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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偶遇 “跟踪我?”

傅为义没有理会地上的狼藉, 也没有理会她拙劣的谎言。他径直走到客厅那张最舒适的单人沙发前,坐了下来。

“季琅,你的伤口现在感觉怎么样?”开口却是一句无关的话, “走了这么多路, 有渗血吗?”

季琅立刻明白了傅为义的意思,配合地说:“有一点疼, 不知道怎么样了。”

苏芝立刻快步走到季琅身边, 想去看他的伤势, 季琅侧身躲开。

“苏女士, ”傅为义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地响起,“我们没有太多时间浪费在这里。季琅需要休息,也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来进行下一步的治疗。我的耐心, 是决定他能得到多好治疗的关键。”

他顿了顿,抬起眼:“而我的耐心, 取决于您。”

“我真的不知道我不认识她”苏芝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傅为义没有理会她的哭泣, 他只是拿出自己的手机, 调出那张宴会上的合影,将屏幕转向苏芝。

“这张照片,您也说不认识吗?”

“我我们就是一起参加过几次宴会而已”苏芝的辩解苍白无力。

“是吗?”傅为义收回手机,“什么样的交情, 让您二十多年后听到她的名字,还害怕到连撒谎都颠三倒四?”

他站起身, 走到对方面前, 语气彬彬有礼地再次询问:“我再问您一遍,您认识兰倚吗?”

“我”苏芝彻求助似的看向季琅,“宝宝”

季琅看着自己母亲那张泪流满面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但最终,他只是用一种极其疲惫的声音,说:

“妈咪,告诉为义吧。”

“为了我。”

苏芝惶然地看向傅为义,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兰倚出国之后我只收到过一封信,信里歪歪扭扭写着字,字迹很诡异我不知道”

“写得是什么?”傅为义问。

“静,静岚谷。”

静岚谷?

傅为义接着追问:“她出国以后给你寄的信,你这么害怕做什么?”

苏芝的脸色更加惨白,她说:“我我,我不想惹上你们傅家的事,万一静岚谷是有什么东西或者秘密呢?那我知道了,还能活吗?”

“为义,为义,你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我告诉你了。”

傅为义几乎是瞬间就有了猜测。

静岚谷有什么东西,或者秘密?

二十多年前项目搁置,二十多年后项目重启,虞微臣专程回国要求加快进度。

静岚谷里一定有秘密。

傅为义转向季琅,问他:“最快什么时候能返程?”

季琅说:“明天我们可以乘船去最近的有机场的城市,最快后天就能回到渊城。”

傅为义点点头,说:“你母亲好像很累了,带她去休息吧,我在门口等你。”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径直走出了那栋让他感到一丝烦闷的别墅。

傅为义没有走远,只是靠在花园一侧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柏树篱旁,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用指尖夹着,却没有立刻点燃。

静岚谷

原来那片看似寻常的山谷,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什么度假村而存在。它是一个巨大的、被精心掩盖了二十多年的秘密的容器。虞微臣的急切,父亲的日记,母亲的遗言,栖川孤儿院的惨剧所有散落的拼图,此刻都指向了同一个黑暗的核心。

“咔哒。”

打火机的金属盖弹开,一簇橙红色的火苗在微凉的空气中跳跃。傅为义低下头,将烟点燃,深吸了一口。

没过多久,别墅的门被轻轻推开,季琅快步走了出来。

“阿为,距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镇上有一家很有名的露天咖啡厅,我们可以去休息一会儿,据说那里的风景很好。”

“好,走吧。”

小镇最有名的露天咖啡馆就在临海的悬崖边上,可以俯瞰整个港湾的景致。午后的阳光温暖和煦,将白色的遮阳伞和桌椅都染上了一层慵懒的金色。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醇香、新出炉糕点的甜香,以及海风送来的淡淡咸味。

他们在视野最好的一个位置坐下。季琅甚至没有问,便熟练地为傅为义点了他惯常喜欢的甜点。

“一份歌剧院蛋糕,还有一杯拿铁。”

蛋糕和咖啡很快被端了上来。季琅将那份精致的歌剧院蛋糕推到傅为义面前,自己则只是小口地喝着柠檬水。

“为义,我们回去,就去静岚谷,对吗?”季琅问。

“是。”傅为义说,“不需要让虞家知道,所以,你那边安排直升机。”

