谢无痕生辰一事,幸好徐南芝随口提起。

他为她放了烟火,即便是礼尚往来,她也该为他的生辰好生准备一番。

她顺势问:“母亲的意思是要给夫君大办么?”

“子谕不过青衿之年,哪有大办生辰的道理,就请谢家自己人聚一聚吧。”

谢家三房人本就不和,敬茶那一日她可是领教过的,如今又要将三房人聚在一起,不知会不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好在她是个外人,无论发生何事皆与她无干。

她垂首应了句:“母亲说得是。”

接下来几日,苏荷暂将报仇之事放一边,专心筹备生辰宴。

末了,她还叫来吴生:“你可知你家头儿最喜欢做的事是什么?”

吴生摸着后脑勺:“头儿最喜欢做的事……时常舞剑算不算?”

苏荷摇头:“不算。”

吴生努力回想:“那爱喝茶算不算?”

苏荷继续摇头:“不算。”

吴生实在想不出了:“头儿做的最多的事,不就是查案、批阅案卷么,还能有啥事?”

一旁的春兰没好气道:“你在你家头儿身边待那么多年,白待了。”

吴生小声嘀咕:“少夫人还是头儿的娘子呢,不也不知道这些么!”

苏荷闻言一怔,半晌无言。

她确实是他的娘子,也确实不了解他,甚至,她也从未刻意地想要去了解他。

在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他的孤独。

苏荷想了想,换了种问法:“我想在你头儿生辰时请个戏班子过来,你觉得他会不会高兴?”

吴生眼前一亮:“当然高兴,头儿最喜欢的戏曲就是《白良关》。”

“白良关?”

“没错,讲的是一对父子分别十年后重逢的故事。”

苏荷试探问:“你家头儿一定很怀念过世的大将军吧?”

吴生叹了口气:“这是自然,如今头儿用的那把玄铁剑,便是当年大将军随身携带的。”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心底有着深深的失去父亲的遗憾。

原来他随身携带的长剑也有着这样的来历。

她唯一一次见长剑出鞘,便是那日他当街杀死越狱死囚。

苏荷也来不及多想,随即吩咐张秀花去城中请戏班子,点名要唱《白良关》。

五日后便是谢无痕的生辰。

她难得与他一道早起,伺候他梳洗更衣,并为他布上早膳。

平日的早膳要么是玉米粥、蒸饼,今日的早膳却是一碗长寿面,外加香喷喷的鸡蛋羹。

他看着眼前的膳食,道了声:“让娘子费心了。”

她温婉一笑:“夫君不必与贫妾客气。”

随即叮嘱:“今日是夫君生辰,家里设有宴席,夫君要早些回来才是。”

他答:“娘子放心,我去府衙交代完事务便会赶回来。”

谢无痕回府时刚到午时。

那会儿宴席还未摆开,谢家几房的人正坐于厅中闲聊。

见谢无痕进屋,纷纷起身让座。

就连谢谨这个做叔父的也上前相迎:“寿星公今日还要忙着公务,实在是辛苦。”

谢无痕抱拳施礼:“多谢叔父关心,也辛苦叔父跑这一趟。”

徐南芝提醒:“你叔父今日可是专门告了假来为你庆生的。”

王月娥闻言嗤笑一声:“二爷何止是告假啊,就连他这身衣裳也是为了今日来大房而特意裁制的,不知是为了给子谕看呢,还是为了给大嫂看?”

徐南芝兀地哽住,扭头端起茶盏饮茶,掩饰住了脸上的尴尬。

谢谨低喝一声:“你今日莫要生事。”

王月娥白他一眼:“若嫌我生事,那别让我过来啊。”

屋中的氛围一时变得僵硬。

无痕暗暗握拳:“二婶若是不愿来此,大可以现在就回去。”

“子谕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王月娥刚要回怼,却兀地被旁边的谢无疆打断,“母……母亲,你且少……少说两句。”

又对着谢无痕解释:“大……大哥,你今日生辰,别……别跟我母亲一般见识。”随即一把将王月娥拉到官帽椅上坐下。

王月娥心有不甘,朝自家儿子手臂上狠狠掐了一把,痛得谢无疆直皱眉。

张碧玉也出来打圆场:“今日是子谕的生辰,三婶也没别的本事,就手上这点针线活,给你做了双靴子,不知你会不会喜欢。”

她说着从婢女手里拿过新做的靴子,递到谢无痕手上。

谢无痕诚恳道谢。

气氛总算缓和下来,一时间大家纷纷向寿星公献礼。

谢谨送了一套昂贵的文房四宝,并替王月娥送了一副字画。

谢无疆送了一个鼻烟壶,谢爽则送了一盒自己亲手做的寿桃糕点。

徐南芝没备礼物,则直接给了一摞银票。

此时坐在角落里的张倩儿也起身上前,朝谢无痕福身施了一礼。

谢无痕沉沉看着她:“你又来了?”

“又”字的语气,是质问,更是显而易见的厌恶。

张倩儿嘴边挂着笑:“我如今可是李家的少夫人,谢大人好歹算是我的妹夫,今日我便是奉了家中公婆的旨意来给妹夫庆生的,莫非谢大人还要赶我走不成?”

“谢大人”三个字,透出深深的幽怨与冰冷。

谢无痕冷声回:“以后还是少来往为宜。”

张倩儿一哽,眸中闪出泪光来,片刻后那泪光又被她狠狠压了回去,“血脉至亲,打断骨头都还连着筋呢,谢大人这是想六亲不认么?”

谢无痕答得直接:“有些亲戚,不认也罢。”

“你……”张倩儿气得语塞。

徐南芝忙出言相劝:“倩儿,他就那性情,你别与他一般见识,快坐到我身边来。”

韩嬷嬷也上前将张倩儿拉到徐南芝身边坐下。

徐南芝对其好一番安抚,随即吩咐韩嬷嬷:“人都到齐了,你快去后厨让少夫人准备开席吧。”

韩嬷嬷应了声“是”,转身出了正厅。

张倩儿沉沉盯着韩嬷嬷的背影,嘴角闪过一丝得意。

此时后厨。

梅子急匆匆跑进屋:“少夫人,不好了,出了点意外。”

正忙着安顿菜肴的苏荷闻言一顿:“是何意外?”

