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这一瞬,河边密林中的鸟雀惊起,忽然间轰散开来。连河水仿佛都无声无息地震颤了一下。
而后是一片寂静。
云央顿住,目光移向清澈的水面,水面一荡,继而她看见水面上映照出一掠而过的数不清的黑影。
箭簇自碧空嗖地划过,凌厉带风,直射不远处的营地。
云央一边俯身捡起掉落在地的玉石,一边纵身往营地跑,在她临近营地大门的瞬间,身体忽然如燕子般掠起,唰唰几声,锋利的箭矢与她擦肩而过,钉在了土墙上。
云央目不斜视地冲进已乱作一团的营地,手腕翻起,飞速拿起一根银色长枪,足尖点地,稍一借力便纵身跃上角楼。
目光所及之处,黑压压的铁甲自蜀州城的方向如潮水般涌来。
是叛军!
而营地之中,乍然炸开一朵朵血花,惨叫声不绝于耳。
云央抬眼扫视,薛钰应就在中心大帐里,离此处不远。
真是没料到,那些叛军竟然不在朝廷大军来之前韬光养晦,而是突袭这半坡大营!
文大人在逃窜间磕到了额角,渗出的血遮了半边眼睛,怀里却还紧紧抱着机密卷宗不撒手。
外面四起白雾,是薛钰一早差人布置在各处的迷雾匣释放所致,用以迷惑突如其来的敌军,和为他们争取时间逃走,文大人揉了揉眼,看到一个女子破雾而出,银枪如龙,枪头染着鲜血,白色的衣带亦有斑驳的血迹,整个人如白鸟般灵活,招式凌厉,游走在敌军之间,绛紫色的披帛纷飞如梦似幻,乌黑的长发似一面旗帜,猎猎飞扬。
锋利、洒脱,有种难以描述的美,不同于他曾见过的任何一个闺中女子。
他站在原地,目光默默追随者云央的身影,似乎忘了逃,金石交击声也听不见了,浑浊的眼里流露出明显的赞叹惊诧来。
就是这样的女子,才与薛少师那般清雅绝伦的年轻人相配啊。
热辣辣的血迹溅上他的脸时,他才如梦方醒,只见面前的敌军肩膀处突兀地捅出一杆枪头,连惨叫都来不及,便被长枪挑动身体飞了出去。
接着,便露出了云央的脸。
“文大人!薛钰在哪!?”云央急急道,“发什么呆呢,不要命啦?”
云央出手一直都有所保留,除了当初在那矿洞里以为薛钰死了才被激起的杀意之外,她不想杀人。
可就是这份顾忌,让她出手每次都仁慈,那些叛军受了伤,便再此暴起。云央因对文大人分了神,并没注意到身后的长刀。
文大人慌忙指路,也没有看见临近的危险。
云央只觉得肩膀处被什么抵住,冰冷的触感,一回头,便看见一道白虹如疾风闪电,转瞬将抵住自己的长刀击落在地。
“连女子都不放过,该死!”薛钰厉声道。
那跌落在地的,是他的玉骨折扇,那折扇的扇骨乃金刚石所制,坚硬非常。
云央还未看清,便听耳边有扑簌而过的利器激射声,薛钰青色的衣袂飞扬,广袖一抬,带起一阵凌厉的风,指骨微微发白,那瞬间洞穿周遭几个叛军咽喉的暗器就自他手中射出。
力道之刚劲,出手之迅速,令人目眩神迷。
云央愣住,眼里却闪着光,他的功夫竟也如此漂亮,还会使暗器!
“受伤了么?”他关切问。
“没有!”云央喊道,扬了扬手中握着的银枪。
青年唇角勾起,“跟我走。”
营地里杀戮遍地,尸体断肢横陈,昔日里齐整幽密的大营已成了修罗地狱。
叛军数万,虽不知此次来了多少,但营地里残留的守军只有千余人,其中还有手无缚鸡之力的蜀地文臣。
薛钰神色平静地凝视着营地后方的小路,此时与叛军硬刚,是没有一丝胜算的。
在白雾的掩映下出了营地,不绝于耳的喧嚣厮杀声越来越远,苍山一眼望去无边无际,他们一行人于绿意婆娑中迅速穿梭。
精神高度紧张后又奔逃许久,云央气息不匀,身上薄汗涔涔,可自己的手一直被薛钰紧紧握着,便觉得十分心安。
山林迅速后退,没一会儿,云央便认出这里是去矿洞的路。
矿洞里有铁矿,铁矿在大昭十分稀有。
前朝的乱臣贼子想要,估摸着便是为此要将营沓樰獨家諍裡地的人全都灭口,来保住铁矿的秘密。
而薛钰的想法她猜到了,躲进矿洞里,这矿洞易守难攻,叛军再怎样也不会毁了此地。
略一平定,她轻轻回握了下他的手,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
她在他身边,总是安心的。
风吹木动,天色阴沉,眼看着就要下暴雨,天地间肃杀一片。
众人步伐加快,却齐松了口气儿,因那矿洞近在咫尺。
矿洞口戒备严密,守着自己人,那东厂番子提刀远眺,见了自己人,这才打了三声响铃。
自上京与薛钰一同过来的东厂番子们,都是太监里选拔出的一等一的高手,不比御前侍卫差。
薛钰将他们尽数按插在了矿洞里。
兵甲如林,腰间佩刀闪着幽冷的寒光,从洞口鱼贯而出,为首的捧着几件油绸蓑衣,
薛钰接过,递给了云央。
“薛大人神机妙算,他们果然要突袭,粮草已在前夜悉数运进了矿洞,包了油布,不会受潮。”穿着飞鱼服的东厂番子禀报,“朝廷大军过了江都了,不日便会抵达蜀地!”
薛钰抬眸看着灰暗的天色,苍穹压得极低,看来入夜之后必有一场大雪。
这倒是顺了他的意了。
矿洞虽易守难攻,可就怕叛军狗急跳墙火攻,把他们尽数都闷在里头……
下了雪,或雨,便都不怕了。
他的双肩几不可察地松懈了,看来天佑大昭,天佑他和云央。
他自己把命丢在这里也就罢了,他不能连累她。
一行人才进矿洞没多久,箭风破空,那些叛军就追了过来,又经历了一番厮杀,云央身体里的血沸腾了起来,她一开始想护着薛钰,却发现薛钰单手持剑的同时还能不时地为她抵挡难防的暗箭,便放了心,长枪如龙,挥舞出了残影,每一招都带着凌厉的杀意。
到后来,她不记得自己杀了人没有,看着燃烧着的废墟里的尸体,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内心被封存已久的兽被放了出来。
她蓦然低头垂眸看着自己布满鲜血的手,热热的,黏腻的,让人厌恶的触感。
长枪陡然坠地,呛地一声让人切切的清醒。
虽然极力保持着平静,可她神色难掩紧张而恐惧,后知后觉地,眼中依然有泪水滴落在地,转瞬便消失不见。
是谁的血……
她究竟杀了多少人?
