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富如获大赦,躬身退了出去,退至门口时吩咐守在外头的王兴儿:“我得去趟恭房,你进殿伺候皇上吧。”
王兴儿乃赵富的徒儿,平日里被赵富手把手地调教,关键时刻也能推上去顶一顶。
王兴儿关切问:“师傅可是身子不适?”
赵富不耐烦蹙眉:“我无大碍,你记得步子轻点、声量小点,别惹恼了皇上。”说完转身走下殿前的台阶。
王兴儿应了声“是”,抬眸看了眼他匆匆的背影,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赵富急匆匆去了恭房,出完恭刚走出房门,便猛地被
敲了一闷棍。
他都没来得及看清袭击他的人是谁,便身子一歪倒了下去,无知无觉了。
一黑衣人从后头走出来,四下里张望了几眼,确定无一人看到自己后,弯腰扛走了昏迷的赵富。
此时未央殿里。
王兴儿小心翼翼端走了皇帝桌案上的冷茶,换上了一盏温茶,又在殿中的炭炉里加了几块银丝炭。
皇帝觑他一眼:“倒是个有心眼子的。”
王兴儿躬身回:“是师傅平时日教导奴,要事事为皇上着想。”
皇帝轻笑,摇了摇头:“赵富这个老东西啊。”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下去,随即端盏饮茶,饮完茶继续批阅奏折。
王兴儿躬身守在案旁,不再多言。
他盯着殿外的天光投在地砖上的光影,耐着性子一息一息地等待,等得手心里都冒出了细汗……
谢无痕的马车已停在了宫门口。
他朝守门侍卫递出腰牌,顺利进入了皇宫。
从宫门口到未央殿须穿过午门、金水桥,再穿过太和殿,足足需要走几盏茶的功夫。
宫道上白雪皑皑,有好些宫奴正在拿着铁锹铲雪。
一阵寒风袭来,雪粒子铺天盖地,引得宫奴们皆掩面背过身去。
谢无痕却无遮无拦,冒着雪粒子阔步而行,步步朝未央殿逼近。
王兴儿仍在垂首等待,等得他的气息都开始发紧了。
他不敢抬眸观望,只能用耳朵听,
他听到瓷盏的轻响,知道皇帝又在饮茶。
他听到皇帝叹息了一声,似放下了毫笔。
他最后听到皇帝扯了个哈欠,继而“啪”的一声轻响。
他壮着胆子抬头,一眼望见皇帝扒在桌案上一动不动了。
他试着唤了声:“皇上?”
皇帝没应他,仍趴着没动。
他大大松了口气,终于等到那盏茶产生了效果。
他急忙吩咐殿外的宫婢:“皇上累了,快将皇上扶到龙榻上歇息。”
宫婢们鱼贯进殿,合力将皇帝扶上了龙榻。
其中一名宫婢有疑,小声问:“皇上不会龙体有恙吧?”
王兴儿厉喝一声:“皇上不过是疲累了,你休得在此胡言乱语。”
宫婢吓得一颤,急忙止了声。
此时谢无痕已穿过一大片空地,走上了未央殿前的台阶。
守在殿门口的人并非是赵富,而是一位年轻的内侍。
谢无痕认得他,乃是赵富身边的小徒弟。
他客气地施了一礼:“我有要事向皇上禀报,烦请公公通传一声。”
王兴儿也施了一礼,恭恭敬敬回:“真是不巧,皇上正在龙榻上歇息,怕是不方便召见谢大人。”
谢无痕一顿:“正值辰时,皇上这个时候歇息?”
以他对皇帝的了解,皇帝这个时间应该在批阅奏折。
王兴儿答:“天寒地冻,皇上略染风寒,故尔才会在这个时辰歇息,要不,谢大人下回再来?”
谢无痕一心想着要给皇帝报喜——告诉皇帝公主已经回京了,不成想,皇帝竟在此时染了风寒,这是不是也太巧了一些?
他故作不在意地笑了笑:“成,那我下回再来。”
随即又问:“今日怎的不见赵公公?”
王兴儿也堆起满脸的笑,压低声音:“师傅他老人家吃坏了肚肠,正在恭房出恭呢。”
谢无痕道了声“原来如此”,随即与王兴儿道别。
刚出得宫门,便见吴生大步迎上来:“头儿竟怎的这么早就出来了,可是皇上急着要召见公主?”
谢无痕回眸朝那巍峨地宫门瞥了一眼,沉声回:“我今日并没见到皇上。”
吴生不解:“为何?”
他冷着脸:“皇上染了风寒,正卧床歇息。”
吴生想了想:“不对啊头儿,皇上明知您此行乃是为了接公主回京,按皇上以往对此事的关切度,即便他病得起不了身也定会要誊出一切时间来召见您的。”
谢无痕神色肃穆:“此事确实可疑。”
随即吩咐:“你派人盯紧二皇子,看他有什么动作。”
吴生郑重应“是”。
此时长乐殿里。
二皇子赵博匆匆赶来:“母妃,一切可还顺利?”
淑妃正在一小勺一小勺地服用燕窝,闻言微微一笑,吩咐川子:“你来跟二皇子说说顺利不顺利。”
川子面上浮起喜色,上前答:“二皇子放心,一切顺利,赵富已经不顶用了,皇上也已昏迷不醒了,至于何时成事,就看二皇子的心情了。”
赵博大舒一口气,上前对着淑妃伏地行了个大礼:“多谢母妃为儿臣筹谋,儿臣莫齿难忘。”
淑妃扶起他:“母妃以你为贵,不为你谋能为谁谋。”
赵博自是再次言谢,末了问:“母妃打算如何处置父皇?”
淑妃一时哽住,她还真没想好如何处置那位相伴多年的君王。
赵博不由得提醒:“母妃须得明白,咱们既已走上这条路,便再没有回头路,斩草一定要除根。”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要杀了他的父皇。
淑妃斜他一眼:“你都知晓的道理母妃何尝不知晓,放心吧,母妃心里有数的,你只管回府等着立储召书,勿要掺合这些乌七八糟的阿杂事。”
赵博恭敬答:“儿臣谨遵母妃意旨。”
待赵博一走,川子低声问:“可否要奴现在去结果了赵富?”
淑妃思量片刻:“赵富乃宫里的内侍监,底下一大帮徒子徒孙,且还有潜伏在各宫的眼线,咱们费了老鼻子劲也才找到王兴儿这个突破口,故尔,咱们须得小心才是,若贸然在宫里结果他,保不定要弄出什么乱子来。”
川子问:“娘娘打算如何处置?”