“咱们菜谱里不是有一道醋赤蟹么,奴婢瞧着后厨准备的蟹的数量不够,便让蟹贩子再送十斤蟹到府里来,结果那蟹贩子不识路,找不到咱们府邸的大门,竟将那蟹送到了府邸的东门,东门乃一处侧门,常年挂着锁,奴婢身上没钥匙,眼下又要开席了,您说……怎么办才好?”

苏荷探究地看着她:“你的意思是,让我去东门接一下?”

梅子看了眼苏荷腰间的钥匙:“毕竟……少夫人才能打开东门。”

苏荷微微一笑:“好啊,那我现在就去东门。”

顿了顿,又说:“你也随我一道去吧。”

第47章 旧事4

梅子不想去东门。

东门乃是表小姐为少夫人准备的“陷阱”,她若是去了,岂不是要一道掉到“陷阱”里头去?

她笑着推辞:“眼下就要开席了,您瞧这后厨都忙成一锅粥了……要不奴婢就留在这儿帮忙吧,反正就十斤蟹,让铁柱帮着少夫人去提也是无碍的。”

铁柱乃后厨里负责砍柴的小厮。

梅子越是推辞,苏荷越是确定其中有蹊跷。

越是有蹊跷,她倒越是想去弄个明白。

她一把拖住梅子的手腕:“你订的蟹,自然由你去领,咱们一道过去便是。”

不待梅子挣脱,她便一把将她拉出了屋子,行往东门的方向。

梅子一时慌乱,赶忙朝身后一个叫知恩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知恩会意,趁人不备匆匆溜出了后厨。

苏荷没去过谢府的东门。

那本就是一处备用的侧门,平时挂着锁,根本不通行。

再说谢府面积巨大,她嫁进来不过数月,也未来得及将府中各处摸得清清楚楚。

此时她边走边张望,甬道弯弯拐拐,入目一片寂静,好似越走越偏僻了,最后连路过的仆从也不见一个了。

她不禁问:“这东面莫非没住人?”

梅子的面上带着几许无措:“东面……确实没住人。”

苏荷问:“为何?”

梅子小心翼翼拿捏着措辞:“因为风水先生说,东边府邸是藏污纳垢之地,不适宜居住,所以老夫人便将人口迁往府邸的西面和南面了。”

苏荷想了想,春华院确实位于府邸的南边。

转而又问:“既然东面只是不适宜居住,那你为何来也不敢来?”

话问得太直接,梅子一时哽住。

片刻后喃喃回:“少夫人言重了,奴婢没有不敢来,奴婢只是看到后厨太忙,想要留下来帮忙而已。”

苏荷斜睨她一眼,笑而不语。

两人前后脚穿过一处曲廊,拐入最东侧的甬道。

梅子眸中闪出一缕异样的光芒,伸手往前指了指:“少夫人,东门就在前头。”

苏荷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而在距离木门数丈远的另一边,却伫立着一座院落,院门上方赫然写着三个大字:安心院。

那看似是一座年久失修的院落,连院门也是斑斑驳驳,墙头上还爬着浓密翠绿的爬山虎。

苏荷疑惑:“不是说东边不宜居住么,怎的还有座院子?”

梅子神色张皇,顾左右而言他:“少夫人还是赶紧开门吧,先将十斤蟹提进来再说。”

苏荷依她言拿出钥匙打开了东门。

门外的蟹贩子似已等候良久,红黑脸膛气鼓鼓的,开口就要抱怨。

梅子急忙接过他手中的蟹,再将银子塞进他手里,低声警告:“钱货两清,你勿要再多言。”

蟹贩子收下银子,瞪了梅子一眼,又瞪了苏荷一眼,果然沉默地转身离开。

梅子松了口气,将蟹提在手里掂了掂:“少夫人放心,这人断断不敢缺斤少两。”

苏荷哪会在意什么“缺斤少两”。

她在意的是,梅子为何要将她引来此处!

二人提着蟹回到了院墙内,随后苏荷重新锁上东门。

她转头看向安心院,随口问:“那院中可有人居住?”

梅子暗暗吸了口气:“住没住人,少夫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苏荷反问:“你很想我去看看?”

梅子连忙摇头:“奴婢不敢,奴婢只是见……少夫人想看。”

苏荷笑了笑:“咱们一起去看看吧。”

反正来都来了,她倒想瞧瞧这谢家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梅子有些为难:“可后厨还等着奴婢手上这蟹呢。”

苏荷答:“不过一道菜而已,没那么要紧。”她说完径直走在了前头。

梅子心下惶惶,不敢去,也不敢不去。

迟疑片刻后,只得不远不近地跟在了苏荷的后头。

安心院院门虚掩,苏荷轻轻一推,那门就开了。

院中杂草肆意而生,苔痕斑斑。

不远处的厢房门窗紧闭,窗纸上破洞累累。

明明是艳阳高照的夏日,院中却充斥着森森寒气。

苏荷随口问:“莫非这是一处废弃的院落?”

梅子嗫嚅着,垂首不答。

苏荷显得漫不经心:“原来也没什么看头。”

她说着收回目光,转身欲走。

梅子却伸手指

向不远处:“少夫人,你看。”

苏荷沿着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突见一男童从旁边的草丛钻出来,立于院中的甬道上,也正懵懂地朝她们看过来。

男童头上顶着一块芭蕉叶,一身雪白中衣,赤脚。

芭蕉叶挡住了他头顶的阳光,也挡住了他大半张脸。

苏荷疑惑:“他是谁?”

梅子摇头:“奴……奴婢不敢说。”

苏荷懒得再与她废话,干脆提步上前,走到了男童身边,蹲下来,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男童一把扯掉了头上的芭蕉叶,递到苏荷面前:“给你。”

男童的脸无遮无拦暴露在光线之下,宽宽的额、大大的眼,白皙的皮肤,以及高挺的鼻梁,看上去竟与谢无痕有几分相像。

但细瞧之下又不那么像,至少眸中的光亮少了几分灵气,甚至还有几分呆滞之气。

男童咧嘴一笑,嘴角滴落几滴口水:“你喜欢我送的伞吗?”