薛钰安排完之后的事,回过身来,面色苍白的女子映入他的眼眸,他的心一沉,一把捉住她的手腕,“云央?”
“姐夫……姐夫!”她语无伦次喃喃道,仿佛还未从杀戮中抽离,面色白的像纸,“薛、薛钰,我、我杀人了,杀了好多人……”
他牵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到一处早就布置好的,可以歇息的洞室,让她坐在石凳上,而他撩起衣袂下摆,单膝跪在她面前。
薛钰抽出干净的布巾,沾了水,擦干净了她的脸,又仔仔细细擦干净了她的每一根手指。
“你没有杀人。”他笑的清淡,举起自己沾血的手掌在她面前晃了晃,又将沁满了血的长剑撇在地上,告诉她,“是我杀的。”
云央怔怔看着他,脸色依然没有血色,可那双眼眸却如同有火在燃烧,明亮摄人。
方才在他追击敌军时,后背空门大开,是她毫不犹豫地冲了上来贴上他的后背。
与他背对背迎敌,突围出去。
那时她的眼神冷酷镇定,毫无慌乱,血染红了她的银枪,映着她眼里的火光,杀意弥漫,美得令人失语。
在他凌厉的剑气破空之时,必有她闪电般的长枪纵横为伴。
就如她现在明亮的眼睛,他知道她与他一样,血仍在沸腾着。
只不过,她太年轻,从未杀过人,被道德和纲常伦理绊住了脚。
他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他知道她需要时间来消化。
云央用手背抹着泪,颤抖着说,“苍生何辜……”
半晌,她于昏暗中听见耳畔响起薛钰平静的声音,“肆意挑起战乱,烧杀抢夺不眨眼,枉顾百姓生死者,算什么苍生?”
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他,心绪未平,却不是因为这场意料之中的突袭,而是因为云央,她竟是可以与他并肩而立之人。
她给他的惊喜太多。
而且……好几次小姑娘自身都难保了,还不忘紧紧护着他。
昏暗的洞室中,石笋上的露水滴答滴答,暗河平静流淌的声音静谧而空灵。
青年狭长的眼眸如坠满了星光般温柔缱绻,他伸手轻轻摩挲着云央的耳侧,于幽微的火光中轻吻去她脸上的泪。
云央觉得身体里的血液仍在沸腾,一场突如其来的杀戮过后是难以平复的心绪与躁动,他的吻太温柔,她不喜欢。
在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抓住了薛钰的衣襟,激、烈地吻住了他的唇。
她从未有过这样主动的时候,有种拉着他一同坠落至深渊的决绝,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纾解杀戮带来的恐惧与迷乱。
她泄愤似地放纵吻他,恬不知耻地咬他。
黑暗中充斥着黏腻的汗水与凌厉急促的椯息。
矿洞寒冷,虽不再有衣物的阻隔,她却觉得热,汗氵显的皮肤紧紧贴在一起。
他的吻汹/涌,身体却温柔。
云央的退又细又直,攀上了薛钰犹豫不决的月要。
一切像是一场迷乱又美妙的梦,他深入到难以想象的地方。
她用力咬着唇,指甲嵌入他结实的背脊,他丝毫不觉得疼,反而很快覆上温软的唇,免得她弄疼自己。
他与她的衣物都浸着血,挂在石壁上,亦或散落满地,黑暗中,红与白交织。
隐秘的水声中,混着男人愈发深重的低/喘。
尖锐的痛楚和满目的星光同时抵达,迅疾而猛烈,云央头脑发晕,脸庞清透娇艳的不像话,浑身绷紧,尖叫出声。
第87章 行云落雨后
上京洛都,临近年关,天干冷干冷的。
日暮时分,天边一抹红洒在一片绵延的黑色瓦砾上,混成一种浓郁萧索的色彩。
薛府外的坊道出去,便是上京最热闹的街市,冬日里日头短,再加上最近不太平,天一擦黑,小商小贩们便都开始收拾收拾回家了,箱笼碰撞,相互招呼,竟没有一丝临近年关的喜庆。
凌冽的寒风中,驾辕上的衙役将鞭子扬的愈发的急,八百里加急的急报。
路过薛府时,衙役拉着嗓子大喊:“薛大人的家书,从蜀州发来的!”
守门的小厮连忙奔过去接过信,只听高亢的一声“驾”,马车便往皇城的方向去了。
小厮捧着信,一路疾步匆匆到了薛老夫人院子,快过年了,老夫人院子中的廊庑和隔扇门都重新上了一层桐油,在暗金色的夕阳下泛着温暖的色泽。
大丫鬟接过信,面露喜色,连忙呈上去:“老夫人,您看,大公子的信!”
现在蜀地沦陷,通往上京的陆路水路都已封闭,在这个时候能传信回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老夫人,您前几天还惦记大公子惦记的睡不着觉,您看,这不就有信了?”丫鬟笑道。
薛老夫人接过信,举目看去,越看面色越沉如水。
这不孝孙,竟在蜀地还战乱着呢,与那云丫头……
真是脸面都不顾了。
薛老夫人叹息一声,那云丫头看着柔顺,没料到竟是这么一个有主意的人。
说走便走,那日她忽然离去,府里人可是到了夜间才反应过来。打着灯笼找了半宿,甚至准备去报官。
眼看着快到与陆家约定好的成亲的日子,瞒也瞒不住了,免得陆家质问,还是薛老夫人亲自上陆家去说明此事。
陆家如今也算有实权的人家,陆玠出狱之后破格提拔到礼部,狠得圣上青睐,本想着结了亲家沾了亲,怎么说都算一桩美事,怎料到这亲家眼看着又结不成了,不仅结不成,还和张家一样,恐会生出怨怼来。
要如何说呢,说这丫头自小与姐夫薛钰亲厚,心中牵挂薛钰,竟自己跑去那蜀地找人了……
薛老夫人只觉得自己活了这么大岁数,都没这样丢脸的时候,在陆夫人狐疑的注视中,她也只得佯装淡定。
云央去了蜀地,与薛钰相会,两个孩子都平安无事,薛老夫人的一颗心也放进了腔子里。
可这又是怎么回事!?
薛老夫人又重新看了一遍手中的信,怎么就生米煮成熟饭了?
