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80(2 / 2)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季琅身后的阴影里传来。

傅为义的脚步猛地一顿。他抬起眼,只见孟匀从机库的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

傅为义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他甚至没有问,只是看向季琅,用眼神示意他解释。

季琅的脸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烦,语气像是解释也像是埋怨,说:“阿为,我不知道他怎么会在这里,我来的时候他已经”

“我在这里等你。”孟匀打断了季琅的话,他径直走到傅为义面前,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淡的、了然的笑意。

“我的人下午发现静岚谷的项目提前动工了。”他平静地陈述,“我知道,你肯定会连夜出发。”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傅为义所熟悉的,甜蜜的得意:“与其让你满世界找我,不如我直接在这里等你。

傅为义看着眼前这个总能精准预判他所有行动的男人,心底的烦躁与一种能够被称为欣赏的怒意交织在一起。

他知道,此刻不是与他纠缠的时候。

“上飞机。”傅为义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便越过他,率先登上了直升机。

直升机在巨大的轰鸣声中拔地而起,将渊城的万家灯火甩在身后,融入了远方连绵起伏的、漆黑的山脉之中。

一小时后,直升机在一片被密林环绕的平坦山谷中降落。

舱门打开,一股夹杂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属于深山的冷冽空气瞬间灌了进来。

三人依次走下飞机。这里没有其他灯光,只有直升机的探照灯。四周是高耸入云的峭壁和深不见底的黑暗,风声呜咽着。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不远处。

“傅总,”为首的人上前一步,低声汇报,“从这里到施工地还有大约十五分钟的车程,路况很差,虞家的人可能已经发现了我们。”

傅为义的目光在季琅和孟匀脸上一扫而过,心中有了安排。

傅为义看了季琅一眼,说:“你受伤了,先留在这里。控制住直升机和通讯,随时等我消息。”

季琅的伤势确实不适合接下来的潜入,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人留在后方,作为接应和最后的保障。

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季琅似乎充满了不甘,但他还是服从了命令:“是,阿为。”

而后他对孟匀勾了勾手,语气如同在召唤一只还算听话的狗:“你,跟我上车。”

孟匀冲着季琅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极淡的、胜利者般的微笑,跟着傅为义上了车。

越野车在黑暗中启动,沿着唯一一条泥泞的盘山路,向着山脉深处驶去。车内一片死寂,只有轮胎碾过碎石和泥浆时发出的沉闷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车窗上忽然传来“啪嗒、啪嗒”的声响。

起初只是几滴零星的雨点,但不过短短几分钟,便骤然转为倾盆的暴雨。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在车顶和挡风玻璃上,汇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雨刮器开到最大也只能在视野中徒劳地划开两道模糊的扇形。

道路变得愈发湿滑难行。

就在车辆驶过一处极其狭窄的、左侧是山壁、右侧是悬崖的S形弯道时,一阵极其沉闷、如同从地心深处传来的巨响,毫无征兆地盖过了雷鸣和雨声。

那不是自然界的声响,更像是炸药在山体内部被引爆的轰鸣。

傅为义猛地睁开眼,说:“停车!”

然而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他们左侧的山壁之上,一股由泥浆、断木和巨石组成的洪流咆哮着倾泻而下。

剧烈的撞击和天旋地转之后,车内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暴雨疯狂敲打变形金属的声响。

傅为义的额角被撞破,温热的血液混着冰冷的雨水流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挣扎着想坐起身,却发现自己的左腿被变形的车门和座椅死死卡住,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而整辆车,此刻正以一个极其危险的角度,一半悬在悬崖之外,车头向下倾斜,每一次晃动,都伴随着碎石和泥土簌簌坠入深渊的声响。

“傅为义。”孟匀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带着压抑的喘息和痛苦的闷哼。他的情况稍好一些,只是手臂被划伤,但同样被困在扭曲的座位里,动弹不得。

车体又一次剧烈地晃动,向悬崖外侧滑了半米,车轮与崖边的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孟匀看了一眼窗外深不见底的黑暗,又看了看被死死卡住、几乎无法动弹的傅为义,他忽然笑了,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诡异。

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撑着身体,艰难地凑到傅为义面前。漆黑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脸上带着一种称得上病态的、心满意足的疯狂:

“傅为义,你反正也不爱我”

“现在我们两个都被困在这里,谁也逃不掉就这么跟我一起死在这里,也算是一种圆满,不是吗?”

