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命案3
短短一夜,袁成浩
似苍老了十岁。
本是精神矍铄的状态,眼下却是老态龙钟、满面疲惫,可见他有多么害怕面对陈婉。
谢无痕见他松了口,自然也以礼相待。
他让吴生给他卸下刑具,并搬来一张官帽椅,让他坐着说话。
袁成浩坐上椅子,垂首叹了一声,娓娓道来:“你们说得没错,那曾老儿在失踪前确实来明月山找过老夫两次,且两次来都是气冲冲的,开口闭口便是骂他那不争气的徒弟。”
谢无痕一顿:“他的徒弟怎么了?”
“此事说来话长,曾老儿收了一男一女两名徒弟,那女徒弟乃是曾老儿上山采茶时捡到的孤女,无父无母无依无靠,曾老儿见其可怜便养在膝下,而男徒弟却是曾老儿的亲侄子,听说曾老儿的兄长亡故嫂子下堂,侄子无处可去便跟了他,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徒弟们渐渐长大了,且都学了一身制茶煮茶的本事,机缘巧合之下,女徒弟被某个官宦人家看中,想聘为茶师长驻府邸,这可是寻常百姓求之不得的好前程啊,曾老儿自然放了人,但那男徒弟却因不舍女徒弟离开,与曾老儿闹了好大一通脾气。”
“曾无声便是因这个原因去明月山找先生?”
袁成浩摇了摇头,继续说下去:“后来又过了两年,女徒弟因茶艺精进颇得主家赏识,竟被主家送入宫中伺候皇上去了,你说谁能想到啊,当日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孤女,竟也能一飞冲天。”
谢无痕眸中闪光一闪,那女徒弟不就是多福娘娘么。
她果然是拜在曾无声门下学茶。
“再后来呢?”他追问。
“再后来……”袁成浩苦笑一声:“大概又过了两三年,曾老儿突然收到一封从宫里传出的急信,信是女徒弟写的,称自己被奸人迫害,欲偷偷离宫,问曾老儿是否能收留自己。”
他说着长叹一声:“曾老儿虽是个善人,却也是个胆小怕事之人,那可是皇宫啊,先不说擅自离宫是什么罪,单就说那宫里的什么‘奸人’,怕是随便挑一个都能灭他九族吧?故尔,曾老儿怂了,拒绝了女徒弟的请求,偏偏那男徒弟不认怂,闹腾着要去接师妹,师徒二人为此吵得不可开交,曾老儿气得无处发泄,只得来明月山找老夫倾诉。”
谢无痕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测。
或许当年多福娘娘因知晓皇后与淑妃要谋害自己,故尔筹谋着逃出皇宫。
他顺势问:“曾无声来明月山找了先生两次,皆为此事?”
袁成浩点头:“没错,但两次的情形又有不同,第一次来,曾老儿不过是牢骚满腹,抱怨男徒弟不知轻重,但第二次来,他的情绪明显更为激烈,甚至称男徒弟一意孤行想要进京去接那女徒弟,他一气之下只得将男徒弟囚了起来。”
“最后那男徒弟是否去接了女徒弟?”
“老夫也不知啊。”袁成浩摇了摇头,目露悲色,“老夫后来便再未见过曾老儿了,也不知这档子事如何了结,约摸又过了几个月,老夫见一直没有曾老儿的音信,便下山去了曾老儿所住的浏阳山去打听情况,却不知……”他哽咽得说不下去。
“究竟发生了何事?”
袁成浩缓了缓,深吸了口气:“曾老儿竟死在了他住所的地下密室里,当时是冬日,他的尸身……却都腐坏了,虫蚁遍地……”
“可留意到他是如何死的?”
“老夫记得当时地砖上有许多干枯的血迹,尸首旁还扔了一把茶刀,许是……被砍伤致死?”
“茶刀!”谢无痕又问:“那名男徒弟呢?”
袁成浩摇头:“老夫没瞧见什么男徒弟,更没瞧见什么女徒弟,整栋住所空无一人。”
他顿了顿:“不过在那地下密室里,老夫却瞧见了一些断掉的铁链,估计是曾老儿囚禁男徒弟时用过的。”
谢无痕蹙眉:“男徒弟跑了?”
袁成浩仍是摇头:“老夫不知。”
“既然先生已发现曾无声的尸首,当时为何要隐瞒此事?为何不报官?”
袁成浩苦笑:“即便报官,曾老儿也活不过来了,再说了,曾老儿乃是闻名梁国的茶师,老夫怎忍心让旁人知晓……他如此横死?老夫也相信,曾老儿自个儿定也不愿让人知晓他的死法,这就如……老夫不愿见陈婉是一个道理,咱们这拨人虽活得营营苟苟,却也想要几份脸面,故尔,老夫便瞒下了此事,偷偷将他掩埋后便回了明月山,再未向人提起过此事。”
末了,他暗叹一声:“老夫已将所知尽数道出,旁的,老夫便无可奉告了。”
“先生可知曾无声那名男徒弟叫何名字?”
“这个老夫倒没问过,但肯定是姓‘曾’没跑的。”袁成浩随即反问:“莫非,大人想去追查那名男徒弟?”
谢无痕坦承:“没错,只是暂无线索。”
袁成浩想了想:“有个事,不知算不算线索。”
“何事?”
“老夫曾听曾老儿无意中提起过,称曾家男子皆患有遗传性的头风病,这个,只要是郎中便可诊断出来。”
谢无痕神色一振,道了声:“多谢先生。”
随即他让人给袁成浩送来一身干净衣裳,并奉上一袋银两,几番客套后将袁成浩送出了大理寺狱。
一通谋划,总算是有所收获。
吴生也大舒一口气:“没想到这老驴子松口后还挺老实的。”
继而又叹一声:“更没想到曾无声竟早在多年前亡故。”
谢无痕答非所问,冷声吩咐:“去宫里找太医令戚怀。”
吴生不解:“头儿想做甚?”