淑妃答:“偷偷将他拖去宫外的乱葬岗埋了吧,如此,才是神不知鬼不觉。”
川子恭维:“娘娘英明。”又问:“那皇上……又该去何处处置?”
淑妃轻舒一气:“明日将白今安带去未央殿,至于皇上嘛,本宫自会妥善安置。”
川子疑惑:“只是……安置么?”
刚刚不是承诺了二皇子要斩草除根么?
淑妃答:“按本宫吩咐的去做便是。”
川子垂首应“是”。
当川子扮作车夫,架着马车载着赵富驶向乱葬岗时,苏荷正戴着帷帽领着一群娃娃们在街头买烤饼吃。
寒风凛冽,卖烤饼的老头儿的胡须上都结了一层白霜。
娃娃们大声唤他“雪人翁”。
老头儿一边在火炉旁烤饼,一边哈着白气笑了笑:“‘雪人翁’这名儿,老朽喜欢。”
苏荷见他不易,在付钱时特意多给了一些碎银。
老头儿推辞不要,苏荷便将碎银硬塞进他的囊袋里。
老头儿只得连连道谢。
待娃娃们每人分得一张饼后,苏荷便领着他们往回走。
刚行至巷口,一辆快速行驶的马车倏忽而过,溅起的雪水洒得苏荷满身都是。
她抬眸望去,正好看到马车的车窗。一阵寒风袭来,又正好掀起了窗上的帘子,她兀地瞥见了车内昏迷的赵富。
她认得那张脸,知
道他是皇帝的贴身内侍。
之前进宫面圣时,便是赵富的出现让她免遭周元泽的毒手。
既然是皇帝的贴身内侍,为何会出现在宫外的马车里?
且不醒人事,不知生死,她一时有些疑惑。
娃娃们在一边啃着烤饼,一边骂着那辆横行无道的马车。
但马车越驶越远,压根儿不理会他们的谩骂。
一旁的方亦成走近,问她:“姑娘无碍吧?”
她答:“我无碍。”
转而问:“这条街通往哪里?”
方亦成看着远去的马车,答:“通往城南街,也通往西城门,还通往乱葬岗。”
苏荷顿了顿:“方公子能不能跟着这辆马车,看它究竟驶往何处。”
方亦成问:“姑娘可是发现了什么?”
苏荷点头:“车里的人,来自宫里。”
方亦成也不再多问,应了声“好”,随后飞身而起,跟上了前方疾驰的马车。
苏荷又吩咐春兰:“你去一趟谢家,找到谢无痕,就说皇上身边那个赵公公被人用马车载出了宫。”
春兰不解:“可这件事跟小姐,跟姑……跟谢大人,有何关系?”
苏荷答:“你别管旁的,先去通传便可。”
这件事表面上看似跟她没啥关系,却又隐隐带着某种巧合。
她返京便是为了与皇帝相认,但今日午时已过,她并未等来皇帝的诏令,且谢无痕那边也并无消息,偏偏这时皇帝身边的内侍却被人带出了宫,这不得不让人生疑。
春兰应“是”后也叫了辆马车,去往谢府。
此时方亦成正悄无声息地跟在那辆马车后头。
他轻功极好,速度也极快,赶车之人毫无察觉。
马车穿街过巷,径直驶往乱葬岗,随后停在了乱葬岗旁的一道坡地下。
赶车人黑衣黑裤,面覆黑巾。
他跳下马车,转身去车内拿了把铁锹,开始在旁边雪地里挖坑。
不到半个时辰,他便挖出了一个齐人长的浅坑,随后扔下铁锹,将马车内的人往下拖。
期间那人还悠悠醒转过来,嘴里呢喃着:“谁、你是谁……”
黑衣人捡起旁边的铁锹,朝他的脑袋重重拍了一锹,那人又稀里糊涂地晕死过去。
藏身于树上的方亦成愕然,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将人活埋……
第127章 宫变4
方亦成一直等到那黑衣人埋完人扔掉铁锹转身离去后,才“嗖”的一声从树上跳下来。
树枝颤动,落下一地碎雪。
他捡回黑衣人扔下的铁锹,急忙去挖那堆新垒起的坟冢,不过一会儿便挖到昏迷的赵富,继而将其从泥坑里拖了出来。
他掐他人中,再以真气刺激他的穴位,终于让他悠悠醒转过来。
赵富乍一睁眼有些恍惚,他看着面前陌生的男子,又看向周围荒芜的雪地,喃喃问:“咱家……咱家这是在做梦么?”
方亦成回:“你现下的处境恐怕比梦境更恶劣。”
“你是谁?”
“我自是救你性命的人。”
“这……这是在哪儿?”
“乱葬岗。”
一听是“乱葬岗”,赵富吓得霎时醒神,忙从泥地里抬起头来,四周环视一圈,颤声问:“咱家怎的到了这乱葬岗?”
“这其中缘由恐怕只有你自己清楚了。”方亦成说着打量了他两眼,问:“你身上可有伤?可能自己站起来?”
赵富伸了伸自己的胳膊和腿,“身上倒是没伤。”又摸了摸刚刚被铁锹拍过的额头:“就……就是脑袋有点痛,也无大碍。”
寒风呼啸,冻得他直打哆嗦。
他支起手肘吃力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泥土,踉跄地走了两步。
方亦成松了口气:“既然无碍,那咱们赶紧离开吧。”
赵富仍是有些恍惚:“是……是回宫么?”
“是带你去见我家姑娘。”
“敢问你家姑娘是何人?”
“你去了就晓得了。”
赵富不敢再多问,跟在了方亦成身后。
二人刚走下乱葬岗那道坡地,陡然遇见折返回来的黑衣人。
黑衣人见到死而复生的赵富,又见到他旁边的方亦成,兀地一怔,继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袖间弹出一枚飞镖,“嗖”的一声直朝赵富的眉心刺过去。
赵富吓得瞬间呆住,完全不知该如何躲避。
方亦成却同样以闪电之速抽剑挡住飞镖,只听“呯”的一声脆响,飞镖被弹向旁边的树木,深深刺进了树杆。
赵富看着树杆里的飞镖,吓到失语。
若不是刚刚一挡,飞镖刺进的便是他的脑袋,死里逃生啊。
正当他慌乱之际,方亦成一声厉喝:“若不会武功,且速速躲避。”
赵富这才回过神来,急忙躬身钻进了另一边的树丛里。
黑衣人已抽剑朝方亦成杀过来,方亦成立即接招。
二人你来我往打起来,一时刀光剑戟杀气腾腾,令冬日里的乱葬岗愈发冰冷酷烈。
刚开始方亦成略占上风,但因他身体有旧伤,渐渐有些体力不支,一不留神还被那黑衣人刺中手臂。
黑衣人冷声开口:“阁下最好识相点,莫挡了贵人的道。”
方亦成反问:“不知是挡了哪位贵人的道?”