“就当你和我殉情了。”

第79章 骸骨 我是傅为义。现在我说,都挖开。……

“疯子。”傅为义骂他。

孟匀笑了, 他轻快地说:“为义,我当然是骗你的。”

“我怎么舍得你死呢?”

他凑得更近了一些,在一片黑暗中, 用嘴唇碰了碰傅为义的脸颊。

湿润, 柔软。

“这次,你真的要记得我才好。”

“我没有骗你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猛地一脚踹开了傅为义身侧那扇早已变形的车门。

紧接着, 他解开自己的安全带, 撑住那扇正在合上的车门, 对傅为义说:“你快走。”

傅为义凝眸,问:“孟匀,你什么意思?”

孟匀在距离傅为义很近的位置, 呼吸可闻,他似乎很认真地看了傅为义一眼, 然后——

傅为义被一股力气猛地推出车厢, 重重地摔在了泥泞上。

身体在湿滑的地面上翻滚了两圈才停下, 骨头撞击碎石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他顾不上周身的剧痛,立刻回头望去。

只见那辆越野车失去了最后的支撑点,带着车里的人一同坠入了无边的黑暗和悬崖之下。

暴雨如注。

雨水混杂着泥浆,不断地落在傅为义的脸上, 将他浇得湿透。

傅为义用手背拭了一把眉目,撑着地面站起, 缓步走到悬崖边, 盯着下方那片被黑暗和暴雨吞噬的,深不见底的悬崖。

只剩下风声,雨声。

以及他自己胸腔里那颗正在疯狂擂动的心脏。

“疯子。”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一些嘶哑。

第三次。

傅为义抬起手, 再次用手背用力地擦拭自己的脸颊,想将那个最后的、湿润柔软的触感从皮肤上剥离下去。

愤怒,他现在需要的是愤怒。

孟匀再一次轻而易举地死亡,以决绝的方式消失在傅为义的生命中,等待下一次粉墨登场。

但是将他攫住的只是一阵空洞的荒谬感。

一阵,真空。

还会登场吗?孟匀?

傅为义前半生最长久的执念。

唯一一个能欺骗他多次,让他一遍一遍为之困惑、动摇的人。

“我没有骗你了。”

毫无疑问,泥石流是虞微臣给傅为义准备的礼物。

没有人知道孟匀会在这辆车上。

而正是这唯一的变数,用牺牲的爱,赋予傅为义胜利的机会,与一线生机。

一阵钝钝的疼痛自胃部升起,蔓延至心肺,而后指尖都开始感受到麻木,让他支撑不住自己,慢慢地半跪下去

孟匀。

一个疯子。

就在这时,几道刺目的手电光束穿透雨幕,由远及近,伴随着季琅的呼喊:“阿为!阿为!你怎么样?!”

他从另一端大步跑来,几个保镖紧随其后。

当他看清傅为义浑身是血、半跪在悬崖边的模样时,脸色瞬间煞白。

“阿为!你受伤了?!孟匀呢?车呢?!”

傅为义没有回头。他只是缓缓地、用手臂支撑着自己,从泥泞中站了起来。

雨水顺着他湿透的黑发和苍白的脸颊淌下,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石像。

“死了吧。”

傅为义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他转过身,那双在雨幕中绿得近乎妖异的眼睛,落在季琅身上,接着说:“过来扶我。”

季琅立刻跑过去,搀扶着傅为义站直。

“去施工点。”

“好。”

他们没有再坐车。残存的道路早已被泥石流彻底摧毁,只能徒步前行。

傅为义走在最前面,季琅搀着他,腿部的伤口随着步伐牵动,带来疼痛。

当他们终于抵达施工地时,那里已经是一片混乱。探照灯将工地照得如同白昼,工人们正在紧急清理和加固被暴雨冲刷的边坡。

一名像是项目负责人的中年男人立刻上前,试图阻拦:“这位先生,这里很危险,请您”

傅为义没有理会他。他的目光在工地上飞快地扫视,最终定格在一片刚刚浇筑完成、尚未完全凝固的水泥地基上。

“这些浇好的地基,都给我挖开。”他说。

中年男人愣住了,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又或者是眼前这个疯子在说胡话。

他上前一步,语气变得强硬起来:“先生,您在说什么?您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些是整个项目的基础,昨天才刚刚浇筑完成,您说挖开就挖开?”

