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目前比较麻烦的是:何逸朗最近就跟人间蒸发了一般,根本定位不了。
还有一个麻烦:高晋似乎是个难办的角色,会上,他挑衅地来回注视着孙天影和顾恺嘉,满脸都是:你俩搞掉了林景晖,很了不起吗?
散会后,高晋走到孙天影跟前。
他是个小麦色皮肤、五官明朗的男人,走起路来像有风吹过似的。大家私下喊他疯狗K,明面上叫他KK。
“两位警官要不在香湾逛逛吧,这儿也不需要你们,要不,下午去爬爬太平山,看看夜景?”KK笑着整了一下枪托,“等我们抓到人了,你们就可以回内地交差了。”
“高队,我们就是因为这儿老是交不了差才过来的,”孙天影盯着他的眼睛,“我还担心会发生什么意外情况,比如,警察喝酒耽误行动啦,错判现场情况让人溜走啦——”
孙天影在暗示KK的两次行动:一次是KK还是新人时,喝多了不听命令擅自行动;一次,是上周陈启谦指挥、KK参与,抓捕何逸朗失败的行动。
KK脸色立马黑了:妈的,这是警队内部才知道的八卦,这个混球怎么知道的?
孙天影看KK黑脸,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心想,有一个情报集散地叫作男厕所。
不亏自己在飞机上恶补一番粤语。
“但是,我亲自到了这里之后,感觉香湾警察特别可靠,这些担心都是多余的,”孙天影朝KK点点头,眼里释放出真诚又信赖的光线。
KK怀疑地皱着眉头。
孙天影转向顾恺嘉,“顾队,天气不错,我们就听高队的建议去爬太平山吧,”又转过头对KK道,“那就等你们的好消息了,高队。”
KK哼了一声,径直走掉了。
“卧槽,”KK走后,刘轩低声吐槽,“一个二个的,拽成什么样了。”
“哈,我觉得他长得像《无极道》里的刘建明诶,有点小帅。”温阳阳望着KK矫健离去的步伐。
“他是刘建明啊?那我就勉强当一下倪勇孝吧。”孙天影说。
“那我是谁?除了大姐,都不记得有什么女角色。那我就是黑帮大姐刘佳玲!”
“顾队气质有点像第三部 那个谁,戴着眼镜,名字忘了。”孙天影说。
“杨璟荣!斯文败类!”温阳阳看着顾恺嘉,“你别说,你真别说。”
“那只剩陈咏仁给我了,”刘轩说,“我勉为其难当一下陈咏仁吧。欸,你们仨都是反派啊?!”
顾恺嘉表情丝毫未变:“阳阳,你和刘轩留在这里,跟进他们的行动,我和孙队有另外的事要处理。”
“啊,好,”看见顾恺嘉认真的神色,温阳阳立即严肃起来,“SiryesSir!有情况我会立即跟你汇报的!”
孙天影想办法让陈启谦给他派了一辆公务车,他们开往深水湾。
他们也知道这一趟很莽撞,但还是决定先过去看看。
起因是,昨晚半夜,顾恺嘉收到了一个奇怪的好友申请。
申请人的微信头像是纯黑色的,名字是:
“JamesZhan”
詹明致?顾恺嘉一瞬间反应过来。这是明洁公司的董事长。
詹明致来加自己好友?未免太诡异了。
通过申请后,对方发来了两条消息:
你好,顾警官,我是詹明致
在香湾感觉怎么样
这个人怎么知道他的微信,又怎么知道他来了香湾?
顾恺嘉来不及震惊,脑子飞速运转着。
他不是董事长吗,每天那么多事要处理,为何会和一个警察聊天?
是谁在恶作剧吗?
他决定试探对方一下。
顾:你好,你是怎么知道我微信的
詹:顾警官,我想当你们的秘密线人,可以吗
顾恺嘉顿了顿,随后打字:
为什么
还有,为什么不当香湾警方的线人?
先获取足够多的信息之后,再做判断吧。
此外,顾恺嘉知道,他们因4小时解决林景晖案而震动警局,但这事并没起到好的作用,反倒造成香湾警察的逆反,导致现在的工作很难进行下去。
高晋完全不打算让自己和孙天影参与抓捕行动。
连孙天影这种八面玲珑的人,在短时间内,也很难和香湾警方建立信任。
如果他俩在此有单独的线人,简直是久旱逢甘霖。
这时,顾恺嘉才反应过来,这个人是在用简体中文打字,仿佛专门为了拉近关系似的。
詹:第一个问题:我之后会告诉你。第二个问题:因为我不信任他们,更信任你
顾:第二个问题:为什么
这个人就算不会真实地回应,但可以探测他的态度。谎言,也会提供很多信息。
詹:我因为渝州那起案子了解到你,对你产生了兴趣
詹:如果不是你,李宏信案就会被错判
目前为止,这个詹明致有问必答,态度可以说相当真诚。
但是,李宏信案已经涉及警方内部信息,为什么一个香湾人……?