还说什么若是他无命归来,定要让云央自择婚嫁,亦或就将她长久的养在薛府。
老夫人纳闷得很,二人在蜀地不是平乱去了么,也罢,血气方刚的年纪,他守着自己心尖上的人,守不住也正常。
可这若是让云丫头有了身孕,日后免不得成为对手说嘴的把柄。
偏这个时候又无法与薛钰回信,薛老夫人只得一声叹息接着一声。
*
夜色深了。
迷蒙中仿佛能听到琉璃瓦顶溅落的雨声,又像是下过雨后芭蕉叶滴落在水潭里的涟漪。
云雨初歇,薛钰将云央紧紧抱在怀里,手臂搂着她的月要,身下铺着他的衣袍,衣袍上斑驳不堪。
黑暗中,男人的薄唇贴着她的额头,轻吻:“你是我的了。”
洞室中静谧一片,除了暗河流动之外,便是二人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天光渐亮,暴雨过后雨过天晴,有温润的风自石缝中徐徐拂过云央披散的长发。
烛火跳动的厉害,突然哔啵爆开。
石榻上的女子乍然一哆嗦,睁开了眼。
身上酸痛,一张脸云霞般绯红,衣衫半掩下滑,露出的峭立锁骨一路往下都是片片深浅不一的红痕。
云央缓了会儿神,环顾一周,方想起昨夜是敌军突袭,他们被逼到了矿洞里。
入目是幽冷的黑色石壁,棱角打磨的光滑圆润,石壁上有几个火把幽幽吐着火舌,不辨日夜。
云央低下头去,便见自己竟穿着陌生的绸衫,清雅的天青色,宽大,沁着细腻的凉意。
她抬起手闻了闻,安静幽凉,是熟悉的气味。
薛钰……薛钰!
云央起身,桌案上有放好的碗筷和饭菜,她趿着绣鞋下床,刚站起身,腰部陌生的酸痛传来,云央龇牙咧嘴地跌坐回去。
疼痛让脑海逐渐清晰,她缓缓想起昨夜都发生了什么。
她记得他很温柔,疼痛也是可以忍受的范围。
只不过她缠着他,或者是他纵着她,记不清有多少次了,才会酸痛难耐。
她记得他紧绷时腰腹间自然显露的块状纹理,顺着青筋再往下只看一眼,她就羞的骨头都酥了,仓皇闭上了眼。
情潮激荡难平,薛钰一双狭长的眼黑亮的惊人,兴致勃勃,手从她的月要后侧滑进去托着她不放开,声音暗哑中带着失控的诱哄。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觉得汗津津的难受,艰难推搡着他,声音也黏糊糊成一团,可换来的却是他追着吻。
脑海中那场景消散不去,她简直心尖发颤,脸红耳热的。
云央半躺回床榻上,漆黑的睫毛遮住眼睫,嘟着红肿的唇,愣愣发着呆,仿佛还无法从曾经融洽亲厚的关系变成这样的事实中反应过来。
执念和贪欲终是成了化不开的爱欲。
薛钰来的时候,便看到这样一幅场景,朦朦胧胧的光晕里,她的乌发铺了满床,穿着他的素衫,卷起的绸衫并未系紧,秀美的眉头紧蹙,眼尾潮红,神情迷茫。
他的胸膛泛起一波波涟漪来,饶是已有了昨夜,难掩的悸动也依然悄然回荡在他心间。
他唤了声,“央央。”
云央惊得赶紧坐起来用被子裹住自己,声音还有些嘶哑,却柔柔的嗔道:“你走路没声音的?吓我一跳!”
他踱步过去,坐在她床边,将温水喂到她嘴边,“渴了吧?”
她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小口,仰起脸,柔软的看着他。
他的心便像水一样柔软,温声问:“疼吗?”
他这一问,云央只觉得天旋地转的羞赧袭来,低垂着缱绻的眉眼,小声说:“不疼,就是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他咀嚼她话里的意思,蹙着眉,想回上京后要多翻阅此类书籍,争取能让她舒服。
若说上京中的勋贵公子,尤其是像他这样按照未来家主来培养的,哪个房里不得塞几个通房侍婢?
而他年少知事时一门心思扑在学问上,除此之外便是游历大昭,还曾拜入剑阁门下。
后来待他有了官身,后宅的规矩已经奈何不了他了。
清清白白到快二十五岁,薛钰忽然有种惆怅难言的感觉,纸上得来终觉浅,或许该当下就问问她的感受,才得以立即改正。……
于是他神情严肃,认真问:“那如何才能让央央舒服?”
云央呼吸一滞,薛钰冷冽又混杂的气息扑在她面庞上,分明是锦衣玉冠端方知礼的模样,问的却是这样荒唐的问题。
还好似在探究什么难事。
云央的心跳陡然快了起来,面上却不表,气吁吁地推他,“好了不许说了,混蛋!”
“薛钰……混蛋!”
他垂眸注视着她,心都快化了,语气温柔,“先起来吃点东西罢,都是些好消化的汤汤水水。”
说罢,俯下身去拾起绣鞋为她仔细穿上。
他的指尖有薄薄的茧,应是握笔所致,似是无意,若有若无地蹭在她的脚背。
云央满脸绯红,举目望向洞室外,估摸着这会儿天都大亮了,外头肯定有人守着,这样也太不像话了些,她嘟囔,眼神软软看着他,“我自己穿……”
他薄唇勾起,忍俊不禁,一只手握着她纤细的足腕纹丝不动,一只手慢条斯理地为她穿好绣鞋。
用过了饭,才知现在已是晌午了。
昨日和他们一起逃出来的人们都安顿在了这幽深的矿洞中,只需等待朝廷大军来援即可。
矿洞冬暖夏凉,除了有往来巡逻的士兵显得气氛稍稍紧张外,并无什么特别不适的。
到了夜间,薛钰回来,换下了外袍,只套了件雪白松散的里衣。
他竟不避着她换衣服,宽肩窄腰,薄肌长腿,乌发垂在腰间,与腰腹处纵深的几根青筋交错。
云央屏住呼吸。
他转身看她,脸上是斯文清雅的笑,“看什么?”
“真好看,你。”她由衷赞叹。
他踱步过来忍俊不禁,伸手将她揽在怀里。
他记得初识时,她便夸赞过他好看,那时无关风月,小姑娘清澈的眼眸中都是坦荡的欣赏。
而现在……
薛钰微微眯起眼,眸光流转间风华愈盛。
两人依偎而眠,他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额头相抵,鼻尖厮磨,亲昵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知道她初破,不宜再承受。无论对她有着如何汹涌的渴欲,都不应在这个时候让她心生恐惧来,应做的是安抚。
“云央,央央……”他在她耳边低低叫她的名字,“把心给我好不好……”
“身心都是你的。”她颇为大方。
他轻柔的吻印在红唇上,半阖着眼沉沦在绵绵温情中,语气温柔的不像话,“不要离开我……我会疯的。”
衣袍滑落,体温温热,肌肤贴着肌肤,鼻息间都是对方的气息,睡得尤为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她睡了又醒,轻声地与他说着话。
“朝廷大军来了,仗很快就会打完吧?打完了,我们就可以去寻母亲,寻姐姐,对不对?”