谢无痕答:“去无忧茶肆,给曾无声探脉。”
当谢无痕带着太医令抵达无忧茶肆大门口时,三楼的曾艺道已第一时间从窗口窥见他的身影。
那时天色阴沉、乌云蔽日,萧杀的冷风从街道另一边横扫过来,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也令他的身影多了几许狂傲的杀气。
曾艺道叹了一声:“竟又要下雨了。”
他记得上次那位少卿大人过来,也是一个雨天。
他转身行至茶案前,从暗屉里掏出一个瓷瓶,继而倒出一粒药丸,随茶水吞下,再将瓷瓶复归原位。
谢无痕走进茶室时,他已在炉灶上煮上了新的茶水。
他起身相迎:“没想到少卿大人今日有空过来饮茶,曾某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谢无痕也礼貌回应:“曾先生客气了,只是本官今日过来,并非是为了饮茶。”
曾艺道故作疑惑地朝茶室外看了一眼。
茶室外站着谢无痕的几名随从,以及太医令戚怀。
他自是一眼就认出那身太医院官服,但面上仍是风轻云淡:“不知少卿大人特意前来,是所为何事?”
谢无痕笑了笑,但笑得疏离:“也不是什么特别重大的事,不过是想给曾先生探一探脉象。”
曾艺道怔愣片刻,问:“为何?”
谢无痕回得敷衍:“因查案需求,还请曾先生配合。”
说着唤了声:“戚大人,进来吧。”
戚怀闻声提着药箱进屋,看了谢无痕一眼,又看向曾艺道。
曾艺道仍是疑惑:“曾某身体康健,探脉做什么?”
又问:“莫非……少卿大人怀疑曾某做过什么违律之事?”
谢无痕语气淡淡,却又藏着几许狠戾:“曾先生勿要多虑,依令行事便可。”随即朝戚怀使了个眼色。
戚怀会意,上前朝曾艺道颔首:“还望曾老板坐在官帽椅上,容在下细致地探一探脉象。”
曾艺道虽反抗不得,却仍儒雅地抱拳施了一礼,继而坐在了屋内的官帽椅上。
戚怀也搬了张椅子坐于他身侧,放下脉枕,开始给他探脉。
探脉的间隙,屋外已是狂风大作。
天空阴云密布,树木好似要被连根拔起,露台上的一盆花草被吹倒,发出“呯”的一声响,盆中的泥土与花草洒了一地。
继而一阵响雷,雨水倾盆而下。
今岁这个夏日,雨水好似格外的多。
谢无痕抬眸看向屋外的天幕,忆起上回来这间茶室时也是这样的雨天,忆起娘子在这样的雨天与那位曾先生一道下棋饮茶,胸口莫名还是有些堵。
罢了,不想了,他转头看向探脉的戚怀。
戚怀正好探完脉象,正起身朝谢无痕颔首施礼:“谢大人,若在下诊治没错的话,曾老板的身体应是无恙。”
曾艺道也起身,再次谦和地施礼:“多谢这位大人。”
继而又朝谢无痕颔首施礼:“曾某确实身体康健,不论少卿大人因何怀疑曾某,曾某都问心无愧。”
谢无痕探究地盯着他,仍是语气淡淡:“此次多有打扰,还望曾先生勿要见怪。”
曾艺道回:“少卿大人言重了。”说着看了眼屋外天色:“此时雨大,不如曾某给少卿大人及随行的各位煮些茶水,待雨小了再走?”
谢无痕拒得干脆:“有劳曾先生费心,但在下还有公务要忙,先告辞。”说完也不再废话,抱拳施了一礼,领着众人走下三楼。
曾艺道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向来温润的目光里浮起些许狠戾……
谢无痕行至茶肆大堂门口时顿了顿,抬眸看着眼前的雨,问身侧的戚怀:“在下有一事想求教大人。”
戚怀恭敬回:“谢大人有话但问无妨。”
“不知这世间可否有掩盖脉象的药物?”
戚怀笑了笑:“世人寻医问药皆为治病而来,又怎会在医者面前刻意掩盖脉象?”
他答:“万一是为了在旁人面前掩盖自己的病症呢?”
戚怀一怔,扭头看了眼身后通往三楼的楼梯,似有所悟:“此等旁门左道也不是没有。”他说着叹了一声:“实不相瞒,老朽曾有个不成气的师兄便钻研过此道,也因此被逐出师门。”
“敢问大人这位师兄现下何处?”
戚怀又叹了一声:“听说他在西城那边开了家药铺,叫什么‘去百病’药铺,老朽与他已多年不走动,也不知现下那药铺是否还开着。”
谢无痕神色微敛,已是心中有数,道了声:“多谢大人。”
随后一行人跨上各自的马车,渐次离开了无忧茶肆。
刚一走进公房,谢无痕便吩咐吴生:“你速速去西城查一查那家叫‘去百病’的药铺。”
吴生抱拳应“是”,转身而去。
第62章 谣言
次日清早,吴生便探来了消息,“头儿,西城那边确实有个叫‘去百病’的药铺,据说开了好多年了。”
谢无痕问:“药铺里可有掩盖脉象的药物?”
“有,药名就叫‘瞒天过海’。”吴生说着从袖兜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嘟嘟囔囔的:“小的费了好些口舌才买了一瓶,全京城独一份儿,价格贵得很,足足……十两银子。”
谢无痕瞥他一眼,掏出自个儿钱袋掷过去:“办好差事便可,不会让你亏了银子。”
吴生接过钱袋,满脸堆笑:“还是头儿贴心。”
谢无痕又吩咐:“既然已确定此事,便将药铺老板传唤过来吧。”
吴生面露难色:“听药铺掌柜说,那老板前两日出城游历去了,也不知去了何地,也不知何时能回来。”
谢无痕顿了顿,“那便将药铺中购买过‘瞒天过海’的客户名单拿过来也行。”
吴生叹了口气:“小人也想到了这点,但掌柜说,店中秘药的客户名单皆保存在老板手中。”
谢无痕只得吩咐:“派人盯紧这家药铺,看看那老板何时回来。”
吴生抱拳应“是”。
话刚落音,小六子在门口禀报:“头儿,刚咱们的人在街上抓了好几个男女娃娃。”
谢无痕蹙眉:“抓娃娃做什么?”
“这些娃娃在街上肆意传播谣言。”
“传什么谣言?”
小六子哽住,不敢说。
吴生催促:“你愣着作甚,说啊,究竟什么谣言?”