但,他了解的信息明显不完全,比如,其实,李宏信案真正的死者是李永志。
他可能是听到了什么小道消息,或者看到网上有贴子在讨论吧。
关于此案,警方也没有公布“死者是李永志”这一事实。所以,网友的猜测、八卦和解密,都仍然围绕着李宏信。“三天跨国而死”太具传奇感,让此案讨论度非常高。
詹:我想见你们一面,就在我家
詹:你们明天一定有空,香湾警方定位不了何逸朗,你们没有事干,对吧
又是警察内部才能知道的消息,或者是——何逸朗那一头才能知道的消息。
这个人的信息网总归是很发达。
詹:深水湾道99号。按铃后报自己的名字
顾:OK
隔了一分钟。
詹:孙警官当然也一起来。就你们两个
又隔了一分钟。
詹:你还爱他,要不,跟他和好吧;)
顾恺嘉一瞬间从床上坐了起来。
心跳得很快。咚咚地砸着胸口。
点进詹明致的动态,一直刷到最底层:明洁公司的无线蒸汽洗地机获世界商业生态创新奖……某某公司成功入股明洁……还有一些国际生态研讨会相关的新闻。
时间跨度是2014-至今。
2014年,正是他接管明洁公司那一年。
香湾人不大用微信,这个微信号,可能是他为了方便和内地公司的同僚交流而创建的。
从2014年就伪造了这些动态?微信有这种功能吗?得去查一查。
还有这个;)颜文字,太古老了,似乎不会是90年代或00年代之后生的人会用的,尽管,顾恺嘉也拿不准,詹明致这种出生于香湾的80后是否有用这类颜文字的习惯。
他在网上搜了一下出自官方的信息。詹明致的别墅,确实在深水湾。
他又去搜各类社交账号。
有不少游客都在他别墅外围打过卡。
有个内地游客的照片非常清晰,他发了条微博:
“詹董别墅打卡,接接财气
詹董保佑苦逼化工生一夜暴富!”
去,还是不去?
顾恺嘉起床,立即把证据截图保存,上传到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中,并在桌上给香港警方留了简短的说明。
詹明致不至于对自己做什么,蠢到在自己家惹一身腥。但,如果真出了状况,香港警方就可以以自己留下的证据对他实施抓捕。
第37章 你好,詹先生上
“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要赴这个约。”孙天影开得很慢,警觉地观察着路况。靠右开车,他还不太习惯。
太阳明晃晃的,他买了个墨镜戴着。
詹明致发出最后一条消息时,已经半夜十二点。
尽管很晚,顾恺嘉还是敲响了孙天影的房门,给他看詹明致和自己的对话。
当然,他没给孙天影看詹明致的最后一条消息。
“不知道,”顾恺嘉看着不停后退的高楼,“可能我不想活了吧。”
“这也太危险了,而且,我记得何逸朗是陈嘉辉死亡案的嫌疑人吧,詹明致又是陈嘉辉的老板,”孙天影刀,“而且这个人到底是不是詹明致也不确定。不像你的风格,太莽撞了。”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一起来?”
“可能我也不想活了吧,”孙天影笑了笑,“找陈启谦借车的时候,我也让他借两把枪给我们,他不借。”
“他当然不会答应你。”四周明晃晃的阳光,刺得顾恺嘉隔一会儿就要闭上眼睛。
“不试试怎么知道,万一答应了呢,”孙天影打着反向盘,车跟着导航拐进一条小路,“不过,我带了把小刀。要是被埋伏,总能刺死几个人,要是被绑架了,可以拿来割绳子,要是被他逮住注射毒品什么的——我会先杀了你然后自杀。放心,我下得了手,我俩都不会太痛苦的。”
听到最后一句,顾恺嘉微笑了。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笑。
孙天影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头看他一眼,仿佛在确定顾恺嘉在笑。
他望着前方,也笑了起来。
深水湾别墅区,一律是白色房子配着绿色植物,因为靠海,阳光显得更清澈,色彩也更明艳。
99号别墅就在海边,他俩将车停进大门敞开的车库里,走了出来。庭院里种着的松树,从院墙中探出枝丫。
他们敲门,一个五十多岁、穿着便装的大叔开了门。带着清香的冷空气吹了出来。
一楼是一间巨大的客厅,原木色的日系装修风格。落地玻璃外,游泳池中的水闪烁着粼粼的光线。
大叔领他们上二楼,两人一眼就看到边缘处那个绿影婆娑的阳台,高大的绿色植物,几乎遮住了室内所有光线。
在这绿色的瀑布里,一个男人穿着西装衬衫,背对着门,正在修剪一盆茉莉的枝条。
他左臂衬衫的袖子,是空的。
感到两个警察靠近,那人回过头来。他口中,叼着水壶的提手。
顾恺嘉第一眼看到的,是他明亮、温和、带着笑意的眼睛。
詹明致放下剪刀,从口中拿下水壶,朝管家点了点头。
大叔低头致意,离开了。
“顾警官,孙警官。”詹明致招呼道。
他俩注意到,詹明致的眼神随着称呼移动,像是认识谁是谁一般。
“詹先生?”顾恺嘉道。
詹明致微笑着点了点头。
“终于见到你们了。”
他的声音非常动听,年轻而温柔,没有太浓的地方口音,让人觉得非常有教养。
资料显示,詹明致是1980年生人,但他看上去很年轻。他的个子比他俩都矮一些,大概只有一米七五。缺乏日晒的皮肤显得苍白,但不是病态的白。
脸上有动过手术的痕迹。这些富翁,大概都希望自己青春永驻吧。整容之后,可以称得上英俊。但,他整个人却释放容貌之外的魅力,让人挪不开双眼。
眼睛神采奕奕,却没有侵略性;嘴唇略有些厚,给人踏实可靠之感。头发浓密而漆黑,没有刻意梳理。
有关他的新闻,都是从不露面,低调做慈善。
顾恺嘉看着他,觉得非常奇怪。
看到詹明致的第一眼,自己的好感,像是抑制不住似的,不停往外涌。
哪怕对方窥探自己的隐私达到了可怕的程度。
为什么?
