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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骄师兄的黑月光 铃砚 20257 字 2个月前

她这话本是推拒,谁知谢澄听在耳中,心思却转到了别处——“我们俩”。这三个字莫名取悦了他,让他更坚定了要让她做这“灯女”的念头。

“放心。”他唇角微扬,成竹在胸,“有我在,消息传不传得出去,能传多远,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他心下已有了计较:消息自然不会传到仙门去徒增烦扰,但让那位深藏不露的华州城主之子、遇仙楼的大东家恰好知道,却是很有必要的。

师妹会原谅他的卑劣的。

谢澄忽然驻足,拉着南星挤进一处喧闹的灯阵。

百盏琉璃灯高低错落,悬成一道璀璨星瀑。每盏灯下系着的镂花铜钱在风中轻旋,其下朱红谜笺相互碰撞,发出清越如金铃般的脆响。

摊主是个精神矍铄的白须老翁,见谢澄与南星气度不凡,立即拊掌迎上。

“郎君、娘子贵安,有没有兴趣参加‘金铃射虎’?这可是遇仙楼流出来的风雅把戏,就剩一个名额了。”

老翁笑吟吟道:“您看这百盏琉璃灯下悬的铜钱,每枚钱孔都系着灯谜,得先用虎头布弓射中铜钱,再猜中谜面,方能积一分。今日头彩是那盏活灵活现的虎灯,赢下它,离成为悦仙灯女便只差一步了。”

“算我一个。”谢澄摆弄着特制的布弓,前端钝圆,掂起来分量极轻。

老翁说着吉祥话:“祝郎君拔得头筹,与娘子白首永偕!”这话正中说谢澄心坎,给了一块碎银的赏钱。

南星看着随风翻转的铜钱,随口道:“要是酣棠在这里,只怕旁人毫无胜算。”

谢澄闻言挑眉:“你瞧不起师兄?”

又把这小心眼惹到了,南星从善如流地敷衍道:“师兄最是厉害。”心下却不以为然,她就没见谢澄用过弓,再厉害能比弓修还厉害?

比试开始,十人竞逐,南星随着人流退到一旁的看台上。

场地内,谢澄选择了一罐红色弓箭,他执弓而立,衣袂在灯影中翻飞如鹤。只见他挽弓搭箭,布矢破风时竟带起清越铮鸣,第一箭穿过铜钱方孔,朱笺轻旋,红色虎头箭耷拉在孔内。

“杯杯不离夜已临,可是‘梦’字?”他含笑问道,老翁抚掌称妙。

其余人还在挑挑拣拣没瞄准时,谢澄已率先积下一分。

接连九箭流星赶月,当射中第五十盏时,箭簇堪堪挑开“疏星残月映重门”的谜笺,他脱口便道:“此乃‘中’字。”

四周惊叹未绝,最后一箭已穿透最高处那枚铜钱。

“天下一绝。”他目光缱绻,望着看台上面露惊诧的南星轻笑:“是‘人’字。”

恰好五十一分。稳操胜券。

比赛尚未结束,满场参赛者尚在第十箭徘徊,谢澄已将弓轻搁案上,朝老翁摊手:“我的彩头。”

他不仅要赢,更要赢得毫无悬念,赢得让她眼中只剩下他。

老翁回过神来,连忙撑竿将最高处的那盏写着“天下一绝”的虎灯勾下,递给谢澄。

这灯做的虎头虎脑,憨态可掬间又不失百兽之王的威严,南星从未见过这般精巧的花灯,正想凑过去看,就见一唇红齿白的少年将谢澄拦住。

少年一袭孔雀蓝色锦袍,长发高束,脚踩长靴,声音却细:“兄台瞧着面生,不知是何方人氏?”

南星有印象,这人适才得了十五分,是仅次于谢澄的最高分。

谢澄急着哄师妹开心,却被人一言不发地拦下,冷声道:“姑娘,借过。”

女扮男装的年轻姑娘见谢澄点破自己的伪装,眼中欣赏之色更甚,她拎起手中绘有兔子的花灯晃了晃。

那是三个把戏之一“穿花过叶”的彩头。

“郎君唤我冬儿即可,四海之内皆兄弟,相逢即是有缘,不若我请郎君去遇仙楼喝几盅春阳酒,郎君将金铃射虎的彩头相让于我,成全我一番苦心,可好?”

