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敢以性命担保,诊治无误。”
谢无痕吐了口气:“那就辛苦戚大人了,吴生,送戚大人回去。”
吴生垂首应“是”,领着戚怀走出了刑讯室。
室内只剩下谢无痕与曾艺道二人。
二人无声对望,心流暗涌。
片刻后谢无痕开口:“不知曾先生为何不敢承认自己患有头疾?”
曾艺道平静答:“曾某没有不敢承认。”
“那缘何要服用‘瞒天过海’?”
“曾某不懂什么叫‘瞒天过海’。”
“若非服用此药,曾先生的脉象怎会有如此出入?”
“不过是太医前后诊治有误而已。”
谢无痕冷哼一声:“曾先生年长本官不少,没成想竟还是这般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他步步逼近,睥睨着他:“要不,本官给曾先生讲一个关于著名茶师曾无声被亲侄子杀死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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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茶师2
曾艺道端坐于老虎凳上,双手双脚被缚,连脖子上都绕着一圈绳索,但他神色自若、目光平和,仍是往日里那副彬彬有礼的模样。
好似他坐着的并非是刑具,只是一张寻常的官帽椅而已。
他的语气也不疾不徐:“少卿大人怎会以为,曾某现下还有听故事的雅趣?”
谢无痕的眸中溢出些许狠戾:“以曾先生现下的处境,许多事怕是也由不得自己了。”他说着也搬了把椅子在曾艺道对面坐下。
二人隔着半丈的距离,莹莹对望。
谢无痕娓娓开口:“听闻,茶师曾无声的族中男子皆患有头风病,与生俱来,无从根治,这一点倒是与曾先生的情况不谋而合。”
曾艺道面色不变:“巧合而已,没什么可说道的。”
谢无痕皮笑肉不笑,继续说下去:“听闻曾无声当年收有一男一女两名徒弟,后来女徒弟因茶艺精进被送入宫中伺候皇上,男徒弟则一直陪在曾无声身边,不幸的是,多年后女徒弟从宫里传出一封书信,称自己被奸人所害想逃出皇宫重新回到师傅身边,偏偏曾无声胆小怕事不敢接受逃回来的女徒弟,偏偏男徒弟一腔热血,或许还有一腔深情,想要救师妹于水火,于是师徒二人发生争执,男徒弟一怒之下以茶刀杀死了自己的师傅,亦是杀死了自己的亲叔父,这个故事,曾先生应该熟悉吧?”
曾艺道的脸上仍无情绪波动,但目光却变得冰冷。
“曾某也是第一次听闻这样的故事,又怎会熟悉?”他故作不屑:“不过也就是一桩命案而已,大理寺最不缺的便是命案吧?”
谢无痕答非所问:“本官还查到,曾无声的侄子名叫曾成器,曾无声死后他便不知所踪,而偏偏曾先生来京城之前也曾改过名字,虽之前的名字无从可考,但现有的种种迹象表明,曾先生便是曾无声的亲侄子!”
曾艺道有一瞬的沉默。
之后坦然迎视谢无痕的目光:“少卿大人抓不到真凶时,就是这般张冠李戴的么?”
谢无痕心底有火气在拱,但面上不显:“看来,曾先生还是不打算说实话呀。”
曾艺道回:“曾某句句属实,只是少卿大人不相信而已。”
谢无痕沉默地看着他,随后起身,从旁边案台上拿起一根长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扎进了曾艺道右侧手掌中。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到曾艺道都错愕了。
剧烈的疼痛瞬间贯穿他的手臂,令他整个身体在老虎凳上不住地震颤、瑟缩。
谢无痕仍紧紧握住长钉另一头,嘴角挂着狠戾的笑:“倘若曾先生拒不承认,那本官便会毁了曾先生这双煮茶的手。”他说着开始一点点搅动长钉。
长钉的每一次搅动,都在刺穿曾艺道的血肉。
他痛得汗如雨下,面色如血,一下一下地咬着牙关。
片刻后哑声开口:“大人不就是……想要抓到凶手吗……不如现在便将曾某当凶手杀了……”
谢无痕“嗖”的一声从他掌中拔出长钉,拔得他的身体又是一阵震颤。
谢无痕面色冷漠:“本官不只要抓到凶手,本官还要找到当年那名女徒弟的去向。”
他后退两步,睥睨着曾艺道:“说吧,当年你将那名女徒弟安顿在了何处?”
曾艺道闻言顿了顿,似没想到他要查的人竟是自己师妹。
片刻后曾艺道狼狈地笑了笑,那笑里还带着几分挑衅:“曾某当真听不懂少卿大人在说什么啊。”
谢无痕冷着脸,沉沉盯着他。
这个老男人看似谦和有礼、温润如玉,实则却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他说:“看来曾先生是彻底不打算配合调查了,那便受着吧。”说完再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长钉狠狠扎进曾艺道的左侧掌中。
曾艺道痛得一阵喘息,却咬牙未曾发出一丝哀音。
他死死盯着谢无痕,盯得双眸泛红。
几息之后,便晕死了过去。
老虎凳上,曾经那双白皙、清瘦、擅长茶艺的双手此时已如血迹斑斑的死尸。
屋中飘出了淡淡的血腥味。
谢无痕瞟了眼不经折腾的老男人,拔出长钉,唤了声“来人”。
吴生应
声而入,瞄了眼屋中情形,问:“头儿,是不是要用冷水泼醒他?”
谢无痕一边用巾子擦掉手上血迹,一边回:“不用了,先将他押回囚室,改日再审。”
吴生垂首应“是”,继而唤人将曾艺道拖走。
谢无痕随即吩咐:“将曾艺道的那名心腹传来。”
吴生一头雾水:“曾艺道的……什么心腹?”
谢无痕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无忧茶肆里那个叫安子的掌柜。”
吴生恍然大悟:“小人这就去。”
“等等。”谢无痕唤住他,“将杜家那个柳氏也传过来。”
吴生又不明白了:“杜玉庭都死好些时日了,案子也结了,头儿此时传柳氏过来……所为何事?”
谢无痕微微蹙眉:“柳氏乃曾艺道收过的唯一弟子。”
他疑惑:“曾艺道性情寡淡、为人清高,对尘世烟火避之不及,却单单收了柳氏为徒,你不觉得奇怪吗?”
吴生摸了摸后脑勺:“万一是柳氏出了高昂的学钱呢?”
谢无痕摇头:“曾艺道可不是为银钱折腰之人,反正你先将这二人传来大理寺便是。”
吴生领命而去。
不到一个时辰,二人便前后脚进了大理寺。
谢无痕先在前厅接待了柳氏,并客气地赐座、奉上茶水。
自杜玉庭亡故,柳氏消沉了一段时日,后杜氏族长领着族人前来杜家争夺家产,柳氏打起精神与杜家人大闹了一场,事后不只保住了家产,且还与那些族人老死不相往来。
如今柳氏有钱有闲,日子倒是过得称心如意。
她满脸疑惑:“少卿大人传妾身前来,可是我家老爷的案子有了什么变数?”
