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疑心
3月21日凌晨5:30
詹:本来不想在这个时间打扰你,但你应该没睡
顾恺嘉揉揉眼睛,拿起手机。
从孙天影的房间回来后,他就一直瞪着眼睛,等待天亮。
詹:我得到了情报
詹:明天凌晨2:00,何逸朗会在深水埗港口坐船出海
3月22日早上7:00
《頭條日報》
黑幫疑凶偷渡自爆身亡警方行動遭質疑漏洞百出
據西九龍深水埗港口附近居民反映,昨日凌晨2時許,突然傳出巨大爆炸聲,猶如巨雷轟頂,不少居民從睡夢中驚醒,以為發生恐怖襲擊。事後獲悉,警方當時正在圍捕涉內地命案黑幫成員何逸朗。抓捕過程中,何嫌竟引自爆製炸彈當場斃命。
警方雖成功阻止其偷渡,但整個行動中未能有效防範嫌犯自毀,暴露現場處置嚴重失誤。
目擊者稱,警方包圍時,並未快速制服嫌犯,給予對方引爆炸彈的可乘之機。有輿論尖銳批評,警方事前情報收集不足,行動中缺乏對危險情勢的準確預判,且應急措施滯後,致使嫌犯得以用極端手段結束生命,嚴重影響案件後續偵查。
有法律界人士直言,此事件反映警方在應對高危罪犯時專業能力存疑,呼籲當局徹查行動細節,全面檢討執法流程,避免類似因警方疏失導致的悲劇重演。
3月22日早上9:00
行动复盘会议。
“妈的,谁放消息给媒体的?大清早的报纸就出了?!”
KK一把将报纸甩在桌子上。
大家围在桌子边,都没有说话。
“还有,你们的情报,”KK俯身,用指关节敲了敲桌子,“没有任何细节,只是讲何逸朗要在深水埗港口偷渡,这样我们怎么安排合适的行动方案?”
“高队长,”顾恺嘉抱着手,冷着脸,“如果没有我们的情报,你们甚至都找不到何逸朗在哪里。关于这次行动,我也提醒过你,要有防范何逸朗察觉异变的措施,让你在油桶旁、起重机和船的货舱部位三个点位布置警察,你当初说油桶那里‘没必要’,大家也都听到了,直接导致我们没法立即阻止何逸朗,给他自爆提供契机,抱歉,我们不背这个锅。”
KK气得脸红一阵紫一阵,从昨天安排部署,到今天凌晨一起行动,他已经察觉到这两个内地队长非常不好惹。
孙天影表面和气,但只要试图惹他,就会立即被反将一军。
对面这个,则是个超级硬茬,做事雷厉风行,说话也直来直去,跟刀子似的戳人心口。
“还有,”顾恺嘉道,眼镜反着光,透出一股威压感,“目前最好把精力集中到解决问题上,不要推诿扯皮,浪费时间。”
“哼。”KK嗤之以鼻。
昨晚他们为布控方式吵了很久。顾恺嘉寸步不让,自己也火大不听。本来,何逸朗算是在王氏内部埋得很深的人,抓住他,对他们捣毁这个黑帮组织很有帮助,这下,他死了,调查又陷入了僵局。
“还有,你既然自己提到情报这点,就别怪我追根究底,我们不是联合指挥部吗?你们的线人是谁?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个指挥官?”
我们要是分享了自己的情报来源,不被你们踢出局才怪。顾恺嘉正要开口,孙天影手挡在他跟前,免得他话说得太直白。
孙天影道:“高队,要说分享情报,我们彼此之间最好知无不言。但这个线人,目前还不能告诉你是谁。第一,我们也和他刚刚接触,对他没有十足的把握,得先验证一下他的消息靠不靠谱。这次有关何逸朗的是真线索,或许下次就不是了。还有,他牵扯到我们局内部的一些案子,我们得先请示总部,让他们看看能不能交出去、合不合规矩。如果他们的回馈是没问题,我们肯定会把他交给你们,他要是真能帮上忙,对维护香湾治安有好处,对我们来说又何乐不为?就是现在还得再等等,给我们点时间验他的底。”
KK坐了下来。
虽然脸色不好看,他也没再发作了。
“另外,我和顾队一样,也同意把行动失败归为部署和配合问题,无关核心,行动方面的优化,之后可以再讨论,但何逸朗相关的资料,除了他携带在身上的部分,额外就只可能只能在王氏兄弟犯罪集团内部——我们不然先讨论讨论之后的工作重点吧。”
他想了想,“比如,怎么除掉这个集团。”
KK笑了:
“孙队长在开玩笑?有这么简单吗?”
“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吗?”孙天影前倾身子,双手交叉在一起。“有那么难吗?”
