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朋友很多,事实上,大家玩够了就散场,你也不想让任何人真正走进你的生活。
你人生中所有重要的时刻,都是自己陪自己度过的。
李晓莉白天上班、晚上打麻将。你生病了自己买药,在床上熬过一阵阵的发热,眼里烧的只能看得见一些线条。等到病稍微好一些,就自己爬起来,打电话给老师请假。
有时不想跑去外公外婆那里,又嫌楼下馆子吃腻了,你只好自己学会买菜煮饭。嘴甜一点,菜市场的叔叔阿姨会把其他菜也送你一点。
要说你童年遇到的最奇葩的事,还是李晓莉的男人。
你常常看见有男人搬进你的家,一副要当家做主的架势,就对李晓莉说:“李晓莉,你这种智商和品位,是怎么生出我的?”
她带回一个“叔叔”,你就能大致判断这是什么样的人,做什么工作,为什么而来。
有一个人以为李晓莉是孙立新的情人,动不动就旁敲侧击提到孙立新,你告诉李晓莉,赶紧让他打包走人,以后有的是麻烦。
李晓莉还没反应过来,这个精明的男人早已发现无利可图,自己滚远了。
有一个天天骗李晓莉投资。你告诉李晓莉,不要投钱,不要投钱,结果,她被那男的弄亏了三十万。外公外婆骂了她三天三夜。
有一个是做房地产的男人,据说还是个销冠,他第一次打李晓莉时,你拨了110,然后拉着哭泣不已的她离开了那个男人的家。
你们母子俩站在深夜两点的街头。你想拖着她去外公外婆家,你第二天还要上学呢。但李晓莉只是蹲在马路上哭。
剩下的好歹算是正常人,你对他们没什么兴趣,他们却害怕你。怕李晓莉的笨拙,被你搅合一点聪明进去,就不那么好控制了。
但这些人多虑了。
李晓莉不信任你,你说的都是真相,会刺痛她的梦。那些男的则会把她的梦幻泡泡吹大,直到爆炸。就算你把措辞变得好听一点,她上一秒被你的道理说服,下一秒就为那些男人的歪理俘虏。
还有一个男人。
你在遇到这个男的之前,很早就了解了男女之事,你妈心思不细,男的也不在乎你。天天晚上,一个人重叠在另一个人身上,叫得怪声怪气的,上面的像在拉磨,下面的像在杀猪。
有一晚,李晓莉大概是因为不想被那个男的纠缠着上床,非让你睡在他们中间。
你觉得很烦,但感觉到她在求助,就答应了。
虽然她老是站在那些野男人一边,但毕竟,你比她讲义气,她需要你同盟,你会当她的同盟。
半夜起来,她上厕所,那个男的扯住你的手,摸向一个地方。
你没搞明白,那东西,是男人都有,这傻X在干什么?
你不耐烦地抽回手,迷迷糊糊想睡觉,他逮着你不放。
李晓莉回来了,他松开了手。
你已经在嘴里蓄积口水,准备吐他一脸。
后来,越想不舒服,这男曾在你半睡半醒的时候坐在你床边,你还以为是父爱爆发呢。你居然也有天真的时候。
你坚决决定报复。
你很早爬起来,在那男的昨晚带来的合同上乱涂乱画,然后上学去了。
好像没什么用。
后来很多次他试图干什么,你都会朝他吐口水。
你不能告诉李晓莉,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你也怕她说你又在胡说。你真的怕。
一个三年级的小孩能怎么办呢?你只好第一次,找到李晓莉的电话簿,打了孙立新的电话。
“喂,爸爸,”你叫得很甜,孙立新很受用,他本来很忙,很不耐烦,语气却软和下来。你乘胜追击,说你们母子过得痛不欲生,你一直想要真正的爸爸回来,你声泪俱下,夹杂一些小孩子该有的幼稚语调和抽泣,虽然你根本对孙立新毫无印象,除了他没有赖你的生活费之外,“我妈找的男的是个流氓,麻烦爸爸帮帮我们,把他关进监狱。”
你呜呜哭得你自己都感动了。“我真的很想你,爸爸。”你以这句话做结。
这通电话改变了李晓莉的命运。
第二天,你俩要去见孙立新了,李晓莉纹了个唇回来,她眉眼漂亮,皮肤又白又细。据外婆讲,她从小都因过于漂亮而受排挤。你说,那是她不会做人,你就因为过于帅而招同学喜欢。
“妈妈今天怎么样?”李晓莉喜笑颜开地问你。
“你像刚吃了三个小孩,”你说,“我要是孙立新,撒腿就跑。”
李晓莉不高兴了,看着镜子。
你说:“你要不消消肿再去?我实在怕饭票跑了。”
你真的有点担心李晓莉的香肠嘴把你的美梦毁了。你本来都做好准备,要继承孙立新的遗产了。
钱没什么大不了,但钱让人自由,你从小就挺明白的。
李晓莉顶着丑陋的嘴唇,美貌打折了一半,你装成一个超级乖的学生,印象分比平时高一倍。你们一起去见了孙立新。
孙立新没有撒腿就跑。从此以后,他重新开始当李晓莉的男人,你的父亲。他把那男人弄走了,还让他被公司开除。这件事,算是你对孙立新唯一比较满意的一件。
后来,你才明白,残酷的事实是:孙立新乱搞女人,搞得太厉害,得了什么病,生不出小孩了,他的正妻只有个女儿孙云舒,你作为唯一的儿子,才会被他重新捡回去。
当然,这个事实,只是对李晓莉有点残酷,对你,有点好笑。
后来,孙立新去外地出差,他的正妻王爱霞找人在李晓莉的新房门口闹事。
你跑到王爱霞家里,堵在她的门口:“阿姨好,你犯了寻衅滋事罪。那些人再来闹一次,我就先打电话给我爸,再打电话给警察。”
王爱霞骂你,你在楼道大闹,让大家都来看。
后来催债公司就没来了。
你平静的日子这才开始。
第46章 告别下
小学三年级,你正式告别李姓,改姓孙。
你让同学都改口叫你的新名字。谁叫顺口了,你就给他一个当自己跟班的权力。
结果,他们叫孙天影,你根本没反应,不知道那是在叫谁。