小六子憋得脸都红了:“头儿……您还是自己去大厅看看吧。”
谢无痕也不再废话,提步去往旁边的大厅。
此时大厅中吵吵嚷嚷,几名五六岁的娃娃被围在中间,另外几名差役正板着脸孔逼问:“老实交代,谁教你们传唱的这首歌谣。”
带头的男娃娃做了个鬼脸,“就不说,就不说。”
其余娃娃也跟着起哄,一起喊:“就不说、就不说。”
向来威严冷肃的大理寺一时变得嘈杂无比。
直至谢无痕突然出现在大厅门口,那嘈杂声才止息下去。
他一身劲装、面色冷峻,挺拔的身影里蕴藏腾腾杀气,唬得几个娃娃不敢再造次,几名差役也立即噤了声。
他提起长腿阔步进屋,瞟了娃娃们一眼,沉声问:“领头的是谁?”
娃娃们互相推诿,谁也不敢站出来。
他冷箭般的目光落到身量最高的男童身上:“是你,对吧?”
其余娃娃们在小声附和,“是的,就是他。”
男童只得挺起小身板儿:“没错,就是我,你们想要如何?”
谢无痕吩咐:“将你们所颂歌谣再颂一遍。”
男童看了同伴几眼,有些惶惶不安,拿不定主意。
他再次厉声命令:“颂。”
男童吓得身子一颤,嗫嚅着颂起了歌谣,“骠……骠骑大将军,棺中绿帽顶,寡妻偷小叔,生出大傻愣,傻愣藏高墙,粉饰谢家好名望。”
男童颂完歌谣后,厅中静得落针可闻。
即便是个傻子都能听出来,这不就是在说少卿大人的父亲谢磊戴绿帽的故事么;也是在说少卿大人的母亲徐南芝偷小叔的故事!
没人敢吱声,谁吱声就是谁触霉头。
谢无痕也沉默不语,唯有暗暗握拳,握得双臂也跟着发颤。
吴生实在忍不了了,大喝一声:“臭小子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谁叫你传颂的?”
男童吓得瑟缩着:“是……是一老嬷嬷给我们钱,让……让我们传颂的。”
“让你们传颂你们就传颂,让你们吃屎你们吃不吃屎?”
吴生说着还上前推搡男童:“说啊,吃不吃屎?”
男童吓得“哇”的一声哭起来。
别的娃娃们也跟着“哇哇”哭起来,本来安静了的大厅再次变得嘈杂。
谢无痕哑声吩咐:“让这些人走吧。”
吴生仍是气急败坏:“头儿,还是审一审吧?”
谢无痕突然提高音量,厉喝:“让他们走。”
吴生也吓得一愣,立即朝一名差役使了个眼色。
差役会意,以最快速度送走了几名娃娃。
屋内总算安静下来。
谢无痕驻足片刻,转身回了公房。
吴生百思不得其解,试探问:“头儿,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又问:“也不查一查背后是谁在捣鬼?”
谢无痕坐回案前,冷声回:“是皇后。”
吴生一顿:“皇后?”
“因为我们在查多福娘娘的去向,他们害怕了。”
“那……那眼下该怎么办?”
谢无痕答得干脆:“该怎么办,便怎么办。”
“可咱们怎斗得过皇后?”
“你别忘了,咱们办的是皇上的差事。”
“那这歌谣的事?”
谢无痕咬了咬后牙槽:“任他们去传便是。”
既然都有见不得光的旧事,那就都将这旧事翻出来见见光吧。
短短两日,谢家丑闻便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各茶肆酒馆谁不道一声:“骠骑大将军,可惜了。”
亦或是:“谢家,也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嘛。”
甚至有人怀疑:“说不定啦,连那少卿大人也不是大将军的种。”
徐南芝自知没脸见人,干脆称病不起,连院门也不出了。
苏荷自也听闻了外头的风声,不由得心生感慨:“这人啦,总是人云亦云,听风就是雨。”
春兰附和:“可不是么,今日还有人往咱们府邸大门上扔烂菜叶,扔牛粪呢。”
苏荷答:“随他们去吧,过些时日总会缓和的。”
又问:“老夫人那边可还好?”
“能有什么不好的?”春兰压低声音:“我瞧
那老夫人啦,虽成日里病病殃殃的,其实脸皮厚得很,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她倒是无声无息的。”
张秀花闻言低喝一声:“你且速速闭嘴。”
说着还警惕地往屋外瞟了几眼:“老夫人再如何,那也是小姐的婆母,是姑爷的母亲,外人图嘴巴快活说道说道,咱们却是万万不能说道的。”
春兰拍了拍自己的嘴:“是我大意了,下次不敢了。”
苏荷给她们一人泡了一盏茶,“谣言如风过,也不必过于忧心。”
继而吩咐春兰:“老夫人喜吃你做的绿豆糕,你做些给她送过去吧。”
春兰点头应“是”。
张秀花在旁叹了口气:“这两日姑爷可都是宿在书房的。”
苏荷答:“他压力大,先给他一些时间吧。”
张秀花又叹一声:“也对,外头那些话实在太难听了。”
春兰低声附和:“甚至还有人说姑爷不是谢家血脉呢。”
苏荷浅饮一口茶水,看向屋外天色。
一连下了几日雨,今日总算放晴了,暖风拂来,吹落一地槐树叶。
她说:“其实这世间人,大多看不到真相。”
张秀花回:“可不是么,你说除了咱们,外头那些人有几个能看到谢家的真相?”
苏荷无奈一笑:“即便是咱们,也不一定能看到真相。”
又说:“即便看到了某些实情,也不一定就是真相。”
张秀花一愣:“那啥是真相?”
苏荷重新温茶,答非所问:“姑姑可知,其实我娘亲才是煮茶的高手。”
张秀花一怔,笑了笑:“小姐说什么瞎话呢,你爹爹才是煮茶高手,那会儿杜玉庭最是器重你爹爹的手艺。”
“姑姑有所不知,爹爹的手艺其实是娘亲教的。”
“你娘亲教的?”
“因为娘亲貌美,若是以茶师的身份进入杜家,势必要出入前堂正院,势必要引来旁的男子的觊觎,于是娘亲便将一身手艺教给爹爹,而她自己则可安心藏身于后宅。”
张秀花愈发疑惑:“之前,咋从未听你娘亲说起过?”