“嗯。”他阖着眼,指尖在她滑腻的肌肤上轻抚,像是安慰,“放心,很快会结束。我们寻到母亲,和姐姐,便回上京,回薛府。迎娶你。我有东西要送给你,你看了一定会喜欢。”
那枚簪子,还躺在他书房的暗格中。
那暗格中还有她第一次写下的他的名字,还有她的手帕,她赠予他的香囊。
昨夜云雨交融时,她落在他衣衫上的点点落红,亦要放进去妥善收藏。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我变了的?之前不是都好好的当我姐夫?”她问。
他半阖着眼,高挺的鼻梁在云央颈侧磨蹭,薄软的唇咬着她的耳垂不住地口允,断断续续道:“我不信你没察觉。所有你察觉不对的,那都是对的。”
她似懂非懂地皱皱眉,在他锁骨上回啃了一口。
洞室中昏暗,火光晕染出温暖朦胧的光。
云央只穿着他的绸衫,却也贪凉,从他怀中挣扎出来,绸衫半卷,露出雪白细长的月退。
他将她揽了回来,不容轻视的力道,低低道:“不许。”
不许离开他。
身体相贴,总有压抑的绮思,其实他也难受。
但他就是要这样,要抱个够,亲个够,尝个够。
在她不知道的很早以前,他已渴求她太久,昨夜的欢爱之后,她的眉目间仿佛添了几分以往没有的妩媚慵懒,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美。
云央偏头打量身侧的人,温润如玉,俊美无铸,堪称画中人。
算了,让他抱吧——
作者有话说:[竖耳兔头]明日不更,歇一歇。
第88章 惊变云央第一次吃薛钰做的饭。
云央第一次吃薛钰做的饭。
寡淡无味的清汤细面,上面撒着零星的葱。
原先营地的粗使婆子因一早就被薛钰赶到了矿洞,才免于在此次突袭中丧命。
婆子们看着那上京来的大官在简易的灶房里忙里忙外,竟有种油然而生的愧怍,明明择菜烧火这样的粗活她们每天都在干,可看着这个云端上的矜贵青年干这些,怎么就那么不得劲儿呢!
云央尝了口,皱了皱眉。
“不好吃?”他道。
“……你竟会做饭?”云央小口小口吃着,嘿嘿一笑。
“会。以往是不得空,现在闲来无事,即有余力,为何不做。”薛钰道,还十分执着地追问,“不好吃?哪里欠缺?”
现在能做的就是在这矿洞中守着,与下属日常的查验耗费不了太多时间。
在面条下水,热水冒着呼呼的白气时,薛钰忽然理解了父亲的散漫与不羁。
人生不止一种方式。
云央斟酌着要如何告诉他,人不是非得全能这件事。
看着他的神色在她迟疑的目光中一分分冷下去,她便捂着嘴笑了起来。
“下次不做了。”薛钰咬牙。
云央看着他笑,夜晚酣畅淋漓的爱与清晨寡淡的素面,都是他,她爱极。
简单吃了几口饭,薛钰就冷着脸让厨娘上来重新布菜。
云央笑嘻嘻地吃完,主动牵起他的手去散步消食儿。
矿洞幽深,洞内始终是沉郁如夜的昏暗,两人丝毫不觉不见天色的压抑,眉眼间皆流淌着不可言说的浓稠情意,走在寂静的夹道里,两旁堆积着凿出的铁矿,经过一番铲扫后,污秽泥泞的地面几近平整。
薛钰牵着她的手,摩挲着她掌心薄薄的茧,这是习武之人握兵器所致。
想起她昨日漂亮的枪法,他曾经拜入剑阁门下时,好似见过类似的,一招一式,绝不是像是庸碌武夫所教授的。
“央央,跟我说说,你的功夫是谁教的。”薛钰边走边问。
“我的小师父啊。”云央语气很自然,能听出对小师父的亲近和自豪,“怎么样,我小师父教的不错吧?”
“你的小师父师从何处?”薛钰问,“他是长聘的,还是……”
“他……”云央犹豫了一下,想了想说道,“不是的,小师父是有一日避难到我家的,他无父无母,正想找个活干,我爹本是让他当长工,后来看他身手不错,便让他当护院,之后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他就开始教我和姐姐功夫。”
“他年纪不大?”薛钰问。
“不算大吧?好像和你差不多。我从十岁开始跟着小师父学,那时候小师父好像才十八。”云央说,“小师父对我很好,对我姐姐也好,在家里护院、砍柴、挑水,什么活都干,人很踏实,我爹常夸他。”
通过云央的描述,薛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岳父夸他什么?”
云央颇为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岳父?你叫的倒是顺嘴啊……”
似乎也不是不能叫。
薛钰疏淡一笑,停在一处石凳边坐下,把她抱过来圈在怀里,“不能叫岳父么?央央迟早会嫁给我,难道央央还作他想?“
云央把脸贴在他颈窝,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声,他的声音温柔却透着隐隐的不安,云央想到昨夜他抱着她时说的那句离开他他会疯的,心里软的不行,他长得好,为人正直,官职又高,家世不错,身体也……很结实。昨夜她四肢都攀附在他身上,感受那东西一寸寸挤弄进来的异物感还历历在目,那时的她似乎也变得格外陌生……
虽说云央并不觉得跟男人睡了就非得嫁,但好像的确是越来越喜欢他了,嫁给他也不错。
“那好吧。”云央道,“就是娘和姐姐那不好交待,你和姐姐虽然没有成亲,可婚约一直是有的呀,那我和你,算不算是有违纲常罔顾人伦?”
“……”薛钰。
“算不算啊?”她瞅着他追问道。
薛钰叹了口气,看着铁矿幽黑的轮廓,沉吟片刻,目光灼灼看着她,清沉的嗓音有种隐忍的侵略感,“这个,得看你如何想。若是算,你也仍愿意冒着有违纲常罔顾人伦的骂名与我在一起么?”
昏暗中,他的眉眼清冷而缱绻,不安的神情在俊美的面容上转瞬即逝,继而温柔地哄着怀中懵懂的女子,“我就是随意问问,央央尽可说实话。”
是就此要弃绝他,嫁给别人?还是打定主意不顾一切地与他一同坠入看不见底的深渊?
匆忙离开薛府的时候,并不知道他不是她姐夫。
她来找他,是被思念和担忧折磨的夜不能寐,甚至想好了若他死了,她也不活了。
云央想了想,轻声说:“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薛钰,与是不是姐夫无关。”
他的眉头舒展了,薄唇勾起,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坏丫头,都说言官善辩,我看比央央还差点。”他在她颈侧深吸口气,脸上带着笑,低低道,“喜不喜欢夫君,说喜欢。”
夫君两个字令云央霎时羞红了脸,指尖推搡着他,“薛灵均,你、你好不要脸……”
喜欢夫君这四个字云央在这里没能说出口,后来换了地方,被他折腾的说了好多次。
“央央。”薛钰唤她,问,“为何之前与你一同去幽州,没有见到你的那位小师父?何时带我去见一下他。”
“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之前幽州水患,可能是出意外了吧。”云央低下头。
爹、母亲、姐姐、姨娘、小师父,都不见了。
薛钰垂眸看着她,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姑娘耷拉着脑袋,瘦削的肩膀微颤,蜷在他怀里小小一团,宛若孩童。
他把她抱的更紧,“以后有我。”
“嗯。”她应了声,蹭蹭他的脖颈,“薛灵均……”
“嗯?”