苏荷接过芭蕉叶,也笑了笑:“我喜欢,谢谢你。”随后拿出帕子给男童轻轻拭掉嘴角的口水。

男童倒是乖巧,歪着脑袋任她擦拭。

之后苏荷问:“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男童蹙着眉想了想,想不出来,焦躁地扯着嗓子喊:“周嬷嬷你快过来,告诉我我叫啥名字,几岁了。”

不过片刻,从屋内走出一名仆妇,见了苏荷,大惊失色,急忙跑过来,“噗通”一声跪地:“老奴不知少夫人会过来,少夫人恕罪。”

苏荷将她扶起来:“嬷嬷不必多礼。”

周嬷嬷拍掉身上尘土,面色张皇,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男童却仰着脑袋看她:“你的名字叫‘少夫人’?”

苏荷哭笑不得:“你这样叫我也行。”

男童嘻嘻一笑,大声唤了声“少夫人”。

继而催问周嬷嬷:“你快说我的名字、我几岁了。”

周嬷嬷苦着一张脸,见男童没穿鞋,急忙从台阶上拿了鞋过来,弯腰给他穿上。

随后才叹了口气:“你叫谢二郎,今年八岁了。”

男童满面欢喜,急忙对苏荷转述:“我叫谢二郎,今年八岁了。”

苏荷顿了顿:“谢二郎?”

谢家二郎?

此时谢家正厅里,徐南芝正欲领着众人去旁边的偏殿用膳。

婢女知恩慌慌张张跑进屋,张皇地喊到:“老……老夫人,不好了,不好了……”

谢无痕转头看她,冷声问:“究竟发生了何事?”

徐南芝也止步问:“发生天大的事也须得捋直了舌头说话。”

知恩吓得面色煞白:“少……少夫人,进了东门的安心院……”

此言一出,正厅里莫名沉寂了片刻。

随后谢无痕转身出门,往东门的方向阔步行去。

徐南芝却身子一软,差点跌倒,所幸韩嬷嬷一把搀住了她。

厅中嘈杂声顿起。

谢谨意味不明地看了眼徐南芝,也跟着匆匆出了正厅。

王月娥则冷笑一声,提步行至徐南芝跟前,留下一句:“你自作孽,不可活。”继而甩袖离去。

徐南芝心绪难平,惊惧交加,连嘴唇也在微微颤动。

张倩儿故作乖巧地安抚:“大姑你别担心,今日这府中并无外人,没人敢嚼舌根的。”

又说:“都怪这位少夫人不知轻重无事生非,届时大姑定要好好惩治她,即便劝子谕哥哥休了她也不为过。”

徐南芝掩面摇头,无言以对。

韩嬷嬷不禁道了声:“倩儿姑娘,你也少说两句吧。”

“成,那我先去看看外头的情形,大姑且好生歇息。”张倩儿说完也起身出了正厅。

一众人等皆鱼贯而出。

知晓原由的,自是想要看一场好戏,譬如三房的张碧玉。

不知晓原由的,自是一头雾水瞎凑热闹,譬如二房的谢无疆和谢爽两兄妹。

以及那些半懂不懂的,譬如平日里不甘驱使却巴望着主子倒霉出洋相的仆从。

一时通往东门的甬道好不热闹。

谢无痕自是最先到达。

那时安心院院门大敞,苏荷正在院中与谢二郎道别。

谢二郎不允,扯着她的衣袖要与她玩躲猫猫。

谢无痕负手立于门口,唤了声“娘子”。

苏荷兀地转头,弯起唇角笑了笑:“夫君也来了。”

他没有笑,沉沉看着她。

阳光落下来,将他的身影投到一侧地砖上,显得他愈发高大挺拔,也愈发冷傲孤僻,犹如杀人罗刹。

谢二郎吓得缩回了手,躲到了周嬷嬷身后。

周嬷嬷也吓得面色煞白,躬着身子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苏荷低声安慰:“别怕,没事的。”

随后提步行至谢无痕身侧:“夫君,这个谢二郎是何人,跟咱们有关系吗?”

他咬了咬后牙槽,咬得脸颊的肌肉隆起又塌下,随即目光一闪,瞥见立于院墙处提着十斤蟹的梅子。

那目光如铮铮冷箭,吓得梅子后背一凉,心虚地垂下了脑袋。

他压住心头火气,平静回:“娘子不用管这些,咱们先回去。”

苏荷也知此时等着开宴,自也没再多问,跟着他往外走。

刚行至院门外,便见前头张倩儿正领着一帮人朝这边行来。

张倩儿一副义愤填膺的气势:“好一个谢家少夫人啊,谢家全族包括我李家,皆盛情来给你的夫君庆祝生辰,你不在后厨好生准备宴席,却跑到这儿来消磨,也不知是你没教养呢还是没情谊?”

说到“没情谊”三个字时,她还特意往谢无痕脸上瞟了一眼,随后继续说下去:“你可知这处院子乃谢家隐痛,你作为谢家主母,当以夫君为尊、以谢家声誉为重,可你今日竟不顾廉耻、不顾谢家颜面当众揭开这道家族隐痛,你居心何在?”

苏荷听得一头雾水,想不通一座院子怎成了谢家隐痛。

她正欲反问,谢无痕却率先开口,“张倩儿,你当真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张倩儿理直气壮:“我这可是为了谢家着想。”

谢无痕语气狠戾:“你姓张,谢家之事与你无干。”

张倩儿一哽,眸中溢出汩汨恨意。

一旁的王月娥突然走上前,颠狂地笑起来,边笑边说:“谢家的安心院里藏着一个傻子,此事自是与张倩儿无干,但是子谕啊,此事却与你叔父有关啦,那个傻子,不就是你叔父和你母亲的奸生子么!”

此言一出,四周顿寂……

第48章 旧事5

谢家有不少知情人,但从未有人敢将这一丑闻堂而皇之地说出来。

谢家也有不少蒙在鼓里的人,乍听此事,更无异于石破天惊。

一时间,围观的人个个目瞪口呆、面色愕然。

苏荷也觉得不可思议。

她想过那谢二郎是谢无痕的弟弟,却未料到竟是徐南芝与谢谨私通所生的孩子。

再一深想确实如此,当年谢磊战死沙场时谢无痕不过十岁,距今已有十一年,其弟却仅仅八岁。

再一深想,她也明白了谢无痕与徐南芝为何不睦,明白了谢家大房与二房为何不和。

谢家这趟浑水果然不浅啦!

她甚至还明白了明明出身显赫仪表堂堂的谢无痕为何想要不婚不育孑然一生,或许是对婚姻的质疑?或许是害怕情感的背叛?