“杜夫人多虑了,杜老爷的案子已结,并无变数。”
他说着掏出一个茶罐,罐身上清晰地刻着一个“杜”字,“杜夫人可识得这个罐子?”
柳氏接过茶罐看了两眼,“这确实是妾身的罐子,之前去曾先生那里学茶时常常用到。”
她说着一顿:“这罐子不是放在曾先生的茶室么,怎的到了少卿大人手中?”
谢无痕答非所问:“请问杜夫人上一次去茶室学茶是何时?”
柳氏想了想:“哟,好久没去了,自我家老爷出事后妾身便再没那心思了。”末了她长长一叹,眼眶里闪出泪光:“当初学茶也是因为老爷爱饮茶,他一走,妾身还学来做甚?”
谢无痕又问:“本官听闻,那曾先生只收了杜夫人一人为徒。”
柳氏收起悲色,“可不是么,那会儿我家老爷还是无忧茶肆的座上宾呢,曾先生多少要给几份薄面的。”
“为何仅收一人为徒?”
“八成是曾先生身子骨弱,没太多精力吧?妾身还记得当初少卿夫人也想拜曾先生为师来着,但被曾先生拒绝了。”
谢无痕一怔,似乎没想到自家娘子有过这样的心思。
他继续问:“杜夫人可还知晓曾先生其他情况,譬如他的家乡、及他的师妹之类?”
柳氏连忙摆手:“这个妾身可就不知道了,曾先生在妾身面前除了煮茶、讲茶,几乎从不提过往,更没提过什么师妹,妾身对他所知不多。”随即问:“莫非曾先生犯了什么事?”
谢无痕敷衍:“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牵扯到一桩案子。”
又说:“杜夫人往后若能想到关于曾先生的往事,还望如实告知。”
柳氏点头应下,随即寒暄了几句,便离了大理寺。
谢无痕接着又接待了安子。
那安子不过一仆从,气势上就弱了几分。
他一见到谢无痕,便“噗通”跪地:“小人……拜见少卿大人。”
“起来吧,坐着说话。”谢无痕仍是客客气气。
安子不敢坐,躬着腰,试探问:“少卿大人今日传小人前来,可是我家先生出了什么事?”
谢无痕随口答:“曾先生很好,并没出什么事。”
转而道:“你与曾先生倒是主仆情深啦,也不知当初是如何遇上曾先生的?”
安子老老实实答:“多年前小人被人伢子在口马行贩卖,先生路过,见小人可怜,便买下了小人。”
“这是何时的事?”
“足足十年有余。”
他怔了怔,“才十年?”
而多福娘娘却是在十七年前逃出皇宫。
也就是说,曾艺道在杀死师傅并安顿好师妹后,又过了七年,才买下了安子。
“这十年里,你可见过曾先生的师妹?”
安子一顿,摇头:“先生并没有师妹。”
谢无痕轻笑:“你不过是曾先生买来的奴仆,对曾先生又怎会事事了解?”
“小人虽是奴仆,多年来却从不离先生左右,对先生的人际关系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谢无痕逼近他:“了如指掌?”
安子惶惶点头:“没……没错。”
“那你说说,曾先生可有自己心仪的女子?”
“先生多年来孑然一身,且从未有婚娶打算,并无心仪女子。”
“他私下可与什么女子来往过?”
安子仍是摇头:“先生性情寡淡,除了煮茶、饮茶,从未与谁家闺阁女子私下来往过。”
谢无痕有些失望:“他可与你提起过自己的过往?”
“先生寡言,几乎不与小人闲聊,也从未在小人面前提过自己的过往,先生不提,小人自然也就从未问过。”
折腾一场,简直是一无所获。
谢无痕强压心头懊恼,道了声:“罢了,今日就到此为止,你先回去吧。”
安子仍是心下惶惶:“请问大人,我家先生什么时候能回去?”
谢无痕答:“待案子查清楚了自会放他回去。”
安子不敢再多问,躬身施礼后急步走出了大理寺。
他并未回茶肆,而是去了谢府,在谢府大门外守了足足一个时辰,才见到阿四懒洋洋走出来。
安子连忙迎上去,“阿四小兄弟,麻烦你给少卿夫人传个信,就说我有急事要见她。”
第67章 茶师3
阿四自然认得安子。
之前李建业与张倩儿在无忧茶肆合谋时便是他与安子互通消息。
“究竟发生了何事?”他问。
安子抹了把额上的汗,如实相告:“我家先生出事了。”
阿四一听曾先生出事了,警惕地朝四周张望几眼,继而将安子领至一处角门,掩入耳目地带进了谢府。
苏荷正在屋内拿着小册子比对药草,见安子从后门而入,兀地一怔:“安子怎么来了,是先生有什么话要传么?”
安子屈膝行了个大礼,继而声泪俱下地讲述了曾艺道被带去大理寺久久未归之事,末了恳求:“还望少卿夫人看在往日情份上帮先生一把,劝少卿大人早日放先生回家。”
苏荷将他扶起来:“你可知先生为何会被带去大理寺?”
安子摇头:“小人不知,但今日少卿大人传唤了小人,似乎想向小人打探先生的过往之事。”
“过往之事?”苏荷忆起之前听说的谢无痕为寻一位娘娘调查茶师之事,问:“先生究竟有何过往?”
安子仍是摇头:“实不相瞒,小人……也不知。”
苏荷出言劝慰:“要不你先回去,待我向我家大人探探口风。”
安子再次屈身跪下去,一边呜咽一边乞求:“小人担心……先生此次凶多吉少丢了性命,小人求少卿夫人开恩救救先生、救救先生吧。”
苏荷急忙去拉他。
张秀花也上前拉他,嘴上免不得提醒几句:“我的天爷啊,你且小点声儿别被旁人听了去,否则我家小姐想救先生都难了。”
安子连忙闭了嘴,起身道了声:“一切就拜托少卿夫人了。”
苏荷点头:“你放心,我会尽力。”
随后,安子再次跟着阿四掩人耳目地出了谢府。
谢无痕暮色时分下值回府。
这些时日他公务繁多,忙得脚不离地,今日算是回得早的。
苏荷已在闲间里布下饭菜,还特意备了一壶果酒。
上回一道饮酒,还是二人因瓜地案生出龃龉之时。
他不由得试探道:“莫非今日……娘子有什么事要说?”
她笑了笑,一边给他斟酒一边回,“贫妾瞧着夫君连日忙碌,便想着让夫君饮点果酒松快松快。”
他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道了声“多谢娘子”。
二人边饮边闲聊,眼见着夜色渐深。
苏荷似已微醺,面色泛红,唇齿间酒
香缭绕,语气也黏黏腻腻的,“夫君好久没与贫妾这般闲聊了。”
继而抱怨,“每回夫君忙碌时,便会把贫妾抛之脑后。”
他自觉愧疚,温柔安抚:“待为夫忙完这段时日,定会好好地陪一陪娘子,还望娘子大人大量,勿要与为夫计较。”
她似不经意反问:“夫君这段时日究竟在忙什么?”