苏荷答:“许是娘亲不想给自己,也不想给姑姑招来麻烦。”
张秀花扼腕摇头,仍是不敢置信。
春兰“扑哧”一笑,“所以,姑姑在多年前就没看清过真相。”
苏荷随即补一句:“所以,要少些情绪、少些人云亦云。”说完她满腹感慨地叹息一声。
张秀花扬了扬手:“什么真相假相的,我也听不懂,我只是不敢相信当年苏妹妹竟隐瞒了这么大一桩事。”
“娘亲也是一片好意,姑姑莫多想了。”
苏荷说着起身,吩咐:“咱们收拾收拾吧,去大理寺探望姑爷。”
张秀花闻言也不多想了,跟着起身:“眼下姑爷遇到难处,小姐是该表示表示关心,无论如何,谢家如今也是咱们的庇身所。”
几人简单收拾一番,备了糕点及参汤,坐上马车出了府。
车把式福升一甩响鞭,马车驰往大理寺的方向。
今日艳阳高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异常。
从那纷纷嚷嚷的嘈杂声里,偶有“谢家”“少卿大人”“奸生子”之类的字眼飘入车窗,苏荷全当没听到,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约莫过了三刻钟,马车很快到达大理寺大门口。
偏偏那大门口挤满了人,堵得水泄不通,马车停靠不得。
议论声也此起彼伏:
“不知那少卿大人长啥样,像不像当年的骠骑大将军?”
“若是野种,定然不会长得像大将军。”
“像不像的先看了再说,不然咱们跑来做什么?”
“看完这位少卿大人后,要不要再去谢府看一看那个奸生子?”
“听说奸生子是个傻子,有什么好看的。”
……
苏荷听着车外的议论声,暗暗握拳。
原来这些人是来看谢无痕的,就像看笼中的一只鸟,就像看池中的一条鱼,带着优越、带着嘲讽、带着道德至上的冷漠。
偏偏他又是那样骄傲而自负的一个人,他怎么受得了!
她兀地心生不忍。
福升挑开车帘:“少夫人,外头人太多,要不您先下车,老奴再想办法找地方停车。”
苏荷应了声“好”,继而提起裙摆走下马车。
既然人多,她便想办法让这些人离开。
——她不会让他们有机会嘲笑他的!
第63章 谣言2
此时大理寺。
刘祈年已将谢无痕安顿到内室,免得被外头的动静搅扰到,顺势安慰几句:“你眼下办好皇上的差事要紧,旁的勿要理会,勿要再惹一身骚,我会尽快将那群人驱离。”
谢无痕面色如常,抱拳道了声:“多谢大人。”
刘祈年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不过片刻,吴生入得屋来,“头儿,少夫人来了。”
谢无痕一顿:“可进了大门?”
吴生摇头:“正被大门外那群人堵着呢。”
他提脚就要出屋。
吴生拉住他:“头儿,少夫儿无碍,好似在给那群人讲道理。”
他怔了怔:“讲道理?”
此时大理寺门外。
苏荷正被一群人围在中间,进退不得。
众人七嘴八舌,问:“你谁呀,凭什么替谢家说话?”
又问:“你一个娇娇弱弱的小娘子,何故与谢家扯上关系。”
苏荷厉声质问:“我乃少卿大人的妻子,亦是谢家大房的少夫人,我凭什么不能替谢家说话?”
这一声质问,气势滂沱、声震长空,与她娇弱的身姿形成鲜明对比,唬得一众人等瞬间噤声。
就连前来驱赶人群的大理寺差役也一时怔住。
苏荷提步往前走,走得不疾不徐。
每走一步,人群便会自动后退,给她空出一方空间。
她最终走上了大门左侧的一块坡地,昂然站立,傲视人群。
夏日艳阳下,苏荷面若芙蓉,目光坚定:“我相信各位并非恶人,也相信我谢家并无恶人……”
一中年汉子高声打断她:“那偷汉子的谢家老夫人算不算恶人?那与嫂子通奸的谢家二爷算不算恶人?”
苏荷目光一转,盯住那位汉子沉沉发问:“先不说我谢家,先问问这位大哥,你可为梁国做出过什么贡献?你的家族可为梁国做出过什么贡献?”
那汉子一哽,随即冷哼一声,“咱们可都是些平头百姓,吃饱喝足已是万幸,哪还能做什么贡献?”
其余人等也跟着大声附和。
待附和声止息,苏荷才掷地有声地开口:“没错,你们只是些平头百姓,每日只需着眼于生计、只需着眼于一日三餐,压根儿没闲功夫去理会什么家国大事,但你们且记好了,你们能做一个吃饱喝足的平头百姓,你们能这般百无聊赖地去搬弄是非,乃是有人在你们身后保家卫国、乃是有人在为你们负重前行,就如,我的公公骠骑大将军谢磊,为抗击外敌而战死沙场,我的夫婿大理寺少卿谢无痕,为护百姓平安而殚精竭虑,谢家累世功勋贡献卓著,就连皇上对谢家都是恤孤念苦关爱有加,偏偏就是你们,却因一些狗屁倒灶之事对谢家说三道四落井下石,你们当真无愧吗?”
众人瞬间无声了。
有人垂首,绞着指头思索。
有人在嘀咕:“她说得好似有些道理。”
还有人不服,大声质问:“那些狗屁倒灶之事未必不是实情么?”
苏荷反问:“是实情又如何,不是实情又如何,此乃谢家家事,外人无权过问,谢家也并未因此事而伤害过任何无辜之人
,故尔,也无须向任何人做出解释。”
众人再次无声了。
片刻后又一男子起头:“你是谢家少夫人,自然帮着谢家说话。”
苏荷神色坦然:“你说得没错,我是谢家人,定要帮着谢家说话,敢问这位大哥,倘若我到处宣扬说你母亲伤风败俗说你父亲作恶多端,你会如何?”
男子瞬间暴怒:“你敢!”
苏荷轻笑:“你不也本能地护着自己的家人么?”
一众围观的人也跟着笑起来,气氛看似得到了缓和。
男子却拉不下脸,气得捡起一块板砖,狠狠朝苏荷掷过去。
事情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怔住了,就连苏荷也愣住了,眼睁睁看着那块板砖飞向自己。
眼见着板砖就要砸中她的脑袋,从旁突然飞出一道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挡在了她身前。
板砖结结实实砸中了黑影伸出去的手臂,继而被弹落。
苏荷抬眸,看到了谢无痕白皙而冷峻的脸。
她一顿:“夫君?”
他问:“娘子没事吧?”
“贫妾无事,夫君可有被砸到?”
他回,“我无碍。”
继而转身看向掷板砖的男子:“你有什么不满冲本官来便是,向一女子下黑手,算什么好汉?”