黑衣人嗤笑:“贱命一条,竟还有胆打探贵人的身份,且速速受死吧。”他说完飞身而起,再次朝方亦成刺过来。
二人也再次缠斗在一起。
此时藏身于树丛的赵富已是满头冷汗。
这黑衣人的声音听上去太耳熟了,耳熟到他轻易就能猜出对方的身份,他冷了半截腰,今日莫非是个死局?
缠斗的二人溅起片片雪花,你退我进,或我退你进。
方亦成在咬牙支撑,一个不留神,再次被黑衣人刺中肩膀,所幸皆非致命伤,他仍可以拼上一把。
黑衣人自不会给他拼命的机会,“既然你如此不识相,那我便取了你这条贱命。”说完持剑猛地朝方亦成的胸口刺过来。
方亦成疲于应对,步步后退。
黑衣人却剑气凌厉,前进的速度远快于他后退的速度,眼见着那长剑已触及他的衣襟、眼见着他就要被一剑击穿……
他一时慌乱无措,连树丛里的赵富也不禁低语一句“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见一道身影凌空而来,甩手掷出一枚石子,那枚石子力道极大,“呯”的一声掷在黑衣人的长剑上,竟掷得黑衣人身子一晃差点丢了手中的剑。
方亦成趁机逃脱,急忙闪身避到一旁。
黑衣人被迫收招,抬眸望去,一眼望见谢无痕冷峻的脸孔。
他一身劲装,利器在手,从高空徐徐落下,随即对黑衣人嗤笑一声:“看来阁下今日是有一场恶战了。”说完毫不客气地持剑刺过去。
其招式果断狠戾杀气腾腾,逼得黑衣人步步后退频频防守,几个回合下来,黑衣人俨然已是不敌。
他暗道一声“不好”,转身撤逃。
谢无痕追击一段距离,便任由他逃脱了。
恶斗结束,荒芜的乱葬岗终于归于宁静。
赵富颤颤巍巍从树丛里走出来,见到谢无痕后屈身便跪,边哭边说:“多谢谢大人及时出手,否则咱家与这位公子今日怕是……要命丧这乱葬岗了。”
谢无痕扶他起来,道了声:“赵公公不必客气。”
赵富欲要将今日之事理个明白。
谢无痕却抬手阻止,随即朝四周环视一圈:“此地不宜久留,公公有话待会儿再说。”
赵富这才躬身回:“咱家但凭谢大人吩咐。”
谢无痕最后看向方亦成:“你身上伤势可有碍?”
方亦成故作不屑:“小伤而已,无碍。”
转而问:“不知少卿大人为何能及时出现在这乱葬岗?”
他出现在此乃是因跟踪了那辆马车,这谢无痕出现又是因何呢?
谢无痕冷声回:“本官的事,无须向你解释。”
他及时出现自是因苏荷差人传话说赵富被
载出了皇宫,皇帝的贴身内侍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载出皇宫自然是奔着性命而去的,他自然就找来了这乱葬岗。
但他没必要向姓方的解释,他凭什么向他解释?
方亦成亦是阴阳怪气:“少卿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他瞥他一眼,懒得再理会他。
随即吩咐赵富:“公公这便随我离开吧。”
赵富问:“谢大人打算将咱家带去何处?”
他答:“先去平安巷。”
赵富虽不知平安巷是个什么去处,眼下却也没别的选择,只得点头应“好”。
方亦成也没什么异议,三人前后脚离开乱葬岗,去往平安巷。
此时慈济院里,苏荷正领着一帮妇孺在院中贴窗花、贴对联,还在檐下挂上了红红的大灯笼。
再过几日便是新年了,这院中总要有点儿吉祥喜庆的气氛。
青叔年岁大了,向来不讲究这些,今年她在此过年,自然要上上下下拾掇一番。
故尔,当谢无痕再次走进慈济院时,竟被院中的“年味”吸住了眼睛,他恍若走进了当日的春华院。
当日在端午时,她也曾这般精心而细致地装点过春华院。
只是如今年关已近,春华院冷冷清清,此处却是异常喜庆。
他心头一时失落难言。
有位妇孺认出他来,唤了声“少卿大人”。
有几个娃娃也围拢过来,齐声唤“少卿大人”、“方哥哥”。
苏荷闻声也匆匆出来,看到了他,又看到了赵富,最后看向方亦成,见他受伤,随口问:“你没事吧?”
他觉得她语气里净是关切,不禁在袖间暗暗握紧了拳。
“姓方的”回:“姑娘放心,小伤而已。”
苏荷舒了口气,随即让春兰带方亦成去包扎伤口,再将谢无痕与赵富领进屋中,并奉上茶水。
她郑重地福身施了一礼:“见过大人,见过赵公公。”
赵富在见到苏荷的刹那面色一顿,“大人这是寻回夫人了呀,真好,真好啊。”
这些时日少卿夫人离家出走的消息闹得沸沸扬扬,他自然知晓此事,再加之少卿夫人进宫面圣过一回,他也自是记得这位夫人的样貌。
谢无痕却答:“公公认错人了,此乃多福娘娘所生下的公主,并非是在下的夫人。”
既然赵富是皇帝身边信得过的人,他也没必要瞒他。
赵富闻言大惊,抬眸端详苏荷,又看向谢无痕:“当……当真?”
谢无痕答得干脆:“当真。”
“那……那少卿夫人……”
“在下的夫人已被人谋害。”
赵富愣了片刻,“哦”了一声。
听到“谋害”二字,苏荷轻抿唇角,并未反驳。
既然他已在人前认定她不再是他的夫人,她便因此轻松许多。
如此,她与他之间便少了许多不必要的尴尬吧。
赵富仍是疑惑,“那……公主与少卿夫人的面相……”
他答,“不过是样貌相象而已。”
赵富又“哦”了一声,恍惚间忆起皇帝在召见少卿夫人后,还吩咐他去调查过其母族的动向,莫非便是因那位夫人与公主长得相象的缘故?
他一时不再有疑,急忙屈身跪下:“老奴拜见公主。”
苏荷上前扶起他:“公公不必多礼。”
赵富仍是满心激动:“大人当赶紧去禀报皇上才是,皇上若知道公主回京了不知会高兴成啥样呢。”他说着提脚就往屋外走:“咱家现下便领着大人去见皇上。”
谢无痕并未动身:“公公可知自己为何会突然离宫?”