孙天影扫了一眼詹明致的肩膀。
詹明致敏锐地察觉到了,笑了一下:“出过一次交通事故,截了肢。”
“嗯。”孙天影点点头,他本以为自己的眼神已足够不着痕迹。
“请跟我来。”詹明致说着,带他们来到一个巨大的书房。
书房非常大,巨大的书架沿着墙两边延伸。透过尽头的落地玻璃窗,能看到浩瀚的大海。
海面波光粼粼,下午两点的阳光,仿佛打算把一切照彻。
两个警察一进门,就开始尽力收集信息。
孙天影看到窗边的壁挂置物架上,摆着一个巨大的相框,上面,是一张全家福:一对夫妻和三兄妹,中间那个男孩,似乎患有先天性面裂,左右眼极不对称,鼻孔也是一上一下歪斜着。
他突然明白詹明致为何一直不愿出镜,又为何要做面部整容手术。
第38章 你好,詹先生下
一些八卦小报、无良媒体早已扒透了詹明致的生平。
他确实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他的父母是香湾本地人,在筲箕湾做卖鱼的小生意,哥哥詹明骏在旺角一带的餐馆打杂,妹妹詹雅雯则在庙街卖翻版磁带。
詹明致一直没依靠家里,自己打工赚取大学学费,一边读书一边创业,毕业后,创业成功,挣到第一桶金,改变了一家人的命运。
顾恺嘉仔细观察着他的书柜。
书的排布,是按从A到Z的中国图书馆分类法。
香湾的图书,也是用中图法分类的吗?他脑海里刚闪过这个念头,下一秒,又被藏书吸引住了。
原版企鹅图书,国内简体版,香湾繁体版……
顾恺嘉又凝神看了看每本书的出版社,确认不是为了装模作样购入的野鸡出版社图书,都是正规出版社出品,译本也是他熟悉的好译本。
詹明致大概是真的会读书的。
顾恺嘉扫了一眼自己最熟悉的D类,目光又落在I类,一整排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跃入眼帘。
这一小格里,还放着个相框,是整容前的詹明致在书架前的照片。
那张畸形的脸背后,刚好是这一栏陀思妥耶夫斯基。
深邃的眼睛,带着一种打算从丑陋躯体中脱离而出的、很存在主义的悲哀。
“请坐。”
詹明致任由他们打量书架,等两人回过神,他才开口,邀请他们坐到书房中间的沙发上。
原木色的小茶几上,已经放置了三杯饮料,一杯冰美式,一杯热拿铁,一杯红茶。
詹明致坐下,拿起红茶,喝了一口。
两个警察看见饮料,愣了一下。
他俩都爱喝咖啡。孙天影向来只点冰美式,哪怕是冬天;顾恺嘉只点热拿铁,因为姑姑总说冷饮伤胃,他从来没有喝冰水的习惯。
哪怕这是市面上最常规的两款,詹明致又怎会知道,他俩要的刚好是这两款?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像我一开始说的,”詹明致看他俩交换眼神,透出一种微妙的满足,“我想做顾警官的线人,所以,邀请你们过来,是为了消除疑虑,确认一下,我就是我。”
孙天影从小见识过不少千奇百怪的富人和附庸风雅的官员。他觉得詹明致是最稀有的一类,没有一点这类人惯有的惺惺作态或油腻粗野,甚至不打算摆出一副企业家的气势。
他也就开门见山:“当然,詹先生,不过您想给我们提供什么信息?又为什么找到我俩呢。”
谈话间,他拿起美式,嘴唇挨了挨饮料——
没有怪味,但也不能确保饮料里不是无色无味的毒品或者毒药。
他拿起桌上的纸巾擦嘴,把喝下那一小口吐了出来。
顾恺嘉看着他。
孙天影做得很自然,大概怕詹明致因为觉得他俩太过见外而心有芥蒂。
顾恺嘉也端起拿铁,喝了一口。
孙天影瞥了他一眼,见顾恺嘉把咖啡咽了下去,他一下子急了,本能地朝他探出身子,手差点伸过去夺杯子。
但来不及了。
孙天影意识到自己失态,坐了回来,整了整自己的衬衫。
顾恺嘉知道,自己或许有点自毁倾向。
但,他想赌一下:赌一赌自己直觉中对詹明致的好感,到底对不对。
刚放下杯子,就看见孙天影直直盯着他。
孙天影不动声色,但那双眼睛,明显生气了——在警告他。同时,又很紧张,生怕自己出什么状况。
顾恺嘉别过脸,不接他的招。
然后,他的余光看见孙天影又端起美式,喝了一大口。
喉结滚动了一下。孙天影也把饮料咽了下去。
混账东西,不知死活。顾恺嘉感到一阵怒气冲上脑门,好不容易抑制住了打翻他的杯子的冲动。
他也威胁地盯着孙天影,孙天影则心情很好的样子,舒服地靠在沙发靠背上。
还好,什么也没发生。
詹明致微笑着,甚至有点慈爱地看着他俩这番沉默又孩子气的对峙。