两人交谈了几句,傅为义忽然听到了邻桌似乎有他熟悉的声音。

对方正用一种极其流利的、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当地语言,和侍者交谈着什么。

傅为义端着杯子的手一顿,转过头。

午后的阳光恰好从那个方向斜斜地照过来,有些刺眼。傅为义微微眯起眼,看清了。

就在离他不过两三米远的邻桌,孟匀正独自一人坐着。他穿着一件宽松的亚麻衬衫,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一条手臂随意地搭着。

他似乎刚刚结束了与侍者的对话,正转过头来。

阳光在他轮廓清和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那道横在眼尾的伤疤在光线下淡得几乎看不见。

四目相对。

孟匀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仿佛他早就知道傅为义会在这里。

他没有急着起身,只是抬起那只空着的手,冲傅为义遥遥地晃了晃,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海风和人声:“为义,下午好。”

傅为义冷冷地看着他,开口:“跟踪我?”

“怎么能叫跟踪呢?”孟匀站起身,从一旁拖了一张椅子,在傅为义身边坐下,说,“我只是刚好在这里度假而已,没想到和你们遇上了。”

“季琅,我前几天在郊外遇见了一位女士,她的儿子好像和你同名同姓呢。”

他说这句话似乎也并不是想要季琅回答什么,又迅速转向傅为义,说:“为义,所以,你是来这里陪季琅探望他母亲的吗?”

傅为义看着他自说自话,喝了一口咖啡,才反问:“不行吗?”

孟匀睁大眼,问:“我随口吃醋,你怎么还承认?”

他哼了一声,说:“我知道你才不是想探望他母亲,你是想从她身上知道点什么。”

“肯定和你母亲有关,我猜对了吧。”

傅为义夸张地鼓了鼓掌,没什么诚意地说:“你真聪明。”

孟匀变得有点得意,说:“你们还要去静岚谷是不是?我可以一起去吗?听说你和虞清慈就是在那里有一腿的,我真想去看看。”

傅为义把手上的银叉轻轻放回盘中,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这段时间这么闲?”

孟匀眨眨眼,说:“陪你的话,我什么时候都有空啊。”

傅为义没回孟匀的话,很恶劣地转头问季琅:“季琅,你觉得孟先生适合去吗?”

季琅笑起来,露出他的虎牙,礼貌地帮傅为义说出了拒绝:“孟先生说笑了。我们这次去静岚谷,是为了查一些陈年旧事,路途奔波不说,说不定还有什么危险。”

“你万一在路上遇到什么颠簸,或者被荒郊野外的树枝刮花了脸,我们可担待不起。”

“刮花了脸”被季琅重读,孟匀脸上那副游刃有余的笑容终于僵硬了片刻。

不过他很快恢复了体面,没有理会季琅,仍旧看向傅为义,说:“为义,季琅这样受着伤,肯定没办法保护好你。我也不怕受伤,我跟你去也能帮上忙,不好吗?”

傅为义不想再与他纠缠,兴味索然地摆了摆手:“你要跟着就跟着吧。”

说完,他便从座位上站起身,甚至没有再看孟匀一眼,只是冲着季琅勾了勾手指:“我想去吃晚饭了,这里风大,吹得我头疼。”

“好,阿为,我们现在就走。”季琅立刻回过神来,他有点得意地看了孟匀一眼,随即快步跟上,重新回到傅为义身边那个专属的位置。

他们在镇上很有名的一家牛排馆用了餐。

没有了孟匀如影随形的注视,晚餐的气氛缓和了许多。季琅殷勤地为傅为义布菜,讲述着关于这座小镇的趣闻轶事,努力地想让傅为义的心情好起来。

傅为义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显然还在静岚谷的秘密上,但紧绷的下颌线条确实放松了些许。

餐后,两人没有坐车,而是沿着石板路散步回酒店。

小镇的夜晚有一种与世隔绝的宁静。时值春天,晚风温暖而湿润,带着远处花园里不知名花朵的芬芳和大海的咸味。褪去了白日游客的喧嚣,古旧的弯颈路灯在石板路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季琅走在傅为义身侧,看着他被灯光勾勒出的、线条分明的侧脸,内心涌起一阵满足。他觉得,只有在这样无人打扰的时刻,傅为义才是真正属于他一个人的。

终于,下榻酒店那栋亮着温暖灯光的白色小楼出现在街道尽头。季琅暗自松了口气,快走几步,为傅为义推开了酒店厚重的橡木门。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季琅领着傅为义走向位于走廊尽头的套房。

他拿出房卡,正要在感应区刷开房门。

就在这时,他们隔壁那间套房的门,伴随着“嘀”的一声轻响,从里面被打开了。

季琅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和傅为义同时转过头。

“你们才回来?”孟匀笑眯眯地靠在门上,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我等了你们好久。”

第77章 重见 什么时候开始报复我。

傅为义看了他一眼, 转过头对季琅说:“开门。”

季琅当然更没有和孟匀说话的意思,立刻推开房门,侧身为傅为义让出进门的空间。

被忽视的孟匀仍然一脸淡定的笑容, 直到傅为义进门之后, 季琅也要跟进去时,他才出声:“你跟进去干什么?你和为义一起住?”