“喜欢你抱着我。”
到了夜里,他还抱着她睡。
云央多了个新的玩物,玉璋玉璧般温润好看,泛着水光,她好奇地用手捏了捏,柱身上还有两条青筋,但全然不如画上的狰狞。
一碰,还会颤着往外吐露水。她笑的天真又放肆。
薛钰便翻身压了上来。
*
子时,夜空漆黑暗淡,半点星子也无,时不时有闷雷自密林上滚过。
蜀州城长亭外,将士铁甲如林,肃穆而立。
战旗飘扬,大皇子目光如矩,长刀直指上京的方向,将士们呐喊声声震九天。
“太子谋逆,私通敌寇,乱我国朝!今日众将士可愿随我一同联合蜀王,清君侧!”
“待吾登基之日,便是尔等加官进爵之时!”
黑压压的将士齐声呐喊,“清君侧!清君侧!”
夜色掩映下,密密麻麻的将士们如潮水般向蜀州城涌去,蜀州城城墙上灯火通明人影窜动,城门大开,并无战鼓声。
那太子亲手书写的讨蜀檄文被扔在泥泞里,明黄的绢帛早被踩的残破不堪。
翌日,薛钰便收到了大皇子带着援兵远赴蜀地,竟是要与蜀地前朝乱党狼狈为奸,妄图颠覆河山的消息。
“果然对于皇位的野心和欲望,不是一场战事就可以消弭的。”薛钰淡淡说着,收回了沙盘上的棋子,声音转为严厉,“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和前朝逆党连通一气,真是连祖宗都不顾了。”
云央抬起头,在裙摆边的手指缓缓收紧。
薛钰万事都不避她,这几日她已知道在这矿洞中所有兵卫不足五百人,粮草量是大,足够他们苟活着度过好些时日,可若是长期闷在潮湿阴暗的洞穴,即便蒙了层油布,那些粮草也支撑不了多久就要发霉糟烂。
粮草彻底糟蹋了不说,以薛钰的个性,绝不会苟在这矿洞里坐以待毙。
可是,要怎么办呢。
蜀地叛军数万,大皇子从京中带出来的五军营数万人,而他们只有五百人,根本连螳臂当车都不算。大皇子此去蜀州城必然得知此处有矿洞,届时只怕……
“能活着都不错了。”文大人冷冷嘲讽,“皇帝老儿养的好儿子,管老子借兵掉过头来对付老子!”
薛钰对他这样的语气并不介意,垂眸看着面前铺设的巨大舆图,手指在冰冷的石盘上缓缓击节,眸光剧烈变幻,而后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朝南指了指,“南诏。南诏离蜀地甚近,惠王驻守南诏边境,若全速前进满打满算最快只需五日即可到达,现在只有南下恳请惠王带兵破阵。”
云央眼睛都亮了,刚想出声赞同,却发现周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前来议事的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薛钰的目光冷冽扫过一张张惊愕的脸,语气平缓,“惠王拥兵十五万,且都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铁血精锐,生与死之间淬炼出来的虎狼之师,定是比养在京中的五军营和那不成事的前朝逆党要勇猛得多。”
静待几息,终是有人斟酌说道:“前阵子圣上还疑心惠王有不臣之心……此时若是惠王怀恨在心,干脆倒戈向那群逆党,岂不是大昭就彻底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了……”
“惠王受命坐镇南境十六镇,无诏擅离驻地,可是形同谋反的重罪。没有圣上的旨意,如何敢出兵干预蜀地战事?”
“惠王拥兵十五万,是驻守南境的啊,旁边就是野心勃勃的南诏国,惠王若是带兵来援,那南诏趁机作乱,这顾头顾不了尾的,可如何是好?”
云央此时方明白,自己虽在薛府也学习了一些官场常识,可现在换了地界,官场那一套已不适用在战场了。
比如她以为惠王为藩王,为南境的最高统帅,出兵来援,讨伐逆党,是天经地义的事,却不知对惠王这样的帝王血亲来说,驻守边境,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很多时候皇帝的猜忌比外邦满族要更可怕。
在这等时候,无诏出驻地,还带着兵马与一群逆党相会,到底是擅启战端还是前来援助,很难解释清楚。二则,也是对人性的一种考验——
惠王何不干脆收了蜀地逆党为己用,直接挥师北上自己称帝?
这些道理,男子都会懂,有了官身,会在官场的日常中潜移默化地学习。但对于女子来说,父兄们只希望她们目光短浅,圈在一亩三分地的后宅里乖顺听话即可,懂得太多,心就野了,就不好管不好糊弄了,以政斗的头脑去在后宅中争斗,恐怕这宅子就关不住她们了。
所以,很多时候即便是宅子里的主母宗妇,也是不被允许翻阅打探男人书房中的事的。
这些本是云央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可此时,薛钰却毫不避讳地展示给她看,从她能够在战场上与他并肩而立的那一刻,薛钰便不希望她只是活在他的羽翼之下。
她在薛府后宅时眉间沉凝,郁郁寡欢,到后来,连脊背都不再挺直。
温顺乖巧,于他对她的疼爱来说是最末等的事,他更希望她能活成本该有的样子,而不是做薛家宗妇该有的模样。
他的岳父从不曾用世间礼教来规训她。
他便也不会。
他能给她比岳父给她的更多、更深的疼爱和宽容。
薛钰收回思绪,淡笑道:“那依各位大人之见,该当如何?是坐以待毙让人把我们悉数赶到那盛满尸体的山涧成为其中一具,还是干脆弃甲丢盔去投降,还能保个全尸?”
众人脸色微微一变,略有松动。
文大人为难道:“目前来看,请惠王出兵是唯一的办法了,可是惠王他老人家能愿意出兵么,这、这得多不计前嫌啊,之前咱们圣上还派了个监军过去把人家一顿查……”
这个监军,就是陆玠。
云央垂下眸子。
陆玠……
她那时一心想着离开薛府,离开薛钰,斩断这不伦之情,真是昏了头了,才会拿婚姻当儿戏,答应了与陆玠成婚。
如今,陆玠如何了呢,她留下了一地残局让薛家人收拾,想想真是惭愧。
薛钰的目光落在了云央绞着的双手上,眸色微黯,心中升起难言的烦躁来。
她已经是他的人了,在床榻上说了数次喜欢他,提到陆玠,为何还会失态?
他的胸口闷滞难言,霍然站起身,言语中颇有不耐,冷冷撂下一句,“那便就都等死罢!”
说罢,拂袖而去。
第89章 拦不住你
“怎么啦,怎么突然走……”云央追上去,一直追,他也不停,她只得喊,“他们说的也有道理呀,你怎么不听!”