他喝了两口红茶,像在慢吞吞地酝酿,并不急于回答。
“我们还没有相互了解,你们也没耐心听一个中年人谈人生感悟吧,”詹明致道,“我做了很多慈善,觉得,仅仅有善、有奉献,还远远不够,还需要树立针对恶的规则。所以呢,我特别支持香湾的法律事业。我是个商人,能做到的不多,只能遇到有缘分的人后,给他们提供一些信息,把这些事交给警察来处理。”
“遇到有缘分的人。”孙天影念了一遍,客气地微笑着,“我们是因为什么让詹先生觉得有缘分呢。”
“这个嘛……”詹明致道,“很难说,凭感觉吧。就像我和顾警官说的,李宏信的案子很触动我,顾警官发现嫌疑人不是被冤枉的那个,对吧。对于相信自己的判断,又执着追求真相的人,我觉得,一定和我有缘。——不过,现在谈我的人生哲学还太早,我知道,得先得到你们的信任,”詹明致看了看两个人的表情,“我可以提供何逸朗所在的位置,方便你们抓捕。”
“但是詹先生,”顾恺嘉问,“何逸朗难道不是你的人吗?”
“这句试探也太直接了吧?”孙天影心想,自己还打算循序渐进打探出何逸朗和詹明致的关系。但是,好吧,毕竟是顾恺嘉。
詹明致似乎不觉得被冒犯。
“是啊,”他眼角绽出笑纹,“他是我的人。”
两个警察都愣了一下。
“所以,我更要告诉你们有关他的线索。”
第39章 维港之夜上
谈到何逸朗,詹明致一副知无不言的模样。
他说,王氏兄弟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捣鼓新型毒品。“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祸事闹大,”他语气沉了沉,“我的良心过不去。”
所以,他才会把何逸朗安插进那伙人里,让何逸朗一点点把证据攒齐了,再一齐交给警方。但,何逸朗中途生出异心,彻底投靠王氏,斩断了和自己的所有联系。
“不过,”詹明致又想到什么,笑眯眯的,“要定位他也并不难,我在王氏内部还有其他线人。让警察帮忙抓捕,也是因为,我不想要这枚棋子了。”
顾恺嘉问:“詹先生知不知道,何逸朗是不是开发注册过什么聊天类APP呢?”
“啊,聊天类APP?这我倒不清楚,”詹明致用仅有的左手摸摸下巴,眼神闪烁出感兴趣的光,“不过,何逸朗黑白通吃,人缘不错,认识什么喜欢开发软件的极客也是有可能的。如果你们不介意,可以把一些不涉密的信息提供给我,我会尽己所能帮你们调查。”
顾恺嘉目前还不打算和詹明致聊得太深,孙天影看出他的犹豫,用其他话题把这事引开了。
他们又讲了些闲话。时间过得很快,时钟已指向下午五点。
顾恺嘉用眼神示意孙天影离开,对方正和詹明致聊渝州美食聊得火热。
“何逸朗一旦有消息,我就会通知你们。”詹明致看见顾恺嘉的眼神,立即做了结语,“不过,有件事忘了交代,说到当线人,我也不是完全无偿的。”
空气短暂地凝固起来。
两名警察盯着他。
他的条件是什么?情报?机密?还是——
“我要收取的费用就是,你俩在香湾这段时间,有空能来陪我聊聊天,”詹明致用唯一的左手撑着扶手,缓缓站起身子,“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八年前就没有迈出这间房子半步,每天看看书、读读报、养养花,没想到年纪越大,倒越寂寞了。人毕竟不能完全活在真空中,对吧?更何况,”他来回转动着眼神,“我难得同时对两位都感兴趣。”
空气又短暂安静了一下。
两名警察觉得,自己理应对“有缘分”“感兴趣”这类言辞有所警惕。
兴趣,往往生发于“有所了解,但了解得不太深”的状态。孙天影想,但是,除了警局的政务推文偶尔提及自己和顾恺嘉的名字,他俩在社交网络上并无任何曝光。
顾恺嘉的朋友圈横着一根线,他从不发任何状态,更别说晒照片了。自己刚来时,一度以为他把自己屏蔽了,还让他赶紧放自己出来。
至于自己,倒是在各种社交媒体发过不少照片,随手拍拍而已,除了脸,也从未泄露任何私人信息。
唯一的曝光——
孙天影想了想,难道詹明致去B站看了他俩的鬼畜普法视频吗?
这样的话,成为自己的粉丝倒不奇怪,但看了顾恺嘉的演技还能粉上,大概率是黑粉吧。
或许詹明致只单纯地觉得彼此气场相合,所以有兴趣?
他俩都没再多想。
三个人起身,一起走出书房。
詹明致路过了那一排陀思妥耶夫斯基。
顾恺嘉眼神略过,立即叫道:“等一等。”
詹明致微笑着转过身:“啊,怎么了?”