此言一出,赵富兀地止步,似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眼下的处境。
他转过身,喃喃问:“咱家也不知自己因何离宫,大人可是查到了什么?”
谢无痕答:“实不相瞒,在下曾去拜见过皇上,但守在未央殿门口的人是令徒,令徒称皇上身染风寒,不方便召见。”
赵富喃喃:“是王兴儿?”
继而摇头:“不可能的,不可能的,皇上派大人出城乃是为了接公主回京,如今大人带着公主回来了,皇上即便病得再重,也不可能不召见大人的,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谢无痕答:“在下也觉得甚是蹊跷,随后又听闻公公被人载出了皇宫,在下意识到其中凶险,故尔特意赶来救下公公,不知公公可知,这两日宫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赵富不明就理:“没发生啥事啊,看上去一切正常。”
末了他又一顿:“不过咱家认出了刚刚在乱葬岗行凶之人。”
谢无痕问:“他是谁?”
赵富答:“是淑妃娘娘的心腹,名叫川子,咱家识得他的声音。”
一听说“淑妃娘娘”,谢无痕与苏荷兀地对视了一眼。
他们竟同时想到了苟延残喘的白今安。
淑妃胆敢去刺杀皇帝身边的内侍,势必皇上也在她的掌控之中——势必她已有了掌控全局的利器,那个利器或许就是白今安?
倘若如此,皇上危矣、社稷危矣。
苏荷忍不住问:“公公可还记得离宫前发生的事?”
赵富深吸一口气,想了想:“记得是在昨日晌午,咱家正在未央殿里伺候皇上,后来不知怎的突然感觉腹痛难忍,咱家便向皇上告假退下了,便让徒儿王兴儿顶上。”
他说到此处时一顿,“后来咱家去了恭房,在走出恭房时突然被人敲了一闷棍,醒来时就已到今日被人活埋。”
苏荷与谢无痕同时问:“被谁敲的?”
赵富无奈摇头:“咱家没来得及看清。”
谢无痕又问:“公公向来稳妥,为何会突然腹痛?”
赵富叹了口气:“昨日午膳后王兴儿给咱家孝敬了一包果子,咱家一时贪嘴,便多吃了一些……”
谢无痕思量片刻,略略蹙眉,“王兴儿是长乐殿的人?”
第128章 宫变5
赵富闻言愣住,不敢置信:“王兴儿一入宫便跟了咱家,他……他怎会是长乐殿的人?”
谢无痕沉声答:“万一长乐殿对他许以重利呢?”
赵富一哽,霎时呆住。
重重宫门内,谁不是在求利呢?
片刻后他似想到了什么,惶惶然抬眸:“倘若如此,淑妃娘娘她……不会对皇上不利吧?”
谢无痕无言,苏荷亦无言。
空气沉静了片刻。
随后谢无痕答非所问:“在情况未明之前,公公最好不要贸然回宫,以防遭遇不测。”
赵富愈发不安:“咱家不回宫……又能去何处?”
苏荷接下话头:“公公若不嫌弃这慈济院简陋,可暂且在此安顿下来。”
赵富松了口气:“公主都能居住的地方,咱家怎敢嫌弃,咱家多谢公主的收留之恩。”说完又要伏身去拜。
苏荷急忙上前阻止:“公公不必多礼。”
赵富这才作罢。
谢无痕也松了口气,“既已无旁的事,臣便先行告退,待皇上下旨召见公主之时,臣再来接公主进宫。”
他说完朝苏荷抱拳施了一礼,言谈举止间皆是礼貌与疏离。
苏
荷应了声:“有劳大人了。”
谢无痕不再废话,转身就往屋外走。
苏荷却兀地唤了声“大人”。
谢无痕止步,却并未回头,背朝她问:“公主还有何事吩咐?”
苏荷一时语塞,脑袋里空白了片刻。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唤住他,好似是一种与他相处时产生的本能。
一旁边的赵富似意识到自己的多余,尴尬地笑了笑:“咱家先去屋外看看,熟悉熟悉。”说完躬身退出了屋子。
屋中只剩她和他。
他再次开口:“公主有事但说无妨。”他仍未转过身来。
苏荷深吸一口气,终是说出自己想说的话:“眼下形势不明,还望大人注意安全。”
即便从大局出发,她也不希望他出事。
谢无痕并未应她,转身走了。
他冷漠的背影与冬日白雪融为一体。
他冷漠些也好,如此,她方能与他断绝得更彻底。
如此,她方能以正常的心绪来面对他。
故尔,她并不介意他态度如何。
但谢无痕介意她的态度。
她关心他令他恼火,她不关心他亦令他恼火,当然,她若关心那姓方的他更是恼火。
他径直走出慈济院,走到了平安巷。
雪仍然在下,铺天盖地密密麻麻,他赌气般在雪地里走了很长一段距离,之后才跨上了回府的马车。
回府后又遇到日日来询问“少夫人”情况的阿四和谢二郎,他心头愈发烦乱,厉喝一声:“少夫人已亡故,莫要再问。”说完转身去了书房。
听闻少夫人已亡故,阿四怔怔愣在原地,随后泪湿眼眶。
谢二郎干脆“哇哇”大哭起来,边哭边嚷“嫂嫂、嫂嫂”,嚷得树上鸟雀惊飞,晃落了树上的雪团。
谢无痕去书房换上官服,再次坐马车进宫。
如前次那般,他顺利入得宫门,于晌午时分到达未央殿的台阶前。
台阶上的雪已被宫仆扫净,露出湿漉漉的地砖。
他立于地砖上,对着门口的王兴儿抱拳施了一礼:“烦请王公公帮忙通传一声。”
王兴儿仍是一副谄媚的嘴脸:“谢大人怕是又要白跑一趟了,皇上的身子仍未康复,不方便召见朝臣。”
谢无痕也笑了笑:“在下所禀之事事关社稷,要不……在下直接去龙榻前禀报?”
王兴儿苦着一张脸:“谢大人就别为难奴了,这可是关涉龙体的大事,万一出个什么好歹奴万死难辞其咎啊。”
谢无痕不再强求,拱手道了句:“那待皇上康复后,在下再过来。”
王兴儿松了口气:“多谢谢大人体恤。”
待谢无痕一走,王兴儿立即差人去长乐殿报信。
淑妃得信后咬了咬牙关:“这个谢无痕怕是已经起疑。”
刚从乱葬岗赶回来的川子喘着气答:“娘娘英明,这个谢无痕简直是阴险狡诈无孔不入,他今日救走了赵富却对此事只字不提,这明显就是在试探。”
随即又不无担忧道:“何况,此人还砍了白老一条胳膊,自然也见过白老的面相,娘娘用白老顶替皇上……届时会不会被他识穿?”