薛钰猛地停下转过身来,云央撞上了他的胸膛。
她捂着撞痛了的额头,往后跌了几步,不悦道:“干什么呀!突然生气,突然就走,这不是在议事么!议事议事,有什么都可以商议呀,你走什么走……”
他脸色冷峻,周身都是寒意,猛地揽住她的腰将她抱进怀里,目光灼灼盯着她,“你想陆玠了?”
“……我?”云央有些词穷,方才的确是想到了陆玠,可这个想和他所理解的想,不是一个意思。
薛钰语气依然冷淡,可箍着她的腰的手却越来越紧,“回上京后还想去找他?可是要再续前缘?”
云央察觉到薛钰的呼吸变得急促而压抑,声线比平日低沉,却莫名有种令人脸红心跳的韵致,冷着脸的模样尤为迷人,这个迷人的点在于他并不是真的想冷待她,而是戴着冷脸的面具,想要让她来哄他,想让她告诉他,只喜欢他,只要他。
她想让他在床笫之间也这样,这样的气声和爱而不得的模样太吸引人了,他却羞于展示,只在临近点失控的时候才肯在她耳侧溢出几息。
云央脑海中浮现出很多露骨的画面。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病了。
她忽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愉悦,这种愉悦出自于久违的掌控感,她想知道,想看看,薛钰究竟有多喜欢她。喜欢到什么地步呢?
她好像变得很坏,不,她只是被他宠坏了。
云央眼角眉梢闪过一丝戏谑,她将脸贴在他颈窝蹭了蹭,温热馨香的气息在他耳侧留连,“你怎么知道我要与他再续前缘?你怎么会这么想?”
她看着他被她气的呼吸急促,看着他那张俊脸有一闪而过的慌乱和痛楚,竟生出一种病态的满足感。
她要知道他有多喜欢她,只有患得患失,一再地为她降低底线,才能让她从有违人伦纲常的愧疚中脱离出来。
谁让昨夜他问她那个问题!
她的回答显而易见,那便是,即便他是她姐夫,她也要爱她。
她有罪,在禁忌不伦间游走,她是个恬不知耻的坏姑娘,那他就要向她赎罪才是。
都怪他,让她变成了罪人。
昏暗中,云央听见一声极轻的冷笑声。
他一把将她拦月要抱起,动作太急,她失去了重心,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指尖触及到他颈侧的皮肤,冰冷,带着细密的汗,青色的脉络跳动着,轻颤着。
她微笑轻声唤他,“薛钰?”
他没说话,走路带风,咬着牙,俊美而倨傲,额角的青筋突突跳着。
到了那熟悉的洞室,黑色的石榻上早已铺了厚厚的白色狐裘,看上去温暖、干燥、洁净,仿佛那一夜的躁动和血污是杀戮后的幻觉。
他将她扔在那团雪白的洁净里,动作利落地覆上来,伸手撕/扯她的裙裾。
云央佯装惊恐地躲了躲,双退在狐裘上乱蹬,实则摩擦间,那滑腻的感觉更甚。
流了好多。
她胆大的口是心非,继续装成他心中懵懂天真的央央,尖叫,“干什么,你弄疼我了!”
他还是一言不发,眼眸愈发幽深,为了不让她叫,或者是他已期待许久,握住她的手腕按在头顶,吻上了她的唇……
她对他有着愈发卑劣的欲念,想把权势滔天,在众人眼中皎若明月、克己复礼的薛少师拉下神坛,与她一同肆无忌惮地跌入看不见的深渊里,可以不瞻前顾后,炽念淋漓地相爱。
相爱便是知道了对方的卑劣和恶念后,与对方一同卑劣。
这才能给予她枉顾伦理纲常地爱他一点点抚慰,不是么?
青年眉头蹙起,冷白的面容有着病态的潮红。
他还在等什么?云央决定刺激他一下。
“你觉得我在想什么?”她忽然道。
下一刻,他如她想象的那样做了,仿佛是水到渠成,又像是野兽般互相撕咬契合。
云央之前很怕黑。
矿洞中不辨日夜,因为脂水甘油不多,点烛十分节省,未到天黑之时不点烛。
他与她忽然回到这洞室,婆子们还来不及将这里的烛火点亮。
而现在,极致的黑暗对云央来说不再是可怖的东西,而是掩盖她卑劣心思的遮羞布。
而且有薛钰在,他不会让她害怕,他总是紧握她的手保护着她,一直都尽职尽责不是吗。
狭窄黑暗的洞室中,他与她十指相扣,指缝被侵入,身体突然在冷空气中果露,她冷的微微发颤,狠狠咬住了他的肩膀。
薛钰闷哼一声,沉默着去掰她的退,好让她能不算太疼的容纳下他。
云央一边哭,一边用力推他,其实连月却尖都绷紧了。
可他似乎更生气了,因为她的眼泪代表了不情愿,她为什么提到陆玠后就不情愿了?
可他又很纳闷,她的身体给他的感觉不是这样的,于是为了验证这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便更过分了。
云央由着自己被原始的快乐销魂地带上顶,她受不住,下意识地找他的唇,他却偏头避开了,不愿意接受她的吻。
云央带着哭腔急切地喊他,“薛钰……薛灵均。”
“夫君……”
他的呼吸有一瞬的停滞。
云央干脆伸手勾住他的脖颈,没怎么费力,他就像失了重心一样跌了过来。
“爱不爱我?”他低声问,吻去她脸上的泪,“眼泪这样多,怎么了,就这么委屈?”
“你、你对我很过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不理我,还不亲我。”
“不喜欢我过分么?”他笑了,抬起手指在她颈侧摩挲,带来潮氵显的滑腻,“好像不是这样……”
云央软成一滩水似的,却还想包裹他,纤细莹白的腕子揽上他的肩背,他的肩背不似少年单薄清瘦,有种成熟的宽厚,她很喜欢。
她用不算轻的力道吻上他的唇,“都怪你,不是谁我都爱的,只有你,只有你才可以让我这样……”
他毫不留情,下颌线紧绷着,山雨欲来,终于,洞室像是在摇晃,在翻滚沸腾。
“不要想陆玠,只想着我,爱我,对我好一些,好不好?”