顾恺嘉看了看书架上的照片,看了一眼詹明致,又扫了一眼书架:“没什么。”
孙天影立即明白,顾恺嘉一定发觉了什么。
为了不让詹明致有时间怀疑,他微笑走上前跟他握手:“再见,詹先生,和你聊天很愉快。我们有空就会过来的。”
孙天影伸出的是左手,詹明致露出欣慰的神色,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和他重重握了握。
一出门,两个人都沉默着,启动,开车,行驶到大路。
橙红色的光洒进车里,一个有美丽日落的黄昏。
他们对对方的火气,随着距离驶远、沉默拉长,越来越浓。
车里仿佛弥漫着一股硝烟味,下一秒就要爆炸。
开出深水湾一分钟,驶上一条僻静的沿海道,孙天影就忍不了了,他朝右一拐,把车停在大道边上。
“你刚才在干什么,嗯?”
他望着前方,手搁在方向盘上。
顾恺嘉强忍着怒意:“你又在干什么?是不是疯了。”
孙天影转过脸来。墨镜下,看不清他的眼神:
“你还有资格说我?你具备警察的基本素养吗顾恺嘉,随便喝别人的东西?”
“不关你事。你又跟着喝什么。我没有专业素养,你也没有吗。”
“顾恺嘉,”孙天影很平静地道,“你要是真想死,不带我一起,那我不干。”
“你,”顾恺嘉笑了一下,“是不是有毛病?”
孙天影解开了安全带。
下一秒,他从座位上探过身,把住顾恺嘉的肩膀。
他本来是想和顾恺嘉好好谈谈他的态度。
顾恺嘉却好像以为自己要挨揍,一把揪住孙天影的衣领,孙天影也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两个人在狭小的空间扭成一团。
两个人拧了半天,直到孙天影凑上去,狠狠咬住了顾恺嘉的下唇。
顾恺嘉疼得“嗯”了一声,随后,更狠地咬住孙天影的上唇。
孙天影想,自己遭遇了刑警生涯有史以来最势均力敌的一次恶斗——
顾恺嘉捶着自己的肩膀,劲大的要把自己肩胛骨弄断,嘴动不了,他就用额头撞过来,撞得自己头昏眼花,墨镜也被顶掉了。
自己从不对他动手,只进行防御,但实在吃不消顾恺嘉这一套攻击了。混乱中,他摸索到座位调节按钮,猛地摁了下去。
副驾朝后一翻,顾恺嘉猛地仰躺下去。
孙天影立即俯身,死死压在他身上。
“明明是你错了,顾恺嘉,”孙天影喘着气,“你怎么还理直气壮的?我说自己脸皮厚,实在自不量力,今天我就退位让贤,把厚脸皮这个宝座让给你。”
“你错的比较多,我喝了一小口,你喝了一大口。”
“有区别吗?请问。”
两个人瞪着对方,试图眼神斗法,压住对方的气焰。
没有决出胜负。
顾恺嘉翻腾起来,像一条摁不住的活鱼。孙天影尽力压制住他。
车不停晃动着,要朝一边倾倒。
窗外,一辆车飞驰而过,一个年轻男声调笑着喊道:
大白天嘅就忍唔住要喺车度搞啊?咁猴擒嘅咩!
他俩都补过粤语,听懂他在说什么。
顾恺嘉停下动作,脸红透了。
孙天影趁这个机会,凑上去,又咬住了他的嘴唇,顾恺嘉也死死回咬着他。他们互相咬着不松口,一动也不动。
然后,一秒钟,大概只持续了一秒。
顾恺嘉先动了嘴,狠狠咬了孙天影的舌头,孙天影疼得“唔”了一声,两个人的嘴分开了,孙天影立即报复,猛地咬住顾恺嘉的肩膀。
透过衬衫,牙齿嵌入肉里,顾恺嘉疼得颤了一下。
孙天影撩开他的衣服,看见留下了一个红色的牙印,这才满意了。
顾恺嘉没有继续还击,他不耐烦了:“闹够了吧,起来,开车。”
“不行,”孙天影摇头,“除非你答应我,不要再做这这种事。我才放你起来。”
顾恺嘉不说话。
“你不答应?那我就这样说吧,”孙天影说,“你再做这种不知死活的事,我就马上跟着做。我说到做到,你不想活,那就都别活了哟。”
片刻的安静。
“为什么。”
“为什么?”孙天影道,“我这个人,人格上太过完美,没什么缺点。非要说,唯一一个缺点,就是太恋爱脑。我老婆想死,我就要殉情。这就是理由,够了吗?不够也没有其他理由了。”
顾恺嘉侧过脸,不看他,孙天影仍然死死压着他。
过了一会儿,顾恺嘉叹了口气:“好了,起来。”
孙天影一下子起身,回到驾驶座上,顾恺嘉把座椅调起来。
他俩整理着自己的衣服。
两个人的裤子中间,尴尬地拱得老高,只能装作没这回事。
“先回总部。”
“不回。回去没事干。先吃饭。”
他们本想细聊一下詹明致。但闹了这么一出,谁也没心情了。
而且,詹明致提供的信息量过大,他们都需要时间消化,两个人都打算第二次见面后再做判断。