看客三三两两散去,南星本已站起,见状又坐回台上,好整以暇地观望。

华州富庶,民风开放,娘子们亦大胆热情,那日见绛夭做男装打扮,她疑惑不解。

绛夭说是因为城主千金及笄礼时扮作儿郎,表明她要像儿郎般顶天立地,志在四方。自那之后,女扮男装就成了华州新的风尚。

谢澄指着那盏精巧的兔子灯,缓缓开口:“开个价吧。”

冬儿嗤笑:“华州城里,还没人敢从我手里买东西。”

“九州之内,也没有我买不起的东西。”谢澄如是说。

冬儿复又打量谢澄。

衣裳并不华丽,可绣工超凡。宽肩窄腰,明明生了双多情潋滟的桃花眼,可处处透着的疏离孤傲,为他平添人中龙凤的气度。

这话说的狂妄,但从他嘴里说出来非但不惹人嫌,还犹为可信。

“郎君是中州人?”

中州乃大齐皇都遗址,虽说几百年前大齐覆灭,九州再无王朝。可天潢贵胄、门阀世家的血脉依旧盘亘在中州,占据着人间的权力与财富。

冬儿静静等着谢澄的回应,却发现他的目光直直越过自己。

她顺着那道视线回头——一位梳着长辫的清冷美人正闲适地倚在座旁,眉宇间有一股不容忽视的笃定与从容。

她的底气从何而来?冬儿心下不解。在她看来,这般金丝雀,若非倚仗身旁男子的宠爱,何以如此坦然?

回过神时,谢澄已径直走向看台,含笑朝那女子伸出手。那盏费心赢来的虎灯被他随意递出,他抬手轻轻捻了捻她的耳垂,姿态亲昵而珍重。

面对她时,他敛去了所有傲慢与疏离。那双桃花眼像是终于盼得了归鸟,漾开毫不掩饰的柔情蜜意,勾人心魄,引人沉沦。可瞧那女子对自家郎君的兴趣,还没对虎灯的浓烈。

两人相偕往最后一个把戏“蟾宫折桂”走去。稍作迟疑,冬儿也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杯杯不离夜已临——梦

疏星残月映重门——中

天、下、一、绝——人

[摸头]有没有人发现呀?

第77章 悦仙灯会(二)

“蟾宫折桂”的场地是一汪池塘,水面上铺着错落的桂花砖,只够单足落脚。池塘中红鲤游弋,就显得独一只的金黄色的胖鲤鱼格外扎眼。

规则也很简单。二十人踩在桂花砖上摸鱼,可游走,可碰撞,落水出局,捉到黄金鲤者胜。

可不知为何,却无一人报名。

“郎君可敢和我比一场?我自幼习武,你要赢我可不容易。”冬儿追过来问道。三局两胜,这蟾宫折桂便是二人的决胜之局。

谢澄x闻言,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抽。南星方才还笑他身为仙君与凡人相争,即便不动用灵力,亦是胜之不武。

他侧首,果见南星唇边含着一抹了然的笑意。

这笑落在冬儿眼里,就藏着几分嘲弄和轻蔑了。她原本觉得谢澄颇合她眼缘,想招他做赘婿,可得知谢澄来自中州且已有佳人在侧,她便歇了心思。这样的郎君,多半是不愿入赘的。

男人多的是,她不屑于抢,却无法忍受被人嘲弄。既如此,冬儿反倒不肯轻易罢休。

她目光移向南星,自下而上审视道:“灯月交辉,竟也不及娘子光彩照人,难怪兄台如此珍视,寸步不离护在身侧,想是怕这街市人流,唐突了佳人吧。”

“只是……”冬儿话锋一转,“娘子这般娇柔的人儿,合该藏在金屋玉阁中,细细呵护。灯会喧闹,等会儿兄台与我比试时怕惊着娘子,不若我做东,为娘子寻一清净雅处歇息?”

冬儿断定谢澄出身名门望族,郎君少年时都贪恋美人,红烛昏罗帐,白马纵轻风,而南星的从容不过是依附于他的宠眷。

只是她没注意到随着讲出这番话,气氛越来越凝滞。

在听到“娇柔”两字时,谢澄原本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查的弧度。

娇柔?他垂眸望向面不改色的南星。

恐怕是鬼市初遇时,南星戴鬼面,于万丈冥河之上逞技留给他的印象过深,谢澄难以想象师妹和这两字有何关联。

怒气被荒诞可笑盖过。

“姑娘叫冬儿?”南星微笑着开口,目光清亮,仿佛能洞穿人心,“我倒有个问题想请教。”

冬儿:“你说来听听。”

“姑娘你除了食指侧有些执笔的薄茧,双手莹润如玉,这可不是吃过苦的手。明明同是金玉阁中养就的,何以你便觉得,换上男装,就比深闺女子高一等?”