重案组三队的其他队员面面相觑,露出无奈的神色。
他们眼睁睁看着三个队长吵了一早上,都不敢说话。
陈启谦本来一直低着头,这时抬起头,叹了口气:“我们已经和他们周旋三年多了。”
“我倒是有个意见,”KK道,“何逸朗死了,你们案子的嫌疑人也死了,我看,差不多可以结案了,两位警官不如直接回内地交差吧。”
听到这里,陈启谦也道:“KK说的有道理,既然嫌疑人死亡,两位警官不妨把结案纳入考虑,毕竟何逸朗只是远程指挥而已,最多也是个教唆罪名,真凶已经被你们抓到了。”
KK和陈启谦都不好意思说,王氏兄弟集团和他们斗智斗勇多年,始终没有被除掉,也不知道是警队内部有内鬼,还是那边有厉害的军师。
哪有可能在短时间内捣毁犯罪集团?还不如早点把内地警官送走,免得此事横生枝节。
“不行。”顾恺嘉直接拒绝,“事情没解决,这个绝不可能。”
他还想说话,又想到自己过于直白,很可能会惹火对方,立即顿住,看了孙天影一眼。
孙天影本来也打算准备接替顾恺嘉说话。他一五一十地分析了不能结案的原因,直到陈启谦最终同意继续调查。
会议不欢而散,KK跑去了情报部门,顾恺嘉找陈启谦借了个小会议室。
孙天影对刘轩和温阳阳招招手:“开内部会议了,刘sir,温madam。”
小会议室内。
顾恺嘉在用手机发信息,孙天影在复盘何逸朗自爆案的各类鉴定报告。
房间内很安静,只有顾恺嘉手机的呜呜声,和孙天影翻页的声音。
刘轩望了望温阳阳,温阳阳无奈地扯了扯嘴。
其实刘轩一直觉得奇怪,自己的队长曾经当过顾恺嘉的下属,但他俩总给人一种既熟又不太熟的感觉,刚见面时,两个人还正常一点。从昨晚到今早,又突然变得像两个陌生人似的。刚才在会议上对着香湾警方发作,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倒又配合得蛮好。
他之前问过温阳阳,孙天影在分局是不是和顾恺嘉闹过不愉快。
温阳阳:“呃,小刘你专注案子,少打听八卦。他俩关系好得很。”
现在,这两人焦灼地等待着两名队长发话。
但队长们好像都忘了这是在开会,分别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顾恺嘉正在发微信给詹明致。
顾:詹先生
他还没打完字,对话框上方,就很快显示着“正在输入中……”
詹:【摸头】
一个白色线条人摸着另一个线条人的头。
他还会用表情包?真诡异。
詹:没关系,何逸朗是小鱼
詹:下一步,建议你们重查陈嘉辉案
詹:或许有新发现哦
顾恺嘉松开手,没有继续问,詹明致也没有继续回复。
他放下手机。
过了十秒,手机又“呜呜”震动起来。
詹:顾警官,说句题外话
詹:你对自己、对别人,都太狠了,孙警官看上去心碎了
詹:爱情这个事,我个人觉得,还是要听从内心的声音
顾恺嘉又被他弄得心跳漏了半拍。
什么时候?
在维港的时候,四周有盯梢他们的人吗?
甚至在宾馆,他俩在床上最后那次缠绵,也有一双眼睛在看吗?
他转头瞥了孙天影一眼。
孙天影皱着眉头,两根手指摩挲着下巴,专注地看着爆炸残留物分析报告那一页。
那天早上,他醒了酒,像是走出来了,接受了自己不再复合这个事实。虽然他们彼此都回避和对方多说话,但确实没有影响工作。顾恺嘉松了口气。
但是,詹明致这个——混蛋。
顾恺嘉唯一对他不满的地方,就是奇怪地偷窥、调侃自己私生活的恶趣味。
这副样子,像一个事业有成的企业家吗?
幼稚得可笑。
顾恺嘉等了一会儿,詹明致没再发消息。
詹明致让他调查明洁的技术总监陈嘉辉的死亡案。
其实,顾恺嘉在解决林景晖案的当晚,就找陈启谦开了调查权限,和孙天影一起看完了陈嘉辉案的所有相关资料。
虽然舆论猜测,是警方有黑帮卧底,才导致陈嘉辉被判定为自杀,但其实,香湾警方确实曾锁定之前进入过陈嘉辉实验室,帮后者维修空调的何逸朗。
当时,何逸朗在明洁公司的名头是“维修工程师”,但说白了,就是在公司打杂的人,日常工作就是帮这个修修电脑,帮那个弄一下WIFI。
最后,因为没有定罪的直接证据,警方释放了何逸朗。
但,顾恺嘉几乎可以肯定——是何逸朗杀了陈嘉辉。
警方在空调中检测出了清洁剂的残留,当时,陈嘉辉正在做一个新型消毒剂实验,这个实验所用的化学试剂,当然只有公司内部的人才了解。
如果空调出风,配合清洁剂的挥发,会一瞬间造成毒雾,让陈嘉辉瞬时吸入后肺纤维化,但一旦打开房门,毒气便会稀释,所以,现场不会找到任何下毒痕迹。
陈嘉辉掌握了王氏兄弟手下黑帮的犯罪证据。但之前的调查,显示他在帮王氏兄弟制毒——毒品,和毒药。
陈嘉辉和黑帮因为什么陷入不和?他搜集黑帮的洗钱证据,是打算用把柄钳制黑帮?还是突然反水,真的想帮警方寻找证据?
何逸朗杀死陈嘉辉,是在叛变詹明致后,由黑帮指使的吗?
但思考这件事的过程中,顾恺嘉一直感到,胸中隐隐有些不快。
仿佛一切都在被人“操纵着走”。
是詹明致吗?故意把自己的思路引入黑帮之争?
他又转换重心,思考着詹明致从头到尾让自己怀疑的点。
詹明致给人的感觉,太过年轻了。
虽然认知、语气、态度,都比常人高得多,还有一些貌似是中年人的用语习惯、说教态度。但,他的体态、声音,对自己和孙天影恋爱情况的恶趣味,和那个体面的中年人形象,仿佛是割裂的。
他也查到:香湾并不用中图法分类图书。詹明致是个土生土长的香湾人,没在内地读过书,为何会用内地的图书分类法?
更关键的是,顾恺嘉在詹明致走过书架处时,发现了一个微妙的破绽。
搁在书架上的,是一张詹明致的全身照,照片里,他穿着舒适的室内拖鞋,鞋底很薄,高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的身高,刚好和那层书架里最高的一本《陀思妥耶夫斯基书信选》齐平。
但顾恺嘉进入房间后,却发现詹明致穿着厚底拖鞋,鞋底大概三厘米左右。这一点不太容易被发现,因为他裤子比较长,刚好掩盖了拖鞋鞋底,顾恺嘉是在詹明致坐下、裤管稍稍提起时,无意之中发现的。
但是,经过书架时,他的身高,也差不多和那一本书信集齐平。
也就是,詹明致的身高变矮了。
起码矮了三厘米左右。
这有可能吗?
大胆猜想一下:
如果这个人不是詹明致……
那他会是谁?为什么能堂而皇之地住在这个宅子里?真正的詹明致又在哪里?
他感觉自己越想越远,但又无法求证。
何逸朗爆炸案也极其蹊跷。
詹明致此前给出线索,让他和孙天影觉得这是一场“可控的抓捕”,但何逸朗发现异动,就果断选择自爆,实在出乎他们预料之外。
这也就说明,他宁愿死,也绝不落入警方手中。
但是,又是谁让他随身带上炸弹,可以立即自爆?