他微微一怔,“娘子何时对为夫的公务感兴趣了?”
她故作娇气:“不过就是随口问问而已,夫君何故这般警惕?”
“我怎会对娘子警惕?”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坦然相告:“这段时日一直在忙着调查梁国茶师。”
她顺势问,“为何要调查茶师?”
他答,“因有茶师在多年前杀死了自己的师傅,一直在潜逃。”
不是说调查茶师是为寻找一位娘娘么,怎的又变成了追查杀人凶手?苏荷愈发疑惑。
谢无痕继续说下去:“无忧茶肆的曾先生也因此被‘请’到了大理寺。”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
苏荷却语气淡淡:“这事贫妾倒是听说了。”
“听谁说的?”
“听阿四说的,他常在外头溜达,消息自然快。”
他话里有话,“娘子不为曾先生可惜?”
她却四两拨千斤:“贫妾相信夫君能还曾先生清白。”
他默然看着她,月色与烛火交织的光线下,他英挺的五官带着某种难以言表的锋利的力量。
他沉声开口:“娘子究竟是相信为夫,还是相信曾先生?”
她语气温婉:“自然是相信夫君。”
“万一曾先生并不清白呢?”他说着一声轻笑:“听闻娘子当日还打算拜曾先生为师的,幸好曾先生拒绝了,否则现下娘子怕是要被他牵连了。”
“拜师之事贫妾当日不过是随口一提,没想到竟也被夫君获知了。”她说着端起酒盏欲再饮一口酒。
他却伸手夺过酒盏:“夜已深,娘子勿要多饮。”
她抬眸看他,答非所问:“贫妾今日确实想替曾先生求情。”
她的坦然令他微微一怔。
“娘子可别忘了,他可能是个杀人凶手。”他将“杀人凶手”四个字咬得格外重。
这四个字也如一块巨石重重砸在了她的胸口,说白了,她才是那个真正的杀人凶手,杀李姝丽、杀杜玉庭、杀刘达忠。
她说:“即便曾先生真是凶手,可……他若是有自己迫不得已的苦衷呢?”
他的神色愈发肃穆:“娘子这是在为杀人凶手开脱?”
又斩钉截铁道:“杀人偿命,此乃天经地义也。”
她看着他,一瞬无言。
她看他凌厉的眉、看他高高的鼻峰、看他紧抿的唇角,他的每一处神态里皆藏着他的坚定与冷酷。
他对杀人犯不可动摇的态度,亦是将来他对她的态度。
他对她不会心软的,她想。
但苏荷仍想尽力一试:“夫君可还记得当日李建业和张倩儿联手在无忧茶肆设局来陷害贫妾之事?”
他没想到她突然提起这茬,“自是记得,但与咱们眼下所说之事有何干系?”
“当日若非曾先生出手相助,贫妾必会中他们的圈套,故尔,曾先生也算是贫妾的恩人,贫妾在此想请求夫君,无论曾先生有没有杀人,夫君能不能……留曾先生一条性命?”
他垂眸,藏起眸底的情绪。
片刻后再次提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盏酒,一口饮尽,他说:“曾先生并未被提告,暂无性命之忧。”
他像是答应了,又像是没答应。
她起身行至他身侧,腰身一弯,坐到了他腿上,继而伸臂环住他的脖子:“夫君这是答应了?”
他看了她几息,揽住她的后脑勺,狠狠咬住了她的唇。
她有些吃痛,不禁反咬回去。
月色如水,静谧的闲间里,只剩了爱人间的抵死缠绵。
他终究没能拒绝她,也终就没能给出她想要的承诺。
这个男人啊,终就有着属于自己的清醒。
这份清醒旁人无从干扰,更无从触及。
苏荷也有着自己的清醒。
既然曾先生暂无性命之忧,她便暂可松一口气。
她须得尽快去复仇——须得在谢无痕没对她生出更大疑心之前杀死最后一个仇人,周元泽。
这些时日阿四早出晚归,时而扮作乞儿、时而扮作小厮,在街头巷尾茶肆酒馆各处打探周元泽的消息。
后通过昌隆酒楼一个跑堂伙计、及这名伙计在周家当差的一位表亲,总算了解了周元泽的大体情况。
“夫人,这个周元泽是周家独子,备受周平的宠爱,虽已年过四旬,家有妻室儿女,行事却仍是骄奢淫逸任意妄为,即便在吏部挂了个员外郎的公职,上值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吏部官员对他皆是敢怒不敢言。”
苏荷问:“他常出入哪些场所?”
阿四答:“周家树敌众多,周平又宠爱这个儿子,所以周元泽平日里的行踪甚是隐蔽,出行也有众多高手护卫,想要靠近他怕是不易,不过小人又探到另一条消息。”
“是何消息?”
“小人听说,那周元泽贪图美色,每月十五都要趁其父去佛寺静修之际跑进怡春楼鬼混,怡春楼可是鱼龙混杂之地啊,他自然不方便带太多护卫。”
苏荷何尝不知周元泽贪图美色。
当年他便是贪图娘亲美色奸污了娘亲,以至因此杖毙了爹爹。
多年过去,他竟仍是原来的样子。
古人言,时间可以改变一切。
殊不知,时间最不易改变的便是人之本性。
八年了,杜玉庭的冷酷未变、刘达忠的残暴未变,就连周元泽的贪色,也未曾改变丝毫。
苏荷不可置信:“周平每月十五会去佛寺静修?”
“没错,就在兴隆寺。”
苏荷冷笑:“世间最荒唐之事,莫过于作恶之人笃信佛法。”
随即又说:“今日已是七月初八,再过七日便是十五了。”
阿四惶惶然:“夫人要去怡春楼?”
苏荷暗暗握紧拳:“没错,我要去取周元泽的性命。”
张秀花闻言有些不知所措:“如此行事,是不是太仓促了些?”
苏荷语气低沉:“姑姑,我已等了八年了,不仓促了。”
张秀花垂首,噤了声。
在苏荷谋划着接近周元泽之时,谢无痕也在大理寺狱里逼问曾艺道:“说,你的师妹去了何处?”
曾艺道被绑缚在屋中立枷上,口鼻流血,喘气不语。
谢无痕将手中长钉狠狠钉进他的肩膀,继而一下一下搅动。
曾艺道的口鼻里涌出更多鲜血,但他咬紧牙关,抵死不说。
谢无痕“嗖”的一声拔出长钉,擦了擦手:“曾先生的骨头够硬,本官不得不佩服。”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但本官又听闻,但凡茶师,最是重视自己的声名,倘若本官散播言论,称当年颇负盛名的茶师曾无声并非失踪而是死于自己的弟子之手,称京城高朋满座的‘无忧茶肆’老板曾艺道便是当年那位弑师弟子,你说整个茶艺界乃至整个梁国的国民,会不会都大惊失色?”