“我跟你们中州女子不同!”冬儿瞟了眼南星道:“重门深锁,楼台巍峨,为博郎君一丝宠爱,勾心斗角万千争夺。我要的,便是像那些儿郎一般建功立业。着男装,便是为表鸿鹄之志!”

中州,皇朝遗都,世家云集。

谢、王、崔三大家也是自中州迁往瀛洲的,瀛洲不入九州之列,如此说来,谢澄也是中州人。

南星深深看了谢澄一眼,笑意不达眼底:“一丝宠爱,万千争夺,听着倒是热闹。”

谢澄心头一紧。刚解释清楚姚宝祯,这又是哪来的无妄之灾?他侧身低语:“师妹,我的情天里从来都只有一个人。”

“一个”被咬得很重,醋味大的不行。这件事已经成了谢澄心里过不去的坎,一丝宠爱万千争夺,还真是说他心坎上了。

这说的可不就是他谢澄吗?

南星:“……怎么又提。”

她的情天里是有两个人,但这俩人明明是同一个人,这让她找谁说理去。

南星和谢澄在咬耳朵,被隔绝在外的冬儿义正言辞对南星道:“我奉劝娘子一句,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南星微微颔首:“这话倒在理。”

她无意和冬儿争论,也没兴趣解释。或唇舌相讥,或千夫所指,她南星都还是那个南星。把信心建立在他人评价之上,跟建在废墟上无异。

谢澄正专注于同师妹“剖白”,再三被打断,眉宇间已染上薄怒。他侧身将南星护在身后,嗤笑道:“女娘之贵,在于本心志气,何需假借男装以明志?若天下女子皆如此自轻,只怕也不会有昊姜、羲黎等流芳百世的女君。”

“我家夫人珍贵,合该寸步不离护着,仔细被人唐突。”谢澄目光冷峻,捂着南星的耳朵轻蔑道:“你的话,也就这句能听。”

“我家夫人”四字,他说得自然而然,南星感觉耳根微微发热。他话语中的回护之意如此直白,让她有些不自在,却又并不讨厌。

谢澄掌心感受到她耳垂升高的温度,垂眸见她颊染绯色,不由笑了下。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能轻易挑动他的心绪。

“你怎敢这般无礼,可知我是谁?”

“我管你是谁。”

冬儿的白脸又涨的通红,她恼怒地指着蟾宫折桂的池塘道:“休逞口舌之快!你就说,敢不敢比?”

谢澄垂眸征求师妹的意见。

南星沉吟片刻,抬头迎向冬儿的目光,清晰地说道:“冬儿姑娘,我和你比一场。”

冬儿愣住,偷偷摸摸在一旁听闲话的人群也愣住。除却兴致勃勃看热闹者,人群中还有几位中年女子连声劝阻。

“小娘子,虽说是暑日,掉进夜间的池塘里也很难受的。”

“嘿,肯定是提兔灯的小姐赢啊。我刚从穿花过叶那边来,她身手很敏捷的!小娘子还是莫自讨苦吃为好。”

“啧啧,蓝颜祸水,美色误人啊。长这么张扬也不知戴个帷帽,净给自家夫人惹祸。”

谢澄:“……”笑笑算了。

冬儿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南星:“跟你比,赢了也无甚意思。我不欺负女娘,你好生歇着吧。”

南星笑道:“我若落败,灯让给你,人也让给你。”

冬儿怔住,下意识去望立在南星身后的谢澄。只见那双桃花眼幽深难辨,他轻轻眨了下眼,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总归是不开心的。

这反而激起了她的好胜心,于是冬儿笑了:“若你赢呢?”

南星后退一步,坦然轻靠谢澄的胸膛,姿态慵懒却充满力量,她眉梢轻挑,朗声道:“那自然灯是我的,人也是我的。”

听见这话,谢澄长睫一颤。

他轻轻舔过刚被自己咬出血的下唇,那点铁锈味在舌尖泛成腥甜,适才听到那句话的低落一扫而空。

师妹不会输,更没有把他拱手相让。

他鬼使神差地抬手,指尖轻轻攥住南星腰间的一缕衣料。这个动作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却又在触碰到她的瞬间放轻了力道。