顾恺嘉总觉得,何逸朗的极端行为,像被人预判并推向绝路,而最清楚何逸朗行踪与心理的,除了王氏兄弟,或许正是声称“安排他当线人”的詹明致。
如果詹明致真的是安排这一切的人,那么,这还算是聪明的一招——他既给警方提供信息,免除自己的嫌疑,又成功让何逸朗永远地闭上嘴巴。
但,不知道为什么。
想到这一步后,顾恺嘉又非常、非常,不想怀疑他。
他望着孙天影,很想问问他。
对方察觉到目光,奇怪地看他一眼,然后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想说什么?说。”
“我在想,我们的线人——”顾恺嘉开口。
“是不是有问题?”孙天影接了下半句。
“对。”
孙天影把文件搁在一边。
“说实话,我也觉得,这个自爆太蹊跷了,”他说,“还有一点,顾队,你记得我在跟他聊渝州美食吧?”
顾恺嘉点点头。
另外两个警察旁观着他俩这番加密通话,皱着眉头,又不敢多问。
“你当时以为我在说废话,所以一直神游天外。我看出来了,”孙天影笑了一下,“其实我这个人,从来不爱说废话。”
他望着顾恺嘉,顾恺嘉一脸“快说正事”的神色。
“其实,一切都挺偶然的,我觉得他深居简出,应该很想了解各个地方的风情,就给他讲了讲渝州,他明显很感兴趣,我就继续聊这个话题咯,然后,我提到了城中区的一家馆子,他说了一句,‘啊,那一家——’然后,似乎突然反应过来不应该这么说,又补充道,自己偶尔会逛一些美食评论帖。”
“说实话,他已经很老练了。但这个时候,我就产生怀疑了:他的表情,明显是在回忆。还有——不管詹明致以前是不是右利手,目前也变成左利手了——左利手在回忆的时候,眼球会在听到名字的0.3秒内向右上方转——”孙天影用笔在空气中画着,温阳阳和刘轩的眼神也跟着他的手转动,“然后,眼神会聚焦在虚空的一个点上。”他的笔在空气上点了一下。“这是他在调取‘视觉记忆”,就像在大脑里快速翻照片一样。如果他只在网页上浏览过这家馆子,眼神是不会有这种精准定向的。还有,这是一家社区店、苍蝇馆子,还不至于火到有很多测评帖,当然,也不排除詹明致刚好就刷到了。”
“你的意思是,他熟悉渝州?”顾恺嘉想着。
“这倒不一定,”孙天影道,“可能早年去做过什么活动吧,当然不能这么简单就下结论。”
“两位,打扰一下,”温阳阳道,“我也说说我的推理,既然你俩没一个人愿意费一点时间告诉我们——你们先前说‘有事’,是去见线人了,线人给你们提供了何逸朗的消息,何逸朗自爆,你们觉得蹊跷,觉得可能是出自这个线人的安排,然后,你们现在是在怀疑那个线人的身份。我说得对不对?”
“bingo!”孙天影摊开手,“我一直知道阳阳女士是可塑之才——刘轩,好好看,好好学。”
“切,”刘轩道,“我就是晚了一步说出口。”
“那我们下一步该干什么啊?”温阳阳道。
顾恺嘉和孙天影看了彼此一眼,孙天影道:“那就再去会一会我们的线人吧。”
第42章 线报
“你们来,我当然随时都欢迎。”
夜晚9:00。詹明致站在别墅阳台上迎接他们。他穿着一间银色丝质睡衣,左手拿着一杯加冰威士忌。
“不过,才隔了一天,就怎么想念我吗?”
他晃了晃杯子,喝了一口酒,眼睛在酒杯上方审视着两个人。
下面的小花园点着夜灯,游泳池的水波光粼粼。
“不好意思,我就开门见山了,詹先生,”顾恺嘉道,“你是谁?”
詹明致抬起眉毛,撅起嘴:
“这么直接吗?我是詹明致,一个普通香湾市民。”
“你不是詹明致。”顾恺嘉说。
他有百分之六十的把握,百分之四十的不确定。
他需要挑衅对面这个人,然后,让孙天影仔细读他的表情。
詹明致把杯子挡在脸前,眼里已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光线,而是,狡黠。
“从何说起呢?”
“詹先生,”孙天影笑了,“如果你是打算和我们玩解谜游戏,那我们现在已经下了第一步棋:你不是詹明致。你不妨提供点什么线索,让我们继续下一步?”
詹明致点点头:“不愧是孙警官,以为诱骗得了我给你们下一步的提示,但我不会上当哦。我玩的是刑警游戏,你们说我不是詹明致,得拿出证据来,然后,我们再继续下一步解谜:我是谁?”
“我们挺忙的,对詹先生没感兴趣到这种程度。”孙天影道。他有点讨厌被人牵制的感觉。
“我好伤心啊,孙警官,”詹明致摇晃着酒杯。冰块发出清脆的声音。
这一刻,他眼里冒出调皮的光,不再像之前那个稳重、温和、宽厚的中年人,甚至,之前的气质全部丧失殆尽。甚至让人怀疑,他是个精神分裂者。
“你们的线人提供了一个警方都得不到的靠谱线索,你居然对他的身份不感兴趣,那以后还能相信他的情报吗?我这几天都在尽力尽心帮你们探寻王伟琛下一步动向,你们得拿下他们,才能得到何逸朗相关资料吧。”
两个警察默不作声。
他们目前也没有其他招可使,只能这么试探。其实,他们早在踏入房门时,就重新收集客厅内所有的信息——然而,几乎没有什么其他可疑痕迹可以提取了。
甚至让人怀疑,书房里的线索,是詹明致故意释放的。
“好啦,我开玩笑的,詹先生,”孙天影道,“其实我俩都对你特别感兴趣,毕竟——”他拖了一下尾音,“你是我们老乡嘛。”
一瞬间,詹明致眼神动了一下。
孙天影盯着他的脸,看他的表情。
“没错,我去过渝州,”詹明致道,“在内地考察建立分公司的时候。我很喜欢那里,就多呆了一阵,最后虽然董事会都反对,我还是决定在那里成立分公司,虽然主打的是传统业务。”他恢复了从容的微笑。“孙警官不要诈我,好吗?大家都真诚一点。”
詹明致控制住了表情。
孙天影知道,他已经开始对自己阅读表情有所应对了。
这一招目前不能继续使下去,但好在——詹明致看来确实和渝州有特殊关联。
顾恺嘉继续进攻:“何逸朗知道这件事吗,你不是他的‘詹董’?”
