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永年看着眼前这一幕,任由夜风拂过皮肤,感受到腹部一凉,这才想到自己肚皮上还开了个口子。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柏永年问,见人没有立即回答,疑惑的看去。

魏雯慧仍旧是那副冷淡的表情,却已经泪流满面,泪珠裹挟黑灰,把她的脸染的没一处干净的地方。

柏永年一愣,刚准备想几句安慰的话语来,就看见魏雯慧狠狠把脸一抹,跟擦抹布一样,接着回答:“有什么话非得在这块说吗?至少等跑远点,确认绝对安全了再说吧?”

柏永年一想,是这个道理,两人便要继续赶路,离开这片地方。谁知此时,身后早已不堪重负的建筑却再次发出一声轰鸣,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从后背袭来,柏永年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身体如断线的木偶般滚落几圈,失去意识前,视野中最后留下的,是已成废墟的建筑。

第76章 你不是我的爸爸

再次睁开眼, 柏永年的思维还未来得及运转,不规律跳动的心脏就迫使自己看向怀中。

电脑还在。

他这才来得及审视自身,看见自己的白色手术服满是黑灰, 上头还有几个烧焦的洞, 只觉得自己仿佛兜兜转转, 回到了起点, 恨不能现在去捡两个垃圾,以匹配这一身穿搭。

这时候捡垃圾是不可能的, 柏永年强撑着起身,每一块被牵扯到的肌肉都在抗议, 他切实的感受到了冲击对身体的伤害。

等等,魏雯慧呢?

周围什么人也没有,柏永年还准备找两圈, 却听到各种嘈杂声逼近。

“上面有说要抓谁吗?”

“说是一个学生,好像还是……军校的向导呢。”这人的声音在关键词处刻意含糊一瞬。

柏永年知道这是冲自己来的, 只好放弃寻找魏雯慧的想法,扭头钻进各种违章建筑间的小巷中。

感谢蜂巢区人民的智慧, 这小巷子比小一织的网还要混乱, 凭借着错综复杂的地形和小蜘蛛们的探路,柏永年拖着身体堪堪躲过追捕。

他躲在一处角落, 铺开自己的精神力, 确认附近没有人后,才卸力般沿着墙壁滑落在地。

身上的伤口在规律性的阵痛, 有的地方传来灼烧感,小蜘蛛们也已萎靡,缩在他的腿边。柏永年的身上没几块好肉了,不然他多少还是愿意抱着小蜘蛛们的。

此时已逼近凌晨, 藏青色的天边泛出点微光,与零星几家灯火相印。

思维停滞了一瞬,柏永年又忽然清醒,意识到自己居然差一点陷入昏迷,他连忙开始掐自己的胳膊。

“哒、哒。”

是靴子触地的声音!

柏永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将自己藏匿到阴影中去。可重伤的身体让他事倍功半,反倒显得挣扎的模样狼狈不堪。

折腾的功夫,脚步声已经接近转角,躲不过便只能迎敌,柏永年强撑着为小蜘蛛们供给精神力,驱使它们上前。

他目光灼灼的盯着转角处,随手抹去鼻底淌下的两行血。

一道修长的身影踏入这个狭窄的小巷中,短靴与因常年处在阴面而潮湿阴冷的地面接触,一身宽松风衣笼住那瘦削的身体。

人影出现的一瞬间,小蜘蛛们便同一时刻发起攻击,柏永年的耳道也缓缓淌下两行鲜血 他却没去管,怔怔的看着那张晨曦微光中的脸。

舒朗的眉目,因常年带病而青黑的眼底,柔软的发丝上沾了晨露,发尾轻搭在颊边,那双总是温和的眼定定的注视着柏永年。

小蜘蛛们在最后一刻卸下了攻势,像四个小挂件一样爬到了宿宿松霖的身上。

他抬手想托住奋力攀爬的小五,又犹豫着蜷缩起手指,最终放下了。

“松霖哥……”柏永年下意识唤道。

宿松霖几步赶到他身边,脱下风衣裹住眼前人遍体鳞伤的身躯。不知道这人在夜里走了多久,这风衣的外面已经冷透,内里的温度也淡淡的,并不灼人。

他费劲的扒拉下宿松霖检查伤口的手:“电脑里有文件……很重要……”

“好,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处理这份资料的。小年,你做的很好,可以好好休息了……”

后面的声音被汹涌的困意淹没,心里那根紧绷的线骤然松懈,柏永年的意识不可抗拒地陷入深处。

*

柏永年抱着小蜘蛛们,用脸颊不断地蹭着它们:“小一小二小四小五,你们不需要多么努力,爸爸会永远爱你们的!”

这时小五跳了出来,端端正正的站着,声音一板一眼:“不,柏永年先生,我们是平等的,你不是我的爸爸。”

“什么……?”柏永年觉得事情的发展有点古怪,“小五,你什么时候能自己说话了?!”

精神体只能通过精神体和向哨进行简单的沟通,更别提这种话压根不是精神体能说出来的啊?!

小五兀自行了个礼,动作优雅又标准,尽管柏永年不理解为什么一只蜘蛛要行礼:“柏永年先生,还请您送我参加九年制义务教育,这是我的权力和义务,希望您不要再非法的道路上一去不返!”

这一番整聋发聩的发言终于让柏永年从梦中惊醒,他感觉把四只沉睡的小蜘蛛从精神图景中拎出来,并重点关照了小五。

“小五啊,你……想不想念书啊?”

小五:“?”

尽管小五面上表现的很委婉,但是通过精神体,柏永年察觉到,小五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失心疯了。

柏永年松了口气,幸好,他的小蜘蛛们没有成精。

他把又七倒八歪的小蜘蛛们笼成一团,放在枕头上,观察起自身所处的位置。

柏永年以为自己又会刷新在医院里,不过眼下这有点发黄的墙壁、透着微光的薄窗帘、有点旧的木质床,无不透露出他在一个普通的居民房内。

他抬手,发现手背上有一根留置针,床头放着一个光脑。

大概是心里隐隐有猜测,觉得自己是安全的,柏永年没急着冲出去确认,而是先带上了那个光脑。

一接入网络,密密麻麻的信息如潮水淹没了他,柏永年只好带着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开始一一处理这些信息。

先处理的就是邬君禾和邬泽的信息。

邬君禾已经收到了文件,说自己会好好利用这份文献,像星联军校珀斯卡兹提起诉讼,并且提议星联军校设立自查机制,后面还有一系列的措施,皆围绕这两点进行。在信息的最后,邬君禾还关切的询问了他的身体健康。