季琅回头, 下巴微微抬起, 说:“你不知道吗?为义每次出门, 我都陪他一起住。”

孟匀冷笑一声, 说:“陪他一起住?”

“季琅,你凭什么还有这样的特权,你不是也做了惹怒为义的事情吗?”

“凭什么他能原谅你, 就不原谅我?”

他盯着季琅,又像是透过他, 质问着房间里的那个人:“傅为义为什么这么偏心你?”

季琅正要反驳, 就在这时, 傅为义那带着几分懒散和冷意的声音,清晰地从房间里传了出来,打断了走廊里一触即发的对峙。

“孟匀。”

他先是叫了他的名字,顿了顿, 才接着说:“你觉得我现在这样对你,就是因为你那天那样对我?”

孟匀不说话了。

季琅冲他挑挑眉, 带着胜利者的姿态, “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走廊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房间内,傅为义已经走到了客厅的落地窗前,正背对着门口,看着窗外小镇宁静的夜景。

“阿为, ”季琅快步走过去,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刚才交锋后未散尽的快意,“你累了吗?还要工作吗?需要我帮你放洗澡水吗?”

“不用。”傅为义终于转过身,他的目光落在季琅那只被固定带吊在胸前的手臂上,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你的伤口,今天换过药了吗?”

季琅愣了一下,随即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没事,小伤。不耽误我照顾你。”

傅为义没理会他的逞强,直接拿起手机,拨通了艾维斯的号码,声音不容置喙:“让你主子的私人医生过来一趟。现在。”

半小时后,家庭医生提着医药箱匆匆赶到。

季琅在傅为义的注视下,不得不坐在沙发上,解开了固定带,并由医生小心地剪开内层的纱布。

伤口周围的皮肤因为长时间的包扎而有些发白,贯穿伤的边缘依然红肿,缝合线像一条狰狞的蜈蚣趴在上面。

医生清理伤口和换药的过程中,季琅一声未吭,甚至还侧过头,专注地看着傅为义,仿佛那不是他自己的手臂。

但傅为义能清晰地看到,他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以及他另一只手在沙发软垫上无意识抓出的深痕。

他一直站在旁边看着,直到医生重新为季琅包扎好,并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后才开口,声音很冷:“会留疤吗?”

“傅总放心,”医生恭敬地回答,“伤口没有感染,季总恢复得也很好,将来只会留下一道很淡的痕迹。”

“嗯。”傅为义点了点头,对季琅说,“听见没?以后老实点,按时换药。”

“知道了,阿为。”季琅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甜蜜的、毫无保留的笑容,仿佛傅为义这句带着命令口吻的关心,是比任何止痛药都有效的灵丹妙药。

医生离开后,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季琅重新给自己挂好固定带,然后走到吧台边,为傅为义倒了一杯温水。

“阿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邀功般的谨慎,“明天返程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

傅为义接过水杯,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说下去。

“我不想让孟匀再来烦你。”季琅的目光落在傅为义略显疲惫的侧脸上,语气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厌恶,“他就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我们直接走,他肯定会想办法跟上来。”

“所以,我已经让人另外准备了一辆车在酒店后门等着。明天早上,我会安排一辆空车按时从正门出发去码头,他不是喜欢跟吗?就让他跟着空车出海兜风去吧。”

傅为义听完,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兴味。他喝了口水,将杯子放在一边,然后伸出手,捏了捏季琅的脸颊,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赞许:

“你现在倒是会想办法了。”

季琅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讨好地用脸颊蹭了蹭傅为义的手心,说:“只要能让你清净一点,让我做什么都行。”

“嗯。”傅为义收回手,拍了拍他没有受伤的肩膀,“就这么办吧。”

周晚桥正在客厅里等着他们,见傅为义进门,他站起身,目光先是在傅为义略显疲惫的脸上一扫而过,随即落在了他身后的季琅身上,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语气却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小季也来了,这次出行,辛苦你照顾为义了。”

“应该的。”季琅回以一个同样完美的笑容。

周晚桥打量了他片刻,说:“怎么受伤了?”