李晓莉从此沉浸在了当富豪二奶的幸福中。但没多久,她发现孙立新还有一个女人,回家嚎啕大哭。
你安慰她:“其实孙立新还有四奶五奶,我看见的,要不你连她们仨的份一起哭了吧。”
没多久,你也开始哭了,你发现,要赢得什么好处,是必须付出极大代价的。
孙立新是你的大代价。
你升上初中之后,交了人生中第一二三四个女朋友。
你有了女朋友之后,仍然很受欢迎,你的女朋友们尽管都聪明得超过常人,却完全没有看清,什么是你真正需要的,什么不是。你被连踹四次,因为她们说,不能忍受不安全、不确定的感觉。
很多人都觉得你抢手。其实你老是被甩。
那些好学生、社会上的人,你都和他们的关系都还不错。但你发现愚蠢和学习成绩如何好像并不成正相关。
围上来的人太多,让你特别心烦。你不能忍受蠢人,偏偏世上蠢人太多。
你觉得,人生中有李晓莉一个蠢人就足够了,生理上她是你妈,事实上你像她爸,你累,主要是烦。
这时候,孙立新开始作妖了。他说,儿子要穷养。作为渝州知名企业家,他常常吹嘘自己的教育方法,说不会给儿子一丁点好处,开一丁点后门,免得把他养成那种无法无天的富二代。
从此之后,你人生没有一件事情他不干涉。
你真是没捞到好处,还找个活爹,倒了大霉。
当然,孙立新很有主意,顶替了你的大家长角色,减轻了你的负担。但万事万物皆有平衡,他会把帮你减去的又增加回来,他带你去他的饭局,见识这个局、那个总的,还把你带去汽车厂,让你在车间观看实习,把你手机拿走,在他办公室写作业。
你说他非法监禁,被他揍了一通。
他也知道你搞早恋,警告过你无数次,但你觉得他有那么多女人,有什么资格叫你不要早恋。
你那时跟很多群体相处得都还可以,他时刻警惕你成了混混,而且觉得你真是混混。
你没有混社会,他不相信;你没有霸凌别人,他也不信;你说你不是造成人家跳楼的凶手。他冷笑道:“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学校都在干些什么。”他怕人家说他偏私,仿佛他的形象还有什么维持的必要似的。
在不知道真相之前,他急着帮你认领了无数个罪状,他并不在乎你,生怕别人说他偏私而已。
妈妈,外公,外婆,女友,孙立新……
你从来、从来,没被人信任过。
你其实觉得也还好,或许你不需要?
你有时候觉得委屈,但并不想哭。没有就没有呗,还能怎样,肉也不会少一块。
你的哲学是:
生活越让你哭,你越不哭。
谁想给你留下阴影,你必给谁留下阴影。
生活是个贱人,你被他弄哭,他会很爽的。
所以你得当一个捉弄生活的人。
初三,你遇到顾恺嘉了。
有时候,你觉得“对”,只是一种感觉。
什么外在的东西都不需要。
你只需要看他一眼,就一眼。
你就领悟了人生,看到了未来,参透了命运。
他是你要的人。他一定会和你发生些什么。
哪怕他是个男的——虽然你脑海里根本没什么传统观念,没觉得一直喜欢女的,突然又喜欢男的,有什么问题。
就是直觉,不讲道理。
他线外投篮,在那里装逼,别说,还真让他装到了。
你凑过去问他,发现他就是手痒了一下,又刚好有那个实力,所以,顺手的事咯。
他戴着眼镜,你一直喜欢戴眼镜的。
你觉得,他是照着你的爱好长的。
挺帅的,看上去是乖学生,透着一点凶和一点呆。
这种人看着就不会耍聪明,也不会上蹿下跳的——那可以说,和你自己千差万别,是你需要的那种人。
你很少不刻薄地评价人,但当时,第一次见到他,心中冒出的形容,没有一个是坏词。
你逗他,他呆呆的,像看着你,又像看着虚空,很恍惚。绯红一点点从他鼻翼两侧扩散开去,向双颊蔓延,他自己大概没有察觉。
你还记得那些路灯和那个黄昏,周围居民楼的灯光很亮,他的脸被微光衬得柔和。
他把自己全暴露给你了。
你很开心。
你的直觉太准了。
你人生中第一个认真的故事就是从此开始的。
你人生中第一份的信任,就是他给的。
他陪你走了很短的路,路上遇到了不多的事。你觉得很惊讶,你一生中没有得到的东西,他可以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给你。
虽然他也怀疑你勾搭穿比基尼的大姐姐。
但你爱看他吃醋,所以没关系。
后来,怎么就变成那样了。
二十七年,发生的事情还不少。
你实在不想回忆那之后的事,即便到了鬼门关,要必须列出生平事迹,想到这个,你都头疼。
你不想把它列出来。
但你从来没有被那件事打垮。很可以,夸你一下。
你,孙天影,没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也没损害什么,被狠狠伤害了一次,又狠狠伤害了一个你爱的人。
现在你快死了,如果下辈子还是个人,记得再对世界凶狠一点,要吸取足够的教训:
别认真地活着。也别试图从别人身上得到你觉得“理应”得到的东西。
对那件事,你认真了一次,也觉得别人“理应如何”,就付了那么大的代价。
当然,如果你真的从某个人身上得到了你需要的珍贵之物,就一定要好好抓住这个人,别再放手。
再见,外公外婆,你俩自私自利,但还算是有意思的人,挺不错的,从小没让我无聊。
再见,妈,你实在让我受不了,但我觉得你还算爱我,而且这一路你也挺不容易,原谅你了。
孙立新,没什么想跟你说的。走走走,别占用我的脑容量。
最后,顾恺嘉。
有句话我曾经很随便地说出来了,虽然你不太信。但那是真的。你猜是哪句话?