柏永年先是回复了前面和珀斯卡兹有关的部分,并提到张霞文的姓名,希望邬君禾能通过安托万和张霞文查出更多涅墨西斯相关的信息。最后回复自己一切都好,已无大碍。

他再点开邬泽的对话框,酷哥依旧寡言少语:“干的好(点赞),后面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吧。”

柏永年回复:“(龇牙笑)好的。”

再看一眼,觉得这仿佛是两个中年男人在聊天。

柏永年抖抖鸡皮疙瘩,继续查看其他信息。三校联赛小分队的群里,新消息已经999+了,他决定对自己的眼睛好一点,没去翻历史消息,直截了当的发了个举着胳膊大喊“power”的猫猫表情包。

发完之后,他就罔顾继续不断刷新的群聊,下了床。

来别人家做客,总不能一直躺床上玩光脑,那也太不懂事了。

刚推开门,饭菜的香味就涌入鼻腔,沉眠的味蕾被唤醒,柏永年想起自己被嘎吱营养餐虐待的日子,双眼不禁有些湿润。

“小年?”料理台前系着围裙的人转身,“你醒了?”

“是的,松霖哥!”柏永年想快步赶到宿松霖身边,给他打下手。奈何身体刚恢复,还没走两步,脑袋就开始发晕了。

他捂着脑袋依靠着门框缓了两秒,额头上就传来一道微凉的触感。

柏永年抬眼看去,那手却已经收回去了。

宿松霖又比了比自己额头的温度,呼出口气来:“没事,没发烧。我没想到你这会儿醒,做的饭都是我自己平时吃的,你稍微等一会,我再做点易消化的。”

他把柏永年安置在沙发上,倒了点水,拿了个毯子回来给柏永年盖上,又跑去把牛奶温上后,才开始继续做饭。

柏永年一愣,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能有被当做易碎品的待遇。他有点无奈,放下手里的水,又跑到厨房里去了。

宿松霖劝了几次,拗不过他,只好拿些简单的东西给柏永年切,没想到对方的刀工还挺好,手速快,且切的薄厚一致。

宿松霖没忍住对他另眼相看,毕竟在他心里,总有点莽莽撞撞的柏永年和小孩没多少分别。

柏永年接受到身旁人“崇拜”的目光,骄傲的身后不存在的尾巴都要翘起来。怕了吧!这就是川渝男人的魅力!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的冒着泡,虽然看不懂星际这边的蔬菜,但看着卖相很不错。热气蒸腾间,给那握着汤勺的指尖晕上了些红色。

柏永年手下动作不停,又备好一个菜,嘴里问道:“松霖哥,当时还有个和我一起逃出来的女生,她现在安全了吗?”

宿松霖抿一口汤:“是叫魏雯慧的学生吗?君禾联系上她了,她伤的不重,修养几天就出院了。”

说到这里,宿松霖有点无奈的看向柏永年:“是因为你们逃出去时站位问题吗?你伤的比她要重的多……”

柏永年:“……”

他听到自己胸腔内传来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柏永年化悲愤为动力,把菜板剁的咣咣响……然后被楼下的住户骂了。

“吃个排骨了不起啊!炫什么炫啊!神经!”

柏永年尴尬的停下了手。

宿松霖眼角染上了笑意,从他手中拿下了菜刀:“谢谢小年了,这两天的菜都备好了。”

柏永年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不知不觉把菜切多了,顿时懊恼的皱了皱鼻子。

“但魏雯慧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选择了返校。”宿松霖继续接上那句话,“并且有人目击到,她又走进了珀斯卡兹的实验室……”

柏永年沉默下来,李若夏胸口染血倒在魏雯慧怀中的模样还历历在目,难道魏雯慧当真能做到毫不在意,轻松放下过去吗?

一袋沾着水珠的牛奶被塞进手中,把柏永年摇摇欲坠的心又扯了回来。

“别太担心,那个孩子看起来是个有主意的,她或许有自己的打算。”宿松霖浅笑着说,拿出一个小蝶,盛了点汤递给柏永年,“你尝尝咸淡怎么样?”

柏永年觉得也是,从魏雯慧早早策划着要逃走就能看出,她是个思想独立的人,便把自己心中一瞬间升起的怀疑压下。

他接过小碟子,满怀期待喝了一口。

在宿松霖期待的目光中,表情逐渐僵硬。

好普通的味道啊!明明闻起来很香啊?!——

作者有话说:小柏:可惜了这些食材!换我来做的话……-

关于小蜘蛛的梦灵感来源于网上冲浪刷到的帖子,有个人说,她的小狗给她托梦,说要去上幼儿园……

对于川渝人做饭很好吃这一点,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刻板印象,不过并没有说小柏做饭就有多么好吃的意思哈哈哈哈哈哈

第77章 生命的议题

“怎么样?”

柏永年脸上笑容不变:“咸淡刚好。”

宿松霖移开目光, 看向锅里。

咸淡刚好,那就是不好喝了。

他还不至于看不出小孩的表情变化。不过宿松霖有点疑惑,曾经在孤儿院里给弟弟妹妹们做饭的时候, 大家都很爱吃啊?

虽然饭菜没有想象的那么美味, 但是能吃上一顿有锅气的饭实属不易。热粥下肚, 抚慰了柏永年的脾胃, 让人暖洋洋的。

吃完之后,他主动承担起刷碗的工作。柏永年刚把围裙系上, 脏碗就被宿松霖拿走,丢进了洗碗机里。

柏永年:“……”哦, 忘记这里的科技树比蓝星发达多了。

宿松霖浅笑着解开柏永年的围裙,收了起来:“看你的刀工,我还以为你经常做家务呢。”

柏永年还在感慨科技的进步, 没料到宿松霖直接就上手了,怔了一瞬便乖乖站在原地, 等他解下围裙。

“小年,你头发是不是有点长了?”

柏永年闻言, 抓了抓自己快要戳进眼睛里的发尾:“好像是有点长了, 有一阵子没剪了。”

“那下午我带你出去理个发吧,正好你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也趁这个机会出去走走。”

柏永年应好。

宿松霖说他还有些东西要处理, 柏永年便窝在沙发上等着,他想了想, 打开光脑问邬君禾,自己什么时候返校合适。

那边过了几分钟才回复,却是让他在宿松霖这边再住一阵子,学校那边因为珀斯卡兹的事情, 变得有些混乱,最近改成了线上教学模式,保持师生间的距离。

既然都线上教学了,那柏永年也不急着返校了,但他没有一口应下:“但是一直麻烦松霖哥好像也不太好……”

邬君禾:“没事,我和他说一声,你放心住下,他那儿里学校远,也更安全一点。”

柏永年这才答应下来。

回复完邬君禾后,他又去戳了戳薛锐,要了之前课程的笔记。

对方迅速把笔记全部发了过来,上面甚至还有老师课上提了一嘴的重点,柏永年感动的两眼泪汪汪,给薛锐连发了好几个表情包。

聊天框显示了好久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最终发来了一个Q版的豹豹无语表情包。

这时候宿松霖收拾好出来了,他今天也穿的很少,一件白衬衫外罩了一个薄针织衫外套。

柏永年想起那件晨曦里冷透的风衣,对他说:“深秋了,怎么不多穿点?”