“要是不呢?”她咬着唇倔强道,气息颤抖。
他仿佛被逼到了极限,短暂的停顿后愈发凶狠,双目红的像是下一刻能掉下泪来,用她从未听过的声音,夹在着浓烈的情意与死一般的威胁,“那我就杀了你,再和你一起死。”
*
翌日,蜀州城莫名的平静,连练兵的声响都听不见了。
探子回到矿洞中,禀报了去察看的一切,大皇子的兵马已悉数入城,畅通无阻。
最大的洞室中烛火通明,一身雪衣的青年神色平静,看起来全然没有昨日的燥郁,反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舒畅。
“昨日与众位同僚所商议之事,拖不得。”薛钰起身,踱步至舆图前,袖中扇骨直指南境鹿城方向,“一来一回,披星戴月地跑,无需五日即可到达。”
“且不说咱们这么多人怎么从这围的跟铁桶似的蜀州冲出去,就说这么多人人吃马喂的,也没那么多马啊,粮草、路上所需的水囊、盘缠,都得从长计议,有这时间,那群狼子野心的早就挥师北上了。”有人开口道。
文大人眼含警告,压低声音,“咱这些人里,有许多是蜀地官员,家眷还在城里扣着,怕是不愿与我们同去。”
“家眷?这蜀州城里还有家眷么?”云央拽了拽薛钰的袖子,哑着嗓子问。
“云姑娘的嗓子?可是上火了?”文大人诧异道。
不禁感叹一夜之间嗓子就哑成这样,云姑娘真是有颗忧国忧民的赤子之心啊……
云央脸色一红,嗔怒地瞪了薛钰一眼。
自己在桌下的手就被他紧紧攥住了。
薛四爷早猜到了这二人怕是已成事,见怪不怪了,回答云央:“有不少官眷呢,正妻、小妾一大堆,不是所有人家都像薛家这般不纳妾,逃难时好些女人都没跟上来。”
“啊,那不救么?”云央讷讷问。
众人面面相觑,这几日已有官员躁动了起来,有私自逃出去没了音讯的,有闹到薛钰面前非要人进去救的。
可都知道,是徒劳。
让他们自己进去救,就不吭声了。
薛钰直起身,平静地看着他们道:“谁说要所有人同去了?”
“什么意思?”薛四爷问,“不同去,怎让惠王知道我们的决心,而且不同去,那谁敢去?万一不成事,被惠王给宰了呢。人多,还心齐些,法不责众……”
“四叔。”薛钰否决了他,按照自己想的和盘托出,“我一人前去南境。四叔和文大人想法子拖住他们,切勿让他们毁了铁矿。”
“你一人去?!”文大人惊愕道。
薛四爷托着下巴沉思,其实早想到了,他根本没想让所有人去送死,自己早打定了孤身前去的主意。
“人多,太显眼。”薛钰道,“何况,不是人去的越多,就越能说动惠王出兵。”
云央努力让自己不出声,在石桌下回握紧了他的手,方才安心一些。
他要干什么,去哪里都无所谓,反正她要跟着他。
“我一人去。即便有什么,也我自己担着。”薛钰说的肯定,并无让人置喙的可能,“五日之内我若赶不回,那诸位,便听天由命罢。”
说完,薛钰在众人的沉默中牵起云央的手往外走去。
没什么可收拾的,挑了两匹良驹,就要上路。
云央哑着嗓子一直不说话。
薛钰揽住她的腰,温声道:“不拦着我?”
“拦得住么?”她恨恨道,“昨晚拦了你好几次不要了不要了,你也没听呀!”
薛钰:“……”
第90章 “叫夫君”
出了矿洞,云央举目望着重新澄澈的天空,无风无雨,流云舒缓拂过。
薛钰回眸看向伸展着双臂的云央,她的笑容美好,仰着头微阖着眼,粉颈楚楚,如一株向阳而生的小树苗。只一眼,便嵌进他心里来。
矿洞中昏暗潮湿,出来后,谁会愿意再回去呢。
不破不立,如今的局面,也只有放手一试了。、
薛钰记得惠王的模样,多年前惠王离宫时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有棱角,有锋芒,甘愿自请去驻守法度荡然的南境。
多年过去,沧海桑田犹不算,但足够改变一个人的人心了。
“好了,咱们走吧!”云央走在前面,跨上马。
顺着茂密的山林往外,之前的婆子指的古驿道就在眼前,一直走,便能到南诏边境。
云央以为自己是一个可以专心赶路的人,从上京到蜀地,她都是披星戴月一点都不敢耽搁的。
可怎么与薛钰同行,她的注意力就特别能被分散呢。
比如,在矿洞中光线昏暗她尚不觉得,出来后才发觉他竟瘦了许多,肩背都比之前单薄了些。薛钰喜洁,定是吃不惯山野村妇们做的饭。
云央暗暗记在心里,这次回上京之后她定要学会下厨。
又比如,自踏上去南境的行程后薛钰就一直面色沉沉。
云央知道他身上担子重,说实话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去说服惠王出兵,说不准待他们二人到了南境就直接被抓起来,连惠王的面都见不着呢!
“薛钰,你不要想太多,我们是去当说客的,又不是去送死的!”她试图安慰他,做了个握拳的姿势,“惠王就冲咱们这份勇气,也会给我们几分薄面见一面的!”
其实云央不知道的是,薛钰领命前来蜀地平叛,蜀地却沦陷,就算罪不至斩首,他的仕途也已然毁了。
既如此,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才决意只身前去南境向惠王求援。
只不过,他舍不得她,无论生死,都要把她带在身边。
她也不会同意让他自己前去南境,定会想法子跟随。
他懂。
从古驿道一路往南,途径许多地貌奇异壮丽的景色,云央拉着薛钰的衣袖,神情兴奋地往天目崖下看。
入目皆是壁立千仞的石林,深不见底,看得人腿软。
小小的人如蝼蚁般,在群山之中仅是两个黑点。
她身姿纤细,站在崖边飘飘欲仙,薛钰看得心里直紧张,干脆揽住她的腰让她动弹不得。
云央收回对大自然鬼斧神工的赞叹,回眸看了他一眼,看见他眸光中明显的担忧,看见他急促起伏的胸膛,心念一动,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别担心,掉不下去!”
不是有你在吗。
薛钰将她拉了回来,心方能放进腔子里。伸手抚摸她柔顺的长发,云央被他带着往前,顺势眉眼含笑扑进他怀里。
即便现在已没有婢女日日熏香,他身上依然有那种清冽的气息,混合着笔墨的清苦,勾人,纯粹,让人心安。
苍鹰盘旋,绝顶之上的风猛烈呼啸,吹得二人的鬓发翩跹飞扬,薛钰的神情略有茫然,掌心拂过她的后颈,在她唇上落下一吻,终是说出那句话,“你可知此去凶险?说不准要命丧南诏。”
眼下蜀地逆党和大皇子狼狈为奸,朝廷沉默对峙,风雨欲来,云央自然知道这是酝酿着怎样重大的变更。
时局的变幻,本与她这样一个后宅女子没什么直接的关系,可若是他心之所想,她便愿意与他一同实现,即便代价是粉身碎骨,她心中也一点都不怕。
云央在薛钰怀中点了点头,无需多言,他已明了。
不多时,天就黑了下来,二人找了一处避风的山洞,薛钰不知从哪找来几根碗口粗的树杈。
剑出鞘,银光一闪,那树杈子就被劈成两段。
“好剑法呀。”云央目不转睛,“怎么之前在府里,不见你练这套?”
薛钰继续忙活着,唇角却不自觉地勾起,劈柴的剑风更加凌厉了,“在府中练剑是舒展筋骨,出来后不同,便是杀人技了。”
“真厉害,能教教我么!?”云央脱口而出道。
薛钰停下,看着她晶亮的眼眸,心中浮起一丝异样来,她曾经就是这样看着他那小师父,让人家教她枪法的?