来不及再说一次了。
老婆,再见啦。
还有。
对不起。
第47章 我需要你
“你去睡一会儿吧,顾队。”
温阳阳和刘轩轮流过来劝坐在手术室外的顾恺嘉。
顾恺嘉摇头。
他的手吊在左肩上。
伤口很痛,有一点点渗血。
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00:05
抢救手术已过一个小时。
02:18
医生告诉顾恺嘉,孙天影还未完全脱离危险。接下来48小时是关键期。
04:41
心电监护仪的绿线突然变得平直。所有医生的心都抽紧了。
第三次除颤结束后,直线猛地抽搐了一下,监护仪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然后是断断续续的“嘀……嘀嘀……”声。三分钟后,显示屏上的心跳,慢慢波动起来,一点点,一点点,变得密集了。
一阵温和而平稳的“滴——滴——”声终于响了起来。
孙天影被推出抢救室时,左胸、脖颈和右手手腕上分别插着三根管子。
顾恺嘉仿佛从梦中惊醒一般站了起来。
“家属只能在ICU门口等。”护士对他道。他们推着病床,快速往走廊尽头走。
顾恺嘉无意识地跟在病床后面,被护士长拦住了:“你伤口渗血了,先去处理一下。孙警官醒了我们会call你,ICU门口有呼叫器。”
顾恺嘉没说话,停下脚步,默默看着那个躺在床上、脸色惨白的人,直到他消失在ICU的自动门后。
孙天影醒了过来。
第一眼,他看到了他最想见到的人。
第二眼,看到满屋金灿灿的阳光。
那人脸上布满泪痕,眼睛红肿,神色疲惫,但看见自己醒来的一瞬,他瞳仁放大,绽放出光彩。
第二次活过来,没有被咒骂声迎接。
他爱着自己,期待着重新见到自己。
我知道。
孙天影动了动嘴。说不出话。
我知道,我醒来的时候,你一定会在我身边。
“老婆。”他努力做着口型。
顾恺嘉眨眨眼睛,脸上闪过一丝羞涩和尴尬。
尽管叫过他无数次老婆,他还是会害臊。
孙天影想笑,但控制不了脸上的肌肉。他只好一字一字,慢慢地、努力地继续动着嘴巴: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一只温热的手抚摸着自己的脸,“不要说话了。”
伤得很重,孙天影在重症监护室呆了五天,才转入普通病房。
顾恺嘉一直守着他,不愿离开半步,KK要找他商量抓捕王伟琛的工作,他才同意刘轩和温阳阳来临时代替自己一下。
恢复的这几天,孙天影一直昼夜不分、昏天暗地,但每次醒来,身边都有一个人陪着。有时,那人趴在床边小憩,有时只是默默地、呆呆地看着自己。
自己的手总是被他的手握着。
指腹有茧子,手心却很软。
知道他在身旁,自己才能安心地入梦。
我需要你。
我一直都需要你。
你这么聪明,为什么就想不明白这一点呢。
顾恺嘉出去接KK的电话时,孙天影看着窗外冰蓝色的天空,又睡着了。
医院的窗户,变成了三亚那间小旅馆的天窗。
三亚之行,他栽了两次。一次就是在那家小旅馆。
他俩赶汽车去三亚的中途,被黑车司机甩在了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孙天影后来才反应过来,这是黑车司机和黑宾馆早算好了的买卖。
“旺季哦,只有这一间了。”
他们到的时候,只剩下一间旅馆的违建房。这是楼房边缘的一间平房,套内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巨大的洞悬在天花板上,完全没有遮挡。
“你在搞笑吗,老板。”孙天影望着那个大洞。
“真的没有房间了,”老板根本无所谓,“附近也没有住的,你们自己考虑一下。”
孙天影有点恼火了,说要去消协投宿,老板也横起来,说要么住,要么去睡小树林子。
“没事的,”顾恺嘉轻声道,他看出孙天影已经累了,“这里也可以,能看星星。”
还真的看得见星星,孙天影想,但是,从来没见过哪间房的天窗就是一个洞——老板哪怕拿个木板盖一下呢,纯敷衍人。
“但是小偷要是翻进来也方便,下个雨屋里马上闹洪水。”
“还好,挺有意思的,”顾恺嘉想了一下,笑了,“想想第二天早上醒过来,我们的床像船一样在屋里飘来飘去。”
“顾恺嘉同学,”孙天影心情顿时好起来了,“你还蛮有趣的。”
他们还是决定住下来。
两个人整理了一会儿行李,突然,灯灭了,风扇停了。
小宾馆上下一阵抱怨和哀鸣。
老板的声音在小院里响起:“跳闸了跳闸了,等一会儿啊!”
其实是停电了。室内热得要死,蚊香的气味闷闷地弥漫在室内。
两个人已经懒得再生气,准备洗洗睡了。漆黑的房间,只有一点自然光照,正好不愁不好意思换衣服。
顾恺嘉从浴室出来,穿着一件背心。孙天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顾恺嘉把背心往大腿处扯了扯。
“都是男的,你至于吗?”孙天影说。他连睡衣都忘带了,直接把T恤和短裤脱下来,只穿着内裤跳下床。
顾恺嘉扔给他自己的另一件背心:“不要耍流氓。”
“便宜你多看几眼,我还没说你耍流氓呢。”孙天影接住背心,钻进浴室。
他洗了澡回来,还是把背心穿上了,对顾恺嘉来说有点大的背心,在他身上差不多合适:“往里面让让。”
两个人在臭臭的旅馆小床上挤在一起,单人床,让两个一米八几、一米七几的16岁男生睡,还是太过窄小。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着,彼此身上都是酒店沐浴露廉价刺鼻的香气,和潮热激起的轻微汗味。
顾恺嘉抱怨:“你像个火炉。”
孙天影故意贴着他:“那就当一下我的冰袋。”
其实这么热,两个人贴着更热。但顾恺嘉没有推开他。
这里是荒郊野岭,没有光污染。天窗外星星密布,让人震撼。
两个人都睡不着,为了看清天空,他们起身,把床往天窗边推了一点,把枕头放在床尾,仰躺着。
他们静默地看天,看了很久。
“我好开心。”顾恺嘉突然道。
“你好容易满足啊,班长,”孙天影用右脚搔了搔左边小腿,他正在被蚊子疯狂攻击,“不过,我也好开心。”
看见这样的星空,什么都不再重要了。
他们想,他们一定是为这个瞬间活在世上的。
第二天醒来,汗水把背心弄得湿透,两个人面对面睡着,贴得很近,呼吸轻轻拍打在对方身上。
孙天影做着混乱的梦。
但他又觉得那不是梦,而是——回忆的碎片,是让他感到安心的瞬间。
暑假。
那天,下着大暴雨,他俩还是在公园见了面。
孙天影抱怨,昨天饭局散了之后,王叔手机丢了,孙立新顺嘴问了句是不是他拿的,还给了他两下。
“他说除了我,大家都喝多了,手机就在那儿不会飞,我又经常借王叔手机玩贪吃蛇。”
“你没有拿,”顾恺嘉轻轻地,但很坚定地说,“我相信你。”
大象滑梯外,一片白茫茫的雨幕,风卷过来,一阵冰凉好闻的腥气,夹着树叶的味道往他们脸上扑。
“唔?你怎么这么坚定,”孙天影手撑着脑袋,侧躺着,“要是真是我拿了呢?”