宿松霖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被别人关照,楞了一下后上前揉乱了柏永年的头发:“别担心,哨兵的身体哪有那么脆弱。”

柏永年心想那可不一定,先前你不还坐着轮椅呢么?想到这里,他突然意识到先前宿松霖坐着的轮椅不见了,难道是他病已经好了?

手腕上的光脑闪烁了一下,柏永年说要再去拿一件外套,顺便看了眼消息。

邬君禾:“小年,如果你确定在松霖那边住下的话,可以麻烦你多关注一下他的身体情况吗?他……身体可能有点小毛病。”

邬君禾没具体说是什么病,柏永年识趣地没有追问,直接应下。

出门时,宿松霖看见柏永年胳膊上搭着的那件外套,面露无奈,但没说什么。

柏永年也理直气壮的任他看。天寒要捂啊!别说外套了,他还想看看宿松霖有没有穿秋裤呢,年轻的时候不注意,老了得遭老罪了!

宿松霖现在住的地方在星港区的郊区,虽然治安比不上穹顶区和星港区的繁华地带,但比蜂巢区要好上不少。

两人去的理发店有点冷清,因为地理位置不好,这儿住的大多是一些上了年纪的人,和一些薪资微薄的上班族。为了工资能覆盖房租和生活费,他们不惜花两个小时通勤,柏永年一直很敬畏社畜这个群体。

再加上柏永年只是修短,两人很快就从理发店里出来了。

刘海剪短了,视野开阔了不少,柏永年刚走出店门,就看见先一步出门的宿松霖出神。

秋风飘过,打着旋儿地扫走几片落叶。柏永年走近后才,看清了宿松霖面前的建筑。

这是一个带着院子的两层楼建筑,整栋建筑到处都是火烧后的痕迹,通过外墙的牌子依稀能辨认出,这里曾经是个孤儿院。

宿松霖看着这所只剩枯骨的建筑,脸上带着些悠远的哀伤,像是被暴雨冲刷后坍塌的屋檐,露出一片无人修补的空洞,砖瓦却始终留在那场雨中,在一日复一日的潮湿里遍布苔藓。

柏永年甚少面对这种场面,还在蓝星上时,老家的亲戚们总是热热闹闹的,童年的柏永年是每一个幸福小孩该有的模样。

因此看见宿松霖的神情,他有点犹疑,想开口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慢慢挪到宿松霖的身侧。

“松霖哥,这个孤儿院……是火灾后搬走了吗?”

宿松霖摇摇头:“火烧了太久,什么都没剩下,这座孤儿院没了。”

……柏永年有点想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虽然他知道这不是自己的错,但他还是为自己提起了别人的伤心事懊恼。

宿松霖看着身旁这小孩脸上乱舞的五官,不禁觉得有点好笑。

剪完头发的柏永年脸全露了出来,理发的老板是位女性,心思细腻且审美在线。柏永年理发前提了一嘴,想要成熟稳重点的发型,对方便记住了这个要求,在刘海上下了功夫,将他凌厉的浓眉完全展示出来,剪完了还给他吹了个造型。

看着柏永年乱用五官的模样,宿松霖心里那股盘旋不散的郁气也少了些。

“好了,去买菜吧。君禾和我说过了,你要在我这里待一阵子,我们明天的饭还没着落呢。”

宿松霖说完,转身便朝前走去,手却被一把拉住,落入一个炽热的掌心里。

柏永年体热,身体健康的不像一个大病初愈的病人。

“呃……”对上宿松霖惊讶的神情,柏永年卡了一下壳,才顺利开口,“松霖哥,要进去看看吗?”

宿松霖一怔。

当年孤儿院的那场大火烧起来的时候,宿松霖刚被提拔没多久,他刚吃完庆功宴,便连夜赶回了孤儿院,车子的后备箱里满满当当的塞满了东西,有衣物、食物,还有些学习用品,最后才是一些玩具。

耳边仿佛又响起院长奶奶喜悦又无奈的劝导:“哎呀,别花钱买玩具啦,吃的穿的也不用买那么多,这些我还能解决不了嘛。你买点学习的东西给他们就好啦。”

宿松霖想着,脸上的笑意更温柔,他提了点速度,在更短的时间里赶到了孤儿院门口。

却只看到了一片火海,和烈焰中枯焦的生命。

早有人发现起火了,但偏偏,那附近的仅有的几个消防栓都没有通水,都是些应付了事的空架子。他为那大火奔走一晚上,往返于河水与火场之间。宿松霖号召了所有能行动的人,几个身体还算健朗的老人也在不断的接水、递水、浇水。

但眼前这片黑色的废墟,就是那晚众人奋战后的结果。

柏永年有些不忍:“难道……一个都没逃出来吗?”

本该荒芜的院子里堆着些杂物,没有烧过的痕迹,大抵是附近的人把东西丢弃在了这里。

宿松霖绕过这些已经长满霉斑的杂物:“那天,正好是院里孩子们打疫苗的时候,他们平时营养就没跟上,副作用比寻常孩子来的更严重些,睡得很沉。”

两人走进一间黑黢黢的屋子,无任何装饰的木桌还静默的守在这里,狭小的单人床却不堪烈焰的吞噬,化作一堆朽木。

“院长她年纪大了,火又那么大,她是窒息死去的,没来得及跑出来。”

宿松霖的身子在一片废墟中,更显单薄。他是院长的孩子们中,最有出息的那个,也是最知感恩的那个,他又当孩子又当长辈,既关心着院长,又照顾着孤儿院的弟弟妹妹们。

如今却已孑然一身。

柏永年注视着宿松霖走过这些破碎的记忆,又一次面对生命这个庞大的议题。他不需要给出答案,因为这是命运抛给宿松霖的课题。

他不懂为何现实如此残忍,这片废墟中,甚至没给宿松霖留下什么念想之物,翻开抽屉,都只剩下一吹就散的灰烬。

两人不知不觉已走完所有的房间,站到了后院前。这里是一个小苗圃,还有人贴心的用碎砖围了一圈,充做篱笆,如今已长满半人高的杂草。

宿松霖定定看了两秒,没有走进去,轻轻握住柏永年的手腕说道:“小年,谢谢你陪我走这么久,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们回去。”

他拉了一下,没拉动。

柏永年突然兴奋的反握住宿松霖的手腕:“松霖哥,那块好像有东西。”

“……什么?”宿松霖下意识望去,但除了绿油油的野草,什么也没看到。

柏永年干脆自己跑过去:“松霖哥,你等等我,我马上就给它挖出来!”