男子见他一身官服,吓得霎时矮了气焰:“小……小人不过是一时冲动。”
谢无痕正要吩咐差役将此人拖下去,苏荷却一把拉住他,小声道:“夫君勿要生气,勿要再……火上浇油。”
她转头看向人群,目光盛满灼灼光辉,向众人介绍:“这便是我的夫君,亦是大理寺少卿谢无痕,大家今日过来不是想看他吗,那现在就好好看看他吧。”她语气里甚至还带着几许骄傲。
谢无痕昂然立于坡地上,仪表堂堂,却也气势威严:“没错,本官便是谢家大郎谢无痕,骠骑大将军谢磊乃我父,谢家老夫人徐南芝乃我母,你们不是对谢家宅院之事颇感兴趣么,今日你们有什么问题就尽管问吧,本官定然一一作答。”
他将最后一句话说得又沉又重,明显藏着戾气,听得人胆颤心惊,哪还有人敢就谢家狗血之事正面与他较量?
就连刚刚扔板砖的男子也偷偷闪身逃了。
众人兀地纷纷跪地,跪成一片。
齐呼:“拜见少卿大人,少卿大人万福。”
形势突转,令人意外。
谢无痕面无表情,似火气难消。
苏荷却松了口气,毕竟事情已向好的层面转变。
她看了看他,随即看向跪地的人群,放软了语气:“大家不必客气,都起来吧。”
又说:“谢家之事,还望大家看在大将军及少卿大人的面上多存善念,勿要恶意传播,勿要以讹传讹。”
众人纷纷起身。
一妇人大声回:“请少卿夫人放心,往后咱们再也不嚼谢家的舌根了,咱们都记着大将军的护国之恩呢,也记着少卿大人维护一方百姓之恩。”
旁人也纷纷点头附和。
“多谢大家了。”苏荷朝众人施了一礼。
继而劝道:“天热,大家也有各自的活计要忙,还是赶紧回去吧。”
众人点头应“好”,三三两两结伴离开。
嘈杂的大理寺门口渐渐恢复往日的平静。
一辆印着周家徽记的马车正好从大理寺门前驶过。
吏部员外郎周元泽挑起车帘往外看了几眼,看到那三三两两离去的人群,又看到立于大门口的谢无痕,不禁感慨:“没想到竟让他轻轻松松脱身了。”
贴身护卫王山也往外头看了看,不屑道:“谢家丑闻如今闹得满城风雨,他躲过初一,岂能躲过十五?”
周元泽点头:“没错,皇后娘娘是不会轻饶他的。”说完邪性地笑了笑,“嗖”的一声放下了车帘。
车夫一声响鞭,马车绝尘而去。
苏荷也远远地看到了那辆马车上的“周”字徽记。
她只是不知,坐于马车上的人究竟是周平,还是周元泽,亦或是周家其他人。
她稳住心神,暗暗握紧了拳头。
此时刘祈年也正立于窗前,轻抚唇上胡须,欣慰一笑:“无痕这妻室倒是娶得不错啊。”
随即吩咐身侧差役:“让少卿大人提前下值吧,以便送他那位夫人回府。”
差役垂首应“是”。
回府的马车里。
谢无痕一直紧紧搂着苏荷,好似生怕她跑了似的。
以往坐马车,他和她总是并排而坐,这般亲密倒是头一回。
他说:“今日让娘子受惊了。”
他语气温柔,目光里全是愧疚与感激。
她要的便是他的愧疚与感激。
“贫妾无碍,夫君的手臂可有受伤?”
毕竟那么大一块板砖砸过来,即便不伤到骨头,皮肉定也吃不消。
他也称“无碍”。
但苏荷执意要看看,他才捋起袖口让她看。
右手手臂上果然出现一大块淤青。
苏荷拿出车里放置的药膏,小心翼翼给他上药。
“痛吗?”她问。
他浑不在意:“不痛。”
“刚刚若不是夫君,贫妾怕是就死在那块砖头下了。”
“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娘子的。”
她顿了顿,抬眸看他,看到了他满目的坚定与真诚。
她垂眸,不再看他了。
转而说:“今日之事或许是有心人刻意串联起哄。”
她甚至怀疑到了周家,只是不便道明。
“没错。”他叮嘱:“往后娘子出门要注意安全,或尽量少出门。”
苏荷笑了笑:“夫君放心,经历今日之事后,即便有心人想要再次串联起哄,怕是也难了,那些百姓又不是傻子。”
他沉默良久,胸有千言却不知如何出口。
片刻后,他俯首在她额上落下一吻,道了声“多谢娘子”。
谢她在他最难的时候与他站在一起,谢她在大庭广众之下理直气壮为他仗义执言;谢她的勇敢,也谢她的体贴。
苏荷收起药膏,温婉回:“夫君何必客气,咱们可是一家人。”
说到“一家人”三个字时,她其实是心虚的。
但即便心虚,她此刻也要牢牢攥住他的心、攥住他的信任。
他再次抱住她:“是的,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三个字,多么有力量啊!
马车轻晃,将车帘晃出或大或小的缝隙。
阳光自缝隙泄入,丝丝缕缕,无限惬意,也无限安定。
愿时光停顿,也愿此刻永恒!
苏荷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心跳、他的气息,以及他温柔的轻抚,她说:“今日将此事当众说穿,倒也是件好事,往后便无须藏着掖着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
她试探问:“往后……二郎是不是也可以光明正大地见人了?”
他沉默片刻,回:“我都听娘子的。”
转而跳开话引:“我想在后院种上一片梅林。”
她问:“为何?”
他说:“往后娘子想要采集花露也就方便了。”
她半晌无言。
她想,即便这个男人骄傲又自负,但只要获得他的信任,他便会成为极好拿捏之人!
第64章 谣言3
次日苏荷刚起床洗漱,便听到外头一阵嘈杂,不由得问:“府里发生了何事?”
张秀花笑盈盈答:“姑爷买了梅树回来,正让花匠们在后院种植呢。”
他果然是说到做到!
只是没想到,她当日一个“花露”谎言,竟让谢府也多了一片梅林。“姑爷今日没上值么?”她问。
“上值了,安排吴生操持的。”
苏荷“哦”了一声,转而吩咐:“待会儿将安心院门上的锁取下来吧,也该让二郎看看白日里的谢家是何模样了。”
张秀花一怔:“姑爷答应了?”
苏荷点头,“嗯,答应了。”
“老夫人那边……会不会有意见?”