薛钰颇为无奈道:“可以。”
这样漂亮的剑法,现在竟来劈柴,云央看着他乌黑的长发披散,微微笑,笑容中有着难以掩盖的窃喜。
这一路真不亏呀,还能看到雅冠上京光风霁月的薛少师劈柴的样子。
其实薛少师不仅会劈柴,他挑了两根又直又高的树杈,俯下身,扯下发间系带,动作利落地扎了个架子,“成了,方才有风雪,衣裳都潮了,脱下来吧,晾干。”
云央依言将身上的大氅脱下,刚脱下就觉得轻了好几分,原来方才浸了风雪,真的变得沉重非常。
“你怎么这么有生活经验的?”她诧异道。
正在生火的薛钰手下动作未停,微微笑,“我会的多着呢,往后有机会一一展示给央央看。”
幽黑的山洞有了温暖的火光,薛钰脱下了大氅,银灰色的绸衫勾勒出挺拔结实的身形,气质本该是清雅倨傲的,却因添柴生火的动作,平添了几分家常的温柔。
许是察觉到云央的目光,他偏过侧脸,淡淡对她一笑,“拿过包袱来,里面有备好的吃食。”
打开锦盒,有烤饼、果子,还有卤味,云央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薛钰掏出干净的布巾擦干净了筷子,递给她。
而后又用一根筷子叉起卤鸡腿,放在火上炙烤,“等等,加热了再吃。”
云央不知道他是何时练就了这些荒野求生的本领,看他的目光都变了。
薛钰十分受用,嘴角一直压不下来。
吃了饭就犯困,云央看薛钰在一处平坦的巨石上铺好了已经烤好的大氅,就不客气地躺了上去。
脸在沾染着他的味道的狐裘毛领上蹭了蹭,晕乎乎地就要坠入梦乡,不远处有火烘烤着,她的脸红扑扑的,平日里清丽的姿容在温暖的火光映衬下更添了娇媚之色,强撑着睡意睁开眼唤他过来,那眸光流转间的潋滟,直教人心颤。
可她对他的信任,就像小动物在大动物的羽翼下一般。
薛钰一时间心中浮起一阵惭愧的情绪,他对她,怎么总是生出些歪心思?
可少女被他变成了女人,眉目间的艳色愈发压不住,他怎能不心动?
“过来呀,快睡,明天还要赶路呢。”云央拍拍自己身旁,催促道。
“好,我再添些柴火,免得半夜灭了,引来些野兽就不好了。”他答的漫不经心。
外面狂风呼啸,山洞里温暖干燥,云央觉得脑袋很沉,眼睛都困得睁不开了,迷迷糊糊中感觉到那双熟悉的手托起她,清凉的水触在唇上,她听到他的声音温柔,如水波般弥漫,“洞中烤着火,喝点水再睡,仔细早上醒来喉咙会痛。”
她听话地张开嘴,触感却是温软湿润的唇,她皱着眉,边吞咽他喂的水,边哼唧,之后脸枕在熟悉的胸膛,陷入了梦乡。
薛钰将她抱着,让她趴在自己身上睡,安静地凝视着她的睡颜。
他觉得他能看很久。
岩洞中的巨石坎坷,即便铺了大氅,也依然硌得慌,她浑身的皮肉都那样娇嫩,怎能受得住?
所以,她合该睡在他身上。
薛钰望着燃烧的火堆,指尖在云央残留着水色的唇上划过,她方才的吮吸,贪婪,乖巧,有着令他心折的依赖。
他抱紧她,沉沉闭上了眼。
到了天光熹微之时,云央于睡梦中感觉到一个温柔的吻落在她颈侧,一双熟悉的手,在她身上四处点火,泛起一圈圈难言的涟漪。
她背对着他,随着他的动作,自然而然地柳腰款摆,迎接那滚烫的悸动。
她咬住自己的手抑住轻吟,却被他的指尖替代。
“咬我,别咬自己。”他的声音暗哑,低头衔住她的唇,手臂的青筋凸起,见她神思恍惚,他含情诱哄道,“叫夫君。”
云央意识混沌,推开他的脸,嫣红的唇嘟囔着,“你又来……”
他却顺势含住她纤长的手指。
最终,那两个字换来的是到天光大亮时两个人才起身,云央微微失神,伏在他胸口倦怠地喘息,他给她仔细地穿着衣裳。
薛钰吻她汗湿的鬓发,“我去外面把昨夜埋在雪里的吃食拿出来再热一热。吃饱了再上路。”
云央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想到了很多过去。
刚与他相识时,她不识路,相伴去上京,他即使眼盲了,也是这般极尽所能地照顾她,只不过那时她一心念着姐姐,根本不在意。
后来到了薛府,在雪地里,他背着她,她竟生出了那条路一直都没有尽头的妄念。
他手臂受伤,她竟做了关于他的春/梦,春图上的人变成他。
第一次被他用力搂进怀里,是在去幽州的官船上,他身上潮湿的江水气息和凛冽的冷香混在一起,让人头脑发晕的同时又气又委屈,恨不得捶打他一顿后挂在他身上再也不要冷战。
还有贵妃罚跪,她跪在雨里又冷又委屈,直到那熟悉的身影挡在她面前,她的心便踏实了,因为她知道他是来救她的,一次次地,总会从黑暗中挽救她。
她曾气他,口是心非地和他吵架,他气的眼睛都红了也没法真的弃她于不顾,最多忍无可忍地强吻她。
那一夜,伴随着杀戮与血腥,幽黑陌生的洞室中,她望着漆黑的穹顶,反复试探如何能吞入,汗水落在他脸上,又在他俯身覆上来的时候被她吻去。
“夫君……”云央红着脸小声说,“我真的好喜欢你呀。”
端正清隽的背影顿住,许久,她听到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云央,我很爱你。”——
作者有话说:最近写文我总在想一件事,我有没有在思考地写文,我到底想表达什么,想的太多就很有种挫败感,觉得自己似乎永远也写出那种几年后也能让人记得的东西。而且好像都快完结了,数据还不如上一本。
我是一个更喜欢在万籁俱静的夜里写东西的人,这样做的后果就是,写到半夜就再也睡不着了,即使已经停下,脑子也停不下来,那种燃烧的感觉能持续到天明,身体很困,神志却亢奋。
一些稍微有些灵气(是不是自夸了?)的部分就是这个时候一气呵成的,而一些匠气比较重的就是白日里反复琢磨写出来的。
我曾在社交软件上搜索过我完结文的长评,有个读者说像是面条机压出来的,她甚至能说出具体的章节。不得不说,我很惭愧地发现我因为情绪不稳定而导致写文的疏忽和敷衍,竟然是可以与读者朋友们共感的,所以这本我写得称得上是格外认真,可是好像还是数据惨淡……关键我还不知道究竟差在哪里。
唉,碎碎念,仅此一次,以后不会再说啦。很抱歉打扰大家的阅读体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