他看了一眼傅为义身后的保镖,皱起了眉:“不管你们是什么人,请立刻离开这里,否则我就要叫安保,并且报警了!”

他的话音未落,一直站在傅为义身后的季琅便上前一步。

在场的人都听到了“咔哒”一声。

轻,但无比清晰的,枪械保险被打开的声音。

傅为义终于缓缓地转过头,正眼看向了这个负责人。

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淌下,额角的伤口还在渗着血,他冷冷地看着对方,没有提高音量,平淡地开口道:

“我是傅为义。”

“现在我说,都挖开。”

项目负责人呆愣了几秒,立刻转身,对身后的工人们说:“挖!快!把所有机器都开过来!把这里给我挖开!”

巨大的轰鸣声再次响彻山谷,水泥块和钢筋被粗暴地翻起、撕裂,露出底下湿润的、深褐色的泥土。

时间在机械的轰鸣和瓢泼的雨声中一点点流逝。

傅为义站在一旁,冷静地观看着,季琅撑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他的身边,为他挡住了暴雨。

忽然之间,一台挖掘机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操作员探出头,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指着挖斗下的深坑,惊恐地尖叫起来: “那那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束同时射入那片被翻开的、混杂着水泥和泥土的深坑之中。

在光束的尽头,一片森然的、不属于泥土和岩石的惨白色,突兀地暴露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截早已被腐蚀得残缺不全的、属于人类的指骨。

“继续挖。”傅为义说。

工人们换上了铁锹,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将那片区域的泥土刨开。

随着泥土被一层层剥离,那片惨白的颜色越来越多,逐渐显露出一个完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轮廓。

随着表层的泥土被一层层剥离,那股混杂着泥土腥气和陈旧腐败味道的恶臭变得愈发浓烈,几乎凝成实质,让几个心理素质稍差的工人都忍不住跑到一旁干呕起来。

数具早已被泥土浸染成黄褐色的骸骨,以一种极其扭曲痛苦的姿态胡乱地堆叠、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其中,还有一副格外小巧的、属于孩童的肋骨。

傅为义笑了一声,很冷,说:“现在,报警吧。”

立刻有人去拨打卫星电话。

挖掘机的轰鸣声已经停歇,整个工地陷入了一种比死亡更沉重的寂静,只剩下瓢泼的雨声和风声。

傅为义站在深坑的边缘,注视着被挖开的深坑,孟匀的牺牲,母亲的枉死,父亲的罪孽,虞微臣的伪善所有的一切,都在这片被翻开的土地上,找到了最终的、血淋淋的注脚。

一阵剧烈的晕眩毫无征兆地袭来,傅为义的视线开始发黑,耳边的雨声和风声也变得遥远而模糊,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季琅稳稳地馋住了他,低声问:“我们,在这里等到警察,对吗?你撑得住吗?”

“等。”傅为义只说了一个字。

时间在雨水中缓慢流逝,工地上的死寂被远处由远及近的、尖锐的警笛声划破。

几分钟后,数辆警车的蓝红色警灯穿透了浓重的雨幕,将这片泥泞的炼狱照得光影交错。

车门打开,数十名身着雨衣的警员和法医人员迅速下车,他们在看到眼前这幅景象时,无一不被那深坑中交错的累累白骨所震撼,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名看起来是总指挥的中年警官快步走到傅为义面前,他先是看了一眼傅为义额角的伤和满身的泥污,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群神情肃杀、气势不凡的保镖,最终将目光定格在傅为义那张毫无血色却异常平静的脸上。

“傅总?”警官的声音里带着谨慎和探究,“我们接到报警,说这里发现了”

傅为义没有让他说完。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看向那口深坑。

“这里,”他的声音沙哑,却很清晰,“是静岚谷项目的施工现场。”

“我怀疑,这些骸骨,与二十多年前,栖川孤儿院的一桩集体失踪案有关。”

警官的瞳孔骤然收缩。

“继续挖,肯定还能找到更多。”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所有必要的线索都已经摆在了明面上,他相信,得到消息的周晚桥,会把他们的所有调查结果都呈上。