何逸朗从14年开始就跟着詹明致到了明洁。
为何在今年叛变呢?
果然,詹明致再也没什么表情,淡淡地道:
“两位警官轮番诈我,是什么意思?我邀请你们来聊天,不是来审讯我。要是闹成这样,我真的不如送客了。如果你们找到了物证,我说出什么,或不说出什么,就无关紧要了,对吗?”
他声音很轻,气势却极强。
两名警察不说话了,但也没被他吓到。
他俩莫名觉得,詹明致也需要他们。所以才敢肆无忌惮地直接提问,试试他的底线。
阳台上,三个人的气场势均力敌,谁也无法把谁压过。
孙天影抱着手臂,没有说话。
“黄伯,”詹明致喊,黄伯出现在了映射着黯淡灯光的阳台门口,“给两名警官准备饮料,一杯威士忌,一杯常温牛奶。”
詹明致又在暗暗示威:我对你俩了如指掌。
“去客厅继续聊?”
三人正转身往客厅走,孙天影手机响了。
KK的电话。
香湾警方给内地警官配备了专门的警务联络手机,孙天影是总局的代表,在这次案件调查中,比顾恺嘉名义上要高一个等级。
“喂?”
“你们在哪里?”KK语气不快地道,“老是找不到人。”
“逛公园——什么事,快说。”孙天影一副和朋友聊天的口气。
“王伟琛有动向。陈组长让我通知你们,”KK明显不情不愿,“现在,立即,马上回来,商量行动对策。”
“好好好,我记得的,在机场免税店帮你带啊,”孙天影道,“别废话了,我挂了。”
KK奇怪地看了眼挂断的屏幕,骂了一句“神经病”,随后反应过来:喔,他在一个不能让人听出通话对象的地方。
詹明致似乎没有怀疑这通电话是谁打来的:
“已经晚了,两位警官不介意,可以住在这里,我们可以聊晚一点。不过只有一间客房是干净的,其他的拿来堆书和杂物了,暂时收拾不出来。”
他眨了眨眼:“两位警官介意在一张床上挤一挤吗?”
孙天影面部轻轻抽搐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平静。
詹明致盯着他,掩饰不住幸灾乐祸的微笑。
顾恺嘉狠狠瞪了詹明致一眼。
孙天影起身:“不用了,马上就要走,有点事情。”
走廊上,孙天影走在前面,詹明致几乎贴在顾恺嘉身后,他轻轻耳语:“真的不住在这里吗?我还有很多话想跟你单独聊。”
顾恺嘉皱皱眉,回过头,撞见詹明致那亮晶晶的、深邃的眼睛——没有一点轻浮的意思。
詹明致望着他,灯光很暗,他的目光也暗了下来。
顾恺嘉完全读不懂这双眼睛是什么意思。
詹明致移开目光,用孙天影能听见的声音道:“还有,你们最近要什么行动,建议得到我的消息后再做决定。免得出状况。”
孙天影听到了,回过头,直直看着他。
詹明致微笑着,眯起眼睛:
“再见。晚安。”
第43章 枪火上
这条情报是从O记得到的。
明晚九点,王伟琛为了换取新型毒品,要向东南亚毒枭中转重型军火。交易场所是九龙城寨西街138号。
交易人一方是王伟琛的下属雷振彪,副手强仔。另一边是缅甸毒枭桑坤。
KK介绍完情况,看着两个内地队长:“你们的目标是拿到黑帮里和何逸朗相关的资料,等我们抓住王伟琛的把柄,自然可以达到这个目的,两名警官待在局里等待消息就好。”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孙天影道,“那就等你们的好消息了高队。”
“不,我要参与,”顾恺嘉道,他望着陈启谦,“陈组长,我申请参与这次行动。”
尽管自己手头的案件和王氏兄弟的案件没有直接关系,但顾恺嘉从小就痛恨黑社会。姑父曾因入室抢劫被杀,过了十年,蹿逃的犯罪嫌疑人才被抓获,嫌疑人出自渝洲本地的一个黑社会组织,已经被铲灭。但他一直知道,姑姑从没有从失去姑父的痛苦中走出来。
而且,除了做军火生意,王氏兄弟开发的新型毒品也曾流入内地,深圳警方在去年查获的200公斤新型毒品“幻蓝星”,就出自他们下属厂家的“草莓味巧克力生产线”。
听KK手下的其他警员说,他们还在油麻地旧楼,以月租500元诱骗本地底层以及东南亚女性,逼迫她们做“一楼一凤”的生意。
王伟超坏事做尽,如今已被击毙,王伟琛却希望洗白自己的身份,未来以体面的企业家面貌出现在大众面前。
尽管和自己要查的案子关系不大,顾恺嘉也希望能亲手参与捣毁犯罪集团。
“噢,那我也申请参与,陈组长。”孙天影立即接着顾恺嘉的话,“明晚维港举办烟花汇演,警方要进行一级戒备,人手应该不够吧。我俩各指挥一个小队应该是没问题的。”
第二天。傍晚7:30。
行动小组50人已驻扎在九龙城寨仓库周围。
PTU的警员已穿着便衣,驾驶民用车辆进入周边区域,以维修道路、电力检修等名义设置路障,限制无关车辆和人员进入,保证没有市民误入抓捕现场。
两辆指挥车中,一辆坐着总指挥官、曾指挥抓捕王伟超的陈骁总督查和副指挥官KK。
另一辆,坐着四名内地警察。
大部分警员都被调往维港,维持烟花汇演的秩序,这次行动,破例为他们四个申请了枪支、防弹衣和一些警用装备。
总局重案队、九龙城警区重案队其余队员一共12人,3辆车,停在仓库旁隐蔽的拐角处,随时等待突击。
内地警官坐着的指挥车,可以看到仓库正门。
黑暗中,那扇锈迹斑斑的门毫无动静,没人会想到,不久后,这里会发生一次罪恶的交易。
空气仿佛有重量,沉沉地压下来,要让人窒息。
孙天影看着后视镜:
“刘轩,呼吸小点声。陈启谦说我们非必要不参与行动,紧张什么?”