淑妃冷笑一声:“识穿又如何,不识穿又如何,本宫乃二皇子的生母,亦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这朝中众臣皆是人精,他们怎会去信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少卿而不信本宫呢?”
川子松了口气:“娘娘说的是。”
淑妃瞥他一眼,没好气道:“让你去乱葬岗埋个人,你非但没埋成,且还让谢无痕将人给救走了,本宫对你当真是失望。”
川子“噗通”一声跪地:“是奴的错,奴一开始本已将那赵富埋得稳稳当当了,后又想到赵富身上还有宫里的腰牌,万一被人挖到岂不是要惹来大麻烦,于是返身去取腰牌,不成想……就遇上了前来营救的谢无痕……”
淑妃面色愈冷:“赵富的生死已然不重要,关键在于,你有没有曝露自己的身份?”
川子立即否认:“奴当时蒙着面巾,他不可能会发现奴的身份,若……若娘娘实在有疑,奴现在便可带人去取了他的性命。”
淑妃冷笑:“你以为他的性命就那么好取?”
川子答:“他武艺再高强也非金钢不坏之身,咱们大不了多派些人手。”
淑妃思量片刻,摇头:“在这个节骨眼上,咱们不可再弄出大的动静,以防事情有变。”
川子问:“那……娘娘就这么放了谢无痕?”
淑妃冷声答:“先静观其变。”
在淑妃静观其变的两日,皇帝以龙体不适为由罢了早朝。
谢无痕又连续进宫两次。
第一次仍是没见着皇帝的人影。
但接下来一次却听到了皇帝的声音,皇帝卧于未央殿的软榻上,厉声问:“殿外何人,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那会儿谢无痕正在请求王兴儿去通禀,王兴儿也正如往常那般句句推辞,皇帝突然出声让二人兀地一怔。
谢无痕隔着殿门回:“回皇上,微臣是子谕,有要事向您禀报。”
殿内的皇帝咳了几声,“朕身子有恙,谢爱卿请回吧。”
殿内之人的声音确实就是皇帝的声音,就连咳嗽声也是一模一样。
但真正的皇帝又怎会称他为“谢爱卿”呢,真正的皇帝称他为“子谕”。
此时谢无痕已能完全肯定,殿内之人就是白今安。
白今安想要取代皇帝的野心恐怕由来已久,否则又怎会练出一副与皇帝一模一样的嗓音。
而他之所以罢了早朝,便是为了调养他的断臂之伤吧?
那真正的皇帝又去了哪里呢?他一时无比焦心。
但嘴上仍是客气地与王兴儿道别,转身出了皇宫。
吴生迎上来:“头儿,还是没见着么?”
谢无痕“嗯”了一声,回眸望向宫门,凛冽寒风下,宫门巍峨耸立,侍卫肃然值守,一切看上去仍是寻常、仍是平静。
无人窥到宫门内汹涌的暗流,唯有他。
他沉声吩咐:“你差人去城中散布一则谣言。”
吴生问:“啥谣言。”
他压低声音:“就说皇上已决定册立二皇子为太子,不日便举行册封典礼。”
吴生总算聪明了一回:“头儿这是想利用坤宁宫去制衡长乐殿?”
谢无痕答:“没错,眼下咱们在宫外,并不知晓宫内发生的事情,更无法知晓淑妃的计划,唯有同在宫中的皇后可制衡一二。”
吴生蹙眉:“可眼下周家失势了。”
谢无痕冷哼一声:“周家再如何失势,那周平依旧是尚书令,手底下可是有一张由文官编织的网,但凡文官们一致反对立二皇子为太子,淑妃的野心势必就要落空。”
吴生面露得意:“如此,咱们便可静观其变,看着他们狗咬狗?”
谢无痕提醒:“你勿要得意,且谨慎行事。”
吴生立即敛色,“小的知道了。”
此时慈济院里,苏荷每日都在等着谢无痕的消息。
一连等了三日,仍是不见他送来消息。
再过三日,便是除夕了。
青叔见宅中人多,特意去街上买了上百斤猪肉回来,腌制成腊肉。
赵富久居宫中,自是有一身做膳食的好手艺,帮着宅中妇孺将那些肉分门别类,做成不同口味的吃食。
偏偏苏荷闻不得那股鲜肉味,偷偷躲进房中不知吐了多少回。
春兰以为她生病了,转身就要出去请医官。
苏荷拉住她,摇了摇头,这才将自己怀有身孕之事娓娓道来。
春兰瞪着眼,不敢置信,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的肚子,眸中溋出泪来,一时说不清是高兴还是难过。
她哽咽问:“姑爷可知小姐怀了身孕?”
苏荷叹了一声:“他已不是你的姑爷了。”
又说:“此事不得透露给谢家任何一个人,也暂时别让青叔他们知道,免得让他们担心。”
春兰心疼小姐,忍不住哭起来。
边哭边问:“小姐为何不让谢家人知道?”
苏荷为她拭泪,随即看着屋外的天光叹了口气:“我与谢无痕之间隔了太多的事、太多的人,已是再无可能了,又何必再生事端与他再生牵扯呢?”
春兰不解:“可这也是他的孩子。”
“我若不说,这便只是我的孩子。”
“小姐这是打算生下孩子……自己养么?”
苏荷闻言怔了怔。
身中噬心花之毒,她当真不知能养这孩子多久。
她笑了笑,答非所问:“我还可拉着你和姑姑一起养他。”
春兰总算破涕为笑:“好,我们帮着小姐一起养。”
又说:“只愿姑姑能早点醒来才好。”
二人这才轻松地闲聊了几句。
随即苏荷吩咐:“明日咱们多包些饺子,请谢无痕来吃顿铰子吧。”
春兰疑惑:“小姐不是想与他撇清关系么,怎的还请他吃饺子?”
苏荷正色回:“因我有重要的事情与他说。”
第129章 进宫
次日清早,春兰去谢府传话。
刚跨进谢府大门,便见阿四和谢二郎匆匆迎上来,二人皆眼皮红肿,一脸悲色。
阿四开口便问:“春兰姐,夫人是不是真的死了?”
谢二郎也跟着嘟囔:“嫂嫂不能死,嫂嫂要回来。”
春兰被问得一头雾水:“谁说小姐死了?”
阿四回:“姑爷说的。”
原来是姑爷说的。
春兰一时不知该如何回,毕竟如今小姐的情况不能外泄。
她敷衍地回了句:“姑爷说小姐死了,那便死了吧。”说完便甩开那二人往府里走。
阿四拉住她:“什么叫姑爷说死了就是死了,春兰姐此话何意?”