难道他对她几次起疑,也皆源自于此?

许多想法自苏荷脑中一一闪过,每个想法都令她对谢无痕有了更深的了解。

她忍不住转头看他,那时他正沉沉盯着王月娥。

正午的阳光落到他脸上,却映得他的脸愈发紧绷而森冷,犹如冒着寒气的冰块。

他语气镇定:“今日可不是二婶翻旧事的时候。”

王月娥仍满脸颠狂,反问:“那子谕觉得这桩旧事何时翻才好?”

一旁的谢爽张皇地抓住她的胳膊:“母亲,你是不是疯了,怎的在人前这般胡言乱语。”

谢无疆也颇为诧异:“就……就是,母亲你……你怎能败坏父亲和大伯母的名声,咱们……咱们都是谢家人,同气连枝。”

兄妹俩显然不知晓事情缘由。

王月娥带着几分绝望的亢奋,猛地甩开谢爽的手,“你们说我败坏他们的名声?你们竟然说我败坏他们的名声!”

她说着看了眼旁边的谢谨,又伸手指向院内的谢二郎:“二爷你亲口说说看,那是不是你的儿子?”

站在安心院内的谢二郎见有人指着自己,吓得身子一缩,又躲到了周嬷嬷的后头,小声嘀咕:“嬷嬷,人好多,好怕。”

平日就他和嬷嬷玩,今日竟来了好多人,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

周嬷嬷也害怕,不知今日会生出什么

事端。

但嘴上却安慰:“二郎不怕,他们是来躲猫猫的,待会儿就走了。”

谢二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们当真是来躲猫猫的?”

周嬷嬷拍了拍他的手背:“真的,是来躲猫猫的。”

此时谢谨也正目光复杂地看着谢二郎。

那目光里有悔恨、愧疚,也有难言的懊恼与羞耻。

之后他一言不发,冷着脸拉着王月娥往回走。

王月娥被他拉得一个趔趄,随即狠狠甩开了他:“怎么,你也觉得丢脸了、无地自容了,想要回避了?”

谢谨强压着心头的火气:“你今日想要如何?”

王月娥掷地有声:“我要你当着孩子的面、当着谢家众人的面,亲口承认谢二郎是你和徐南芝的儿子。”

一旁的谢无疆兄妹也双双看向父亲,张皇地等待着一个结果。

谢谨却偏不正面回应,他咬牙问:“你究竟闹够了没有?”

不待王月娥应声,张倩儿兀地接下话头:“我看二叔父是搞错了吧,今日闹事的可不是二婶,而是谢家大房的这位少夫人。”说完满脸挑衅地看向苏荷。

毕竟她今日筹谋一场,为的就是对付这位少夫人。

苏荷却语气淡淡:“倩儿姑娘污蔑起人来当真是张嘴就来啊,最好到时莫让人发现今日始作俑者是倩儿姑娘才好。”

谢无痕也冷声附和:“娘子说得没错,今日之事,我自会查得清清楚楚,背后挑起事端者一个也别想跑掉。”

角落里的梅子闻言,吓出了一身冷汗。

张倩儿却强撑着一口气,出言嘲讽:“谢大人好气度啊,少夫人捅了这样大的娄子,谢大人竟还在这儿娘子长娘子短地叫着。”

张碧玉实在听不下去,上前劝张倩儿:“今日是子谕的生辰,你且少说两句。”

张倩儿斜她一眼:“如今我可是李家人,还轮不着姑母来教导。”

她仍在记恨当初她把自己嫁去李家。

张碧玉一哽,无奈噤了声。

甬道上有片刻的寂静。

随后谢无痕大唤一声“来人”。

吴生提步上前:“头儿,小的在。”

他沉声吩咐:“将安心院上锁,再将闲杂人等驱离。”

又吩咐:“今日之事,但凡谁敢在背后说三道四乱嚼舌根,即刻发卖。”

吴生大声应“是”,随即上前拉上院门,并结结实实挂上了锁。

斑驳的木门,再次将八岁的谢二郎阻隔在了众人的视线之外。

随后谢无痕抬眸狠狠剜了张倩儿一眼。

这一眼,不是警告,而是记恨!是让她等着“自食恶果”!

这一眼,吓得张倩儿突然心虚,兀地缩紧了肩膀。

片刻后,谢无痕牵起苏荷的手,转身离开。

吴生也跟着婉言劝大家离开。

众人各怀心事,终于三三两两散去。

热闹一时的甬道,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周嬷嬷抵着门缝使劲往外瞧,瞧到院外空无一人后,才重重舒了口气。

回春华院的路上,谢无痕的步子迈得又急又宽。

苏荷拽着他,才稍稍拖慢了他。

她问,“夫君是在生贫妾的气么?”

他否认:“没有。”

他向来嘴硬,她才不信他没有。

于是边走边解释:“今日贫妾只是去东门拿梅子姑娘订的螃蟹,无意中才走进了安心院,事前贫妾并不知那里有座院子。”

见他不吱声,她又坦承:“其实……也不算是‘无意中’,只怪贫妾当时好奇心太重,不知道里面住了何人,所以才推开了院门。”

他蓦地止步,问,“院门有锁,娘子是如何进去的?”

苏荷一怔,摇头:“当时院门虚掩,并没有锁。”

谢无痕沉着脸,道了声“果然”。

“果然什么?”

“果然有人诱你前去。”

苏荷自是知道是梅子诱她前去,甚至猜到背后之人或许就是张倩儿,但终归脚长在她身上,是她自个儿推开了院门。

她不想因此事与他生出龃龉,仍试图解释:“今日是夫君生辰,贫妾本想让夫君开开心心度过这一日的,却不想,竟惹出这样大一桩祸事来……”

“惹出祸事的人并非是娘子。”他面色缓和了许多,随后牵着她往另一侧甬道走,“陪为夫去一个地方吧。”

他带着她来到了望乡阁,并爬上了第八层阁楼。

上次来还是燃放烟火那一夜。

今日却是白日,放眼望去又是另一番景象。

熙熙攘攘的街巷尽收眼底,蜿蜒流淌的清水河波光粼粼,一阵微风拂来,带着散发着馨香的水汽,大群的鸟儿飞过天际,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剪影。

白日的京城比夜间的京城更真实,也更有烟火气。

他的眉间舒展了许多,语气也不似先前那样凌厉。

他说:“以前我常一个人来此眺望,有时能在这儿站上半日。”

他伸手指向城下某一处地点:“看到那条街没,那条窄窄的长街。”

苏荷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嗯,贫妾看到了。”

他轻舒一口气,面上带着骄傲:“以前父亲每次从战场归来,都会骑着他的汗血宝马经过那条长街,即便我站在这阁楼上,也能听到那如炮竹一样‘得得’作响的马蹄声。”

他的语气听上去格外苍凉。

但他的眉目里全是对往事的向往!