“对不起,孙队,但、我,我,有点控制不了。”
在重案队呆过一年,刘轩也执行过不少抓捕行动。但这还是第一次面对有枪火的人,他紧张得难以自持。
“深呼吸,深呼吸,”孙天影右手握在方向盘上,食指敲出一种音乐的节奏,“学学你身旁那位女士。”
“我其实也有点紧张啦,”温阳阳望着窗外的仓库门,“不过,按我的准头,不参加行动可惜了——枪枪爆头好吗。”
她一直是渝洲刑警射击赛事“山城神枪手”女子组第一名,已经蝉联三年了。
顾恺嘉望着仓库门口,皱着眉头。
他也不知道哪儿不对,但一直被一种不好的直觉萦绕着。
这时,手机微信,又跳出一个对话框。
詹明致:九龙城寨的交易,是假情报
王伟琛打算报复警察,已在仓库内部布置弹药
撤离
尽快
顾恺嘉翻转手机,把消息给孙天影看。
孙天影瞥了一眼:“你相信他吗?”
顾恺嘉:“不能相信,但也不能不相信。”
詹明致又接连发来三条信息:
交易地:船政街13号丙仓库
时间:晚上九点
交易人:王绍基。真正的桑坤。
两个人同时看到消息一条一条跳出来。
王绍基是王伟琛的侄儿,王氏集团的头部人物。
顾恺嘉看了孙天影一眼,又看了看对讲机。
孙天影点点头,打开对讲机:“赤狐Calling苍狼,赤狐Calling苍狼。据可靠线报,九龙城寨交易为假,毒蝎已在此处布置炸弹埋伏警方。船政街13号丙仓库的交易为真,是否考虑另派警力?OVER。”
过了一秒:
“苍狼Calling赤狐,已请示上级。不要相信假情报,不要扰乱视听。OVER。”
“啊?这里的交易是假情报?”温阳阳把头凑到两名队长座位中间。
“要怎么办?我们也不能单独过去。”孙天影道。要让KK在这个时候相信他俩线人的情报,也有点麻烦。
顾恺嘉思考着。
三分钟之后。
“苍狼Calling赤狐,苍狼Calling赤狐,已同时收到O记另一线报,另一可能的交易地确在船政街13号丙仓库。目前临时派九龙警区二队、三队赶船政街增援。OVER。”
因为行动过于仓促,九龙城警区只有两个队能抽调人手临时增援。重案队一队队长Kelvin和二队队长Ellen。
陈骁让KK和四名内地警官也加入船政街的行动中。KK任船政街行动的总指挥。
“你俩负责兜底。孙警官,你我分别守在他们的逃跑路线上,顾警官,你负责增援一队和二队,他们遇到危险后,你和——这名枪法神准的女士,”他看了一眼温阳阳,“在仓库东门外侧随时待命。”
“不行,”孙天影道,“顾警官守在外面,我去内部增援。”
仓库内部太危险了,更何况,这是军火交易。他绝不会让顾恺嘉身处危险之中。
“孙队长,请听从指挥官的命令。”顾恺嘉道。
“不行,我请求调换位置。我枪法比他准。”
“我这样安排有我的道理,”KK从何逸朗抓捕行动中,发现孙天影眼神很好,反应灵敏,可以急速预判形势;而顾恺嘉则异常骁勇、在具体决策上极为果断,更适合现场行动。“你连指挥官的命令都不服从吗?”
“我建议指挥官另行考虑,选择更适合的方案。”孙天影脸上没有半点服从的意思。
“你不信任我吗,孙队?”顾恺嘉看了孙天影一眼,意思是关键关头,不要再闹了。
孙天影轻轻咬了下嘴唇。
“好,”一瞬间,他答应了,很艰难,但还算干脆,“遇到情况,必须马上叫我。”
顾恺嘉没有回答,转过身去,听见孙天影在他身后道:
“别那么不知死活。”
9:15船政街13号丙仓库
无云的夜晚,月光很亮。仓库周围,只有海浪温柔而安静的拍打声。一艘货船停在港口。桑坤的货船。
奇怪的是,并没有人从外围进入仓库。但警方听见,仓库内有了动静。
他们早已提前检视过仓库的内部结构,难道是有暗道吗?
没错,应该是,KK想,待会儿,必须快速检查出暗道的位置。
一楼突然响起箱子拖拽的声音。隐隐约约的人声。
过了一阵,二楼的灯亮了起来。
KK的声音:
“各部队准备——行动!”
两个重案队长,分别带着4名队员冲入仓库。
“TEAMA报告,已抵达仓库一层楼梯口。请作出指示。OVER。”
“TEAMB报告,从左侧门进入,已检视存放处,门口仓库的三个大箱子分别为AK-47步枪、M16突击步枪、M1911手枪。已检查后门附近四个仓房。无埋伏。OVER。”
KK冷静的声音在其中响起:
“苍狼Calling鹰隼,带队朝二楼左侧推进。”
“苍狼Calling烈犬,带队利用大楼东南方向暗道,慢慢朝上伏击。”
“鹰隼收到。”“烈犬收到。”
顾恺嘉和孙天影都望着二楼的黄色灯光。
楼道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仿佛没有做任何行动。
“TEAMA汇报,交易在203房间,其中有说话声。OVER。”
“TEAMB,确认其他房间无人员埋伏。OVER。”
KK道:“行动——”
对讲机的后半句话被吞没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机枪扫射声从二楼响起。吓了所有人一跳。
对讲机内传来一声惨叫。
“TEAMA,目前什么情况?收到请回复。收到请回复!”
“TEAMA回复,我们,我们已控制嫌疑人,但其他房间有暗道,现在已经打开,有人从暗处射击,火力强大!他们正在朝我们逼近!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TEAMB报告,有队员已受伤,门外已经被枪火封锁,我——啊!!!!”
一声惨叫。
KK心头炸裂:“TEAMB请回复,TEAMB,请回复!!!!”