他像个小猴子一样冲进那杂草中,精准的找到某地,拾起碎砖作铲子,挽起袖子便开挖了。

宿松霖一头雾水的走到他的身侧,虽然不明白柏永年究竟看到了什么,但他也蹲下身子要帮着一起挖。

手还没碰到转头,怀里就被塞了一件带着温度的外套。

柏永年抬头冲他一笑,小臂上还沾了点土:“松霖哥我拿着外套不方便,你帮我拿一下呗?”

宿松霖下意识的答应了,然后才反应过来,为了不弄脏怀里的这外套,他不能帮忙了。

柏永年所说的东西很快就出现了,是一个小铁盒子,上面还有一行娟丽的字迹,记下了这盒子埋下的时间。宿松霖瞬间明白,这大概是他工作以后,院长带着孩子们埋下的时间胶囊。

柏永年没有贸然打开,而是捧着盒子推到宿松霖面前:“哥,我挖到啦!”

宿松霖不禁晃神,仿佛觉得那场火根本没有发生过,残酷的火舌不曾侵蚀这片土地,眼前的两眼发亮的柏永年和回忆里蹦蹦跳跳的孩子们重合,仿佛正要和他分享这时间胶囊里,究竟藏了些什么秘密呢——

作者有话说:后面真的真的会隔日更了!小柏的故事只剩最后一段啦,我准备慢点写,好好完结!

第78章 难道我误解了什么吗?

宿松霖没有急着接过铁盒子, 而是看了看怀里的外套。

柏永年刚要开口,示意对方把外套搭自己胳膊上,就看见宿松霖把那件外套穿上了。

他有点呆呆的看着面前的人。

这次柏永年的意外到来, 肯定是没有准备衣物的, 因此他现在穿的, 都是宿松霖趁他昏迷的时候临时置办的。由于两人都不是特别夸张的体型, 仅在身高上有些区别,因此宿松霖没有特意买大一码。

衣领上还有他常用的洗衣液的味道, 却被另一个人的温度煨过,闻起来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宿松霖察觉到那定定看着自己的目光, 弯眸一笑:“怎么了?怎么这样看着我?难道我误解了什么吗?”

难道是我误解了,这件外套不是给我带的吗?

柏永年听出了言下之意。

外套当然是特地为宿松霖带的,但他设想里, 应该是宿松霖被深秋的寒风冻的打冷颤,而他再如神兵天降一样递出这件外套, 顺带提一嘴保暖的重要性。

他以为,这中间至少会有一个劝导的过程呢。

谁知道宿松霖一句轻飘飘的反问, 突然让柏永年不知所措起来。他下意识的躲开那双含笑的眼眸, 想摸一下耳垂,却在抬手时看见手上的土停住。

宿松霖向他伸出手, 柏永年连忙又把那铁盒子往前一递。

那双白皙的手掏出了纸巾, 却越过铁盒,执起柏永年的手擦拭了起来。柏永年觉得自己此刻像幼儿园刚吃完饭的小孩, 在等着老师为他擦手呢。

那铁盒没有立刻被打开。

柏永年和宿松霖并肩走在路上,看到他甚至都不曾看向那铁盒,但端着它的手却又牢又稳。望着那线条流畅的侧脸,柏永年把自己带入宿松霖的角度, 去揣摩对方的思想。那会不会,是一种近乡情怯的感受呢?

菜还是要买的。买菜的时候,柏永年又忍不住起了一点显摆的心思,夸下海口,晚饭他要亲自下厨。

宿松霖无有不应,说着很期待柏大厨师的手艺,然后默默跟在柏永年后头,指导他买菜。孩子有这份心总是好的,但是一个连菜都不认识的人,当真会下厨吗?

而发现自己根本认不全星际时代蔬菜的柏永年,心里也升起点羞赫来。

终于磕磕绊绊的买完菜,结账时,柏永年忽然想起什么:“姐,再给我们多拿一个干净的袋子吧。”

宿松霖静静的站在一旁,看着他结账,只以为他要袋子有什么别的用处,却看着眼前人走近,把自己端了一路的盒子仔细的放进那干净的袋子里。

接着那袋子又回到了宿松霖的手中。

他感受着手中沉甸甸的感觉,觉得自己一直悬在空中飘忽不定的心,也落了下来。

这里很多商户都养了猫,宿松霖平时没少喂,离开的时候,几乎要跟他的每一个毛茸茸朋友打招呼。柏永年也算是沾了点他的光,跟着摸了几下,不然猫这种高傲的生物,不一定愿意让他碰呢。

“说起来也很奇怪。”宿松霖随口一提,“这里养猫的店很多,但是她们好像没有特别喜欢猫,为什么呢?”

“为了抓老鼠吧!”

柏永年倒是想的很快,童年的时候,街坊邻居家家户户都会养猫或者养狗呢。

宿松霖也反应过来:“啊……”

柏永年想起老家那只天天出去打架的猫大哥,笑着说:“猫真是很有意思的生物啊,特别是有野性的猫。它们独立的性格,总是让人觉得忽远忽近的。”

宿松霖闻言,微微低头,下巴藏在衣领后面:“是吗?”

“说起来,松霖哥的精神体是什么呢?”柏永年想起什么似的。

“唔,是很常见,很普通的精神体。”宿松霖摇摇头,“不值一提。”

“啊,这不是什么都没说嘛!所以到底是什么啊?”

“小年,你想好晚饭做什么菜了吗?”

柏永年嚷嚷:“不要岔开话题啊!这样让我更好奇了!”

可惜他期待的大显身手的场面没有出现,由于柏永年对现有的蔬菜种类和调料的认知欠缺,最终他做的菜有一种一言难尽的味道。

柏永年像霜打的茄子一样坐在桌前,看着宿松霖尝了一口菜。

“挺好吃的。”宿松霖下结论。

“……真的吗?”