曾艺道在立枷上挣扎了几下,双眸如淬了毒般盯着谢无痕。
半晌后他也笑了笑,喃喃低语:“曾某承认,曾某确实是你们要找的弑父弟子,曾成器。”
谢无痕眼睫翕动,逼近他:“你的师妹,到底去了何处?”
曾艺道虚弱地喘了
口气,嘴角仍含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少卿大人当真做好了面对真相的准备?要不,咱们做个交易吧?”
第68章 茶师4
血腥的审讯室里光线昏暗。
谢无痕差人多添了两束火把,直至可以清晰看到曾艺道面上表情后才沉声问:“曾先生刚刚那句话是何意?”
曾艺道反问:“哪句话?”
谢无痕沉沉盯着他,“你问我,是否做好了面对真相的准备。”
曾艺道垂首,吐了口血,但嘴角仍带着笑:“就是字面意思。”
“真相与本官何干?”
“少卿大人想不到的事还多着呢。”
“你有话不妨直言。”
曾艺道“吃吃”低笑,笑完抬眸,坦然与谢无痕对视。
他发髻凌乱、嘴角淌血,但即便形容狼狈,眉眼里仍暗藏硬气,仿佛他不是被审的嫌犯,仿佛他仍是坐在茶台前煮茶的先生。
他的语气不疾不徐:“所以,曾某要与少卿大人做个交易。”
谢无痕目露不屑:“倘若本官不答应呢?”
曾艺道收起笑,“那少卿大人现下便可取了曾某的性命。”
又说:“曾某出身微末,这条性命不值一提,但少卿大人却要因此办砸皇上的差事了。”
谢无痕面色不变:“曾先生竟知本官是替皇上办差?”
“少卿大人口口声声称曾某弑师,却又不曾将曾某提告,可想而知少卿大人乃是私下办差,谁人能支使堂堂大理寺少卿私下办差呢,自然只有当朝皇帝了。”
“曾先生倒是睿智。”
“俗话说,姜还是老的辣。”
“不知曾先生想与本官做何交易?”
曾艺道喘了口气,正色道:“曾某可以告知少卿大人师妹的消息,但前提是,少卿大人须得将曾某无罪释放。”
谢无痕冷笑:“曾先生一个杀人凶手,竟还妄想无罪释放?”
曾艺道毫不退缩:“若少卿大人觉得曾某是妄想,大可以拒绝与曾某交易。”
“你在威胁本官?”
“曾某只是说出心中所想。”
二人沉沉对望,相持不下。
片刻后谢无痕妥协了,“若你能说到做到,本官可以放你回家。”
毕竟眼下紧要之事乃是找到多福娘娘。
“但有个前提条件。”他又补充道。
“是何条件?”
“即便放你回家,你也须得处于本官的严密监视之下,未得本官允许,不得擅自离家,更不得擅自出城。”
“少卿大人打算监视曾某多久?”
“监视到本官觉得不必再监视为止。”
曾艺道沉默了片刻,终于道了声“好”。
谢无痕唤了声“来人”。
吴生应声进屋:“头儿,何事。”
“将曾先生从立枷上解下来,让他坐着说话。”
“好的头儿。”
吴生唤了一名差役上前,二人合力解下曾艺道,将他扶到一张官帽椅上坐稳,并让他饮下一盏茶水。
随后谢无痕扬了扬手,屏退吴生。
屋内只剩下二人。
谢无痕率先开口:“曾先生现在可以说了吧。”
曾艺道看着眼前虚空,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娓娓道来:“关于师妹的事情,还要从永隆四年的春日说起,那一日,下山数年的师妹突然来了书信,我满心欢喜,急着想要知晓信中内容,但偏偏,信件被师傅收了去,他说师妹不过是想念我们了,故尔写封信问候问候,至于信中具体内容,他只字不提。我暗觉蹊跷,师妹下山多年极少联络,若非重要事情,又怎会突然写信回来。”
曾艺道说着苦笑一声:“实不相瞒,我打小便心悦于师妹,但师傅却从中作梗,早早将师妹送下山去,以至于让我空等多年——让我到了明德之年仍是孤身一人,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师妹的消息,我又怎会轻易放弃,于是趁着师傅晨间制茶的功夫,我潜入师傅的屋子,偷到了这封书信。”
谢无痕自已知晓信件大体内容:“你师妹的求救信,对吧?”
“没错,确实是师妹的求救信。”曾艺道沉沉叹了一声:“师妹说她在宫中举步维艰,甚至被两位娘娘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若不逃出皇宫,怕是会自此丢掉性命,师妹在信中请求师傅能收留她,让她离宫后有个安身之处,我寻思着师妹无亲无故,除了我和师父再无可倚仗之人,咱们不收留她谁能收留她呢,于是我一时也顾不得掩饰偷信之错,直接去师傅面前毛遂自荐,说要亲自下山去接师妹回来,我以为师傅一定会同意的,毕竟师妹也是他一手带大的,偏偏……师傅拒绝了。”他一时难过得说不下去。
谢无痕冷哼一声:“你师傅怕惹祸上身。”
“师傅竟声称师妹会给咱们带来灭门之祸,故尔阻止我去接师妹回来,我因此与他发生激烈争吵,他一气之下,竟在我的茶水里下了蒙汗药,趁我昏迷之际,用铁链将我锁在了屋中,令我外出不得。”曾艺道抬眸看向壁上火把,火光跃动,映出他脸上的老态与颓废,“那几日,我彻夜不眠,听屋外的雨声、风声,我们住在浏阳山最高的一座山峰上,那风雨声可真大呀,像要把屋顶都掀了去,我在那样的风雨声里沉默了几日,后来我想通了,我不能与师傅硬碰硬。”
谢无痕问,“你做了什么?”
曾艺道苦笑:“我后来假意妥协,说愿意听从师傅的安排,不去接师妹了,师傅果然信了我,不仅给我端来了丰盛的饮食,还给我解开了铁链,他苦口婆心,说只要我顺了他的意,往后他的一切都是我的,但我对他的一切都没兴趣,我只想要师妹,我记得那日仍是个雨天,春日的潮气让四下里粘乎乎的,我吃完了他送来的饭食,随后换了身衣裳想要出门,他挡在门口,问我,为何要换衣裳,我说衣裳太潮了,他又问为何要出门,我说想出去透透气,他揭穿我,问我是不是还想着要去接师妹。”
“你承认了?”谢无痕问。
“没错,我承认了,那时我对他已是忍无可忍,掷地有声地向他宣称,但凡我活着一日,便会对师妹关照一日,即便因此与他断绝师徒关系,即便因此让我丢掉性命,我也矢志不渝,师傅怒了,掏出随身携带的茶刀刺向我,我一时没防备,被他刺中腹部,但我终究比他年轻,也终究比他力气大,我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茶刀,反手刺向了他。”
“你杀了他?”