“真拿了你会跟我炫耀,还会把手机带给我看,”顾恺嘉把腿盘起来,“而且,如果你是这种人,我会一开始就看出来的。”
孙天影看了他半晌,坐了起来,从身后抱住他,把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
“干什么。”顾恺嘉嗔道,却没有挣扎。
孙天影抱得更紧了。
他想说,顾恺嘉,我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喜欢你了。
两个人在灰色微光中,静静看着外面的世界。公园在这个时刻,不会有任何人来。他们都很喜欢这种,仿佛整个世界只有他们的时刻。于是在见面的那一刻,就把今日份的吻兑现,把明日份的吻预支了。
“要不要这样,”顾恺嘉握住孙天影搂在自己腰上的手,“我们找出是谁偷了手机。”
“谁关心那个888镶钻手机啊,又土又丑,每次我看到就觉得眼睛受伤了,丢了就丢了吧。”
“就把它当作一个游戏好了,”顾恺嘉道,“破案游戏。”
“那可以,有意思,”孙天影立即转变态度,“我要玩。”
顾恺嘉笑了。
“你笑什么?”脸埋在后背,声音瓮声瓮气的。
“你其实比我想的好哄,”顾恺嘉摩挲着对方的手,“把什么都换成玩游戏,你就会上钩。”
“遭了,怎么办,被你看穿了。”孙天影把他搂得更紧了一些。
孙天影总觉得自己是这段关系的主导者——他要是不主动,顾恺嘉在原地憋死也不会朝自己迈出一步。但,他迷迷糊糊地想,顾恺嘉也一直在隐秘地主导着自己。
把自己暴露给别人,他永远是警惕的,但只有被顾恺嘉看透的瞬间,自己是安心的。
他们分析了饭桌上可能的偷窃者。这是个高档私厨,孙立新一般会指定三个长相好看又会来事儿的服务员服务,他们推测,这三人应该不会偷窃,毕竟孙立新几次吃饭给的小恩小惠,也够抵一个手机了。突然,孙天影想起,叔叔们喝高了之后,又要了几个菜,是一个没见过的新人来上菜的。一名二十多岁的瘦小男性。
当晚,雨仍然没停,他和顾恺嘉打着伞,等着那个人下班,打算摸清他的行动轨迹,像警察跟踪逃犯,心因为紧张和兴奋砰砰直跳。这人下班了,上了从沙坝区到九龙坝区的204路公交,他俩就坐在那人后面。他们推测,此人想要销赃,大概会选择离私厨更远、离自家更近的九龙坝区,第二天,他们就以这人的住所为中心,一家家找着附近的二手手机店。他们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找的很细致,终于在第三天,找到了那个只能电话订购的、很好认的镶钻888,手机左侧,还有一个能够认证“王叔专属”的凹痕。
孙天影威胁老板说,不指认犯罪嫌疑人,他就报警,然后把他们拍的服务员照片给老板比对,终于确定,那个新服务员确实是小偷。
最终,他们叫了警察,酒店赔礼道歉,手机物归原主。王叔特别开心,夸了孙天影一通,还把自己另一个手机奖励给了他。孙天影收下了,准备等高中开学后,抽奖送给一名幸运同学。
他们的侦查持续了三天,后两天,渝州气温又飙到了39度,两个人晒黑了几个度,都差点中暑。
其实,辛苦的并不是推理,而是这漫长的跟踪、找寻和比对。孙天影说警察工作太枯燥了,没他想的那么好玩,但当然,打一下孙立新的脸也是好的——就算孙立新只是随口一说,也不能冤枉自己。
“冤枉别人很简单,找到真相总是很难。总得有人去做这个事情。”顾恺嘉道。
“这就是你想当警察的理由?”
“嗯。”顾恺嘉喝着可乐。他脸红透了,鼻尖上全是汗珠,被孙天影诱骗着放纵了一下自己。
“我还没想好我要做什么呢,可能游戏开发吧。”孙天影说,“到时候做一款以我俩为原型的硬汉侦探解密游戏,设计很多小案件,这样就可以无限出续集——可供选择的两个角色就是孙探长和顾警官。AB两城是D省犯罪率最高的城市。孙探长是A城游离于体制外的天才侦探,被当地的废物警察们抢着聘用,顾警官是B城著名的警界天才,智商10分,逻辑10分,美貌10分。”
顾恺嘉心想,我没有那么好看吧,6分而已。但他也没反驳。
“孙探长是帅气10分,魅力10分,直觉10分——”
顾恺嘉笑了,除了直觉,其他技能根本毫无用处:“不要脸——再加一个话痨10分。”
孙天影偶尔听见自己班上的女生在谈论文字恋爱游戏,突然想到:“我要设定:孙探长对顾警官好感初始值满格,顾警官不用攻略他。但孙探长在查案过程中,可以攻略偶尔来A城办事的顾警官,顾警官好感值达到60%,两个人就进入恋爱关系,解锁相应事件,好感值满格,就可以结婚。两个人恋爱后可以跨城联合查案,比如,你选择顾警官,孙探长就会一直跟着他,提供他那个视角的线索,案件进展加速30%。”
孙天影想象着自己的像素小人跟着顾恺嘉的像素小人走来走去,像前两天他们去调查手机失窃案的线索一样,觉得很有意思。
比如,大前天的公交车上,他俩行踪怪怪的,被那小偷瞥了一眼,这时,游戏上方就会出现“目标人物警觉!”的预警提示。
他俩要是一直保持自然状态,这个提醒就会消失。要是被小偷发觉,小偷会提前下车,跟踪任务失败。gameover。
当然还要设定自然环境的影响。比如前两天,在烈日和高温中找二手手机店,让他俩掉了两格血。
补给方式也可以多元一点。顾恺嘉刚才喝可乐,血+1;被自己亲一口,血槽+5,血+5。
“要是嫌对方烦,可以把对方投放到另外的地图上寻找线索。关键时刻用传送门召回,顾恺嘉装备孙天影,攻击力+10,孙天影装备顾恺嘉,防御力+10,夜里还可以拉灯睡一张床,第二天起床,两个人血槽变长、恢复满血,蓝条——直觉buff增加。”
在床上具体可以干什么,孙天影还想了好几个选项。但要是说出来,又要挨顾恺嘉的揍。
“两个人结婚就是大结局,被动效果是重启世界,可以让世界的初始值重新设定,AB城犯罪率降到1%以下。”
“神经病,”顾恺嘉憋着笑,“哪有侦探游戏是这个玩法。”
“你不喜欢这个结局吗,”孙天影又从背后搂住他,把脸凑过去,顾恺嘉马上别开了,“你不喜欢吗?”