有那么一瞬间,苏荷好似也随着他忆起了自己的爹爹。

爹爹对她说:“荷荷,女子一定要学会煮茶。”

又说:“等荷荷再长大一些,便开始学习茶艺吧。”

但爹爹终是没来得及等她长大。

苏荷泪湿眼角,轻风徐来,又将眼角的湿意吹干。

她看着那条遥不可及的长街,喃喃问:“夫君定是想念大将军了吧?”

又说:“其实今日,贫妾本想给夫君送个生辰礼。”

他问:“什么礼?”

她回:“贫妾请了戏班子,给夫君唱一出《回良关》。”

他有片刻的沉默。

随即伸臂拥住她,道了声“多谢娘子”。

他说:“今日之事本也是我的责任,我不该对娘子隐瞒家中旧事,只是有时确实是……”

确实是“难以启齿”,但“难以启齿”这四个字也令他难以启齿。

他本是一个那样骄傲的人!

苏荷嗅着他身上松果的清香,无来由地觉得安心。

她温柔回应:“既然是旧事,夫君想说便说,不想说也没关系。”

他吻了吻她的额,却娓娓道来。

徐南芝与谢谨私通事发,是在九年前的秋日。

那时谢磊早已战死沙场,皇帝赵承业顾念其功勋,每回秋猎便会叫上其妻儿及弟弟一道前去。

谢谨本就不擅骑射,每回过去不过是凑个热闹,顺便结交权贵。

偏偏那一日,他从狩猎场回来后并未进自己的营帐,而是去了其嫂嫂徐南芝的营帐。

倘若二人行事隐蔽能掩人耳目倒也罢了,可不凑巧的是,那日皇后周明慧奉了圣旨,要亲自给每位参与狩猎的官眷赏赐一些鹿肉及布匹。

当时守在徐南芝帐外的人是韩嬷嬷。

她见到皇后后大吃一惊,转身就要去禀报。

毫不知情的皇后却阻止了她,“谢夫人寡居,平日里出出进进就她一个人,今日本宫特意来与她说说话,你就不用通传了。”

那可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啊,她的话韩嬷嬷怎敢不听。

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后挑起帐帘走了进去。

于是,一切就都败露了!

所幸皇家讲究体面,皇后也自觉晦气,此事终是被掩盖起来。

但十个月后,徐南芝产下一子,也就是安心院里那个谢二郎。

谢二郎也被掩盖了起来。

谢家从此有了一方不见天日的角落、有了一桩难以启齿的丑闻。

谢无痕恨极、怒极!

他无比尊敬的建下赫赫战功的父亲,成为了一个笑话。

他的存在本身,也成为了一个笑话。

他甚至

不知道那两个人是何时苟合到一起的,究竟是父亲在世时,还是在父亲去世后?

有段时日,他恨不能杀了徐南芝,杀了谢谨,还杀了那个哭哭啼啼的稚儿。

是徐南芝苦苦哀求,“母亲失德,对不住你,母亲也不想要这个孩子的,但想了诸多法子也没用,如今他已出生,总不能……你能不能原谅母亲……”

他不想原谅,却也不得不接受。

一年又一年,他长大了,母亲老了,事情也就到了今天这一步。

谢二郎许是被打胎药药坏了,即便能如正常人那般走路说话,但脑子却不好使。

他的存在,令所有人蒙羞。

谢无痕沉沉低语:“这或许就是谢家的报应!”

第49章 旧事6

即便谢无痕恨天恨地,但实际上,他无法彻底恨上任何人。

整桩丑闻里,每个当事人皆是他的至亲。

徐南芝是生养他的母亲!

谢谨则是他的亲叔父,在父亲刚逝世的那几年,他也曾对他多有照顾。

而那个被打胎药药坏脑子的谢二郎,更是他同母异父的亲弟弟。

这是他一辈子也无法摆脱的三个人——三个与他血脉相连之人。

这也是他生来便要面对的“报应”。

亦是他的软肋!

苏荷安慰他:“谢家累世功勋,深沐皇恩,夫君怎扯到报应一说。”

又说:“这不过是婆母一时糊涂,才铸成大错,夫君当放宽心,毕竟婆母年纪也大了,毕竟此事也已过去多年。”

过去多年了吗?他的记忆却仍是那样清晰——仍停留在母亲产子后苦苦哀求他的那一晚。

或许不只是他,在旁人眼里此事也并未过去,皇后不就因此威胁过他么!

他看向远处纵横交错的街巷,重重吐了口气。

她仍试图安慰:“今日是夫君生辰,夫君当开开心心的,莫要被旧事所恼。”

他紧了紧臂力,将她拥在身前,道了声“好”。

转而跳开话题:“今夜当真请了戏班子?”

苏荷微微一笑:“难不成贫妾还诓夫君不成。”

他终于眉间舒展:“好,那我便与娘子一道看《白良关》。”

苏荷也乖巧地应了声“好”。

当日谢家人各归各处,生辰宴算是白忙活一场。

戏班子暮时进府,一众人等东望望西瞧瞧,似没想到各处如此冷清,大凡请戏班子搭台唱戏,要么喜,要么丧,这谢府倒是不喜不丧,奇特得很。

戏台就搭在府内的花园中。

夜已黑尽,台上却燃起灯火。

橙色灯火如一只巨大的眼眸,将黑暗撑起一道圆圆的口子,在那道口子里,锣鼓铿锵,伶人轻唱,将一出父子别后相认的剧情演绎得回肠荡气精彩绝伦。

台下,谢无痕与苏荷并排而坐。

看似是在观戏,实则是在追忆。

他忆起父亲驰骋沙场时的飒爽模样。

她忆起爹爹挥动茶壶展露茶艺时的笑脸。

终此一生,他们再无法向人唤出“父亲”或“爹爹”这样的称谓。

看完戏,谢无痕变得极其沉默。

向来索求无度的他今日上榻后只是默默地抱着她。

她问:“夫君仍是不开心?”