已经到了饭点,孙天影开着车,一家家找着网红餐厅。结果,每到一家,排队都排到了马路对面。他们只好随便找了一家冰室吃饭。
吃完饭,已经接近八点,顾恺嘉说要回宾馆整理案情。
“拜托顾队,已经下班时间了,我不想陪你卷,我要去维港看夜景。”
“那你路过宾馆把我放下。”
“不好意思,不放。”
两人刚下车,就闻到一股带着咸味的海腥气扑面而来。
游客很多,他们沿着星光大道走着,人们一簇一簇地聚集在栏杆边,把自己的手放进名人的手印里拍照。
他们走到尽头,停在人很少的一处地方,这里,能听到海浪打在礁石上的声音。
孙天影将手掌在栏杆上重重摁了一下。
“这是公安部特邀审讯专家的手印。”
他拉起顾恺嘉的手,顾恺嘉想抽走,孙天影大力气扯过他,把他的手,重重按在自己刚才的位置。
“这是公安部特邀物证鉴定专家的手印——是那个审讯专家的——”他瞥了一眼顾恺嘉的脸色。
“老婆。”
顾恺嘉要把手抽开,孙天影顺势搂住他的腰,吻上了他的嘴唇。
下一秒,顾恺嘉想挣脱,但孙天影牢牢地用嘴唇牵制他,手臂也箍紧不放。
对面的商场电子屏闪着五颜六色的广告。不知哪里响起的流行乐,带着重低音,砸得地板都在震动。
来来往往都是行人,海水的腥气往岸上一阵阵地涌。
但,一切喧闹都静止了,一切色泽都模糊了,世界在急剧缩小,变回那个——只要他们在一起,就能蜷缩进的、安全的空间。
吻得并不热烈,但绵长又轻柔,舌头温柔地抚慰着彼此的口腔。
好像,只是一个人出了一趟远门,回到家中,理应得到的,一个甜蜜温柔的吻。
他们吻了很久,维港刮了一阵阵的风,路过了两艘全是游客的游轮,有个保守的大叔跟同行者对他们指指点点。
他们一概不知道。
嘴唇分开后,他们望着对方,顾恺嘉的脸颊沾上红晕,头发被风吹得很乱。
藏在眼镜后的双眼,有一点点亲热过后略微呆滞的神色,孙天影觉得非常可爱。
他大发脾气的样子,和自己冷战的样子,面对陌生人强势又冰冷的假面,没道理又死倔却自知理亏的样子……
每一种,对自己来说,都很可爱。
“顾恺嘉,我们复合吧。”孙天影终于说出口了,“我真的,一天都忍不了了。”
和他重逢之后,孙天影自以为至少能在他前面端端架子,但没想到,别说一天,自己连一秒都忍不了。
自己要他。马上就要。
顾恺嘉眨了眨眼,仿佛没听见,想把孙天影环抱着自己的腰的手扯开。孙天影不放手。
“顾恺嘉,”孙天影又开口了,刚才的长吻让他心情轻松,“别又想蒙混过关,答应——或者答应。”
“我不想谈影响工作的私事。”
孙天影笑了:“这是什么话?刚才亲嘴是工作内容吗。而且,就是要先解决了私事,工作才能不被影响。顾队不解决这个事,孙队之后就不免带个人情绪,不好好合作。”
顾恺嘉别过头,望着他。
“孙天影,”他说,“我才看到,你写的那些信。”
孙天影困惑地眯了眯眼:“什么信?”
“你在英国,给我写的信。”
孙天影松开了手,两个人沉默着看着对方。
他大脑飞速运转着。
过去太久了,孙天影其实记不太清自己写了什么。
“那我们算是解开误会了?”他觉得顾恺嘉是这个意思,“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事不过三。孙天影想,这一次应该就是最后一次。
因为我不会再和你分开了。
顾恺嘉望着他,然后,摇了摇头。
哪怕是带着把事情说清楚的心,自己又控制不住和他接了吻。
顾恺嘉,你无可救药。
但没事,说出来就好了,这事真的可以结束了。真正意义上的。
“这三个月,我想清楚了。”顾恺嘉走到栏杆边,望着海面,组织着自己的言辞。
海面很黑暗,大大小小的船舶闪烁着微小的亮光。海平线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好像每一艘船,都会从黑暗中来,到黑暗中去。
“我不知道我能给你什么。”
顾恺嘉想着面前这个人,又想着,那个在信里活泼快乐,希望求得和解的、十六岁的恋人。
“你可能适合一个更开心、活得更轻松一点的人。比如,陪你去吃美食,看风景啦,和你一起想玩什么就玩什么,你犯了错就能很快原谅你,不记恨的人。”
说起这里,顾恺嘉语气轻快了起来,仿佛帮对方勾勒出一个非常幸福的场景,自己也感到开心似的。
“反正,你需要的不是一个总把你拖在地上、总让你难受的人。”
顾恺嘉没有回过头。
孙天影沉默地望着他。
风变大了,吹得他们的头发扬了起来。
“想清楚吧,你没有那么需要我,只是因为想了结当年的遗憾。人总是念念不忘没有答案的事情,是吧?”