“真的。”

柏永年观察良久,确信自己没从那表情上看出勉强的神色来,心里的失落才减少几分。

饭后收拾完,宿松霖坐在桌前,拿出了铁盒。柏永年立刻识趣的要回房,却被人轻轻拽住。

“我们一起看吧,好吗?”宿松霖问。

柏永年听出了那声音里的忐忑和怅然,立即把方才的识趣给抛之脑后,端端地坐在宿松霖身侧。

铁盒子里面有信,也有一些小物件。因为是时光胶囊,信件大多是孩子们写给未来的自己的。

宿松霖一一看过,他记得每一个孩子的性格,这个是活泼外向的柯菡写的,那个是成稳安静的小宇写的……

每一封信,每一个物件,都像是一块拼图碎片,随着一张张纸从手中经过,心中有关过去的拼图就越完整,而内心空洞也更大。

盒子里最后一封信,不是孩子们的,是院长的。这封信没有孩子们的烂漫天真,没有对未来的远大憧憬,只有些柴米油盐。

希望孤儿院分到的资金和物资更多一点,希望孩子们得到的教育更好一点,希望冬天更温暖一点,希望小菜园子里的菜长得更多一点……细碎的小事铺陈了整封信,直到最后一句:希望走出去的孩子们过的更好一点,希望松霖这孩子,肩上的包袱更轻一点。

宿松霖握着信的指尖已经冰冷,院长的话像是一阵来自过去的风,里面裹挟的温暖的情谊,反倒让现实更冷寂。

他怔怔地看着那上面端正的字迹,眼眶中却没有湿意,漫长的苦痛令他失去了痛哭一场的精力。

随即手背一热,一袋热牛奶挨在他手边。宿松霖抬眼望去,看到了柏永年强装沉稳的脸:“喝点热的吧。”

他心底一热:“谢谢你,小年。”

柏永年坐下,拍拍自己的肩膀:“你要是实在难过,我可以把我的肩膀借你靠一靠!”

宿松霖心底那点感动如肥皂泡泡一样破了,他伸手使劲揉了揉柏永年的脑袋:“再怎么说我也是哨兵,而且我也算是你的学长,要借肩膀,那也该是我借给你肩膀啊。”

为了捍卫理发店姐姐的劳动成功,柏永年立刻开始闪避起来:“不要有哨向刻板印象!你千万不要因为形象包袱强撑着啊,我的肩膀随时可以借给你靠的!”

宿松霖可不参与这种你抓我逃的幼稚游戏里,柏永年一跳开,他就不动了,慢条斯理的拆开牛奶喝了起来。

温热的牛奶让他的手和心都暖和了起来,先前那种几近麻木的哀伤也没有再侵袭过来。

珀斯卡兹的事情似乎很不好办,邬君禾忙的脚不点地,即使回消息了,也来不及细说。柏永年最终还是从邬泽那儿才得到点消息。

原本有关珀斯卡兹未经审批私自设立校外实验室,承接非法项目,肆意压榨手下学生的相关证据已经被陈上学校内部。原本星联军校不准备保他,连处罚通告都拟好了,结果不知道怎么的,居然有几家三无媒体连发几篇报道,将珀斯卡兹描述成醉心科研,却被资本污蔑陷害的清高学者形象。

这种没有水准的报道本来该毫无水花,却不知道怎么的,爆了,现在网上沸沸扬扬,即使是柏永年也有所耳闻。

星联军校陷入两难的地步,卡在了一个不上不下的地方。就在邬君禾和其他交好的几家准备再推星联军校官方一把的时候,珀斯卡兹突然说,要开记者招待会。

原本即将掀起巨浪的海面又平静下来,深蓝的水面下却不知潜藏着几股暗流,所有人都在按兵不动。

因为这事自己能插上手的太少,柏永年反倒不怎么心焦,不过这也有可能跟目前的环境有关。

在宿松霖家住着的日子普通又轻松,即使因为老房子隔音差,柏永年好几次都被鸟叫声或者街坊交谈声吵醒,他心里也没有丝毫不满。

这样稀松平常的日子,不可多得。

太过放松的后果就是,小蜘蛛们总是趁他不注意偷溜出去。但柏永年一向散养它们,爱出去就出去吧,反正一叫就回来了。

但他很快就为自己的粗心大意付出了代价。

在一天早上,柏永年从睡梦中新来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和小蜘蛛们的精神链接在细微的波动。这种情况一般只有小蜘蛛们情绪波动大的时候才会出现,但小一它们天生缺根筋,因此这情况很少见。

更少见的是,四个精神链接同一时间波动。

这柏永年肯定按捺不住,还以为小蜘蛛们出事了,连忙借上小一的视野,结果入目便是一张平静的睡颜。

柏永年吓了一大跳,连忙中断,又接上小二的视野,结果又看见一截搭在被子上的小臂,因其主人的消瘦而腕骨伶仃。

柏永年又深吸一口气,不顾小一小二的反对,把它们收回精神图景,再痛骂一顿。平复心情,做好准备后,他接上了小四的视角,只看到了一片窗外的景象。

他满意的点点头,仍由小四去了。

然后还不设防的换到了小五的视角,入目便是一片白皙,寥寥几笔线条,便勾勒出一段修长的脖颈。

“咚!”

柏永年被吓得跌下了床。

隔壁正熟睡的人被这动静吵醒,传来窸窸窣窣声,不多时,一串脚步接近了柏永年的房间,敲响了他的门。

“小年?发什么什么事了?受伤了吗?”——

作者有话说:没错,我在好几十章之前相同的,两人的相处模式,就是纯情的小学生的相处模式……

第79章 他已经有一个成熟的team了!

柏永年很庆幸自己没有裸睡的习惯, 立刻起身为来人开门。

宿松霖大概是真的很着急,只披了件外套便过来了。

“小年,我刚刚听到了声音, 你是摔了吗?”他忧虑的扫过凌乱的床铺, “是不是床太小了, 你睡不惯?”

看着那宽一米五的床, 柏永年感受到这句话语里深深地溺爱,不禁哑然:“没有这回事, 我在学校睡的床比这个还窄呢,我摔了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为什么?有没有摔到哪里?需不需要去拿一下医药箱?”

一连三个问题, 把柏永年问的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纠结半晌,决定坦诚的面对自己的错误:“对不起, 松霖哥,我的精神体最近比较活跃, 它们不是故意要冒犯你的!”

“啊?”宿松霖满眼茫然,“冒犯?什么冒犯?”