春兰甩开他的手:“我能有啥意思。”
末了又心生不忍:“你若觉得待在谢府无聊,不如去慈济院看看。”
毕竟,只要阿四去了慈济院,就
能亲眼看到小姐了。
阿四却腰板儿一挺:“夫人一日不归,我便在谢府等她一日,我才不会去什么慈济院。”
谢二郎也如应声虫似的点头:“不去慈济院,就不去慈济院。”
春兰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你们就继续在这儿等着吧。”说完扔下他俩径直去往谢府的书房。
吴生正守在书房门外,见到春兰面色一喜:“你今日咋来了?”
春兰朝房内瞄了一眼:“大人可在?”
吴生一顿:“怎还叫上‘大人’了?”
春兰低声回:“小姐说了,我再叫你家头儿为‘姑爷’,不合适。”
吴生叹了口气:“那你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又说:“头儿正在房内忙着呢,你找他何事?”
春兰答:“小姐想请大人去慈济院吃顿饺子。”
说着又从兜里掏出一包糕点,塞进吴生怀里:“这是给你的。”
吴生双目放光,满脸欣喜:“我就知道你会想着我。”说完将糕点藏进兜中,转身进屋去传话。
不过片刻,春兰便被请进了屋内。
因忙着接公主进京之事,谢无痕已好些时日没去大理寺当值了,寻常事务也干脆挪到他的书房来处理。
他正在批阅一摞案卷,见春兰进屋,头也没抬,随口问:“公主因何要请我去吃饺子?”
春兰福身施了一礼:“公主说……是有重要的事与大人说。”
他又问:“她可说了是何事?”
春兰摇头:“公主没说。”
他这才放下毫笔瞥了春兰一眼:“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随后便到。”
春兰应了声“是”,退出了屋子。
吴生跟在春兰身后喋喋不休:“你说公主请头儿去吃饺子,会不会是因为公主还忘不了头儿,还打算和头儿重续前缘?”
又问:“公主那腹中的孩儿是不是姓方的的,公主既然忘不了头儿又为何那么快怀上别人的孩子?”
春兰觉得吴生不可理喻,道了声:“你今日的嘴实在太臭了。”说完转头出了谢府。
吴生愣在原地,往手心里哈了口热气,用鼻子嗅了嗅:“我嘴不臭啊,我今日明明漱了口的呀。”他一头雾水。
午时,谢无痕来到了慈济院。
那时饺子正在锅里热气腾腾地翻滚,娃娃们则在叫嚷:“待会儿我要吃最大的那一个。”“不行,最大的一个归我吃。”
小莲出言劝和:“既然吃不到最大的,那就吃包了铜钱的。”
娃娃们跟着一阵欢呼。
其余妇人则一边忙活一边闲聊,偶尔还传出一阵朗笑声。
整座院子都被笼罩在欢声笑语其乐融融的氛围里。
苏荷也帮着在饭堂里收拾桌案,抬眸间,看到谢无痕已走近院中。
她连忙迎出来:“大人总算是来了。”
她叫他大人,倒是叫得越来越顺口了。
他抱拳施了一礼:“臣见过公主。”
她笑了笑:“今日就不必行这些虚礼了。”
他仍是一副冷漠疏离的模样:“君是君,臣是臣,礼不可废。”
她一哽,无言以对。
赵富及时出来解围:“大人可算是来了,公主一直在等着您呢,现下饺子已经煮好,可以开席了。”
谢无痕拒得干脆:“饺子就不吃了,公主有事尽管吩咐。”
赵富一哽,竟也是无言以对。
他寻思着这谢大人向来是个好说话的主,缘何一遇到公主就如同吃了炮仗一般?
苏荷却微微一笑:“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强人所难了。”
随即吩咐赵富:“公公带着孩子们去开席吧,我便与谢大人去屋里说话。”
赵富应了声“是”,躬身退下了。
当苏荷领着谢无痕走进屋门时,方亦成正站在门廊另一头沉沉望过来,他的目光阴郁幽深,隐隐带着杀气。
谢无痕与他冷冷对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提步进屋。
这是苏荷单独所住的一间屋子。
屋中虽简陋,却也温馨,角落里整齐码放着她的行李,妆奁上还摆放着她平时所用的木梳、银簪,以及一个小巧的暖手炉。
屋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馨香,那是他所熟悉的她的体香。
苏荷招呼他坐,并给他倒了一盏茶:“天冷,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那温婉而随意的语气,似是在春华院时她给他倒茶一般。
只是在春华院时,她用的是昂贵的紫砂茶具。
如今在这慈济院,她用的不过是最简陋的陶壶。
眼下她的一应生活用具包括衣着首饰皆很简陋。
这或许才是她本来的样子吧?即便是出身尊贵的公主,却仍是执着于那份简朴与简单!
她又说:“这些粗茶,还望大人莫要嫌弃才好。”
谢无痕本不想再饮她泡制的茶水,但听她如此说,他只得浅浅地饮了两口。
苏荷率先切入正题:“今日我听外头有人传言,说皇上将要立二皇子为太子,眼下形势不明,不知为何会冒出这样的传言?”
谢无痕坦然相告:“此传言乃臣刻意散播。”
苏荷一顿:“大人这是想让两宫相斗?”
她果然聪明,竟一语中的。
谢无痕抬眸看她,懊悔自己与她相处那么久竟没发现她缜密而深沉的心机,想到此,他又开始痛恨自己的无能。
他答:“没错,眼下臣对宫中情形不明,只能出此下策,欲以坤定宫去制衡长乐殿。”
苏荷也不疾不徐地饮了口茶水,“大人在宫中到底还是缺了一个眼线啊。”
他答非所问:“公主放心,臣会尽快让公主与皇上相认的。”
她再次一语中的:“眼下大人真正忧心的,除了我与皇上相认之事,应该还有皇上的安危以及当前的局势吧?”
他暗暗握拳,沉默以对。
她又说:“或许如今的皇上早已被白今安所取代。”
谢无痕敛住神色:“皇上不会有事的。”
她叹一声:“即便现在没事,也不能确保以后会没事。”
他再次沉沉看向她,屋中光线昏暗,但仍可看到她双眸灼灼生辉,白皙的脸颊因天冷而微微泛红。
他问:“公主到底想说什么?”
苏荷答:“我可以进宫成为大人的眼线。”
他几乎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不可能。”
她问,“是我不可能进宫,还是大人不可能助我进宫,这可是两码事。”
他答:“在形势不明的情况下,臣不可能让公主贸然进宫。”
她极力争取:“我此时若能进宫,便能一举探明皇上的处境,更能帮大人盯住淑妃的一举一动,大人何乐而不为?”