顾恺嘉平时不会说这么多话,但他早已抱定决心,在这次重逢中,一旦有需要,就把这三个月自己想清楚的事说清楚。
“我不怪你了,当年的遗憾不存在了。放心。”他侧过头,望着孙天影。
孙天影看着顾恺嘉,对方眼里流动着水光,表情却在对自己微笑。
“你总可以开始翻篇,有新生活的。”
孙天影觉得自己脑子在嗡嗡响:“你在说什么顾恺嘉?你又怎么知道我适合什么,需要什么?”
“人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适合什么,是吧——可能,旁人看得更清楚。”
“至少,我不是你需要的,我看得很清楚。”
维港的海,能唤起十年前那朦胧的感觉,在三亚。
那时候的自己,渴望得到了满足,也觉得,自己在“被渴望着”。
那模模糊糊的感受,如今看来,可能是因为,那时的自己过于幼稚、过于惶恐,于是,只好靠想象“对方也需要自己”,给予自己一些感情上的安全感。
现在,他成熟了,可以根据理性来判断,想得越来越清楚,事实是:他需要孙天影。孙天影不需要自己。
“我不想耽误你,”顾恺嘉说,“到此为止吧。误会解开了,遗憾也不存在了。你知道我没有签联名信,我也知道你一直在联系我。”十年的故事,结束在蛮幸福的一个月就好。“不用再继续了。”
第一次,孙天影觉得胸口堵着一口气,说不出话。
他气得转过身子,对着宽阔的大海。
“顾恺嘉,你连试都不试了,就说不适合?”
“我们试过了,有些关系,一眼看得到头。”顾恺嘉说,“不要再重复错误了。”
孙天影笑了一下:“又来了,错误。真是似曾相识的说法。”
顾恺嘉:“再见,我回去了。”
孙天影转头:“等一下,我去开车。”
顾恺嘉没有回头,慢慢地沿着闪着灯光的大道往回走。
他觉得自己应该很轻松的。
想了这么久才想通的事情,终于说出了口。
但是,为什么。
并没有,一丁点轻松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儿发现嘉子好霸道,不停抢视角。不过他老公说无所谓
第40章 维港之夜下
半夜两点,顾恺嘉的微信电话响了起来。
他独身的时候,一向不会设置免打扰。
后来,和孙天影在一起了,两个人下班一起做饭、散步、玩游戏,几乎每晚都有性生活,他才第一次把个人生活放在工作之上,在私人时间将手机调成勿扰模式。
现在,一切又恢复成原来的习惯。好像那一切都没发生过。
他撩开被子,拿起手机。
是孙天影的微信电话。
他本来把他删了。因为两人要在香湾合作,又把他加了回来。
电话一直响着,他的手停留在绿色的按键上,停了好一会儿。
如果是工作上的急事呢?
他这么想着,按下接听。
一阵吵闹的音乐和人声传了过来。
酒吧?
“喂。”
“欸——通了通了,男的接的,还要说话吗?”
带着粤语腔的普通话,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顾恺嘉随后听见一阵抽泣,然后,是醉酒的呻吟。
“不、不、不说,帮我、骂他:倔、倔驴、犟种、狗东西,不、不讲、道理、的——混账。——挂、挂了。”
顾恺嘉:“等一下。”
“唉哟,找麻烦来了,”那个陌生人的声音靠近了,“不好意思,打扰了,这个客人一直在吧台喝酒大哭,逼着我打电话来。您是不是他夫人现在的先生啊,打扰了、打扰了,是他非要按这个电话,我只好答应客人要求啊。”他声音离远了一点,好像在跟孙天影说话,语气像个知心大哥。“好聚好散啦靓仔,你老婆新找了一个哟,你干脆也往前看吧。你长这样,也不愁找不到女友嘛——”
似乎有人点酒,这人立马道,“OK,OK。”
顾恺嘉想,孙天影还挺会在外面找狐朋狗友的,酒保居然愿意帮他拨电话。可能是小费给的多吧。
电话挂断了。
顾恺嘉又打了过去。
响了很久,终于接通了。
“喂?”
“你在哪里?”