接下来,便是官方的流程,以及一场注定席卷渊城上流社会的风暴。

该做的,他已经做完。

傅为义的身体猛地一晃,几乎要向前栽倒。

季琅紧紧地抱着他,才没让他倒在泥浆里。

“回家。”

傅为义靠在季琅的怀里,终于闭上了眼睛。

第80章 收网 在此之前,我想见他一面。……

一场前所未有的舆论海啸, 以雷霆万钧之势,吞没了整个渊城。

短短数小时内,“静岚谷”三个字便以血红色的“爆”字标签, 屠尽了各大社交平台的热搜榜。

各大新闻媒体的头版头条, 社交平台的推送,都在用最触目惊心的标题, 报道着同一件事:

【静岚谷深夜巨变!傅虞两家联合开发项目工地惊现骸骨坑!】

【独家现场:数十具骸骨重见天日, 疑与二十年前“栖川孤儿院”悬案有关!】

【权力背后的罪恶?傅氏总裁傅为义亲临现场, 强令挖掘揭开惊天秘闻!】

【虞氏集团深陷泥潭, 项目总负责人虞微臣保持沉默,警方已成立联合专案组介入调查!】

一时间,流言四起, 揣测横飞。

傅家和虞家,这两个盘踞在渊城顶端、平日里只能让人仰望的名字, 此刻被无数双眼睛贪婪地、兴奋地注视着。

每一个家族都在紧急评估这场地震将带来的连锁反应, 以及在这场注定要重新洗牌的权力游戏中, 自己能分到怎样的蛋糕。

而作为风暴的绝对中心,虞家庄园却是一片与世隔绝的宁静。

书房内,虞微臣正独自一人坐在棋盘前,他面前的棋盘上, 黑白两子已然厮杀至终局。

窗外的媒体长枪短炮和城市的喧嚣仿佛与他无关。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神情专注, 慢条斯理地用两根手指拈起一枚白子。

“啪嗒。”

棋子落下, 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就在这时,管家无声地推门而入,在他身后躬身,声音压得极低:“主人, 联合专案组的人到了。”

“让他们进来。”

虞微臣甚至没有回头。

*

短短一月有余,傅为义便再度负伤。

此时此刻,他又躺在医疗床上,陷入了深沉的、被药物辅助的睡眠。额角和腿上的伤口经过了重新的清理和包扎,但脸上仍带着失血和极度透支的苍白。

周晚桥站在医疗监测仪器旁,正垂眸看着屏幕上傅为义平稳但依旧偏快的心率,他的神情专注而凝重,如同在审阅一份重要文件。

他已经在这里守了许久,接到电话急急赶来,身上的西装甚至都没来得及换下,只是松了松领带,袖口随意地挽起,显出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倦意。

而季琅则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他离得更近一些,只是专注地、一眨不眨地看着傅为义的睡颜,手里拿着一块用冰水浸过的软毛巾,时不时地起身,极其轻柔地为傅为义擦拭着因为低烧而不断渗出薄汗的额角。

不知过了多久,傅为义的眼睫终于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泛着冷绿色的眼眸起初有些涣散,在看清天花板上熟悉的水晶灯后,才慢慢地重新凝聚起焦点。

“你醒了!”季琅先发现他醒来,立刻俯下身,确认他的状态。

周晚橋也快步走了过来,他先是看了一眼监测仪器上的数据,确认一切平稳后,才开口,声音温和而沉稳:“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点水?”

傅为义没有回答他们,指了指床头的平板电脑。

季琅立刻会意,将平板拿起,递到傅为义面前。

屏幕上,最醒目的推送,是一段加急的现场直播视频。标题用鲜红的大字写着:【突发!虞氏集团董事局主席虞微臣被联合专案组带走调查!】

视频的画面正对着虞家庄园那扇气派的大门。

在一片疯狂闪烁的镁光灯和记者们的围追堵截中,虞微臣穿着一身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神情平静地、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地,在一众调查人员的陪同下,从容地坐进了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

视频下方,是不断滚动的股市快讯:

【受静岚谷事件影响,虞氏集团股价今日开盘即跌停,市值蒸发超百亿】

傅为义静静地看着屏幕上那张从容不迫的脸,看着那条代表着虞家商业帝国崩塌一角的、刺目的绿色下跌曲线。

他关掉视频,抬起眼,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问:“孟匀找到了吗?”