他面色愈冷:“公主可知宫中的凶险?”
她语气笃定:“我不怕凶险。”
他又说:“无论形势如何严峻,公主犯不着拼上自己的性命。”
她反问:“大人又怎知我一定会输?”
他不想再争执下去,“此事没得商量,臣先告退了。”他说完便起身往外走,那霸道的气势好似她与他并非君
臣,好似他又变成了春华院里维护她的谢无痕。
“大人。”她唤住他,一字一顿,“你可别忘了,曾经的杜玉庭、刘达忠以及周元泽,皆死于我手,我没有大人所想象的那般弱不禁风。”
此言一出,他兀地顿住。
她在他面前一向温婉,一向柔顺,即便如今成为了公主,她在他面前也仍是温婉有礼、客客气气。
她从未表露过她杀伐果断的那一面,从未表露过她杀人不手软的那一面。
那一面就像她的底色,被她小心翼翼藏于弱不禁风的外表之下。
可今日,那底色却冲破了表象,坦然地探出头来,探到他面前,告诉他,她不是他所以为的那个样子。
在这一瞬间,他甚至听到了她的表象破碎的声音。
他回眸看着她,她明明还是那样的弱不禁风,面容娇嫩、腰肢纤细,他甚至清楚地记得拥她入怀的感觉、抱她入睡的感觉。
她明明还是那个在后宅里日日等他归来的妇人;
她明明还是生着这样一张脸。
可是她又不一样了,她有了棱角,有了锋芒;她的目光不一样了,她说话的语气也不一样了。
她说:“我可以成为大人的助力,亦可以成为大人的盟友。”她句句铿锵。
他不需要什么助力,更不需要她这个盟友,他只想她成为自己的妻子,可是一切都回不去了。
他哑声问:“公主为何要执意如此?”
她答:“皇上毕竟是我的父亲,我不希望他有事,再者,我也不希望朝局动荡、百姓不安,不希望残暴之人握住权柄、仁义之人屈居下位,我想尽自己的一份力。”
当然,她还有自己的私心,她想找到白今安,要到噬心花之毒的解药——她想陪着自己的孩子慢慢长大。
他沉默了片刻,道了声:“皇上若知公主大义,定会欣喜。”
她心头一松:“大人这是同意了?”
他转身在屋内踱了两步,反问:“公主既有此提义,定然也想好了该如何进宫吧?”
她如此聪慧,自然是走一步看十步。
苏荷郑重回:“明日便是除夕,按照以往的惯例,皇上须得在午门的城楼上接受百官、命妇以及万民的朝拜,届时即便皇上是由白今安所扮,但只要我当众认亲,且有大人力证我的身世,那白今安便不敢不认下我,如此,事便可成。”
他看着她,道一声:“公主好谋算。”
第130章 进宫2
谢无痕最终同意了苏荷的提议。
他临走前叮嘱:“大朝会将在明日巳时举办,我会在巳时之前来接公主去午门城楼。”
苏荷颔首施礼:“让大人费心了。”
他答:“公主客气,若无旁的事臣先行告退。”说完转身出屋。
苏荷追出去:“大人当真不吃饺子么?”
他头也未回,阔步走出了院子,徒留身后漫天飞雪。
春兰正好端来一盘热腾腾的饺子,看着谢无痕离去的背影,疑惑问:“大人怎的走得这样急?”
苏荷答:“他走了便走了吧,咱们自己吃。”
春兰应了声“好”,继而将饺子放在了屋内木桌上。
二人围坐在桌前吃饺子,边吃边聊。
一开始只聊些闲散之事,后来春兰便提到了阿四和二郎,“他们一直在等着小姐回去呢,但大人却对他们说……小姐已经死了,我要不要将小姐实情告之他们?”
苏荷摇头:“不用了,他们不过是没长大的孩子,说不定过些时日便将我忘记了,我又何必让他们承担一些不必要的真相?”
春兰嗫嚅问:“怀孕之事……小姐也要一直这样瞒着大人么?”
苏荷斜她一眼:“怎的,你不愿与我一起养孩子了?”
春兰否认:“才不是呢,我是不想让别人往小姐身上泼脏水。”
苏荷满不在乎:“那你说说,谁往我身上泼脏水了?”
春兰懊恼地撇了撇嘴:“还不是吴生,他说……小姐腹中所怀的乃是方公子的孩子。”
苏荷闻言一顿,原来连吴生也知晓她怀孕之事,且还以为她怀的是方亦成的孩子,那谢无痕自是更加如此以为了。
怪不得自融洞遇见后他会如此冷漠!
原来他早就起疑了!
如此也好!
如此,她倒是省心了。
苏荷随口开起玩笑:“看来,在你心里我是比吴生重要的人。”
春兰哽住,继而满脸通红:“小姐当然比吴生重要。”
她笑着问:“真的?”
春兰的脸更红:“当然是真的。”
末了悻悻道:“我这是在与小姐说怀孕之事呢。”
苏荷这才正色回:“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无人说,对于这些闲言碎语,我压根儿不会放在心上。”
春兰问:“那往后若孩子问起自己的父亲是谁,小姐该如何回?”
苏荷语气淡淡:“这还不简单么,就说他的父亲已经死了。”
谢无痕不也说她已经亡故了么,那她正好来个以牙还牙。
春兰“哦”了一声,半晌无言。
随即提起明日认亲之事:“小姐真要如此决定么?”
苏荷宽慰她:“放心,我们会万事顺遂的。”
听她如此说,春兰总算是展颜一笑。
她向来是相信小姐的。
二人吃完饺子,屋外的雪也停了。
院中白茫茫一片,连那棵挺拔的香樟树也被白雪压弯了枝条。
娃娃们吃饱喝足后,开始在院中打雪仗、炸炮竹。
春兰往炭盆里加了几块木炭,随后收拾碗筷去后厨忙活了。
苏荷整理了一下屋子,正欲去后厨帮忙,方亦成却出现在门口,“我能不能与姑娘聊几句?”
她微微一笑:“自然可以,快进屋来坐。”
方亦成进屋后并没坐,目光始终落到她脸上:“不知少卿大人可否同意助姑娘进宫?”
她点头:“同意了,明日去午门城楼当众认亲。”
他收回目光,垂下的眼睫挡住了眸底的情绪。
若能顺利认亲,她将是他愈发够不着的人了。
他迟疑片刻,试探着问:“届时姑娘会不会住进宫里?”