“老夫人现下连院门都不敢出,能有啥意见,再说了,即便她有意见,咱们到时就说是姑爷的意思。”
张秀花点头:“也对,老夫人向来拿姑爷没辙。”
话刚落音,一道黑影突然自窗口跃入,吓得张秀花身子一颤差点摔倒,细看之下,竟是方亦成。
她心下惶惶,急忙上前关窗:“亦成啊,你咋来得这样突然,当真是吓死人不偿命。”
方亦成道了声:“对不起姑姑。”继而上前朝苏荷颔首施礼。
他已
有好些时日没再露面,期间接连两次都是将解药直接放在苏荷妆奁上的小匣里,苏荷见到解药后方知他来过。
至于他何时来的、何时走的,她压根儿不清楚。
今日他倒是大大方方露面了。
苏荷也上前回礼。
随即吩咐:“姑姑,你去门外守着,别让外人进来。”
张秀花应了声“好”,免不得要数落几句:“亦成啊,你要来也须得挑时候,今日府里这么多人,万一被人瞧了去可怎么得了。”
她惶惶不安地唠叨着,见没人理会,这才转身出屋,并关上屋门。
屋中只剩下二人。
正是清晨,光线还带着清冷,映得二人面色沉静又安稳。
苏荷率先开口:“许久不见,方公子好似瘦了。”
不只是瘦了,且还黑了,看上去风尘仆仆的。
方亦成的目光落到她脸上,那目光淡淡的,也沉沉的。
片刻后他说:“姑娘也瘦了。”
苏荷摸自己的脸,笑了笑:“我还好吧,一直是这个样子。”
转而问:“方公子今日特意露面,可是有什么事情要说?”
方亦成轻抿唇角,沉默了几息。
随后掏出瓷瓶:“这个月的解药。”
苏荷接过解药,再次道谢。
方亦成似没话找话:“少卿大人应该对姑娘不错吧?”
苏荷一顿,打趣道:“方公子也学会拉家常了?”
往常他可是送完药就闪身走人的,今日却是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
方亦成深吸一口气:“姑娘万莫以为少卿大人是个好拿捏之人。”
苏荷一顿:“方公子此话何意?”
“没有哪个男人会被女人轻松拿捏。”
她疑惑:“莫非方公子调查过谢无痕?”
方亦成答非所问:“我曾在姑娘锦匣里发现过一本贩铁账册,上面有谢家二爷的名字。”
她愈发疑惑:“那又如何呢?”
“姑娘可找机会将账册交给少卿大人,看看少卿大人会如何对待自己违律的叔父,他对待自己叔父的态度,便是事发后对待姑娘的态度。”
苏荷暗暗握拳,半晌无言。
方亦成继续道:“在下别无他意,不过是希望姑娘时时提防、处处警惕,勿要入戏太深而枉送了性命,毕竟,姑娘还未完成对白前辈的承诺。”
犹如一记警钟,敲得苏荷脑袋“嗡嗡”响。
她心头掠过一阵寒意、以及一阵侥幸,随后道了声:“多谢方公子提醒。”
方亦成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也不再废话,转身开窗,如飞鸟般消失在窗外。
整个世界好似突然安静了。
静得让人心慌!
苏荷看着他消失的窗口,看着窗外那颗老槐树,怔怔地看了许久。
随即拿出置于锦匣内的账册,翻了翻,翻到有“谢谨”的那一页,轻抚那名字片刻,兀地合上账册。
不到万不得已,她还不想走出那一步。
她唤了声“来人”。
张秀花应声进屋,朝屋内觑了几眼:“那小子走了?”
“嗯,走了。”她说,又问:“阿四可在府中?”
张秀花回:“在呢,正帮着花匠种梅树。”
苏荷吩咐:“传他过来吧。”
不过一盏茶功夫,阿四入得屋内:“夫人,何事吩咐。”
苏荷先赏了他几块糕点,“先吃好,再办事。”
阿四不过是个男童,向来嘴馋,兴冲冲吃完糕点,抹完嘴巴,“夫人可以吩咐了。”
苏荷笑了笑:“此次仍想让你去打听一个人。”
“何人?”
“吏部员外郎,周元泽。”
阿四没听过这人的名字:“此人是何人?”
“尚书令周平知道吧?”
阿四瞪圆了眼:“京城谁人不知周平,那可是皇亲啦。”
苏荷仍是面带笑意:“周元泽便是周平的儿子。”
阿四的眼瞪得更大,“周家……也与夫人有仇?”
苏荷答非所问:“周家人位高权重,难以近身,不容易打听到什么消息,反正你能打听多少便是多少,包括周元泽的饮食起居、言行举止,及行为爱好皆可。”
阿四敛神,垂首应“是”。
苏荷又交代:“记住,万事小心,也记住,我吩咐你做的事不可告知姑爷。”
阿四回:“夫人放心,小人知道轻重。”说完转身出了屋子。
张秀花不解:“刘达忠那桩案子都还没了结呢,小姐当真要在这风口上……找周家寻仇么?”
苏荷语气淡淡,“姑姑放心,刘达忠案会了结的。”
又说:“咱们得尽快报完仇,尽快离开这里。”
张秀花察觉她言语里的异样,又联想到方亦成今日来送解药,不由得心生关切:“可是塑骨后的毒气对小姐身子有影响?”
苏荷安慰她:“姑姑勿要多虑,我不过是觉得京城太危险,谢家也不太平,咱们尽早离开,尽早安心。”
张秀花松了口气:“小姐说得是。”
此时后院里,梅树已棵棵种下。
花匠们一边培土,一边闲聊。
“少卿大人对自个儿的妻子当真是贴心,竟为了采集花露而种下一片梅林。”
“这是自然,咱们少爷可是一顶一的好丈夫。”
“也不知你家少夫人对你家少爷如何?”
“少夫人对少爷自然也是关怀备至,他们乃是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的一对璧人呢。”
……
旭日东升,微风轻拂。
鸟儿四面环绕、叽叽喳喳。
万事万物,正迎来一天里最好的时光,也将迎来最隐秘的暗流。
两日后,刘达忠命案成功告破。
行凶者乃是一伙流寇,因与刘达忠结下仇怨,便将其诱至瓜地,再下毒、纵火,将其烧成焦炭。
刘祈年甚至宣称已抓获其中两名流寇,但两名流寇皆受不住狱中重刑,咬舌自尽。
同心巷刘宅的宋声重重舒了口气。
命案已结,他从此再不用战战兢兢了。
春华院里的张秀花也松了口气,“菩萨保佑,总算平安度过。”
苏荷微微一笑:“我早就说过的,姑姑不必多虑。”
她早就看出,大理寺那个刘祈年是个酒囊饭袋。
谢无痕自是知晓刘祈年是个酒囊饭袋,只是没想到他连敷衍都敷衍得如此不负责任,“他当真抓了两名流寇?”