要不我们应该是什么结局呢?
还有很多很多事。
为什么,那么短的时间内发生的事,漫长得,好像可以看到一生。
在三亚,准备返程那一天,孙天影发了烧,顾恺嘉一直照顾他,还安排了后续所有的行程。
那之前,都是孙天影在安排行程。
他很完美地当了一个大人,对自己还挺满意。
但是也很想当一个小孩,因为没当过,不熟悉,所以想试一试。
第二天孙天影就退烧了,却说自己病还没好,他很享受被照顾的感觉,还可以把自己的脑袋放在顾恺嘉大腿上。
“那就多休息几天,反正也不急。”顾恺嘉说。
顾恺嘉知道自己精神正好着呢,但也愿意让自己再多当一会儿小孩。
要自己说需要顾恺嘉什么,也确实说不出来什么具体的。
但这么多年,顾恺嘉好像一直在自己的版图里,或许,甚至,自己并不是“需要他”,而是,他本来就一直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是被投放到另一个地图去了,他们本应该会和的。
但现实世界不像游戏,没有传送门。
第48章 错位
又过了三天,孙天影终于可以正常起身、正常说话了。医生说他身体素质简直好得惊人。
一直输营养液,他人瘦了一大截,精神倒没怎么受影响,一起来就嚷嚷着想吃东西。顾恺嘉去附近一家口碑很好的粥铺给他买了鱼片粥。
又一个晴天。清澈的阳光像水一样在屋里晃动。天花板布满树叶的碎影。
“你记不记得,那个算命先生说我俩克妻来着。”孙天影靠在病床靠垫上,张嘴吃了一口粥。
他精神焕发,像只是从一场普通感冒中恢复过来,没有一点在死亡线上挣扎过的痕迹。
顾恺嘉皱皱眉头:“又在乱扯什么。”他将一勺粥塞进孙天影嘴里,对方急急咽下后,又把下一勺送过去,免得那张嘴继续说屁话。
孙天影把脸别过去了,躲过顾恺嘉的勺子:“诶诶诶,我正要跟你理论,说完再喂,你信不信这个?”
“不信。”
“我倒是觉得有点道理。说实话,我每个女朋友都在被我克之前就分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们逃过一劫。”
“说明都不是正牌老婆,”孙天影说,“只有正牌老婆才被克,你受了伤,只能你来认领这个身份了。所以我得出结论:找对象得找命硬的人。”
“很有道理。”顾恺嘉哄小孩似的。其实他想说孙天影的论证缺乏一个成立条件,但懒得给他指出来了,“可以好好吃饭了吗?”
他喂饭也不方便,因为只有一只手能活动。
香湾警方找了护工来照顾孙天影,但顾恺嘉什么都想亲力亲为,免得护工毛手毛脚的。
孙天影仿佛没听见,继续叭叭:“你记得你也克妻吧?不,应该叫克夫——那我差点死了,也算度过这一劫了。还有,我被克了,也说明我也是你的正牌老公。”
“逻辑严密,无懈可击,”顾恺嘉面无表情,决心在他养病期间,纵容他所有的胡说八道,“说完没?说完赶紧吃饭。”
“没说完,”孙天影身子朝前倾,在他耳边轻声道,“复婚可不可以提上日程了?”
顾恺嘉立即转过脸,搅拌桌上并不太烫的粥。
“顾恺嘉,真男人从不扭扭捏捏,你——”
“再过一阵。”顾恺嘉立即道。
孙天影很得意,激将法一直奏效。
“过多久?我的建议是一分钟。”
“再过,一年——你如果遇不到合适的,我,就——”顾恺嘉声音变小了一点。
“就什么?”
“就……”顾恺嘉声音渐渐变小,直到他自己都听不见,“答应你。”
“嫁给我?这么心急啊?!”孙天影瞪大眼睛,“那不是得跑到国外领证。”
顾恺嘉急了:“答应,答应!”
孙天影露出一个得意的、贱贱的笑容,顾恺嘉知道自己又上当了。想顺手给他一下,还是忍住了。
孙天影望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算了,好吧,我答应,十年都熬过了,我还怕一年?那这一年我要对你穷追猛打,做好心理准备哦。”
顾恺嘉轻轻“哼”了一声,别过头。
孙天影把他逗害羞了,很满意,这才愿意吃饭。
顾恺嘉脸红红的,一勺一勺,把粥给他喂完。
“到这边来,”吃完饭,孙天影把枕头扯到中间,“坐我旁边。”
顾恺嘉坐到他旁边,两个人的身体紧紧挨在一起。
孙天影凑上来要吻他。
“嘴里一股鱼味。”顾恺嘉用唯一的右手挡他,“而且我没说同意复合。现在不能亲。”
“不能亲我总可以强吻吧。顾队先帮我刷个牙吧,刷了牙我再强吻。”
“……算了。”
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了一起。
KK、温阳阳和刘轩正踏进病房门,一眼就看见两个人重叠着的脑袋。大家“哇哇”乱叫,把正在接吻的两人吓得分开了。
三人连滚带爬退出房间,呆立在门口。
“卧槽,他俩是基佬?”KK震惊不已,他想了一下,“恕我没看出来,说实话,都不像啊。”
“呃,”温阳阳有点尴尬,“可能我们看错了吧。”她在心里嘻嘻哈哈的,还比了一个耶。
“现在怎么办?”刘轩搔搔脑袋。他真的不想知道上司的隐私,这下子孙队又有借口捉弄自己了。
孙天影在里面高声叫到:
“进来进来,都在外面干什么?”