他答:“我已很开心,多谢娘子。”

“最让夫君开心的是《白良关》吗?”

“不只。”

“还有什么?”

他轻抚她的乌发:“还有……“他迟疑了片刻,终如实道来,“我已将谢家私隐对娘子和盘托出,故尔觉得心头舒坦。”

她抬眸看他,男人面色温柔,一双眸如夜幕下的湖面,清澈而平静。她语带调侃:“如此,也算是夫君对贫妾坦诚相待了。”

他笑了笑:“唯愿娘子也时时与我坦诚相待。”

她兀地胸口一紧,无言以对。

自初次相遇至今,她对他,从未有一刻的坦诚。

她对他,注定只有谎言、欺骗,以及利用。

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故作疲惫:“时辰不早了,咱们就寝吧。”

他应了声“好”,抱着她安睡一整晚。

次日,谢无痕早起上值。

忙完公务后唤来吴生:“去给我办两件事。”

“头儿请吩咐。”

“一是去府里将梅子发卖了,二是将这封信送到李泰安手上。”

吴生闻言顿了顿,试探问:“头儿这是……报昨日之仇?”

他冷哼一声:“不过是以牙还牙而已。”

以他大理寺少卿的经验,自然能一眼洞穿后宅那些阿杂事,自然也将张倩儿那点诡计看在眼里。

他曾警告过她们的,如今便休怪他无情。

吴生带着人牙子上门带走梅子时,梅子哭得痛彻心扉。

以至跪地乞求:“吴哥,求你饶了我,我这也是无心之失啊。”

吴生面露难色:“不管你有心还是无心,这可都是头儿的命令。”

又说:“梅子姑娘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韩嬷嬷也声泪俱下,对吴生说了一箩筐讨饶的话,但是没用。

吴生拿着印有家主信印的旨令,义无反顾地让人牙子带走了梅子。

梅子哭天抢地,洒下一路的哀嚎声……

徐南芝在一片哭声中晕了过去,事后又是请医官、又是熬汤药,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来。

她唤了韩嬷嬷的闺名:“兰香,都怪我无能,护不住你们。”

她虽责怪梅子行事失当,却也顾念她是无心之失,最多数落几句、罚一罚月银也就够了。

不成想,这个混账儿子竟要将人发卖。

这惩罚的哪是梅子啊,这惩罚的明明是她这个老母啊。

可是她又能如何,自有了那档子事,在这个家里,在儿子面前,她已是永远落了下风。

韩嬷嬷哽咽回:“老夫人莫要这样说,老奴受不起,梅子她……也是自做自受,罢了,各人有各命。”

李府。

李泰安刚一下值便收到了谢无痕遣人送来的书信。

这个位高权重的女婿从未用书信联络过他,今日算是第一次,李泰安一时难掩喜悦,特意屏退下人一个人看信。

信件内容很简洁:

见字如面,小婿有一事需禀告岳丈,李家新妇张倩儿在待字闺中时便恋慕小婿,几番表白皆被小婿拒绝,但她心有不甘,自小婿成亲后多次挑衅姝丽,如今虽已嫁入李家,却仍是对姝丽不依不饶,三番五次使绊子,致姝丽心烦意乱声誉受损,还望岳丈秉公处置以绝后患,小婿拜谢。

落款为谢无痕。

李泰安瞬间暴怒。

满以为是一封翁婿联络感情的信。

没成想,竟是一封告知家丑的信,他情何以堪。

当初他让儿子娶张家妇进门,乃是为了绵延李谢两家的关系。

如今这个张倩儿不识好歹,竟从中使绊子破坏两家关系,且被使绊子的对象还是自家女儿,当真是反了天了。

他当即唤来何曼云,将信件甩手扔给她:“瞧瞧你的‘好儿媳’。”

何曼云一头雾水,打开信纸细看,看完同样暴怒。

她的暴怒自然不是为了苏荷。

她的暴怒乃是因为她眼里这个已身败名裂的小门小户的女子,竟然对儿子不忠,竟然还恋慕野男人,当真是反了天了。

她咬牙切齿:“老爷可别忘了,当初是谁坚持让业儿娶这个女人进门的。”

李泰安冷哼一声:“你该问问你自己,你养的业儿当初为何会沾染上这样的女人。”

何曼云气得再说不出话来,随即转身出屋,快步去往墨香院。

那会儿李建业正躺在屋中薰洋金花。

洋金花的气味略带凉凉的酒香味,令他的肺管倍觉通畅。

如今他的痨病越来越严重了,甚至已开始咳血了,离了这洋金花,怕是一日也活不成。

偏偏张倩儿格外厌弃这洋金花的气味,就如同厌恶那痨鬼李建业。

她坐在旁边的闲间里嗑着瓜子,时不时问上一句:“姑爷可

薰完了?屋中可还有气味?”

冬叶探头往旁边的正屋瞄了一眼,小声回:“还在薰呢,估计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张倩儿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一天到晚薰薰薰,干脆把自己薰成一块腊肉得了。”

冬叶给主子奉上一盏茶,小声劝:“姑爷身子骨再差,那也是李家嫡长子,小姐又是他的正头娘子,说出去总是有几分脸面的。”

张倩儿冷笑一声,“如今我哪还有什么脸面,不被他打死已是万幸。”

话刚落音,便见何曼云一阵风般跨进了隔壁的正屋。

张倩儿疑惑:“也不知这老虔婆急火火跑来所为何事。”

冬叶安慰:“这老虔婆连个妾室都斗不过,小姐怕她作甚。”

张倩儿握紧茶盏,道了声“也是”。

正屋里。

李建业抬头瞟了何曼云一眼,有气无力:“母亲怎么来了?”

何曼云仍是一副气急败坏的神色,“我不来,你这头上的绿帽怕是都要与天齐高了。”

李建业蹙眉:“母亲说话勿要这般难听。”

“你还嫌我说话难听,你不知道的是,你这位少夫人做的事怕是更难看。”何曼云说着吩咐门口婢女:“去将少夫人叫过来。”

婢女低头应“是”,转身去叫张倩儿。

不过片刻,张倩儿便入得屋来,故作乖巧地施了一礼:“儿媳向婆母问安。”

何曼云语气狠戾:“你来了就好。”

说完便当着她的面将手里那封信递给李建业:“儿子,你先看看这个。”

李建业支着胳膊坐起来,接过信件浏览了一遍,随即面色发青,牙关紧咬,一双眸如毒蛇伸出来的信子:“你竟然恋慕谢无痕?”