这时, 他的薄外套下鼓起一个小包, 慢慢从胸口处爬了出来,心虚的躲到了宿松霖的颈后。

“这是什么时候……”他惊讶的开口, 却咽下了后半句。

柏永年差点要昏倒, 没想到小五这么胆大,居然直接躲在宿松霖的身上过来了, 他将小五收回精神体,对它撂下一句“等会儿再收拾你”,便愧疚地低头面对宿松霖。

宿松霖似乎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本就是有点保守的性格。向哨分化比例并不高, 因此他在孤儿院时,不会出现弟弟妹妹们的精神体爬到自己床上这种事情。

他尚且还把柏永年当做自己的学弟,不可控的移情心理更是将他与自己孤儿院的弟妹们重合,看着眼前认错的柏永年,宿松霖压根说不出重话。

但是精神体跑到了自己的床上这时,还是有些冒犯。

话在嘴边兜兜转转好几圈,最终宿松霖只吐出一句:“没事,你下次注意一点就行,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如果实在控制不住也没事,你现在正是身体快速成熟的阶段,精神体活跃一点是好事,如果一直强行压制可能反而会适得其反。”

柏永年听完更愧疚了,他想不明白,小蜘蛛们平时就是爱撒欢,像小狗一样到处溜达,为什么偏偏今天做出这种事来。

宿松霖的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柏永年良心做痛的回他一声好,愤怒的在心里指责小蜘蛛们。

看着眼前人低落的模样,宿松霖更不可能给柏永年增添心理压力了,他摸摸对方的脑袋:“起都起了,下去洗漱一下,准备吃早饭吧。”

“嗯……”

看着宿松霖转身,柏永年突然意识到,对向哨来说,有精神体近身肯定会立刻察觉,毕竟他们的皮肤也每时每刻在往外少量的溢出精神力。但为什么,直到小五主动现身之前,宿松霖都没有察觉到它呢?

想到这一点,柏永年心里有些不安,他拽住宿松霖的衣袖:“松霖哥,你的精神图景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你刚才是一直都没发现小五吗?”

眼前人的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一秒,又自然地转过身:“我刚醒来,脑袋有点糊涂,又着急过来看你的情况,一时之间就没注意到小五。”

柏永年盯着他的表情看了几秒,没看出破绽来:“好吧,但是松霖哥,你要是需要精神疏导的话,尽管和我说,我也算是有不少实践经验的向导了,技术还可以的!”

宿松霖弯了弯眼眸:“好。”

今天的饭也是柏永年做的,他属于越挫越勇的类型,绝不可能因为一次失利就甩手不干了。好在付出的努力不会说谎,柏永年的厨艺确实有所长进,证据就是,宿松霖夸赞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更真实了。

没错,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似乎不论柏永年做了什么,宿松霖都会从一些边边角角的地方发掘一些闪光点来夸赞他。每次被夸赞的时候,柏永年又是很受用,又是有点羞耻。他觉得自己早该过了为一句夸奖就欢天喜地的年纪了。

柏永年吃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余光忽然瞥到某处:“对了,松霖哥,阳台上那些空着的种植盆是哪来的?上一任租客留下的吗?”

宿松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些种植盆吗?是我买的,但已经很久没用了。当初刚住进这里时,院长会给我寄一些蔬菜,偶尔还会寄一包种子,我想着,不如干脆自己种点,也让院长省心。但是后来……没有人给我寄种子,我也就慢慢的不愿意种了。”

“那我们现在种点吧!”柏永年说,“正好我现在每天除了网课和体能训练,也没别的事情干,就当消遣了。”

他几下刨光碗里剩下的饭菜,放下碗筷,几步跑到那些荒废良久的种植盆前:“这里的土恐怕不能要了,已经干的结块了,得重新挖点过来。至于种子,就选我们常吃的那几样……”

柏永年蹲在一旁,嘴里嘀咕着自己的种植大业。曾经,爷爷奶奶也会在院子里种点什么,例如有一臂长的丝瓜、有点细瘦的黄瓜之类,因为那院子空间大,因此蔓生的蔬菜也有足够的生长空间。这儿的种植盆有限,他可要精打细算了。

规划的过程中,柏永年带着点新奇和亢奋,种菜这事,既让他在异乡漂泊的心有了个锚点,也让他感受到挑战。

别看他现在掰着手指头说的头头是道,实际上,柏永年现在完全是纸上谈兵。小时候爷奶恨不能把他捧在手心里,还是他自己非要背个小篓子帮忙,才勉强上手几下。端上桌的丝瓜、黄瓜,都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但是手生丝毫不能消减他的热情,规划好了之后,柏永年就兴致冲冲的去和宿松霖商量这事,对方很快就答应了。于是柏永年便开始谋划自己该去哪里挖土了。

在星际时代,一片好土壤还真不好找。柏永年拧眉在这附近转了两圈,没找到心仪的土壤,眼见下午的网课将近,只好匆匆忙忙的回去了。

因为珀斯卡兹事件,授课的老师们多少受了些影响,有些心不在焉,好在那些课件和教案都是代代相传的老物件,因此学起来还算顺畅。

课程进入尾声,柏永年记完笔记,等待老师结束课堂,却听到了噩耗——老师布置了一个小组作业。

好在他已经有一个成熟的团队了,下课后就无缝衔接进入了另一个线上会议。

莱安德拉的全息影像在兴奋的挥手:“哇!队长!看见你没缺胳膊少腿的,我就放心了!”

莱欧娜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两姐妹应该是用同一个账号登入的全息会议。

“呵,他还用你操心吗?与其担心柏永年,还不如多操心操心你自己人身安全。”

一道刻薄的声音插进来,柏永年看见了奥西甸那张冷冷的脸。

“切,也不知道是谁,当初表现的比我还操心呢~”莱安德拉回击,她的袖子快被莱欧娜拽成风扇了。

“我没有!”

解以初运气不太好,全息投影刷新在两人中间,一上线就看见这么针锋相对的场面,他立刻熟练的蹲下,开始装蘑菇。

柏永年放弃去调和比格们之间的友情,选择看向薛锐:“校内不太平吗?会威胁到你们的人身安全?”

薛锐点点头:“最近校内的普通工作人员中,出现了不少生面孔,再加上戒严越来越紧,学生甚至不能靠近校门和围墙,因此大家内心多少会有些不安。”

“老薛,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啊。”柏永年担忧的说,“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办理出校的?这种情况看,校内似乎也没安全到哪里去啊。”

纳赛尔懒洋洋的走到柏永年身侧,大抵是因为没有出门,穿着比较随意,胸膛敞露在外面:“估计不行了,我赶在彻底戒严之前把沃尔科夫和奥西甸捞出来了,后面再想捞别人,申请都被拒了。”

“老薛,你是还在校内吗?”