吴生轻笑:“哪有什么流寇,不过是他随口一说。”
“咱们这位大人的胆量倒是越来越大了。”
吴生又笑:“看看咱们这位大人最后会落到谁手里。”
话刚落音,小六子进屋禀报:“头儿,赵公公来了,说是皇上传您进宫。”
他答:“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皇帝的身子本安逸了好些时日,这几日许是太热,热得他肝火上行夜不成眠,又有些旧疾复发的兆头。
谢无痕踏进未央殿时,皇帝正卧在软榻上喘气,喉管里“呼呼”响,好似藏着一个风箱。
他进殿行礼,道了声“皇上万岁”。
皇帝让他平身,叹了一声:“哪有什么万岁不万岁,时候一到,谁人能躲过黄泉路?”
“皇上乃九五之尊,定能康健如故的。”
“你也不用安慰朕,朕的身子朕心里有数。”
皇帝说着给他赐座,又让赵富奉茶,“子谕好些时日没来,朕也便好些时日没煮茶了,今日就将着饮一盏吧。”
“待皇上康复了,臣再饮皇上亲自煮的茶。”
皇上点头:“成、成。”末
了朝赵富扬了扬手,示意都退下。
宫仆们皆鱼贯而出。
殿中只剩下二人。
皇帝强撑着身体,从软榻上坐起来,沉声问:“那事查得如何了?”
他答:“还需要些时日。”
皇帝摇头叹息:“别忘了,朕只给了半年时日。”
他急忙伏地而跪:“臣谨记。”
“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皇帝咳了几声,缓了缓:“听闻太子和二皇子都找过你?”
他起身答:“是。”
“都想拉笼你?”
他再次应“是”。
“你都拒绝了?”
“臣自然要拒绝。”
皇帝激烈地咳起来,咳得像喉管里煮了一锅粥,“汩汩”乱响。
谢无痕忙上前给他抚背,抚了半晌才堪堪止咳。
皇帝满目无奈:“朕这两个儿子啊,一个胡作非为却懦弱无能,一个谨小慎微却心狠手辣,两人唯一的共同点便是野心勃勃,这几日谢家那桩旧事传得满城风雨,便是他们的手笔吧?”
谢无痕如实答:“没错,是太子这边的人。”
皇帝一声冷笑:“皇后不安生啊,周家不安生啊,他们眼下就盼着朕早日崩逝才好。”他说完又开始咳。
待他咳完,谢无痕试探着开口:“皇上,您别忘了,您还有一个五皇子。”
皇帝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子谕此话何意?”
他答:“皇上可以试着……多关心五皇子。”
皇帝闭上眼,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片刻后才打开眼眸,语气深沉暗哑:“子谕可知,在这深宫里,朕关心谁,便会害了谁。”
又说:“朕知你托了赵富关照五皇子,如此,甚好。”
“多谢皇上信任。”
皇帝的语气意味深长:“子谕啊,你也别忘了,除了五皇子,朕还有一个孩子。”
第65章 茶师
皇帝所说的“孩子”,自然是指多福娘娘生下的那个孩子。
谢无痕垂首答:“臣必全力以赴找到多福娘娘母子的下落。”
皇帝苍老的眉眼露出坚定之色:“子谕,你且记好了,朕活要见人,死要见骨。”
谢无痕再次垂首:“臣遵旨。”
从未央殿出来,日头愈发毒辣,刺得人睁不开眼。
赵富眯了眯眼,将他送至殿外的台阶下,道了声“大人好走”。
谢无痕却并未急着离开,“请问公公,五皇子这些时日可还好?”
赵富笑着答:“大人放心,五皇子现下一切安好,衣食起居都比先前稳妥,私下还开始慢慢读书了。”
“皇后那边没起疑吧?”
赵富压低声音:“坤宁宫与长乐殿正斗得你死我活呢,暂时怕是没功夫搭理五皇子。”
谢无痕抱拳:“辛苦公公了。”继而才转身离开。
吴生早在宫外等候多时,主子刚一出现便迎上来:“头儿,咱们的人在青州发现了‘去百病’药铺的老板,现已将他带回了京城。”
谢无痕道了声“甚好”,随即吩咐:“速速将他带到大理寺。”
两个时辰后,“去百病”药铺老板俞显被押到了大理寺。
他一头雾水,不知自己犯了何律法,进屋就骂骂咧咧:“小人乃大梁国合法经营的良民,你们凭什么抓小人?”
吴生回:“并非是抓你,不过是请你来问话。”
俞显更不服了:“你们阻小人游历、限小人自由,这哪里是‘请’了?”
“不管是‘请’还是‘抓’,都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调查。”谢无痕阔步进屋,面色冷肃,气势森然,唬得俞显霎时矮了气焰。
但他仍是不甘:“小人……凭什么配合你们?”
谢无痕声音发沉:“你若敢不配合,便无法在京城待下去,甚至无法在梁国待下去。”
这话不可谓不狠!
俞显面色一白,梗着的脖子终于软下来,喃喃问:“究竟……让小人如何配合?”
“你店中有一味叫‘瞒天过海’的药,能掩盖人体脉象,对吧?”
俞显闻言“噗通”一声跪地:“大人饶命,小人……小人不过是闲来无事才炼制了那味药,小……小人并非成心扰乱药市。”
谢无痕面色不变:“一粒‘瞒天过海’的药效可持续多久?”
俞显战战兢兢答:“至……至少一个时辰。”
“服下后多久起效?”
“可……可立即起效!”
竟然可立即起效!
也就是说,若他所疑不假,那日去无忧茶肆时,曾艺道应是提前看到了他们,故尔有机会提前服下“瞒天过海”。
谢无痕坦言:“我们需要你提供购买‘瞒天过海’的客户名单。”
俞显闻言一顿,似有些反应不及,他还以为大理寺要追究他炼制秘药之过呢,“只是要……客户名单么?”
吴生不耐烦:“你聋了么,还要大人说两遍?”