曾艺道垂首,喃喃低语:“怎是一句‘杀了他’这样简单,中间他几番反击,抢走茶刀后又刺中了我的手臂、腿,并连连斥骂,说我是曾家的白眼狼,说我忘恩负义,说我活该命里无父无母,还说……”他顿了顿:“他要昭告天下,他曾无声的弟子曾成器乃是一个觊觎师妹弑杀师傅的狂浪之徒,他可以殴我、骂我,但他不可以将师妹也牵连其中,我一怒之下再次夺过茶刀,刺进了他的胸口……”
他说完无力地耷下脑袋,好似这段回忆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谢无痕冷笑:“你竟还不承认自己是杀人凶手?”
曾艺道抬眸:“承认又如何?不承认又如何?”
“若是承认,你便要以命偿命。”
曾艺道面露不屑:“在那一日,我与师傅之间,不是他死,便是我亡,他死我偿命,我死他偿命,这本也是无可厚非,少卿大人若觉得我早该命绝,自可将我斩首示众。”
谢无痕沉默片刻,跳开了话题:“后来呢?”
“后来,我便下山去接师妹了。”
“去何处接的?”
“自然是去京城。”曾艺道的声音愈发暗哑,再次陷入回忆:“在京城城郊的一座破庙里,我见到了久未谋面的师妹,那时她身边还跟着一名男子,不,不对,不是男子,是宫里的太监,我听师妹唤他为‘顺子’,师妹一见我便发现了我身上的伤,问我如何伤的,又问我师傅的态度,我不想欺骗师妹,只得将发生的事情据实以告,我承诺她,即便回不去浏阳山,我也定会找一处清静之地让她安身立命,师妹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点头应下,我们在破庙里一道用了饭食、一道在破庙的神龛下歇息,我本想次日再与她商议究竟去何处安身的问题,没想到次日醒来,师妹与那名叫顺子的太监都离开了,师妹还留下了一封信。”
“信
中写什么?”
“信中说,她眼下被宫卫追杀,倘若没一个万无一失的藏身之所,她断断不敢连累我,她很抱歉我因为她而弑师、负伤,但若没有她,我至少能活着,若有她,我必死路一条。”
曾艺道满面悲色:“她还嘱咐我好好养伤,勿要为她的事操心。”
谢无痕蹙眉:“她就这样走了?”
曾艺道闭上眼眸,疲惫地喘了口气:“没错,师妹就这样走了,我几番打听,也未得她半点消息,甚至有一次还差点死于追杀她的宫卫的刀下,后来我便学乖了,养好伤后留在了京城,一边重拾茶道,一边私下打探她的消息,再后来,便有了‘无忧茶肆’。”
谢无痕追问:“你可打探到你师妹的消息?”
曾艺道抬眸,淡淡地看着他,眉间眼带着几许狡黠:“我能相信少卿大人吗?”
“既然是交易,自然要互相信任。”
“好,那就‘互相信任’。”曾艺道的语气意味深长,继而神色微敛:“后来,师妹死了。”
谢无痕一震:“死了?”
“没错,当年我几经辗转,结识了一位人伢子,通过人伢子的门路,得知师妹与那个太监被卖到某大户人家的后宅为奴为婢,直至多年后被双双杀害。”
“为何被杀害?”
“这世道,奴被杀,还需要理由么?”
谢无痕倒抽一口凉气,转而问:“落到哪户人家的后宅?”
曾艺道轻笑:“少卿大人,咱们的交易里可不包括这个问题。”
“这也是你师妹去向的一部分,如何不包括?”
“实不相瞒,我并不知晓是哪户人家的后宅。”
“那个人伢子呢?”
“人伢子早在五年前过世。”
谢无痕冷冷睥睨着他:“你在撒谎!”
曾艺道神色坦然:“我已按少卿大人的意愿说出了师妹的去向,少卿大人何出此言?”
“你师妹应该还生过一个孩子吧?”
“这最多只是隐瞒,不算是撒谎吧?”
谢无痕不想与他多废话,直接问,“她生下的孩子在哪里?”
曾艺道嗤笑:“这个问题委实不在咱们的交易里!”
谢无痕握了握腰间的剑柄:“你到底说不说?”
曾艺道探究地打量他,就像在打量一处风景、一件器物:“少卿大人的问题实在太多,我得一个一个地来回答,但在回答这些问题之前,我须请医官好好医治身上的伤势,还请少卿大人履行承诺安全无虑地送我回无忧茶肆。”
谢无痕咬了咬后牙槽,半晌后点头:“好,如你所愿。”
他随即吩咐吴生将曾艺道送回茶肆,继而又请了医官将曾艺道身上伤口包扎稳妥。
三楼茶室里,曾艺道静静卧于软榻上。
谢无痕则坐于茶台前饮茶:“曾先生现在可以说了吧?”
曾艺道看着窗外天光:“所幸我年长了少卿大人数十岁,借着时间的优势将当年旧事探出些许眉目,否则,今日怕是难以逃脱少卿大人的掌控吧?”
谢无痕不屑,“你以为现在就逃脱了本官的掌控?”
曾艺道笑了笑:“至少待在茶肆总比待在大理寺狱强吧?”
“少废话,且说正事吧。”
曾艺道再次笑了笑:“其实,师妹的孩子就在京城,并且正处心积虑地想着为师妹报仇呢!”
第69章 意外
谢无痕不敢置信:“在京城?京城何处?”
曾艺道疲惫地闭上眼眸:“曾某今日累了,经不住少卿大人额外的审问了,还请少卿大人放过曾某吧。”
谢无痕起身,行至软榻旁,睥睨着他:“实不相瞒,你的师妹便是皇上要寻找的多福娘娘,如今多福娘娘已亡故,本官自然要尽全力找到她的孩子,你觉得本官会放过你吗?”
听到“多福娘娘”四个字,曾艺道悄然冷了面色。
当年在破庙里见到师妹时,他一眼望见了师妹隆起的肚子,他从未想过,他的情敌竟是皇宫里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竟是整个梁国最为尊贵的那个男人。
偏偏,那个男人竟还护不住师妹——若非他,师妹又怎会落得那样一个下场?
他恨啦,恨那个男人的无能,
眼下,他又怎会让他得逞?又怎会让他的爪牙得逞?
曾艺道语气淡淡:“少卿大人答应与曾某交易,如今交易已成,却又这般不信守承诺?”
谢无痕下颌轻抬,满目傲气地睥睨着他。
仿佛是在说,我不信守承诺你又能耐我何?
他甚至能从他那傲气的双眸里看到那个孩子的影子。
他对她好吗?是否也用这样的目光凝望过她?