“嗯,不用太担心,我会注意周围环境的。”薛锐冲他安抚性地浅笑,随即拍手,将其他人的目光吸引过来,“好了,叙旧的事情待会儿再说,我们谈一下小组作业的内容和分工。”

其他人皆如耗子见了猫一样乖乖凑过来,看着薛锐在虚拟白板上涂画。薛锐对待事情一向一丝不苟,一场讨论和分配之后,所有人都待着大半张纸的内容和要求离开了。

“队长,我们下了!你在外边也要注意安全啊!”莱安德拉挽着姐姐的胳膊,冲柏永年挥手。

柏永年也回以微笑,看着姐妹俩的全息影像化作光点消散,露出光点后一张别扭的脸。

柏永年:“……”多吓人啊,和他说话又不用排队,干嘛非得站那姐妹俩背后啊。

“喂,你……被抓走之后有没有受什么伤?”奥西甸将柏永年从头到尾扫视一遍,“算了,就算你真受了什么伤,现在也好全了。反正我一开始就不知道,你干脆也别告诉我了。”

说完话,他自顾自地下线了。

柏永年瞠目结舌,不清楚这到底算关心还是挑衅。

纳赛尔这时候凑上来,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这人的衣领敞的更开了,柏永年为了保护视力,选择盯着墙壁。

“等过一阵子事情结束了,你就赶紧回来吧,我还等着和你切磋呢。跟别人切磋感觉怎么都不对劲,只有你能给我不一样的感觉。”

“行,希望事情能顺利结束。”

等众人一一下线,全息会议室里就只剩下柏永年和薛锐两个人了。

柏永年率先开口:“老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嗯,苗远骞可能要醒了。”薛锐开口。

“苗远骞?”柏永年花了点功夫回想,“苗家骏那个出了事故昏迷几年的大哥?这事情已经被公告了吗?”

“还没有。”薛锐说,“苗康顺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封锁了这个消息。媒体目前还没人知道这事,消息还是翟朔打听出来的。”

柏永年想,苗家骏那个小心眼的性格,指不定要暗地里发疯了。

“不过这件事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珀斯卡兹今天发公告了,说明天开记者招待会会。”

“明天?”柏永年犹豫一瞬,“他公告里有提及什么人的名字吗?比如他实验室的学生之类的……”

“提及了,他说,他实验室内的所有学生,都会作为他最坚实的后盾,和他一起出席这场记者招待会。”

柏永年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时至今日,哪怕他还是想要相信魏雯慧的立场,面对这样的事实,他也依旧感到荒谬可笑。

两人又细细聊了一阵,薛锐把他缺席的这段时间里学校发生的事情,已经队友们的情况都告诉了他。听到大家在他失踪后的反应,柏永年忍不住有点愧疚。

薛锐看出来了:“其实看到你现在好好的,大家就放心了。先前虽然你在线上报了平安,但没看见你人,大家都总疑心,是不是你强装一切安好。”

“今天的全息会议,讨论过程中,他们都心神不宁的看着你,生怕在你身上发现伤口,尽管我一直在拉回大家的注意力,但我也同样担心你。你能够健康地站在我们面前,先前那些意外……又或是隐瞒,对我们而言,都不算什么。”

柏永年静默几秒,仰头笑道:“嗯,放心吧,我回来了。”

即将下线前,柏永年又想起什么,立刻想叫住薛锐,却发现薛锐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注视着他。

“……老薛,你怎么还没下线?”

薛锐挑眉:“我下线了,你还能问谁呢?”

“你怎么知道我要问你问题?”柏永年狐疑,“不管了,我是想问你,哨兵会意识不到自己身上来自其他人的精神体吗?”

薛锐原本翘起的嘴角缓缓落下——

作者有话说:小柏:有点感动,又有点想揍人,又有点感动……-

我甚至刷到有人用蜜雪冰城杯子种菜呢,种花家的种地血脉恐怖如斯!

第80章 《原来种菜这么简单!》

看着薛锐的神情, 柏永年有点疑惑,心里还有些不踏实:“怎么了,老薛?难道这情况很严重吗?不能是什么不治之症吧?”

对面全息投影的人在虚空中轻点, 柏永年这边看不见他在查找些什么内容。

“如果你能确定, 对方不是故意装作不知情的话, 那么他的情况应该不容乐观。”

柏永年肯定地摇头:“他绝对不会是装的。”

“是吗?”

薛锐终于停下了查找的动作:“找到了。如果一名哨兵, 甚至连他人的精神体到身上了都无法察觉,证明他的精神图景开始坍塌萎缩的相当严重了, 以至于他的精神力连供养精神图景都不够,因此皮肤不会溢出任何一点精神力。”

柏永年至今对哨向生理结构等知识仍一知半解, 但已经有过多次疏导经验的他也能认识到,精神图景之于哨向的重要性。

“我从未接触过这样的病例,这种情况很严重吗?”他压低了眉毛, 目光沉沉的落在地面上。

薛锐扫过他担忧的神情:“这种情况,往往是哨兵长时间高强度使用精神力后, 又不及时接受精神疏导治疗导致的。”

“至于为什么你没有见过这样的病例,”他停顿了半晌, “当哨兵的精神图景严重到这种地步时, 他们往往会因巨大的生理性疼痛丧失部分对肢体的控制,甚至可能因此失控。”

柏永年一呆, 他联想起宿松霖先前坐着轮椅的那段时间:“这么严重?他是有一段不能行走的时间, 但现在他看起来和常人无异……”

薛锐沉思片刻,才继续开口:“我比较只是从自己所知的基础常识上, 为你判断这名哨兵的病情,因此我的判断极有可能失误,不能作为科学的医疗意见。具体情况,你恐怕还需要咨询专业人员。”

“好吧, 麻烦你了,老薛。”柏永年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别太忧心了。”薛锐安慰几句后才下线。

柏永年立即马不停蹄的扒拉起自己的联系人,联系上季向,他把具体信息模糊后发给对方,忐忑的等待季向的回复。

对方这会儿可能在忙,没有立刻回复。柏永年倒是先听见了客厅传来的响声,他还以为家里进贼了。看来这星港区的治安,也不比蜂巢区好到哪儿去啊。

结果推开门,看见的是正在捯饬种植盆的宿松霖,他带着两只长橡胶手套,正拿着小铲子松土。

“松霖哥,你这么快就找到了合适的土壤?!”柏永年惊喜地跑过去。

“嗯,我们今天就能把菜种下了。”宿松霖笑着看向他。

“这土哪儿来的?我在周围转了好几圈,都没找到合适的。”柏永年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毕竟是自己先提起种菜的事。

“我从孤儿院那边馋了些回来。”他低头继续收拾着盆里的土,“我把那里的杂草都清理了,顺便带了些回来。院长如果知道了,一定也会高兴的。”

“嗯,我也觉得,看见这些土能待在你身边,院长一定会高兴的。”

宿松霖早已将种植盆收拾的差不多了,如果不是被声响吸引过来,他恐怕要一直等到都处理好了,才会把自己叫出来吧。

宿松霖虽然只比自己大了七岁,但对方似乎已将人生中最跌宕起伏的事情都经历一遍了。那些风华正茂、少年意气的时候,那些最低谷最落寞的时候,一刀一刀雕刻出如今宿松霖的模样。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着在孤儿院的经历,这几天的生活中,宿松霖总是更照顾自己的那一方。柏永年几乎是要抢着去干活,才能插上手。

被人照顾的感觉当然不是不好,但柏永年却总觉得,自己和宿松霖之间隔着点什么。

他趁着收拾的间隙,悄悄用眼角去瞥身侧的人。哨兵的身体素质毕竟摆在那里,宿松霖脸上无一丝疲态,也没有汗水,神情平常。

还不等柏永年的思绪多跑两圈,已经全部收拾完的宿松霖便不紧不慢地抬眼,稳稳接住柏永年的注视:“怎么了,小年?”