俞显松了口气:“小人不敢,小人这就给你们看名单。”
他说着从胸兜里掏出几页白麻纸,上头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楷,“这上头便是购买过秘药的客户名单。”
谢无痕接过纸页浏览:“你倒是记得详细。”
俞显如实答:“小人不过一商贾,免不得要遇到这样或那样的麻烦,这些客户好多都是达官贵人,小人寻思着记录下来,说不定往后也是一条路子。”
谢无痕一声轻笑:“看上去是购买记录,实际则是把柄对吧?”
俞显羞愧垂首:“瞒不过大人。”
谢无痕不再理会他,细细在几页白麻纸里寻找那个名字。
不过片刻,他便在第二页的角落里看到了“曾艺道”三个字。
他将那页纸张抽离,再将其余纸张还给俞显:“好了,你可以走了。”
俞显抹了把额上的汗,接过纸张,道了声:“多谢大人。”随即脚底抹油般灰溜溜离开了大理寺。
吴生问:“头儿,咱们现在要不要去无忧茶肆?”
谢无痕盯着纸张上“曾艺道”三个字,不疾不徐回:“既然有了实证,咱们就不过去了,咱们请他过来吧。”
随即又吩咐:“将太医令戚怀也请过来。”
吴生大声应“是”,转身离开。
当吴生领着差役到达无忧茶肆时,曾艺道正在露台上侍弄花草。
暑气太盛,好些花草的叶子都晒蔫了,他提着水壶一棵棵浇灌。
吴生毫不客气地道明来意。
曾艺道放下水壶,抱拳施了一礼,面上仍是一副端方如玉的神色,“大人可否容许小人换身衣裳,再换双鞋履?”
他本一袭青衫,袖口上还沾了好些水迹与泥土。
吴生冷声回,“给你一刻钟,速速换好。”
曾艺道再次抱拳言谢,随即进屋换上了素朴的衣衫、利落的鞋履。
服侍他更衣的安子心下惶惶:“先生可知,大理寺此举,究竟是所为何事?”
安子虽是仆从,却也跟了曾艺道多年,他虽不知先生诸多过往,却知先生乃宽厚仁义之人,免不得心生忧虑。
曾艺道的语气平静如湖,无波无澜:“勿慌,事来而应事过而静。”
安子又问,“先生此去,可有防碍?”
曾艺道答非所问:“你尽心打理好茶肆便可。”说完抬手抚平衣上皱褶,提步出屋。
安子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愈发不安。
不过几盏茶功夫,曾艺道便到达大理寺,并被押到了审讯室。
屋内刑具累累,血迹斑斑,正中还燃着一个大火炉,炉中插着烧红的烙铁。
正值盛夏,屋中酷热难当,谢无痕却已候在屋中。
即便再炎热的天气,他仍是面色冷肃,令人望之生寒。
见到曾艺道,他打了声招呼:“曾先生,咱们又见面了。”
曾艺道颔首施礼:“看来,曾某与少卿大人缘份不浅啦。”
谢无痕轻笑:“看来,曾先生很有自知之明啦。”
吴生看不惯曾艺道装腔作势的样子:“头儿,要不要将他绑在立枷上?”
立枷亦称站笼,以站立的姿势绑缚折磨犯人。
谢无痕摆了摆手:“既然将先生‘请’过来了,咱们还是要以‘礼’相待的,还是让先生坐着受审吧。”
吴生大声应“是”。
不过片刻,他便搬来老虎凳,三下五除二将曾艺道绑在了上头。
曾艺道始终心平气静,处变不惊。
他好似早有预料,无所畏惧;又好似出其不意,无知无畏。
末了他不疾不徐地开口:“少卿大人有什么话,
尽管问吧。”
谢无痕仍是嘴角含笑:“不急,咱们有的是时间。”
说着沉声吩咐:“传太医令,给先生诊脉。”
太医令戚怀提着药箱进屋,见了被绑在老虎凳上的曾艺道,不禁有些愕然,上回给他诊脉时还是在门庭若市的无忧茶肆,这回却是在带着血腥味的审讯室里,当真是今时不同往日啊。
吴生见要诊脉,松开了曾艺道一侧的手腕。
随后戚怀拿出脉枕,放在了他的腕下。
片刻后,戚怀起身回:“谢大人,从脉象上来看,曾老板的身体……确实是无恙。”
曾艺道也平静附和:“这已是第二次了吧,不知少卿大人还要给曾某探几次脉象?”
谢无痕答非所问:“看来,曾先生出门前又服用了‘瞒天过海’呀,曾先生此举,当真是防不胜防。”
曾艺道眼睫翕动,“曾某听不懂少卿大人在说什么。”
谢无痕语气淡淡:“本官能懂就行。”
他沉声吩咐:“烦请戚大人一个时辰后再来给曾先生诊脉。”
戚怀虽未穷根就底,却也料到这位曾先生或许服用了掩盖脉象的秘药,垂首应下:“下官遵命。”说完提着药箱出了屋子。
曾艺道面上仍是无波无澜。
但谢无痕却观察到,他的唇角已暗暗抿紧,老虎凳上他的手掌也悄然握起来。
谢无痕语带调侃:“没想到向来波澜不惊的曾先生,竟也有慌张的时候。”
曾艺道轻舒一口气,重新放松下来,“少卿大人言重了,曾某素来知轻重,今日既已进了大理寺刑讯室,便已如案板上的鱼肉,任少卿大人处置了。”
“曾先生也不追问缘由?”
“曾某相信少卿大人自有缘由。”
“曾先生不想为自己辩驳几句?”
“在少卿大人面前,辩驳无用吧?”
一老一少,相视一笑,皆是笑得意味深长。
随后谢无痕交代一句“好生关照曾先生”后,转身出了屋子。
留下一室酷热,一室寂静。
一个时辰后,谢无痕如期而至,身后还跟着太医令戚怀。
如先前那般,吴生再次给曾艺道松开一侧手腕,随后戚怀放上脉枕,给他诊脉。
这一次诊脉时间比上一次长。
半晌后,戚怀犹疑地瞟了曾艺道两眼,继而起身:“谢大人,曾老板的脉象……有了变化。”
谢无痕早有预料:“麻烦戚大人展开说说,是何变化。”
戚怀答:“依下官此次诊脉的结果来看,曾老板应长年被头风病所扰,无从根治,苦不堪言。”
“戚大人当真没诊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