苏荷答:“若事情顺利,短时期内应该会这样。”
毕竟,修建一座公主府也非一日两日能成。
他又问:“那我能不能……成为姑娘的护卫,以便时时护在姑娘左右?”
她看着他:“你常年行走江湖,怎受得了宫中的约束?”
他掷地有声:“姑娘放心,这些不算什么。”
“你当真想好了?”
“当真想好了。”
苏荷这才松了口:“行,届时我若能进宫,便带着你一起。”
毕竟宫墙深深,她确实需要信得过的人来保护自己。
方亦成霎时眉间舒展:“多谢姑娘信任。”
即便不能真正得到她,但若能一生长伴她左右,也是件幸事。
二人寒暄了几句,方亦成这才转身出屋。
苏荷随即去了隔壁屋子看望昏迷的张秀花。
她坐在床前细细叙说这些时日的经历,像是说给张秀花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末了她说:“姑姑若再不醒来,便不能与我一起进宫了。”
又说:“若姑姑不与我一起进宫,届时想见我一面就难了。”
床上的张秀花仍是一动不动,无声无息。
屋外的天光自轩窗泄入,清晰映出了张秀花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它们分布在她的眼周、口角。
她熟悉她脸上的每一条皱纹,就像熟悉她们曾一起相伴的岁月。
苏荷最终沉沉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屋子。
而在她身后的床榻上,张秀花却突然动了动手指……
除夕这日雪停了,街巷间的喜庆愈盛。
有人大清早就炸响了除旧迎新的炮竹;
有些屋顶也早早燃起了炊烟,鸡鸭鱼肉的香味四处飘荡。
甚至有娃娃在大
喊:“快起床罗,去午门看皇帝罗。”
苏荷也天蒙蒙亮就起了床,由春兰伺候着更衣梳洗,上妆。
赵富自也起了个大早,亲自去后厨为苏荷煮了一碗汤圆,“老奴没别的本事,唯愿公主一切顺利,早日与皇上团圆。”
苏荷接过汤圆,诚恳道谢。
赵富仍是面露担忧:“公主可知今日之凶险?”
苏荷笑了笑:“公公放心,我有心理准备,何况还有谢大人与我同去,定出不了什么岔子的。”
赵富点了点头:“老奴等着公主的好消息。”
待苏荷吃完汤圆,谢无痕也策马前来。
他一身官服,面容冷肃,本就绝佳的骨相被清晨的雪光衬得愈发英挺而俊朗。
他上前施了一礼,问,“公主可准备好了?”
苏荷答:“已准备妥当,可以动身了。”
他应了声“好”,转身领着苏荷走向屋外的马车。
在苏荷提起裙摆登车时,他欲伸臂扶她一把。
一旁的方亦成却抢先一步扶住了苏荷,小心翼翼将她扶进马车。
朦朦晨光中,两个男人沉沉对望。
均剑拔弩张,均隐而不发。
片刻后方亦成欲提步登车,谢无痕却身子一横,挡在了他前头:“今日之场合,你恐怕不适合出现。”
方亦成答得坦然:“在下如今是姑娘的护卫,姑娘在哪儿,在下便在哪儿。”
谢无痕目露不屑:“就凭你?”
方亦成答:“没错,就凭我。”
谢无痕冷笑:“当日你可是连谢府的一个奴仆都劫不走。”
方亦成一哽,霎时无言。
当日若非因救春兰被谢无痕所伤,他的身体何致于久久不愈。
他暗暗咬了咬齿关,稳住心神:“姑娘由何人护卫乃是姑娘自己说了算,莫非少卿大人连这等小事也想横插一脚?”
说完他还朝着车内大声请示:“姑娘,今日之事颇为凶险,我想护在姑娘身侧,可行?”
隔着厚厚的车帘,苏荷回了三个字:“可以的。”
方亦成嘴角浮起得意:“少卿大人可听清楚了?”
谢无痕面色愈冷,冷得仿佛都要结冰了。
片刻后他侧身,让出了一个空间。
方亦成穿过那个空间,利索地跨上了马车。
如此,两个男人才算是鸣金收兵。
此时坐在前室的吴生已是忍无可忍,冲着车帘嘟囔一句:“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又说:“头儿,你得教训教训这姓……”
“闭嘴。”谢无痕沉声打断他,继而翻身上马,走在前方带路。
吴生讨了个没趣,也挥出响鞭,驾车跟在后头。
一路积雪,却也是一路热闹。
响亮的炮竹声在大街小巷此起彼伏,百姓们出门互相送“恭喜”,娃娃们则成群结队在街头嬉闹,一边扔雪球一边高喊:“去午门罗,去看大朝会罗。”
不只娃娃们,许多成年人也在成群结队往午门的方向赶。
“据说今日皇帝会给城楼下的百姓撒银子,也不知真假。”
“管他真假,咱们去瞧瞧总归不吃亏。”
还有人在问:“你听说没,皇上龙体有恙,也不知会不会出现在大朝会上,莫非今日只须朝拜那些娘娘与皇子?”
另一人回:“既然要举办大朝会,龙体定是无恙的,咱们瞎操这份闲心干嘛。”
苏荷听着这些街头巷议,胸口不由得紧了几分。
若今日皇帝不出现,她岂不是白谋划一场?
苏荷挑开车帘,对着骑在马上的谢无痕唤了声:“大人。”
谢无痕回眸:“公主何事?”
她问,“你可打探清楚了,皇上今日是否会登城楼?”
他语气笃定,“不用打探,他一定会来。”
倘若白今安已取代真正的皇帝,他定会趁着今日这个机会以表明自己的无懈可击,这可是男人的胜负欲。
她不懂,他却懂。
她见他语气笃定,也舒了口气,她信他。
马车一路行驶,很快到达午门的城楼下。
此时城楼下已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挤在最前方的自然是朝中重臣及其家眷,挤在后方的则是寻常百姓以及百姓家的娃娃们。
皇帝还没来,但城楼上已布好仪仗。
彩旗飘扬、华盖闪烁,即便在白雪皑皑的冬日,也呈现出一片盛年盛景的气象。
吴生将马车停在了城楼下的街口。
苏荷下了马车,跟着谢无痕来到了一处提前搭好的棚子里。
那棚子虽简陋,却也能遮风遮雨,并且位置极佳,能一眼望见对面城楼的主楼。
谢无痕叮嘱:“待皇上出现,臣便领着公主当众认亲。”
苏荷点头应“好”。
不过片刻,城楼上便传来了太监的唱喝:“皇上驾到——”
那唱喝声由远及近,由不同的太监接力传唱,直至皇帝的步辇停在了城楼正中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