柏永年下意识要闪开目光,又强迫自己看回去:“没什么,哥。我是想到自己已经买好种子了,我现在去拿过来!”

他回房取出那几袋种子,又赶回阳台,和同样拎着几包种子的宿松霖面面相觑。

“没事,这样的话,我们就能种很久了!”柏永年没想那么多,把自己买的种子也放到宿松霖手里,“先种哪一个?”

“种植盆很大,我们可能多种几种。”宿松霖翻出另一对手套给他,从几袋种子里挑了几个,“先种这几样吧,生长周期短,收获快。”

“好!松霖哥,你先去歇着,接下来就交给我吧!”柏永年撸起袖子就要开工。

宿松霖犹豫着开口:“你旁边光脑上放的是什么?”

柏永年眨眨眼,看向屏幕,毫无感情地捧读:“《新手如何种菜?种菜的顺序是什么?原来种菜这么简单!》”

好像宿松霖的嘴角抽了一下,柏永年不确定,他仔细看了两眼,似乎是自己的错觉。

最终宿松霖没有直接去休息,还是带着柏永年把菜种完了。柏永年颇有成就感,要是再背个小竹篓,就和小时候陪爷爷奶奶一起下地的感觉一样了。

他高兴地晚饭都吃的更香了,不过柏永年还没有忘记宿松霖的身体问题,只是他看着对方那张温柔平和的脸,几次想问都被咽下了。

算了,虽然宿松霖看起来很好说话,但柏永年能感受到他骨子里的坚持和倔强,如果对方不愿意说明,那自己问多少次都是徒劳。

但柏永年也绝不可能就这样放弃,他要自己去查。

饭后,柏永年把碗刷完,朝着沙发上读书的宿松霖打了声招呼,就抱着光脑屏幕一溜烟钻进卧室里。

宿松霖笑着目送小孩离开的身影,放在书本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最近每次饭后,两人都会在客厅静处一段时间,他居然已经养成了习惯,现在反倒有些不适应。

……下午的时候,他听到房内传来柏永年和其他人交谈的声音,应该是柏永年已经联系上他的同学们了吧,年轻的孩子们总是拥有炽烈纯粹的友情。

宿松霖垂眸,目光落在书页上。

回房的柏永年打开光脑,看到了季向的回复。

“……根据你的描述,我推测出,这名哨兵应该是服用了抑制类的药物。尽管这类药物可以抑制精神图景坍塌萎缩带来的痛苦和对行动的影响,但它治标不治本,并不能阻止精神图景的进一步恶化。”

“老师,有什么办法治疗这种病情吗?”

“很难,需要有高等级高匹配度的向导,为病人进行周期性的精神疏导治疗,才能缓解病情,逐步治愈。”

柏永年想起他和宿松霖在阳台刚种下的菜,哪怕它们生长周期短,也要至少半个月呢。

“老师,请您教教我具体流程吧。”他郑重地敲下这一句,想了想,又厚着脸皮问,“对了,老师,高匹配度是什么意思?”

对话框的那边,季向似乎被这个问题震撼到了,好一会儿才回复,“可以。”

除此以外,还有一连三四个文件。

“小柏,你先把这些看完。”季向继续输入,“早知道你哨向生理知识缺失,当初你刚入学时,我就该发给你的……”

柏永年为自己的文盲程度感到羞愧,并好学的只用一晚上就学完了所有文件。

而后他目光呆滞地看向窗外。

哦,原来之前那个什么雨水有腐蚀性试剂,都是宿松霖在忽悠自己啊……

真相是,他和宿松霖,两人之间有高匹配度,才导致肢体接触时,出现了心跳加速、体温升高等生理现象。

柏永年生无可恋地自闭了一会,又把四只小蜘蛛从精神图景里叫出来开会。

“今天早上,你们到底是为什么都聚在宿松霖的房间里?”

沉稳的小一和小二选择不回答,生怕又惹恼了自己阴晴不定的主人。小四本来也没偷看,理直气壮的没有回应。

只有记吃不记打的小五回答了:“人!香香!”

得到答案的柏永年把小蜘蛛们拨到一边,开始思考宇宙的起源、生命的奥义……

总之,他花了点时间接受这个事实,尽管内心还有点别扭,以及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但柏永年迅速的注意到这件事能带来的益处。

宿松霖可以直接跳过寻找高等级高匹配度向导这一步,直接接受治疗。

柏永年打开季向发来的疗程安排,以及过程中的注意事项,细细研究起来。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还需要劝说宿松霖接受这份治疗,柏永年理所当然的认为,任何一个重病之人,都不会放过眼前唾手可及的痊愈的机会。

所以当他在宿松霖睡前,兴奋的敲响对方的门,对着自己请教得来的疗程安排侃侃而谈后,却被宿松霖拒绝时,柏永年几乎是无措的站在那里。

两人身上都穿着睡衣,他还披着宿松霖递给他的小毛毯。明明体温更低的是宿松霖,对方却若无其事的端坐着。

宿松霖看着被拒绝后,精神萎靡的柏永年,忍不住上前去劝导道:“小年,我的病情不应该由你来负责,我会处理好它的。别为这些不重要的事情烦心了,去喝一杯热牛奶,安心的睡下,好吗?”

柏永年什么也没说,紧抿着唇离开了。

宿松霖不后悔拒绝了柏永年的提议,却懊恼自己太过松懈,没能藏好自己的病情,反而惹得小孩为自己忧心,甚至于现在因为被自己拒绝而受挫。

他复盘许久,从自己身上摘出来一百个毛病,最终只能在微凉的夜色中长叹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我天,现实中出了点事情,我要被吓到爆炸了[裂开][裂开]-

没事了,爆炸只是一瞬间,我被轰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