曾艺道接着说下去:“倘若少卿大人不守承诺,曾某接下来便不知要不要相信少卿大人了。”
谢无痕早就识穿这个男人的狡猾。
他不屑轻笑:“曾先生若是不信本官,便只有死路一条,若本官不信曾先生,曾先生也只有死路一条,说来说去,在这场交易里,一切都由不得曾先生。”
他说着顿了顿:“故尔,本官奉劝曾先生,最好是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如此,你方能得自由,我方能得安心。”
曾艺道沉默了片刻,回:“能答的,曾某自然会答。”
谢无痕再次问:“那个孩子是男是女?”
“那个孩子……”曾艺道兀地顿住,向来温润的神色里带着几许莫测,答非所问:“应该会很快去杀周家独子周元泽了。”
谢无痕一怔:“他为何要杀周元泽?”
曾艺道却已闭上眼眸:“少卿大人,曾某今日确实是疲累了。”
谢无痕转而问,“起先那个问题,曾先生还没回答呢,真相究竟与本官何干?”
曾艺道仍闭着眼眸:“待真相揭开时,少卿大人自然就知晓了。”
谢无痕看着他那副说话留一半的架势,恨不能将他一剑割喉。
他冷声警告:“既然曾先生疲惫了,本官便不再打扰,但本官耐心有限,不会给曾先生太多时间。”说完转身走出了茶室。
待谢无痕离开,安子急步进屋,看着软榻上伤痕累累的曾艺道,不由得湿了眼眶:“先生可还好?”
“放心,我无碍。”曾艺道打开眼眸,幽幽看向窗外的天光。
他眸中总有一种难言的平静,如深夜的湖面,不着一物,默然无声。他又说:“接下来,应该有好戏看了。”
安子声音哽咽:“先生都伤成这般了,怎的还有心看戏?”
曾艺道嘴角浮起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有些伤在外面,看得到,有些伤却在心里,看不到,我倒想知道那位出身显赫的少卿大人,在伤痕累累之后会做何选择。”
安子听得一头雾水:“先生还是先想想自己的处境吧。”
曾艺道闻言
环顾茶室四周,叹了一声:“这茶肆,怕是待不得了。”
“可眼下那些官差已将茶肆围得如铁桶一般,先生如何出去?”
“别难过,我有法子。”
“先生有何法子?”
曾艺道温和地笑了笑:“你勿多问,若哪日不见我了,也勿担心。”
安子却执意问:“先生究竟因何得罪了那个少卿大人?”
曾艺道沉默半晌,答非所问:“你先退下吧,我想睡一会儿。”
安子无奈噤了声,躬身退下了。
此时无忧茶肆大门外,吴生边走边问:“头儿,难不成就这么放过曾艺道了?”
末了还忍不住数落几句:“这曾艺道当真不敞亮,说话阴阴阳阳的,说一半儿留一半儿,恼人得很。”
谢无痕冷声回:“此人不惧死,要想撬开他的嘴,须得先顺他的意,咱们严密监视,下次再来。”
吴生又问:“那眼下……要不要将情况禀报皇上?”
谢无痕思量片刻:“若皇上得知多福娘娘已离世,必定大受打击,但若他能同时得知那个孩子的下落,或许能得到些许宽慰,再等一等,等找到那个孩子再说。”
随即他吩咐:“多派些人手,盯紧周元泽。”
吴生疑惑:“为何要盯周元泽?”
“曾艺道称娘娘的孩子会去杀周元泽,咱们盯紧周元泽,自然就能找到那个孩子。”
吴生愈发疑惑:“周家好歹是皇亲国戚,娘娘的孩子可谓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啊,竟妄想杀掉周元泽,她当真有那个本事么?”
谢无痕沉默半晌:“一切暂未可知,你先盯紧便是。”
吴生抱拳应是。
一连下了几日的雨,暑热骤退,好似秋天很快要来了。
这一日已是七月十五。
谢无痕出门上值前还特意吻了吻苏荷的脸:“今日为夫估计要晚归,娘子晚膳勿等。”
苏荷在榻上翻了个身,睡眼惺忪,“怎的又要晚归?”
他温言细语哄着她:“需查重要案件,娘子勿怪。”
“夫君公务要紧,贫妾自然不怪。”她说着无奈地抿了抿嘴:“既然夫君晚归,那贫妾今日便去平安巷看望青叔。”
“好,平安巷孤寡老弱多,娘子记得多带着银子过去。”
她温婉一笑:“夫君放心。”
谢无痕又吻了吻她的额,随即转身走出了屋子。
她怔怔看着他的背影,直至他消失在门外。
门外仍弥漫着薄薄的黑暗
细雨中的清晨潮湿而宁静,连鸟叫声也只剩了零零落落几声。
谢无痕刚迈出春华院的拱门,吴生便大步迎上来:“头儿,人手都准备好了。”
谢无痕沉声吩咐:“在怡春楼四周布好岗哨,严防死守。”
吴生仍是狐疑:“头儿觉得娘娘的孩子今夜真会出现么?”
他语气笃定:“倘若他真想杀了周元泽,今夜必定出现,毕竟,今夜乃是周元泽身侧防护最薄弱的一夜。”
吴生感叹:“这周元泽横行半生,果然是要栽在自己的下半身了。”
他冷冷瞥他一眼:“废话少说,办事要紧。”
吴生笑了笑:“头儿放心,小人定然全力以赴。”
二人前后脚走出了府邸大门。
春华院里。
苏荷早早就起了床,用过早膳后便立于廊下看雨。
张秀花目露担忧:“这雨……会不会影响今夜?”
“不会,雨夜潮湿、晦暗,正方便行事。”
苏荷说着抬眸看向阴沉的天幕:“或许是爹爹在天上保佑咱们一切顺利呢。”
张秀花附和:“也是,今日当真是顺利,就连姑爷也正好晚归,这不正好也给小姐提供了机会么。”
苏荷随即吩咐:“记得去平安巷跟青叔交代一声,免得姑爷突发奇想询问起来,咱们与那边的说辞不一致。”
张秀花答:“小姐放心,我大清早就让春兰过去了。”
话刚落音,阿四从门廊另一头急步行来:“夫人,小人按您的吩咐,花重金弄来了这身衣裳。”
这是一身怡春楼里花娘的衣裳,也是她今日要穿的行头。
张秀花警惕地朝四周张望几眼,确定没人看到后连忙接过了衣裳,嘴里免不得数落几句:“你这娃娃也真是的,府里人多眼杂,就这般直桶桶拿过来,也不怕被人瞧了去。”
阿四笑了笑:“姑姑放心,小人敢保证,没一个人瞧见。”
张秀花斜了他一眼,塞给他一串葡萄。
阿四一边吃葡萄一边问:“夫人还有何事吩咐?”
苏荷答,“无事了,近日辛苦你了,且好生松快松快。”
阿四面露担忧:“那周家手眼通天,夫人今日……当真能成么?”