傅为义懒得理会这两人之间无声的交锋,他径直走向楼梯,对周晚桥说:“我累了,先上楼休息。”

回到熟悉的卧室,傅为义并没有立刻休息。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庄园静谧的夜景和远处城市的璀璨灯火,脑中那张关于过去的、巨大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骤然之间,逻辑链在脑中扣合,傅为义找到了一切的答案。

静岚谷,傅、虞两家共同拥有、与世隔绝数十年的私有土地,偏僻,安静,封闭。

绝佳的实验基地,绝佳的藏匿尸体的地方。

一旦地基深挖,钢筋水泥浇筑,高楼拔地而起,所有曾存在于那片土地之下的罪证,都将被永久地、天衣无缝地封存在地底深处,成为一座最彻底的坟墓。这才是真正一了百了的手段。

这就是虞微臣着急回国,不惜动用政界关系也要强行推进项目的原因。他不是在建设未来,他是在掩埋过去。

就在这时,私人手机的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是“虞清慈”三个字。

傅为义呼吸一滞,许久没有困扰他的惊恐与头疼如同潮水般涌来,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片刻,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而后才慢慢放松,将那股几乎让他失控的情绪强行压下。

在电话挂断的前一秒,他点击了接通。

沙沙的电波声。

没有人先说话。

沉默蔓延。

“傅为义。”

虞清慈冷清的声音先割断了沉默,带着大病初愈的疲惫和沙哑。

“你醒了。”傅为义用冷漠的声音说,“什么事?”

“”虞清慈又沉默了片刻,而后开口,“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什么时候开始?”

傅为义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自己那天对虞清慈说的话,仍然没有听懂对方的意思。

“什么?”他问。

“什么时候开始报复我。”虞清慈说。

意料之外,却又确实是虞清慈能说出的话,暂时没想好怎么回答,傅为义只是笑了一声。

“我在路口。”安静了许久,虞清慈终于又开口。

傅为义微微直起身,目光穿过沉沉夜色,投向庄园那条被灯光照亮的、漫长车道的尽头。

路口。

傅家庄园的路口。

傅为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走到书桌前,按下了通往门岗的内部通讯键,说:“开门,放虞总的车进来。”

而后他按下挂断键,转身,推开卧室的门,走下楼梯。

周晚桥正坐在客厅看文件,茯苓趴在他的腿上。

看到傅为义,他有些讶异:“怎么下来了?不是说累了吗?”

“有客人来了。”傅为义淡淡地说,他径直走向客厅的沙发,坐了下来,“一个急着来找死的客人。”

周晚桥的眉梢挑了一下,没有追问。

傅为义冲他摆摆手,说:“我出去等。”

晚间的风带着初春的寒意,吹动他额前几缕黑色的碎发。傅为义没有走下台阶,只是靠在一根巨大的罗马柱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没有点燃,他只是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带着雕花的金属外壳。

没过多久,一束明亮的车灯光划破了庄园的夜色,一辆线条冷峻的黑色车辆悄无声息地滑到主楼门前的喷泉旁,平稳地停下。

司机迅速下车,绕到后座,恭敬地拉开了车门。

然而,从车里出来的,并非傅为义预想中的身影。

司机先是从后备箱取出一架设计极简、通体漆黑的轮椅,将其展开,稳稳地固定在敞开的车门旁。

傅为义挑了挑眉。

随即,他看见了车内的虞清慈。

对方的脸色比记忆中更加苍白,穿着深灰色的大衣,一副缺红少绿的寡淡模样。

他的目光穿过夜色,精准地落在傅为义的脸上。

司机上前一步,似乎想搀扶他,却被虞清慈用一个极其细微的、拒绝的手势制止了。

他先是用那双带着手套的手撑住车门边缘,用手臂的力量,极其缓慢地将自己的身体向前挪动。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一丝痛苦的表情都没有流露,虞清慈那张总是带着倦怠与疏离的面容此刻如同冰雕,只有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泄露了他正在承受的痛苦。

从车座到轮椅,不过半米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万丈深渊。

他终于将自己完全挪到了轮椅上。

没有立刻抬头,虞清慈先认真地整理了一下大衣的下摆,而后,司机在他的指示下推着轮椅,将他转向傅为义。

车灯的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也让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逆光的光晕里,看不清表情。

直到他在台阶前停下。

虞清慈抬起头,那双在夜色中仍然不算暗淡的浅茶色眼眸,平静地迎上傅为义的视线。

站在台阶上,傅为义隔着距离俯视着他。

仍然是沉默。

在沉默里,两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观察对方。

然而一人冷肃,一人傲慢,都喜怒不形于色。

与上次分别时,除了处境的倒置,别的变化,都难以发现。

终于,傅为义先动了。

他一步一步走下了台阶,走到了虞清慈的轮椅前。

微微弯下腰,他伸出手,隔着衣服,按在虞清慈胸口,那道他亲手制造的伤口上,开口:

“很疼,对吗?”