他身边的两个人都短暂地顿住了几秒。

而后,季琅先开口:“我们派了专业的搜救队,在悬崖下面搜了整整一天但是,暴雨引发了山洪,下面的一切都被冲毁了。”

“什么都没找到。”

“车从那么高的悬崖掉下去,下面又是那种情况人不可能活下来的。”季琅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甚至伸出手,想去碰碰傅为义的手臂,安抚他,“你别想他了,好不好?他已经”

“季琅说得对,为为。”周晚桥在这时打断了他。

“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身体。孟匀的事已经结束了。我们应该关注的是,虞微臣被带走后,虞家内部的权力真空,以及他们接下来可能会有的反扑。”

傅为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他们都说完,他才缓缓地、再一次抬起眼,平静地扫过他们两人。

“我问的是找到了吗,”他平缓地说,“不是问你们,他死了吗。”

“这一次,不管是活是死,都要找到。”

而后,他问周晚桥:“我们的调查结果,你都交给警方了,对吗?”

周晚桥只能点点头,说:“是。”

*

数日后,联合专案组的一间秘密审讯室内。

这里冰冷、空旷,没有任何一丝多余的装饰。

惨白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无声地倾泻而下,将房间里的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

虞微臣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囚服,安静地坐在金属桌的一侧。

他身上没有任何镣铐,姿态依然从容得体,仿佛他不是一名等待审判的阶下囚,而只是来此参加一场无关紧要的会议。

当厚重的金属门被从外打开时,他缓缓抬起头。

虞清慈坐在轮椅上,被一名警员沉默地推了进来。他同样穿着一身深色的便服,身上盖着薄薄的羊绒毯。

警员将他推到桌子的另一侧,便躬身退下,重新关上了门。

审讯室内,只剩下叔侄二人,和死一般的寂静。

虞清慈平静地看着桌子对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即便是身穿囚服也未曾削减分毫的威压。

是虞微臣先开了口。

他用一种近乎闲聊的、带着几分长辈关怀的语气,轻声说:

“清慈,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虞清慈没有回答,只是抬起那双总是带着倦意的浅茶色眼眸,平静地看着他。

虞微臣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却不达眼底。他将目光从虞清慈的脸上,缓缓移到他那双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戴着手套的手上。

“清慈,告诉我,”他的声音依然平缓,“静岚谷的事是你告诉傅为义的吗?”

虞清慈的嘴唇动了动,没有丝毫犹豫,用那依然沙哑,却字字清晰的声音回答:

“不是。”

“我不知道静岚谷有什么,我只是告诉他,你让人提前秘密动工。”

预想中的暴怒没有到来。

虞微臣只是发出了一声近乎叹息的嗤笑。

他用一种带着悲哀和怜悯的眼神,看着虞清慈,不带一丝愤怒,说:

“你和你父亲,真是一模一样。”

“为了一份虚无缥缈的、所谓的爱情,就甘愿背叛一切,飞蛾扑火。”

虞微臣缓缓从座位上站起身,踱步到虞清慈的轮椅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以为你选择的是救赎,是他能带你走出你的记忆。”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残忍的笑意,“但你看看他身边的人,孟匀、季琅哪一个不是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最终落得粉身碎骨?”

“你以为你对他而言是特殊的?清慈,你和他们没有任何区别。你只是他最新的、也是最好玩的一件玩具而已,到了现在,你还不懂吗?”

虞清慈抬头,平静地看着他的叔叔,看着这个将他抚养成人、此刻却试图将他拖入地狱的人,平静地说:

“您错了。”

虞微臣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还带着几分好奇和纵容,仿佛在听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出天真的辩解:

“哦?我错在哪里?”

“我没有希望任何人拯救我。”虞清慈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我会和父亲不一样。”

“我会终结这一切。”

“至于我是不是他的玩具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会选择做出对的事情。”

虞微臣脸上的笑容缓缓凝固,看着虞清慈脸上属于虞家血脉深处的冷漠与决绝。

许久,他重新发出一声近乎赞许的笑。

“很好。”

“清慈,”虞微臣说,“你终于长大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分被背叛的愤怒,反而充满了欣慰与疲惫。

“我会认罪。”虞微臣转过身,接着说,“棋差一着,我会认输。”

“进化已经完成,我没有遗憾。”

“不过,”他重新回头,看向虞清慈,说,“清慈,拜托你转告为义。”

“在此之前,我想见他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