孙天影吸了吸鼻子,大着舌头说不清楚。
顾恺嘉听见背景音里的酒保说:“欸,你不要讲出来啊,惹得人家来找事,我们还要做生意——”
顾恺嘉把声音提高了一点:
“老板,老板。告诉我酒吧名字。”
“我是他对象,我过来接他。”
顾恺嘉穿过群魔乱舞的人群,看见孙天影趴在吧台上,一动不动。
见顾恺嘉来了,孙天影抬起头,红着脸,醉醺醺地说了一些“劳你的大驾”“各过各的,管我干什么”的疯话,但还是从凳子上下来,要跟对方回去。
顾恺嘉搀着孙天影。他找到陈启谦借的车,从孙天影兜里掏出钥匙,开回宾馆。
刷开1803的门,他把孙天影安顿到床上。
孙天影睁开一只眼,看着顾恺嘉把刚才被自己撞倒的东西一一捡回桌上。
“你管我、干什么?反正、我俩、已经,掰……”
他忘了自己要说什么,闭上眼睛。
顾恺嘉看着他。
孙天影又睁开眼,好像已经清醒,随后,又闭上,捂住脸。捂了一会儿,把手松开,摸索着衬衫衣领想要解开。
“洗、洗澡……”
他朝外翻了个身,滚到地板上。
顾恺嘉想,没办法,他浑身酒臭,必须得给他冲一下。
他帮孙天影脱掉衬衫,尽力不去看他的身体。又解开他的皮带,连着他的内裤一起脱下来。
那个东西弹了出来,顾恺嘉也尽力不去看。
他从未照顾过醉酒的孙天影。
他俩谈恋爱时,自己不准他喝酒喝多了,对方也确实从没喝醉回来。而且,他酒量蛮好,大家出去聚餐,他一杯一杯陪老魏、张局灌白的,把那两个灌翻了,他都没醉。
这是顾恺嘉第一次看见他喝醉。
顾恺嘉把他拖到浴室,让他坐在浴缸里。
孙天影手枕在浴缸边,头埋在双手中,像趴在桌上睡觉似的。
顾恺嘉把眼镜摘下来,朝外坐在缸沿上,打开喷头试水温,觉得合适了,就开始给孙天影冲水。
孙天影吸了吸鼻子,头侧过来,露出半边面颊。水顺着他的面颊流下,把长长的睫毛打湿,在眼窝和高高的鼻梁间,又分成细小的支流。
他没有睁眼,好像在哭。
但也可能,只是水流而已。
过了一会儿,孙天影睁开眼睛,抬起头来,好像清醒了,朝顾恺嘉靠近了一点。
然后,把湿漉漉的头,轻轻埋在顾恺嘉的腿间。
“你怎么知道我不需要你呢,”孙天影轻声说,声音清醒了很多,“你怎么知道呢。”
喷头的水哗哗地流着,在他肌肉紧实的背上弹开,顾恺嘉的衬衫,也一点点被反弹过来的细小水线濡湿。
孙天影湿漉漉的头一直放在自己腿上,裤子也湿透了。
“我……知道。”
顾恺嘉将手轻轻放在孙天影的头上。
“你不了解我,顾恺嘉,”孙天影抬起头,朝上望着他,“你,不知道、不了解,我,真正、是什么样的人。”
“你什么都没告诉过我,”顾恺嘉心平气和地抚着他的头发,“可能,换一个人,你就可以对她说出来,什么都说出来。”
“不,”醉酒的人坚定地说,“不。”
孙天影撑起身子,半跪在浴缸中。
水汽笼罩在房间内。两个人看不清对方,像隔着很多很多的山、雾和云。
孙天影前倾着身子,要去吻顾恺嘉的嘴唇。
对方张开嘴,接纳了他。
喷头掉了下去,花洒朝上,管道像蛇一样乱甩,狭小的浴室一直在溅水。两个人没有理会,在水中接吻。
孙天影抱住顾恺嘉,将他搂过来,两个人一下子滑进浴池。孙天影的后背,将切换喷头的按钮触碰到底。最顶端的花洒,噗地一下,淋下一阵雨,他们身体被浇得透湿。
但嘴唇没有分开。他们用最不舒服的姿势,蜷缩在小小的浴缸中,在喷涌而下的水中继续接吻。
他们吻了很久很久才分开。
一双醉酒的、湿漉漉的眼睛和一双漆黑而专注的眼睛四目相对。
“和我在一起吧,顾恺嘉。我、认真的,”孙天影说,眼神聚焦起来,“我需要你,我,从一开始,就需要你。”
顾恺嘉望着他,然后,很轻很轻地,再次摇了摇头。
或许因醉酒而变得异常迟钝,孙天影看到了这个答案,却没有反应,像是没理解。
他从未有过这种呆滞的神情。他没有一刻不显得聪明,没有一刻不像在把人生当作游戏。
但现在,呆呆地睁着眼,显得很可怜。
顾恺嘉抚摸着他的额头,将他湿漉漉的头发捋到后面。
额头上那块疤痕露了出来。
顾恺嘉用大拇指轻轻摩挲着这里,突然想起,孙立新发现他俩关系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愤怒,害得孙天影摔倒受伤。又想起,姑姑即便知道自己多么渴望孙天影来电话,却依然选择隐瞒那些信件。
这些亲人,以爱为名的,直接的反对,微妙的背叛。
顾恺嘉并不想怪他们。翻来覆去想透了,只觉得,这仿佛是命运的旨意,让他们往对的路上走。
而且,孙天影原本就喜欢女生,永远地摆脱自己,不仅能活得更轻松,还能选择一条更正常、更容易的路。
“再等一等吧,等到一两年过去,遇到真正合适的人,你就知道这时想要的,不是真的想要的。”顾恺嘉很温和地道,手渐渐下移,抚摸着对方的脸,“对你来说,最好的选择,肯定,不是我。”
孙天影看着他,只是看着,下一秒,他又凑上去。
两个人又开始接吻。花洒的水流像瀑布一样倾泻。
顾恺嘉闭上眼睛,水从他脸上流过。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流泪。
孙天影不放他走。
他们纠缠了很久,抵着出水口抱在一起。水一点点在浴缸里积攒起来,直到没过全身,他们好像才醒过来,才知道,身处在此时此地。
——
早上,闹钟响起,阳光已经从窗帘缝中溢出来。
孙天影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侧过身,寻找身旁那个人。
身边的床铺空空荡荡。
他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