第78章 殉情 就当你和我殉情了。

虞清慈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垂下眼,看向傅为义搭在他胸前的手。

仍旧骨节分明,指节修长。冷白色的皮肤在夜晚的冷光下, 显出一种冷质的微光。

就是这只手, 在不久前,曾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将一颗子弹送入他的胸膛, 却又给了他仁慈, 没有直接打穿他的心脏。

此刻, 它正覆在他枪伤的位置上,掌心传来的压力并不算重,却带来显然的痛感与存在感, 每一次心跳,似乎都能隔着层层衣料, 与这只手产生共振, 提醒着他这道伤口的来源。

虞清慈没有回答, 慢慢抬起眼睫。

傅为义站在离他很近的位置,原本因病态消瘦而显得有些凹陷的脸颊重新变得饱满,那种几乎要刺破皮肤的锋利骨感重新变得流畅而健康。

他的皮肤之下似乎重新有了流动的血色,不再是那种毫无生气的苍白, 连唇色都恢复了几分红润,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但他的眼睛。

虞清慈印象中呈现出猫眼石色泽的眼睛, 如今仿佛在向祖母绿过渡。

他将傅为义非常仔细地过目, 才说:“嗯。”

傅为义手下的力气更重了一些,直到虞清慈终于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

“以为我会这样报复你,是吗?”傅为义抽回了手,重新站直, 问。

虞清慈顿了顿,摇了摇头。

傅为义接着问:“那你觉得我会怎么做?”

“以牙还牙。”虞清慈不假思索地说。

傅为义笑了,他没有回答,转而问:“什么时候醒的?”

“昨天。”

“虞清慈。”傅为义忽然叫了他的名字,“明天我又要去静岚谷了。”

他们的一切,开始的地方。

虞清慈问:“去做什么?”

“去”傅为义稍稍拖长了一些,然后说,“与你为敌。”

虞清慈略略皱眉,流露出几分不解。

“刚才,你在看我的眼睛。”傅为义说,“我母亲的档案,你也看过了吧。”

“嗯。”

“你叔叔说,我因为产生了感情,违背了我的基因进化,所以开始变得不稳定,外显为眼睛变色。”傅为义堪称耐心地向他解释。

“你想知道所谓的进化的代价吗?”

“数不清的人命,包括无辜的孤儿,医生,所有的知情者,参与者。”

“而这一切的主导者,除了我那个早就死了的父亲,还有你的叔叔,虞微臣。”

虞清慈的眼睛微微睁大,是不太明显的惊讶。

他果然不知道。傅为义想。

“后天,我想去静岚谷,找到虞微臣藏在那里的秘密,让他为这二十多年的罪恶,付出应该的代价。”

他清晰而缓慢地陈述,而后,提出了最终的问题:

“虞清慈,现在,你会站在哪一边?”

虞清慈沉默地看着傅为义,他的表情仍然没有很大的起伏,但是,他却长久地没有说话。傅为义能从他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捕捉到怀疑,思考,崩解,以及骤然贯通的瞬间。

他垂下眼片刻,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在傅为义以为自己今晚等不到他的决定时,虞清慈终于开口了:

“我叔叔已经在静岚谷了。”

“项目昨天就提前动工了。”

没有说出答案,却已经做出了选择。

傅为义的表情终于彻底严肃下来。

极其关键的情报,逼迫傅为义立刻、现在、马上,开始行动。

他立刻拿出手机,给季琅拨了电话:“安排直升机,现在就出发。”

挂断电话之后,他没有再看虞清慈,立刻去让司机开车。有些事,现在无需多言。

临走之前,他还是给周晚桥留了言。

对方只对他说:“早点回来。”

夜色如墨,车辆如同一支黑色的箭,穿透渊城璀璨的灯火,向着城郊一处私密的停机坪疾驰而去。

当傅为义的车抵达时,季琅已经等在那里,靠在一架通体漆黑的直升机旁,脸上的神情是在傅为义面前少见的凝重。

停机坪上空旷的风吹得人衣袂作响,直升机的螺旋桨已经开始低速转动,发出沉闷的轰鸣。

傅为义快步走下车,正要开口。

“为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