苏荷笑了笑:“放心,能成。”
阿四自也相信夫人,大松一口气:“那小人便等着夫人的好消息。”说完抹了把嘴巴,转身退下了。
张秀花实际也忧心忡忡。
但小姐哪一次行事她不是忧心忡忡呢,她每一次忧心忡忡不都等来了好结果么,想到此,她也松了口气。
晌午,春兰从平安巷返回,歇息片刻后便开始给苏荷化妆。
今夜的小姐乃怡春楼花娘,她自然要将她化成花娘的模样。
春兰问:“小姐,下颌要不要点朱砂痣?”
上次乔装改扮还是在杀杜玉庭的时候,那次便点了一颗朱砂痣。
苏荷答:“不必点在下颌,点在腮上吧。”
她不能让人发现杀杜玉庭的凶手与杀周元泽的凶手乃是同一人。
春兰点头应“好”,继而开始给她一层层上妆,最后在她腮边点上朱砂痣。
抬眸望去,镜中的女子浓妆艳抹风姿妖娆,与谢家那位尊贵的少夫人简直判若两人。
苏荷道了声:“倒真像一位花娘了。”
春兰笑了笑:“小姐底子好,扮什么像什么。”
张秀花也附和:“不只小姐底子好,还有春兰手艺好。”
几人说笑了一阵。
随即苏荷从镜前起身,抬眸望向屋外天色,“暮时,姑姑便与我一道出府吧,春兰留在府内做掩护。”
又吩咐:“为行事隐蔽,届时咱们租赁马车,勿用谢家马车。
二人齐声应“是”。
暮色很快降临。
雨仍然在下,哗哗声响彻天地。
府中下人忙完活计,也早早缩进了倒座房,整座谢府静谧得恍若一座空宅。
苏荷换上了花娘的衣裙,又在衣裙外头套了件她平日里穿的外衣,再戴上帷帽,与张秀花出府后租了辆马车,直奔怡春楼而去。
而此时怡春楼里,大腹便便的周元泽正跟着老鸨走上楼梯,去见一位新来的花娘。
老鸨笑意盈盈,信誓旦旦:“周大人放心,这回保准叫您满意。”
周元泽嗤笑一声:“柳妈妈每回都说‘保准保准’,试问哪回‘保’到‘准’头上了?”
老鸨殷勤小意,压低声音:“这回真不是雏儿。”
周元泽不喜雏儿,只好人xx妻。
他眉间才略略舒展:“若能如我意,定重赏柳妈妈。”
老鸨眉开眼笑:“奴家多谢周大人。”
而在怡春楼对面的酒馆里,谢无痕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严密监视着怡春楼外围的一切动静……
第70章 意外2
马车停在了怡春楼旁的巷口。
街巷间行人不多,但纱灯盏盏,雨幕将那些纱灯晕染成点点星光。
苏荷并未急着下车,而是挑起车帘往外观望。
即便在雨天,怡春楼门口仍是车马盈门熙熙攘攘,而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赫然停着一辆雕梁画栋的马车,马车车帘上清晰印着“周”字徽记。
苏荷心头一喜:“周元泽果然来了。”
张秀花也朝外头瞄了几眼,心
头仍不免紧张:“要不,我先下车给小姐打掩护?”
苏荷笑了笑:“姑姑打算如何给我打掩护?”
“就……就装疯卖傻也行,小姐可以趁混乱之际进入怡春楼。”
“姑姑如今可是谢家少夫人的贴身侍婢,若是被人认出,岂不是要坏了大事?”苏荷一边说一边脱下外衣:“姑姑放心,我能混进去的。”
张秀花看着她一身花娘装扮,愈发慌乱,慌得连声音也跟着发颤。
自回京复仇,她虽没帮上苏荷什么大忙,但一颗心却操得碎碎的,“那我……我能做点什么?”
“姑姑安心待在马车里等我出来即可。”
“小姐现在……就进去么?”
苏荷朝怡春楼门口张望了几眼:“不急,再等等,反正周元泽今夜留宿楼中,咱们有的是时间。”
雨势渐大,街边的水洼倒映着盏盏灯火,令京城的夜晚也多了几许繁华与兴盛。
酒馆里,谢无痕已饮下好几盏茶水。
酒馆掌柜小意上前:“小店有刚开封的陈年女儿红,少卿大人要不要来一壶。”
谢无痕摆手:“不用了,茶水即可。”
掌柜笑了笑,躬身退下了。
不过片刻,吴生阔步进屋,低声禀报:“头儿,暂无动静。”
谢无痕问:“周元泽可有异常?”
吴生面露不屑,“他能有何异常,正在怡春楼三楼抱着新进的花娘寻欢作乐呢。”
谢无痕神色微敛:“不急,再等等,今夜还长着呢。”
吴生抱拳应“是”。
苏荷一直等在马车里。
约莫等了两刻钟后,终于见到一醉鬼正踉跄着走向怡春楼大门。
她低声交代:“我先下车了,姑姑勿担心。”
张秀花急切追问:“镯……镯子可戴好了?”
苏荷低头检查了一遍腕上手镯:“姑姑放心,戴好了。”
那手镯里装着她复仇的毒粉,亦是她护身的毒粉,万不能出丁点差错。
张秀花随即从角落里拿出一把油绸伞,郑重地递到她手中:“你去吧,姑姑等你回来。”
苏荷接过伞,点了点头,继而转身下了马车,匆匆走进雨里。
一阵风来,穿过巷口,吹得她手中的油绸伞几番晃动。
她握紧伞柄,淌过街面一道道水坑,直奔那醉鬼急步行去,随后将伞举在了醉鬼的头顶。
醉鬼约莫年近而立,乍见苏荷,脑子有些懵,喷着酒气喃喃道:“天……天上掉下个……美娇娘?”
苏荷妩媚一笑:“雨下得太大,奴家是特意来接公子的。”
醉鬼一喜,满脸谄色:“美人要接我去何处?”
苏荷娇声回:“自然是去怡春楼呀。”说完托起醉鬼一侧手臂拉着他走进了楼里。
对面的酒馆里。
谢无痕莫名觉得刚刚走进楼的那位花娘有些眼熟。
吴生一语道破:“头儿,刚刚那位撑伞的花娘,是不是有些像少夫人?”
谢无痕低斥:“你闭嘴。”
吴生苦着脸:“少夫人自然不会来这种地方,小人只是觉得像嘛。”
“那花娘的脸都被伞挡着,哪里像了。”
“小人觉得身姿,还有走路的姿势都像。”
谢无痕拿起一块糕点塞进他嘴里:“不说话没人觉得你是哑巴。”
吴生委屈地嚼着糕点,“小人只说是‘像’,又没说‘是’。”
“你还敢说‘是’?”