张倩儿怔住,显然毫不设防,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李建业吃力地从榻上起身,刚站稳,便引发一阵激烈的咳嗽。

何曼云忙上前给他捶背:“儿啊,万莫为这个贱妇气坏了自个儿身子,不值当啊。”

张倩儿听到“贱妇”二字,面色一沉:“婆母勿要冤枉人。”

李建业接过话头:“你还有脸说我母亲冤枉人?”

他将那页信纸狠狠甩到张倩儿面前:“你看看,这可是谢无痕亲手写下的。”

张倩儿急忙接过信纸查看。

不过片刻,她便气息发颤,连手也跟着颤起来:“不……不是这样的,那……那谢无痕在撒谎……他在撒谎……”

女子名声大过于天,没想到谢无痕竟用如此狠毒的手段报复她。

这是不顾情面活生生将她往绝路上逼啊!

她怎能承认、怎敢承认!

李建业自然不信她的抵赖,大喝一声:“关门,拿鞭子。”

奴仆牛二应了声“是”,转身去关门,并拿来了鞭子。

一旁的何曼云面露忧色:“儿啊,你这身子骨,吃得消么?”

张倩儿心头掠过一阵恶寒。

明明挨打的人是她,这个老虔婆却心疼施暴人吃不吃得消。

李建业这会儿咳也不咳了,目光里还带着几许邪性的亢奋:“母亲放心,惩治这个贱妇,我还是有力气的。”

张倩儿跪地乞求:“夫君,你别信那谢无痕的胡话,我是被冤枉的……”话未落音,长长的鞭子如一尾响蛇扫过来,屋中便只剩了张倩儿凄厉的哀嚎声……

第50章 报应

春华院里。

春兰一边给苏荷梳妆,一边小声禀报:“我刚听吴生说,姑爷这次对正院那个梅子,还有那个张倩儿,下了狠手。”

苏荷一顿:“下什么狠手?”

春兰答,“昨儿个向晚,梅子被发卖了。”

“当真?”

“据说老夫人当即气晕了过去,今儿个都还起不了床呢。”

正收拾屋子的张秀花忍不住插话:“如此,小姐是不是要去正院探望一下老夫人?”

苏荷摇头:“谢家丑事刚一揭穿,我便跑去她跟前晃荡,估计会让她以为我是去看她笑话的,反而好心没好报。”

张秀花略一思量,道了声“也对”。

苏荷又问:“张倩儿得了什么惩罚?”

春兰答:“听吴生说,姑爷给李泰安送去了一封信,那信里自然没写什么好话,至于张倩儿因此得了什么惩罚,李家深宅大院的,暂不得知,小姐若是有兴趣,回一趟李家不就晓得了?”

苏荷语气淡淡:“我才没兴趣为了一个张倩儿回李家。”

片刻后她长叹了口气:“最可怜的,倒是那个谢二郎。”

张秀花闻言也放下手中活计:“可不是么,明明也算是出身富贵,结果却是脑袋有疾,且还被关在那一方小院里,我估摸着,他八成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只是二郎二郎地叫着。”

苏荷沉默片刻,随即吩咐:“待会儿你去做些糕点,再盛些甘甜的饮子,咱们送去安心院。”

春兰提醒:“小姐忘了,安心院的门上挂着锁呢。”

苏荷问,“那总有开锁的时候吧?”

张秀花接过话头:“我听后厨的仆妇说,安心院的锁夜间会打开,届时周嬷嬷便会带着谢二郎在府中转一转。”

苏荷松了口气:“那咱们夜间过去。”

张秀花面露担忧:“咱们如此行事,姑爷会不会……生气?”

苏荷答,“他虽不喜这个二郎,却也深知他是自己的弟弟,咱们行事避着他点,无碍的。”

张秀花叹了口气,都依了她。

这些时日谢无痕忙着调查茶艺师,每日早出晚归,倒让苏荷逮着不少去安心院的机会。

谢二郎与她格外亲近,一见她出现,便赤着脚飞奔过来:“少夫人来了,好吃的……好吃的也来了。”

周嬷嬷则提着一双鞋跟在他后头:“二郎,你又脱鞋了,快穿上鞋了再去见少夫人。”

二郎懒得理会周嬷嬷,跑至近前,伸手接过糕点便开始大口大口地吃,边吃边说:“少夫人真好,饼也真好。”

吃完了糕点,苏荷便领着他去花园的露亭。

夏夜的天空月朗星稀,犹如一幅浩瀚的画卷。

二人坐在美人靠上,仰头看天,苏荷教他数星星,但他数了这颗,又忘了那颗。

二郎用巴掌捂住眼:“不数了,他们说我是傻子,什么也学不会。”

苏荷问:“那二郎觉得自己是傻子吗?”

二郎认真想了想:“那位夫人说我是报应,没说我是傻子。”

苏荷将他的巴掌从眼睛上拿下来:“哪位夫人说的?”

二郎一顿,朝苏荷“嘘”了一声:“不能说的……不能说的,那位夫人是我的母亲,不能告诉任何人的。”

转而又问:“你说,做报应好,还是做傻子好?”

他显然不知道报应是何意,亦不知傻子是何意。

苏荷沉默了片刻:“往后二郎便称我为‘嫂嫂’吧。”

“‘嫂嫂’是什么?”

“‘嫂嫂’是指你哥哥的妻子。”

“哥哥……”

“你哥哥叫谢无痕。”

二郎眼里闪过慌乱,兀地缩紧肩:“怕……怕哥哥。”

谢无痕定是没少给这个弟弟坏脸色,以至于他说到他就害怕。

苏荷轻抚他的双肩:“二郎别怕,你哥哥是好人,不会伤害你的。”

“嫂嫂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莹莹夜色里,二郎终于露出了一抹开心的笑。

“好人”谢无痕却忙得不可开交。

这几日他差人去明月山,将已经归隐的茶艺师袁成浩“请”到了京城,并请到了大理寺。

审讯房内刑具累累,袁成浩被绑缚在枷具上,衣衫褴褛,胡子拉碴,看上去狼狈不堪。

但他精神头儿不错,脾性也倔,正在一边挣扎一边咆哮:“老夫一没杀人放火,二没偷盗抢劫,你们凭什么将老夫羁押在此?”