对讲机不再有声音。
KK长吸一口气。
“苍狼Calling猎豹,苍狼Calling猎豹。从侧门朝上推进,解救被困队友。OVER。”
孙天影望向KK的对讲机。
他听见顾恺嘉冷静的声音从中传来:
“猎豹收到。”
第44章 枪火下
三名队员找到了一楼仓库的暗道,KK派他们守住入口。
顾恺嘉和温阳阳闯入了仓库。
潮湿的铁锈味,夹杂着极浓的硝烟味,从二楼涌了下来。
楼上,密集的枪声仍然持续着。
他们沿着楼梯,缓步往上,一瞬间,三楼楼梯上,一个黑影闪过。
顾恺嘉立即朝上“砰”的一枪。
一个伏击者,从高处闷声坠了下来。
顾恺嘉停下脚步,在二楼楼梯口微微露出半个头。
自己刚才的枪声被掩盖了,楼道里四名匪徒并未察觉,正朝着203房间开枪威胁——
人有些多,其中一人,持着AK-47。
如果直接冲上去,即便自己和温阳阳枪法都很准,也不能保证全部命中。
“阳阳,”顾恺嘉转头,“跟上我的节奏。”
温阳阳点点头。
他话音未落,朝上迈出两步,一枪射中二楼中央的顶灯,楼道瞬间陷入黑暗。
黑暗中,四人转过身子,朝楼道一阵扫射,一片金灿灿的火光在黑暗中爆开。
顾恺嘉摸出荧光棒,朝四名匪徒处一甩。
借着一瞬的绿光,温阳阳在楼梯夹缝处,精准将两人射倒,顾恺嘉随即射杀剩下的两人。
两个人缓步走向203房间。
有一间房门敞开着,借着手电光,顾恺嘉看见其中衣柜柜门是打开的,背后像嵌这个一个黑洞洞的深渊,一条——暗道?
但是,来不及一间间搜查了。这个仓库,王氏应该经常使用。
为了避免警方抓捕,他们不知在此设置了多少迷宫式的暗道,像狡兔的三个洞穴。
到了203,顾恺嘉飞快越过门口,到达另一侧,他的背紧贴墙面,轻轻旋转门把手。
门松开了,他用脚一拨。
一瞬间,里面一阵枪火扫射,将门一下子冲开,楼道的窗玻璃瞬间被击碎,哗啦哗啦朝外下雨一般泼下去。
顾恺嘉和温阳阳两人在门口两侧对望着。胸口起伏不停。
过了一会儿,火力停了,应该是子弹没了。
两个人举起枪,转身,对准房间内部。
狭小的房间内,虽然安安静静,竟然是十二人对峙的状态。
九龙城警区两个队长Kelvin和Ellen正压制住两个匪徒,把枪抵在他们的脑门上。
另两个队员压着匪徒的副手。还有两个队员,受了伤,正倒在地上。
被两个队长压在地上的两个人,一个面目狠厉,左眼处有一道疤,是毒枭桑坤。一个则是膘肥体壮的雷振彪,而不是情报中王伟琛的堂弟王绍基。
三个匪徒举枪对准四个刑警。其中一人长着络腮胡——刚刚朝外射击者,举枪对着顾恺嘉。
AK-47掉在他脚下,现在,他只握着一把手枪。
六发子弹。顾恺嘉想。
现在,谁开出第一枪,都会造成无法预料的混乱场面。
这时,突然,从窗外,猛然射进来两发子弹,大家还没反应过来,第二发,精准射中了络腮胡的脑门。
一瞬间,稳态失衡,温阳阳和顾恺嘉立即射杀另外四个枪指向队长的歹徒。
四名刑警长出一口气,终于松弛下来。
顾恺嘉望向窗外。
黑暗中,孙天影在对面仓库的窗户处,驾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AK-47。
看见顾恺嘉隔着窗户望向自己。他wink了一下,行了一个两指礼。
“不听指挥的混账。”顾恺嘉骂道。
“灵活应变的英雄。”孙天影隔着楼喊。
“顾队,感谢。”Kelvin和Ellen道,把桑坤和雷振彪用手铐铐起来。
Kelvin三十出头,稍微镇定一点。Ellen是个年轻小伙子,眼睛瞪得老大,明显受了惊,头发也湿透了。
Kelvin道:“刚才耳麦被弄掉了,联系不上KK。还有两名队员受伤了,我们往下撤吧。”
“好,”顾恺嘉道,“猎豹Calling苍狼,猎豹Calling苍狼,两名队长安全,已带领人质向下转移。OVER。”
片刻后,他的耳麦响起KK急切的回复:
“苍狼Calling猎豹,暂时不要下楼!楼下还有另一条暗道,毒蝎已派人来支援!想办法原地等待,等待救援抵达。OVER。”
顾恺嘉已经听到楼下混乱的脚步,心提了起来:“猎豹Calling苍狼,救援大约多久抵达?楼下大约多少人手?”
“20分钟,”KK心狂跳着,“目前大约20人,还在不断进人,我们已经集火攻击,正在试图闯入,封锁暗道出口。你们原地等待。”
大家都在耳麦里听见了。
就算集火,楼下还剩不到5人,而且敌在暗我在明,根本无法牵制。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绝望的神情。
怎么可能撑得了二十分钟?
顾恺嘉想了想,摘掉耳麦,半跪在地上,用枪抵住雷振彪的脖子:
“还有没有暗道可以出去?避开两个入口。”
雷振彪不说话,脖子上青筋暴起。
“说了,你还有活路,算你戴罪立功。不说,死。”
他停了停。枪口在雷振彪的肉里陷得更深。
“故意让我们中埋伏,就让你痛不欲生再死。”
在场所有人都吸一口凉气。
雷振彪深深呼吸片刻,汗水从他的太阳穴流向扁扁的鼻梁。
“有……跟我走吧。”
密道很黑,很窄,地上积水几乎没过鞋底,有一股潮湿的机油味道。
虽然这个决定很武断,但是,待在原地,大家更没有活路。
好歹这十分钟的暗道路程,是他们通向外围的唯一希望。
Kelvin押着雷振彪,在前面开路。顾恺嘉在后面断后。
雷振彪知道密道,难道追上来的人不知道吗?
他们必须快点离开,要不,只有死。
押着两个俘虏,拖着两个伤员,他们走得不算快也不算慢。
过了一阵,有一点点异动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
雷振彪吓得要死:“不是我喊来的,他们自己追上来的啊!”
“快!”顾恺嘉道,“再快点!”