三个人犹犹豫豫地走了进去。
顾恺嘉站起身,朝他们点点头:“你们来了。”
他还挺镇定,但脸已经有点发红了:“坐吧。我出去打个电话。”
孙天影坐在病床上,头发乱糟糟的,但看上去很精神,脸不红心不跳的:
“刚才顾队眼睛进灰了,我在帮他吹,你们仨干嘛啊,一惊一乍的。”
“啊?是吗,那个,”刘轩甚至相信了,“我们来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了。”
经过生死局,KK态度明显好起来了。“好消息。雷振彪算是犯罪集团的中层,掌握很多切实的犯罪证据,还把王绍基的动向供出来了,直接让我们抓了现行。王绍基还透露王伟琛最近还有一笔大交易。”
“何逸朗的事怎么样了?”孙天影问。
“噢,”KK道,“目前已经查出了他的躲藏地。”
三个人聊了很久,聊得还挺开心。十点过,三人把花、水果留在桌上,离开了。
等他们离开,顾恺嘉才回来。
“叫护工来。”孙天影说,“你这几天回去睡。不要管我。”
“不行,我陪你,”顾恺嘉说,“护工照顾不好。”说着,他就要枕在桌子上入睡。
“你又来了,”孙天影动不了身体,摆了摆头,“好啦,躺我旁边睡觉。”
“这样晚上会压到你。”
“我俩好歹也同床共枕过那么多天,”他要说自己唯一就和顾恺嘉同居过,顾恺嘉肯定不信,但其实,这是真的,“你睡相挺老实的,放心。”
顾恺嘉挤到他身边,两个人看着窗外深蓝色的夜。
“对了,有件事情从来没跟你说过,”孙天影道,“你大学在中央政法吧。”
“嗯。”
“我后来回国考了公大,去找过你。”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静静的。
顾恺嘉心紧缩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继续说话。
“为什么?”
片刻后,顾恺嘉问。
他意思是,为什么不和自己见面。
孙天影好像理解成,顾恺嘉在问他为什么来找自己:“我忘了我是怎么知道你在中央政法的,反正知道这件事的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你了,结果,第二天……”
“什么梦?你梦到什么了?”
“忘了。好像是春梦吧,你在床上被我弄得——”他还没说完就狠狠挨了一拳:“啊疼疼疼疼疼——”
孙天影其实记得蛮清楚的。每一个细节,每一道光影。
因为那场梦很美妙。
似乎是在春天,他俩在一个布满阳光的房间里,温柔、懒散、缓慢地进行一场性事。
他感受到的不完全是生理快乐,而是一种——心脏胀满的感觉。
青葡萄色的窗帘微微掀起,模糊的光斑在床头跳跃。顾恺嘉脸红红的,热汗涔涔。
到达顶峰的时候,自己说了一声:“我爱你。”
梦里,这的确是自己的声音,很响亮、很清晰。
听见这句话,顾恺嘉睁开眼睛,凝视着自己。
没人曾用这种眼神凝视自己,除了初中时的顾恺嘉。
百分百密度的爱,百分百密度的专注。
本来梦里一切都是模糊的,但这一瞬间,顾恺嘉的脸变得清晰了,大二那年,自己19岁,他也一样,19岁的、成熟柔韧的身体,19岁的、已经变成青年的脸。汗湿的脸颊,因爱欲得到满足而更加美貌。鼻翼和双颊弥漫着红晕。
“我也爱你。”
他们的嘴唇挨在一起。
孙天影醒了。
心脏仿佛充满了血,很重地压在胸口。
他想到这场梦,心跳有些加快。想到顾恺嘉还在安静地等待下文,他继续着:
“涉外警务有一门法语选修课,那老师经常给我们放电影混课时,自己溜出去玩。就在我做梦后的那天,他给我们放了一部很神经的电影,剧情不太记得了,反正男主脑子有问题,女主眼睛有问题,两个人都疯疯癫癫的不知道在干什么。但当时,我听到了一句台词。”
他停顿片刻。
窗外有车驶入的声音,然后,钝钝的关门声在微小的虫鸣之中响起,安静得让人有种安全感。
“‘夜里梦到的人,醒来就应该去见他。’”
“说实话,我觉得特别奇怪。为什么刚好在梦见你之后,我就看到这句台词,我当时直接从教室走了出去,打的打了二十来分钟吧。我在手机上查政大本科的专业,猜你肯定学侦查学,还真问到了你的宿舍。”
“然后呢?”顾恺嘉听见自己问,好像声音不是自己的。
“然后,我就在你们宿舍侧对面蹲点,那时刚好也是下午,差不多是吃饭回宿舍的时候,我想,你一直是个卷王,可能会在图书馆看书或者教室自习之类的,已经做好等到傍晚的准备了。大概七点半吧,我看到你跟一个男的在一起。他搂住你的腰了。”
顾恺嘉想起来了。“噢,学长。”
每天晚上,他们会自习到很晚,再一起回去。那天也不知道为什么提前了。
“我当时想直接走过去来着,但又想了一下,你既然能翻篇,我也不想让你想起以前那些事情了。要再去理论那些事,让你想到你朋友被害,或者你冤枉了我那么久,你肯定蛮痛苦的,是吧,或者你根本把我是谁给忘了。”
顾恺嘉没说话。
怎么可能忘了。
孙天影继续道:“按我平时,早就冲过去了,毕竟我还是有信心赢过他,我长得比他帅多了。”
顾恺嘉沉默了一下:“你脸皮真的很厚。”
“顾恺嘉,看到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我都没过来抢人。不过,你是和他交往了吗?”
孙天影本来已经想好,如果顾恺嘉为冤枉自己而道歉,自己就原谅他。他们可以重新开始,租一间房子,像恋人一样同居。
大学这么好的日子,当然不能拿来误会,他要和他天天黏在一起,闲逛、旅游、玩游戏、热烈地上床。
现实和梦总是有差距的。
梦里,他俩爱得难舍难分。
现实中,顾恺嘉和另外的人在一起了。
现实总归是现实。
一直想不明白,涉及顾恺嘉,自己做事都不太像自己的风格。
往回走的路上,孙天影心中非常不舒服,他思考着,是不是应该为对方终于放下而感到轻松。但他并不轻松。
“你和那个学长交往过吗?”