又说:“老夫贱命一条,要杀要剐你们放马过来。”

谢无痕坐于桌案前,一边看着他骂,一边漫不经心地用食指

敲击桌面,直至他骂得筋疲力竭止了话头,才命人端来一碗水,“先生且解解渴吧。”

袁成浩果然骂累了,伸嘴“咕咕”喝了大半碗,喝完仍是不解恨:“老夫虽是个山野村夫,却也并非胆小怯懦之徒,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们且动手吧。”说完还故意伸了伸自己的脖子。

谢无痕微微一笑,笑得温和而狠戾,“我无意取先生的脑袋,更无意伤害先生,若非先生执意不配合,眼下也不会将先生羁押在此,说到底就一句话,先生若能知无不言,我今日便可放了先生。”

“我呸。”袁成浩大喝:“假仁假义谎话连篇,老夫说了不认识曾无声你们信吗?”

谢无痕拿出一份案卷:“我们可都查到了,在十七年前,也就是曾无声失踪前的一月和三月,他曾去明月山拜访过你。”

“老夫可没在明月山见过他。”袁成浩死不承认,“再说了,十七年前你们才多大点儿,不过都是毛头娃娃而已,年深日久的事,你们能查出什么名堂来?”

谢无痕可没时间跟他废话,“调查此事乃是圣意,先生若执意隐瞒,那在下便只能一直羁押先生了。”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袁成浩在身后大嚷:“老夫就是不让你们得逞,你们能奈我何?”

吴生气不过,上前狠狠踢了袁成浩一脚:“老驴子,你且受着吧。”说完也跟着主子出了刑讯房。

吴生问:“头儿,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谢无痕思量片刻:“袁成浩刻意隐瞒,其中必有蹊跷。”

吴生神色一振:“莫非那曾无声当真就是多福娘娘的师傅?”

他答非所问:“先派人将这个袁成浩祖上三代查一遍,总能找到他的软肋。”

吴生大声应“是”,末了补一句:“看这个老驴子能犟到几时。”

谢无痕随即回到公房。

刚进屋,小六子来禀:“头儿,刚有人给您送来一封信。”

他接过信,撕开蜡封,展信浏览。

信中寥寥数字:盼与谢大人于无忧茶肆一叙。

落款一个“彻”字。

彻,乃太子赵彻也。

二皇子曾约他一叙,如今太子竟也约他一叙。

只是,对比二皇子以玉佩作为信物的谨慎,太子的表现明显更为猖狂,下笔为凭,这封信不就是太子结交权臣的铁证么!

他沉声吩咐:“备车,去无忧茶肆。”

既然太子敢约,他自然也要去露一露面。

马车一路疾行,很快到达无忧茶肆门口。

谢无痕刚下马车,门口一名太监便迎上来,小声道:“谢大人总算是来了,奴这便领着大人去见太子。”

谢无痕道了声“多谢”,提步跟在了太监身后。

二人前后脚走上二楼,行至门廊尽头的一处雅间。

谢无痕提步迈进雅间,印入眼帘的是一桌琳琅满目的菜肴。

太子坐于首位,一袭华服,高高在上,滚圆的脸上浮起一抹浅笑:“谢大人如约而至,吾心甚慰啊。”

谢无痕上前施礼:“殿下传唤臣,臣不敢不来。”

太子话里有话:“既然谢大人如此知进退,接下来的事便好说了。”

随即吩咐内侍:“快给谢大人赐座。”

内侍搬来一张官帽椅,放在了太子下首的位置。

谢无痕却并未就座,“不知殿下因何事传唤臣?”

太子仍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孤可与谢大人边吃边聊。”

他却答:“皇上向来不喜殿下结交朝臣,这饭,臣不敢吃。”

太子垮下面色,端起瓷盏饮了一口酒,继而慢条斯理地开口:“谢大人这是想用父皇来压孤?”

他垂首回:“臣不敢。”

太子冷笑:“谢大人深得父皇信任,如今还有什么事是不敢的?”

他再次恭敬回:“殿下言重了,食君,忠君事,此乃本分。”

太子起身,在屋内踱了几步:“孤也懒得与你绕弯子了,实不相瞒,今日孤请谢大人过来,是有一事相托。”

他嘴上说着有事相托,脸上却是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

“殿下有话但说无妨。”

“听闻谢大人在替父皇调查一桩旧案?”

谢无痕坦然回:“回殿下,是。”

“不知查到何种程度了?”

“恕臣暂不方便告知。”

太子暗暗握拳,心底有火气在拱,“那孤换个问法,不知谢大人是否能将这桩旧案查明?”

他答得干脆:“能。”

太子松开拳,勉强挤出一丝笑:“那孤想请谢大人勿要查明此案,亦或是,勿要找到那些不该找的人,不知谢大人能否做到?”

谢无抬眸看他,“殿下让臣为难了。”

太子压低声音:“谢大人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见谢无痕不吱声,又说:“眼下父皇年纪也大了,谢大人却还年轻,该考虑长远些才是。”

谢无痕语气淡淡:“多谢殿下提点,但臣恕难从命。”

太子似乎没想到他拒绝得这样干脆:“谢大人这是油盐不进了?”

他不卑不亢:“臣所行皆为圣意,若无旁的事,臣先告退。”

太子的面色愈发阴沉:“没想到谢大人竟有如此胆识,孤很佩服,只愿谢大人莫要后悔才好。”

谢无痕再次抱拳施礼,毫不犹豫地转身而出。

护卫周成握剑上前:“殿下,此人这般不识好歹,不如给他点颜色瞧瞧。”

太子抬手阻止:“毕竟是谢家,待孤先去问一问母后,再作打算。”

周成垂首应“是”。

谢无痕走出雅间,并穿过门廊走下楼梯。

抬眸间,他一眼望见那楼梯直通三楼。

他问跑堂伙计:“这三楼还有雅间?”

毕竟,尊贵如太子也只是占了二楼的雅间,三楼是何方神圣?

伙计笑了笑:“三楼乃是咱们先生的茶室,并无雅间。”

“先生?”

“先生是茶肆老板,亦是咱们梁国有名的茶艺大师,名叫曾艺道。”

谢无痕一顿:“姓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