他捡了三把匪徒的枪,加上自己的,一共21发子弹。
后面的脚步声和枪声愈来愈近了——
Kelvin估计拧了雷振彪一下,后者立即嗷嗷大叫起来:“马上,马上,就在前面!”
这时,突然,前方一个点位突然冲出一个人,朝他们疯狂射击,众人立即同时开枪,将他击倒。
快了,快了,他们借着一点微光,看见了横在前面的一架木梯。
“女士先走。”Kelvin道。
“你们先走,”温阳阳说,“我要陪我的队长断后。”
顾恺嘉和温阳阳相视而笑。
“我从来没怕过死哦,”温阳阳道,“今年要评我优秀,顾队。”
顾恺嘉微笑一下,没有回答。
大家一个个爬上梯子,后面人已经追来,温阳阳和顾恺嘉躲在洞壁凹陷处。看到人影冲上来就朝他们射击,将之逼退,直到所有人都从梯子爬上去。
“快走,阳阳。”
“不。你先走。”
“这是队长的命令,分局不能只剩一个人,你还得把我们这边的事情传达回去。”
温阳阳仿佛没听到,并不理他。
重型机枪来了,对着这里一阵扫射,顾恺嘉只好说:“你上去,我掩护你,我马上就跟着上来。”
“这还差不多,”温阳阳说,“我上去之后马上拉你上来。”
温阳阳轻快地两三步蹿到了顶,上面的人朝她伸出手,把她扯了上去。
但是,一瞬间,就在这一瞬间,刚才突然冒出一个人的点位,又密集地射出一阵枪火。
火力全部集中在木梯上,梯子“啪”的一下,断裂开来。
温阳阳绝望地叫了一声,要往下跳,但被其他警察拖住了。
“快走!”顾恺嘉道,“我还有子弹,会撑到救援到来!”
阳阳好像被拖走了,上面留下一句大喊:“顾队——我们,马上找支援!!!”
怎么可能等到支援到来呢。
一颗流弹射过来,击穿了顾恺嘉的左臂,一阵剧痛传来,他朝左方的点位打了一枪。那里应该也是个暗道,不知有多少人。
另一侧,追击的人,仍在朝这里试探性射击,并一点点靠近。
顾恺嘉看见一个人影,便朝他们发射一颗子弹,让这些人不敢贸然过来。
左臂受伤严重,在不停失血。意识有点模糊了。
顾恺嘉。
你承认吧。你一直想要自毁。
你最亲近的人去世了。
你的父母,在你活着的时候,他们也不关心你,更何况你死了呢?
你爱了十年的人,你推开了他,因为,他没有你会更幸福,但他自己看不清这一点。
这下子,他不会对你有念想了。
你适合孤身一人。
你值得孤身一人。
你也只配孤身一人。
没有解决案子,很遗憾。但好歹抓住雷振彪,是找到王氏兄弟罪证的开始。
你不算为这个世界做了一些好事,但算是为这个世界抓住一些坏人。
这一直是你的初衷。
在你初二,第一次看到姑姑深夜趴在她丈夫的相框前痛哭之时,你就想要当一个刑警。
当初三毕业,那封联名信交到你眼前。它的原告,本该是你失语的朋友,它的被告,本不该是你无辜的恋人。你第一次发现大家在乎的都是情绪,而不是真相时,你更决心要把刑法当作你一辈子的路。
你做得勉强及格吧。
还好,你这一生,没有留下什么遗憾。
“灵猫Calling苍狼。灵猫Calling苍狼。顾队一个人留在暗道里被火力封锁无法上来!暗道出口在嘉善街福香楼38号!”
温阳阳这句话,开着全频道。
下一秒,KK看孙天影朝仓库冲了过去。
“苍狼Calling赤狐,谁让你擅自行动的,站住!!”
这两个内地人真的油盐不进。
顾恺嘉也不听命令,非要去钻暗道。
“不好意思,KK。”孙天影扯掉了耳麦。
“孙警官!孙警官?!”KK震怒,但另一头已经杳无音信。
现在人手、装备极其不足够,刘轩和自己手下的Rose被派去镇守一楼另一个暗道出口,不让匪帮的另一部分增援赶来。
关键时刻,刘轩反而不紧张了,非常镇定。
一旦冒头,他就立即朝着黑影开枪,成功封锁住了暗道入口。
顾恺嘉安静地躲在黑暗之中,敌人推进,他就射击。
还剩三发子弹了。
如果不射击,他们就会扑上来,自己还是死路一条。目前不过是在延缓死亡的时间而已。
枪声。
不一样的枪声。
从更远处传来的枪声。
好多人的惨叫。
黑暗之中,一个人出现在自己面前。
孙天影捂着脖子,指缝里不停渗出鲜血。
鲜血一直在往外涌。
防弹衣千疮百孔,被弹片划破了一大块。裸露出来的部位,靠近心脏的地方,也有一片黑色,仿佛在衣服上绽放的一朵漆黑的花。
左臂上,也有个漆黑的洞。
顾恺嘉看着他,好像不能理解似的。
然后,他起身,紧紧抱住了对方。
“哭什么哭,你急着守寡啊,我还不一定死呢。”孙天影说。
电筒的微光照在他的脸上,嘴唇已经有点发白了。
但他神色很快乐。
两个人在黑暗的洞里,紧紧靠在一起。
顾恺嘉想,自己真对不起他,非要来参加这场没有必要的行动。
“你是个疯子。”顾恺嘉望着他,“十多个人在这个暗道里。”
“只有8个,我全解决了,我……”他说话有点不利索了,“怎么样?”
“厉害,厉害,厉害得不得了。”顾恺嘉冷静下来,不流泪了,一只手安抚着孙天影,另一只手轻轻摩挲着手中的枪。
他紧紧抱着对方,让对方依偎在自己怀里。平常,是他比自己体温更高,现在,是自己在给他传递温度。
孙天影死去的那一刻,他会立即吞枪自杀。
想到这里,顾恺嘉心中泛起一股温柔,眼泪也不再流了。
世间好物,大都不坚牢,自己对他来说很不完美,但这一刻是完美的。自己不适合出现在他的未来,但幸好从此没有未来。现在,他们身体泡在脏污的水中,渐渐地冰冷。但是,他许愿,他们的灵魂,一定要生生世世纠缠在一起。
对方渐渐没有力气了,顾恺嘉肩膀上的重量在渐渐减轻,“我们,以后……可以……”
对方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没有说出下半句话。
“我们以后可以住在一起,养一只小狗,然后,重新开始好好生活。”
顾恺嘉抚摸着他的脸,他的指尖感受到了一个笑容。
第45章 告别上
姓孙的,你快要死了。
但你思路蛮清晰的,这应该不是走马灯吧?