顾恺嘉想了想:“算是交往过……两天。”
“太好了,我俩最短的一次是三天,我好害怕成为‘被顾恺嘉甩得最快的男人’第一名。”
学长第一次表白被自己拒绝后,说,再给他一次机会,不要拒绝得这么急切。
“你为什么老是一个人?”学长第一次见到他,他正坐在食堂的电视机下看新闻节目,学长把餐盘放在他旁边的座位上——比起坐在对面,这是个没有侵略性的位置,“你浑身都在告诉别人‘不要打扰我’‘不要靠近我’。”
他说,想当那个能够靠近自己的人。
他每天都陪自己去图书馆自习,晚上从端升楼走到宿舍。他整理老师的课件PPT,还给自己打印一份。
他第二次对自己表白,自己又拒绝了。但学长还是不气馁:“你先体验一下有男朋友的感觉,再选择答不答应,好吗?”
他对自己有种生理性喜欢,偶尔搂住肩膀,搂住腰,握住手,但是,自己总是不太适应。
到大三,顾恺嘉真的有点被感动,答应了他,但当天,学长要吻他,他就受不了,把脸别开了——
第二天,他说,对不起,自己真的不行。
顾恺嘉因为这件事,一直误会自己极度传统和保守。或者,自己进入感情,需要一场过于漫长的铺垫。
直到和身旁这个混蛋重逢,在他没给任何承诺前,就和他发生了关系。顾恺嘉才恍然大悟:自己既不传统,也不保守,更不慢热。
“他和我比谁好一点?”
“他。”顾恺嘉抢答。
“你都不带一点犹豫的?!”孙天影说,“不行了,我病情加重了,快帮我按急救铃——”
“哼。他学习好,人品也很好,很上进,很规矩。”
后来,听说学长考进他家乡省会的检察院工作。顾恺嘉真心为他高兴。
“但耐不住你不喜欢。你喜欢成绩玄学,人品存疑,一点也不规矩的。”
“快十二点了,话不要那么多,睡觉。”
孙天影还想说话,顾恺嘉背过身子不理他了。
很不开心。
但比之前,自己在和他相关的事上总是患得患失,已经好了很多了。
没事的,都过去了。
虽然,全都是遗憾。
“半夜上厕所,我可能要把你喊醒哦。”
顾恺嘉迷迷糊糊道:“嗯。”黑暗中,他的脖子被轻轻地吻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大家不要嫌这两公婆肉麻啊,已经没多少时间给他俩肉麻了
第49章 倒影上
第二天,顾恺嘉又陪孙天影在医院呆了一整天。
他必须回去一趟,不能把工作全耽误了。
下午六点半,喂孙天影吃完晚饭,他坐上6C,爬到第二层,上面奇怪地空荡荡的。
天很阴,黑沉沉的,像在酝酿一场雨,窗外那些老旧的楼房、招牌,从自己眼前一点点掠过,像梦回他从未存在过的80年代。
自己的脸浮在窗玻璃上。苍白而疲乏。
他还是忍不住去想,要是那一次,他俩见了面,就太好了。
他可以陪自己吃路边摊,去二手书店选书,在咖啡馆坐一整晚,他俩可以骑自行车,从学校骑到昌平公园……
大学了,也可以和他同居了。选一个在公大和政大之间的小出租屋,周末一起做饭,看书,追剧,旅行,上床。周一再回各自的学校上课。
他俩错过的每一刻,自己都很想填补上。
算了,已经过去了。
孙天影大概要住一个多月的院,自己还得给他采购点生活用品。
车停了。有个人走了上来。
在空无一人的二层中,那人静静坐在了他后面。
顾恺嘉没太在意,他脑子里只够存放一个人。
今晚没陪着他,他会不会出什么状况:伤口突然失血?又被送去抢救?
他会不会晚上偷偷弄点酒喝,在病房里大哭大闹的,然后给自己打电话?
他需要什么东西,待会儿要列个清单,毛巾、沐浴露……
一瞬间,顾恺嘉突然感觉很累很累,为了照顾他,自己几晚没睡好。孙天影一直在赶自己走,自己就是不走,现在突然觉得整个人都虚脱了。
他头抵在前面的座椅上,将大脑放空。
车驶入市区,顾恺嘉转头,看见夹到的行人和高楼渐渐密集起来。
突然,他发现,窗玻璃的倒影中,坐在自己后面两排的人,穿着西装,戴着口罩,背挺得直直的。
很熟悉。
他一晃神,那个人的影子动了动,从座位上站起身,走到他身旁,按了一下他身旁的停车铃。
顾恺嘉抬起头,那个人低下头,两个人眼神撞到一起。
黑色口罩上方,眼睛带着笑意,西装袖子下,右手空荡荡的。
詹明致。
他什么时候坐在自己身后的?
他在跟踪自己?
詹明致自然地将手搭在顾恺嘉的座椅靠背上:
“油麻地下吧。顾警官,陪我散散步。”
高档西装和黑色口罩搭在一起,显得有些违和,但奇怪地,又很市井。
顾恺嘉本以为自己会生气,毕竟是被跟踪了。
奇怪的是,并不生气。
他平静地答道:“我要在湾仔下。”
“下一站下。”詹明致不由分说,语气甚至挺温柔。
顾恺嘉顿了顿:“你不是从不出门吗?”
“第一次出来,想出来散散心。和你散散心。”
他的声音很轻,显得周围都安静起来。
“和我?”
“对,和你。”
他们都没再说话。
说完,詹明致抬起眼睛看着窗外,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看的美景。
顾恺嘉也转头。
在公交车上入夜,仿佛车是从白天驶向了夜晚,窗外的夜灯一盏盏点亮,快速划过时,像光的河流夹着公交奔涌。
自己的左手被吊着,詹明致只有左手。彼此好像是对称的,有些滑稽。
他俩的身躯很清晰地映在玻璃窗上。倒影之间隔着一个窗棱,好似横着一个深渊。一个人在左上,一个在右下,一种逆转的镜像。
他们在玻璃之中,默默凝视着对方,对峙着。
第50章 倒影中
“詹先生,”顾恺嘉望着玻璃窗,“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詹明致将口罩勾了下来:“得到你这样的评价,我很高兴。”
他很英俊,和孙天影不一样的英俊。不是第一眼就让人觉得惊艳的人,但更厚重、更没有进攻性。顾恺嘉觉得奇怪的是,每次见到他,自己都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
快到站了,顾恺嘉站了起来。突然,一个急刹,他朝前一倾,詹明致左臂搂住他的腰,稳住了他。然后,下一秒,他凑近了,吻住了顾恺嘉的嘴唇。
两个人短暂地亲了三秒。
顾恺嘉愣了一下,把詹明致推开了。
詹明致微妙地凝视着他的表情,像在观察化学实验的反应。
“你没有生气?”