“小人不敢,不敢。”
谢无痕冷哼一声,这才罢休。
他的娘子乃大家闺秀,又怎会来这种鱼龙混杂的风月之地呢,吴生这张嘴当真是讨人嫌。
此时怡春楼里。
进进出出的富家公子如过江之鲫,老鸨柳妈妈又忙着应付如周元泽之类的头面人物,自然没人留意到一个看上去庸庸碌碌的醉鬼,更没人留意到醉鬼身侧的苏荷。
二人穿过嘈杂的大堂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醉鬼脚步踉跄,嘴里骂骂咧咧:“这……这楼梯太他娘的难走了,本公子……上不去。”
苏荷使劲拽着他:“公子若想与奴家成其好事,便只能去二楼,公子再使把劲。”
醉鬼扭头看了眼身侧美人,色心再起:“为……为了美人,我……我使劲。”
期间还有位花娘驻足,问苏荷:“你新来的?”
苏荷腼腆笑了笑:“才来一日,还望姐姐多关照。”
花娘觑了醉鬼一眼:“这人抠门得很,且还醉了酒,你管他做甚?”
苏荷故作为难:“我恩客少,捡一个是一个。”
“那随你吧。”花娘说完甩了甩帕子,擦过他们身侧走下了楼梯。
苏荷好不容易将醉鬼架到了二楼。
环顾一圈,四下里皆是格间与门廊,自是比一楼隐蔽安全多了,自是不需要醉鬼这“人肉幌子”了。
她将他安顿在一处角落,继而独自去寻找周元泽所在房间。
醉鬼还在她身后嚷着:“美人,你去哪……美人啦……”
苏荷懒得理会他,闪身拐入另一边的门廊。
每条门廊皆人流量不断,有来往的恩客,有接客的花娘;每个房间皆蜜语不绝,有调笑声、有呻xx吟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绘制出一副风月场上纵情声色的肆意画卷。
苏荷没见识过这等场景,不由得有些无措。
但既然已进到这栋楼里,断断没有再回头的道理。
她一边左右避让,一边四处张望,期间还敲开几扇房门,声称要找“周大人”。
屋内男人被坏了兴致,大喝:“这里没所谓的周大人,滚。”
被咆哮几次后,苏荷有些茫然,不知去哪里找周元泽。
正犹疑之际,一龟公走上前来,试探问:“你新来的,没恩客么?”
苏荷故作无奈地垂首,道了声“是”。
龟公瞟了眼她的姿色,叹了一声:“楼里的女儿越来越多了,偶尔没恩客也正常,莫灰心。”
苏荷道了声谢,顺势问:“不知那位周大人在哪间屋子?”
“周家那个周元泽?”
“正是。”
龟公笑了笑:“女儿的野心不小啊,竟想攀上周家人。”
苏荷答,“沦落至此,总要捞些傍身之物才是。”
“女儿来楼里多久了?”
“今日才第一日。”
“怪不得呢。”龟公压低声音:“像周大人那等能在京城横着走的人物,又怎会与这些人混迹于一处?”
苏荷心头一沉:“周大人不在楼里?”
龟公笑了笑:“在呢。”
随即竖起食指往上指了指:“在三楼。”
“三楼还有接客的格间?”
“自然有。”
苏荷朝四周张望几眼:“没见到通往三楼的楼梯。”
龟公提醒:“三楼房间是为头面人物备下的,寻常人等上不去。”
“他们总要点花娘吧,花娘总要上去吧?”
“你刚也说了,被点的花娘才可上去,未被点中者,怎能上去?”
“若是我执意要上去呢?”
龟公笑了笑,“那柳妈妈定会叫你好看的,届时猫刑、黄龙汤、烛烤,哪样刑罚你受得住?”
苏荷今日是来复仇的,又怎会被这些刑罚吓住?
她掏出一把碎银,塞进龟公手里:“我实在想寻个高枝儿栖身,还望大哥行个方便,告知我三楼的楼梯在哪里。”
龟公接过碎银,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女儿若是在这楼里待久了,迟早会知道楼梯在何处的。”
“问题是我这才第一日嘛,那周大人又正好过来了,人活着总要有个奔头不是,还望大哥行行好。”
龟公总算松了口风:“倘若此事穿帮,你断断不可在柳妈妈面前将我抖出来。”
苏荷几番保证。
龟公将她拉至背人处,指着不远处的角落:“看到那道青色帘子没,你挑开帘子走进去,里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尽道有道门,你打开门便可见通往三楼的楼梯。”
果然很是隐蔽。
若不是龟公道破,她还当那里也是一处格间。
苏荷连连道谢,随即提步走向青色帘子。
龟公也将碎银藏进袖兜,悄然下楼。
苏荷穿过帘子、穿过狭窄的走廊,再推开一扇朱漆木门,终于见到了通往三楼的楼梯。
四下里空无一人,壁上的纱灯映得楼梯光可鉴人。
她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走了上去。
刚行至楼道口,便被两名侍卫拦住去路。
其中一名侍卫出言警告:“
无事不得擅闯。”
苏荷故作委屈:“奴家乃是奉了妈妈之命去服侍周大人的,这又怎是擅闯呢?”
侍卫狐疑:“事先怎没听柳妈妈说起?”
苏荷答:“妈妈乃临时起意,没来得及与你们说。”
另一名侍卫打圆扬:“罢了罢了,都是楼里的花娘,何苦为难。”
“这三楼可都是贵人,万不能出岔子。”
“你说能出什么岔子,就这手无缚鸡之力的花娘?”
侍卫又瞟了她两眼,总算放行。
苏荷松了口气,连连道谢,总算顺利来到三楼。
三楼的地上铺着绒毯,壁上也贴着壁毯,各处雕梁画栋、富丽堂皇,俨然似怡春楼外的另一个世界。
四下里仍是空无一人,且寂静无声,唯有交错的光影里一扇扇紧闭的房门。
苏荷知道,自己的仇人就在其中一扇房门之后。
但她不知究竟是在哪一扇房门之后。
她踩在软软的绒毯上,一扇扇门数过去,总共有十多扇门。
仅仅十多扇门而已!
她有整整一夜的时间,足够了。
苏荷转了转腕上的手镯,随即抬手敲向其中一扇门。
敲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房内有动静。
她寻思着或许是个空房,欲换个房间再去敲,但就在她转身之际,房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个衣着松散的男人出现在门口,漫不经心地问:“找谁呢?”
男人弱冠之龄,面容清瘦,明显不是周元泽。
她福身施了一礼:“抱歉,奴家敲错了门。”说完欲转身离开。
“等等。”男人唤住她。
苏荷止步问:“不知……公子有何事?”
男人从门里走出来,走到苏荷跟前,上上下下打量她,唇边浮起邪性的笑意:“竟也是个花娘?”
苏荷答非所问,垂首回:“奴家打扰了公子,还望公子恕罪。”
“来都来了,不如就一道服侍本公子吧,人多才热闹。”男人说完一把揪住她的发髻,将她拖进了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