走马灯不是应该很快,像有人在你面前拉一卷胶片吗?
你应该是到了鬼门关,正在录生死簿,所以要把生平行状,都写个完全吧。
其实,是生是死,你都无所谓。
但,有个人在使劲把你往“生”的那一面拽。
你已经丧失了官能,但你,感受得到他。
因为,你认得这个人的灵魂。
三个月前,你和他大吵一架,因为你死不要脸,说是为了报复才和他交往。
你那时还真这么以为的。
三个月里,你撒泼打滚买醉,天天跟个疯子似的去上班,没人敢说你什么。
你自己作死,没什么好说的。
难怪现在他不想理你,坚决不和你复合。
黑暗中,你已经感受不到他的体温,他手的力度,当然还有,泪水。
这是你有意识时,明明还能察觉、能抓住的东西。
但现在,没有了。
要说你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关于他的事。
你未了的遗憾,也是关于他的。
咦,不对啊,姓孙的,黏黏糊糊不是你的风格。
你应该潇洒地对自己27岁的人生说:我不后悔,玩得挺开心的,下次再来啊。
再来挑衅一下人生。
但,都已经走到尽头了,算了,允许自己难得肉麻一次,你和他没有缘分,来世能够再见最好,不见那也没办法。
洒脱一点,放开他的手。
其实你这一生,活到现在,你简直想身外化身,拍拍自己肩膀说:你也挺不容易的。
“不容易”,倒也不在于忍受了什么苦难,而在于,忍受活着的无聊。对于一个什么都能看懂的人,看人像看X光片,千篇一律的无聊。
婴儿应该是在激动的眼泪和美好的祝福中诞生的,你的出生,却伴随着外公的咒骂。
渝洲第二医院的产房内,你折磨了你妈好几个小时,一开始顺产,胎位不正,只能剖腹,她顺产、剖腹两种痛苦都受了,你才嗷嗷地降临到这个世界。
护士:“男孩。”
外婆脸色沉沉,听到这个消息,估量着孙立新是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外公唉声叹气,在心里痛骂你妈和你,他羞愤不已,还是不接受自己女儿居然连小三都没当上这个事实。
他声称要曝光孙立新的行径,让他身败名裂,又觉得根本没用,咬咬牙说,不稀罕孙立新的臭钱。
一个小学老师的迂,夹杂着一点,不敢惹有钱人的怂。
你的外公——你真还挺喜欢他的,因为他带给你很多笑料——一个清高文人,一直斜着眼睛瞟孙立新的臭钱,寻思着:不拿亏了。
你的外婆,一个被家务埋没的天才女人。你小时候最喜欢的事,就是夏天坐在她的凉席铺上,听她摇着蒲扇,说街坊邻居的坏话。
你偶尔冒出的刻薄点评则是作料,她会立即摇着扇子,说“对对对对对——”,她是你人生中第一个观众,第一个欣赏者。
她活了一辈子,因为扮演不好贤妻良母遭人议论,没受过太多教育,但比她受过教育的老公聪明得多,她和你一样,什么都瞧不起。你俩高山流水,伯牙和钟子期,你的个性完全继承自她。你们会凑在一起,嘲笑世上所有人。
但你第一次认识到世界的残酷,也是因为他们。你自以为是孙子里最讨他们喜欢的,因为你长得可爱,嘴巴又甜。但后来你才发现,他们把更多实际的好处,甚至把孙立新给你的抚养费,更多地分给了你油嘴滑舌的舅舅、骗吃骗喝的小姨和你没出息的表兄弟们。或许,因为李晓莉是他们最不喜欢的女儿,或许,是因为你不是一段正常婚姻的产物。
你出生一个月后,你外公还是找到了孙立新,文人的清高不免有了污点。
孙立新还算爽快,也没验证你是不是亲生的,立即给了一大笔钱,每月付很多生活费。外公很高兴,说,清高者,未免流于迂腐。人活着嘛,以讲求实际为第一要务。
他们管着孙立新付的钱,拿出一部分给李晓莉维持日常开销,李晓莉也没抱怨。
后来,你上小学,李晓莉沉迷打麻将,总嫌钱不够,但外公外婆知道她搓麻老输钱,也不把钱给她。
李晓莉去找了正经工作,她当过售货员、餐厅服务生、麻将馆合伙人……你换过很多很多房子,转过很多很多次学。
从南区到北区,从最东到最西,渝州没有什么奇形怪状的房子你没住过。
有一间房子居然是三角形的,你和你妈挤在客厅沙发上,望着三角形的天花板,闻着无孔不入的霉臭,想着这种地方居然也能成为人的居所,人的命也是真耐造。幸好你在班上受欢迎,大家都以当你的朋友为荣,你同学抢着要你住他们家,你真去同学家轮流住,因为实在不想回去。
后来,你和李晓莉搬进一座筒子楼,低于街面十二层,房间尾部有一道莫名其妙的窄溜儿,连人都进不去,你小时候经常横着,像螃蟹似的爬进去。
窗外常常在落雨。你看着对面长满青苔的楼壁,望着那狭窄的青天。汽车在你头顶行驶的声音震耳欲聋。你倒觉得挺有意思的。
越是在这种地方,你就越要找乐子,好好活下去。
甚至还住过像陪都时期民国军阀留下的宅子,中间有一个木制的旋转楼梯,在渝州的阴雨天中摇摇欲坠。下雨天,屋里臭得要死,门口要长一片青苔,你在那里滑倒过很多次。
你早上、中午在学校吃饭,下午回家,李晓莉会扔一点零钱在桌上,但她经常忘记。你要是没钱,就去外公家蹭吃,要是有钱,你会随便买个面包吃,第二天把钱拿去请同学吃零食。
你嫌钱不够,会扇牌赢同学的零花钱,同班同学被你榨干了,你就跑去赢其他班同学的钱。你手上常有零花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