顾恺嘉想了一下,摇摇头。
顾恺嘉这辈子只和孙天影一个人接过吻,从初中到如今,吻过无数次。
每次接吻,他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孙天影要自己,自己也要他。
但詹明致这个吻,没有欲望,甚至,有一种让人感伤的亲切。对方平静的假面下,似乎涌着一股暗流。顾恺嘉不太懂,又觉得,好像有些懂。
“哦。”詹明致笑了,“下车吧。”
他们像没发生那场事似的,一前一后下着楼梯。
“除了他,谁吻你都不生效对吧。”詹明致的背影在自己前面,一瞬间显得很单薄。
“我真的,很嫉妒你们。”
顾恺嘉似乎是听到了这句话,但刹车声很响,人群和喧闹一瞬间涌了上来。他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
他们逆人群而行,仿佛觉得,和对方散步是很自然的事情,走一段路,两个人就要停下来等一等红绿灯,滴滴滴的声音,不停从对面涌来的、黑白黄混杂的面孔。四周的色块和气味朝他们扑过来,还来不及看、来不及嗅,就匆匆散去,仿佛身处按着快进键的电影。
顾恺嘉一直在观察詹明致。对方走路非常挺拔稳重,但很多时候,又像完全忘了自己的身份,动作突然开始变得活泼轻盈,像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
两个人随便在街边小店吃了点东西,詹明致跟顾恺嘉讲了讲香湾这几年发生的奇案,还约他第二天一起旁听高院的庭审。顾恺嘉挺感兴趣,但想到自己明天在警局有事,还要照顾孙天影,就拒绝了。
两个人来到中华书局油麻地分局。
“顾警官应该喜欢看书?你第一次来,就一直盯着我的书架看。”
“还好。”不算喜好,只要是和犯罪和刑罚相关的小说,顾恺嘉都会看看。
他跟着詹明致走,被带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架前。
“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最喜欢哪一本?”
詹明致没有使用陀氏的香湾译名,顾恺嘉看着书脊上的“陶斯托夫斯基”,心想:他确实是内地人。
“《卡拉马佐夫兄弟》。”
“嗯,很符合你,顾恺嘉。你是阿廖沙,”詹明致道,“我最喜欢的角色,好得不真实的阿列什卡。”
阿廖沙,卡拉马佐夫家的小弟弟。纯洁,天真,善良,容易害羞的阿廖沙,他身上,充满未经考验的善意。
陀思妥耶夫斯基还没写出他经历考验的故事就去世了。所以,阿廖沙一如既往地纯洁,永远以天使的形象留存在了世间。
顾恺嘉不喜欢这种未经磨砺的善良,在他看来,这未免太过脆弱。他其实更喜欢伊万,阿廖沙的二哥,伊万更加理智,一直在思考和探索善恶的边界。
他答:“我不像他。”
“不,你就是他,”詹明致说,“来拯救我这个伊万吧,阿廖沙。”
詹明致的手指在《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的书脊上停留很久,眼神凝然不动,随后,手指继续往左移,停下来,轻轻一拨,把《群魔》抽出来,他想了想,又推回去:“这一本里面没有你。”
他的手指又轻轻点了一下《白痴》,思考了一下,摇摇头,最终,他抽出了《罪与罚》。
“这一本——你同意吗,男主角杀死一个很坏的,对社会无用的人。”
“不同意。”顾恺嘉答得很快,书里给出的答案也是不同意。“男主角首先没过得了内心这一关。”
“那我换一个最近的案例,换一个——完全过了自己内心这一关的案例。”詹明致道,“01年,张强为母复仇案,我知道这事有点争议,但假设:被张强杀死的人,曾蓄意杀死其母这一事实是真实的,那,你同意,不,同情凶手吗?”
顾恺嘉犹豫了一下,那是对他产生最大震动的一桩复仇案。他甚至翻遍了法律条文,思考能为张强辩护的理由。
“或者换句话:如果你遭遇同样的情况,但是,凶手没得到处罚,法律渠道被阻断,你会怎么做?”
“我会继续——”
詹明致抬起手打断他:“我已经预设:诉诸法律的渠道被阻断。”
顾恺嘉陷入沉思,他会怎么做呢。
比如,如果是姑姑被那样对待,自己会怎么做?
自己的爱很深,恨也很深,没有对象能够承受住,所以,他必须压制住感情。
他从不原谅恶行,但也不意味着自己必须去报复。
选择不原谅,是完全属于他自己的事情。
比如,对于网暴过自己的同学,他不会报复,但绝不原谅。
对于张宇强这种霸凌者,他绝不原谅。
其实,包括自己最亲近的人:他不原谅林梁宇背叛,不原谅孙天影断联,也不原谅姑姑的隐瞒。
虽然自己仍然爱他们。
对那些不算恶人的人,那些本可以善良却没能做到的人,他总在想:每个人都是自己宇宙的星星,也有各自的复杂难言之处,不能按照他顾恺嘉的宇宙规则运行。
但,他确实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释放自己遭遇类似事件的仇恨和愤怒。
“你会怎么做呢?”顾恺嘉沉默片刻,反问道。
“我啊,”詹明致笑了一下,“我还在思考。我之前一直在和恶魔对谈,现在需要阿廖沙陪我找到这个答案。”
这时,一对情侣在他们身后嘻嘻哈哈,把他们惊醒过来。情侣正以满架的书为背景摆pose自拍。女孩子比了个耶,小腿向后翘,满脸都是幸福。
两个人看了看小情侣一眼,又对望了一下,仿佛都觉得彼此那番高深莫测、故弄玄虚的对谈有点可笑。
“我再带你去个地方。”詹明致将书推了回去,打了个电话。
他声音很轻,说粤语的时候,仿佛变成另一个人的口音,更加厚重、悦耳而成熟。
他挂掉电话:
“走吧,我让庙祝帮我们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