南星未作理会,却也没阻止他越界的小动作。他垂眸看着指尖那抹素白衣料,忽然有些感谢冬儿的纠缠了。

此处有好戏看,游人们嗅到轶事的味道,如争食的鱼儿般围拢过来。

冬儿率先入场,占得先机,回身朝南星勾勾手。

南星一跃而起,接连踏过十余个桂花砖,身姿轻得像没入水影的燕,轻盈地落在池塘最中央。

“你会武功?”冬儿面色骤变。

水面铺满金桂浮砖,风过处,涟漪碎开细碎的光。两道身影点踏其间,衣袂掠风,搅动一池莲叶香。

南星的目光始终锁着那尾金黄,胖鲤鱼甩尾的姿态都透着笨拙的慵懒,在红鲤簇拥间慢吞吞吐着泡泡。

冬儿在她左近,孔雀蓝衫被风吹得鼓荡,步法却有些急了,踩得砖面微微一沉,水波漫上来湿了绣鞋尖。她咬唇,伸手欲够那鱼尾,总差半寸。

“急躁什么。”南音掠过她身侧,声线平稳,甚至带点懒洋洋的笑,“水凉,湿了衣裙可不值当。”

冬儿颊边飞红,不知是窘是恼,正要反唇,却见南星忽如箭离弦,纵身而起——原是那黄金鲤甩尾钻向两块砖石间隙。

几乎同时,冬儿也扑向那处!

砖面窄小,岂容多人落脚?腿风相交,撞得桂花砖迭荡摇晃。南星却不与她争,翻身倒跃,海底捞月。

哗啦一声水响。

她落回原处,掌心已多了一尾扑腾扭动的胖鲤鱼,鳞片在日光下淌着耀目的金。

满场惊呼乍起。

“好!娘子好身手!真是人不可貌相,我就说她会赢吧。”

“你刚是这么说的吗?”

冬儿恰在她身侧,因方才争抢身形未稳,此刻见南星得手,心神一震,足下砖块陡滑!

“啊呀——”冬儿慌张呼叫,整个人已向后仰倒。

南星左手还攥着鱼,右手已疾探而出,扣住冬儿手腕向回一带。劲力用得巧,冬儿被扯得旋了半圈,踉跄落回砖上,心跳如鼓。

尚未回神,却见南星将那尾湿漉漉、还在甩尾的黄金鲤径直捧到她眼前。

鱼尾啪地甩出一串水珠,溅上冬儿鼻尖。她瞪大眼,对上南星含笑的眉眼。

“喏。”南星道:“不是想要么?”

冬儿骇得向后一缩,全然忘了正站在砖缘,脚下一空。

扑通!

水花四溅,红鲤惊散,那尾黄金鲤却在南星掌心安然甩尾。

她俯视着在水中扑腾的孔雀蓝身影,笑吟吟叹道:“说了水凉,怎的不听劝?”

池水沁凉,倏地浸透夏衫。冬儿呛了两口水,浮沉间望见南星蹲在砖沿,灯光在她身后镀一层金边,掌中鱼鳞熠熠生辉,唇角弯得懒散又张扬。

谢澄见状无奈一笑。

水花四溅的动静未歇,池塘四周已响起数声厉喝:

“小姐落水了!”

“快救!”

十余道青色身影x如鹞鹰般扑入水中,哗啦声不绝,顷刻将扑腾的冬儿团团围住。冬儿在浅浅的水波中浮沉,被七手八脚托起,湿发黏了满脸,好不狼狈。

她怒叱道:“大惊小怪什么,又淹不死,丢人现眼,我说过不许跟着的!”

南星仍蹲在砖上,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金鲤,正欲起身,忽觉身后劲风袭至!

一道藏蓝身影疾掠而来,掌风凌厉,直取她后心,另一手却曲指成爪,狠厉抓向她腕间黄金鲤——显是既要夺鱼,又要顺势将她推落水中——

作者有话说:抱歉呀抱歉(抱头鼠窜),我以为自己设好了定时,结果没有,晚了一点。

周三歇一天,然后周四开始继续日更[墨镜]

祝大家中秋国庆,双节同喜,事事如意[元宝]

第78章 悦仙灯会(三)

南星抱住鱼侧身,下意识抬腿想将人踢飞。孰料一枚石子动作更快,重重打在来人膝盖上,将他击落于桂花砖上。

错眼望去,正是谢澄。

“司马靖,愿赌服输,你怎么又这样!”冬儿在婢女簇拥下嗔怪道,几个侍女正手忙脚乱地为她擦拭水渍。

南星讶然,望向一旁偷袭不成的司马靖。这位遇仙楼二东家这是替心上人出头来了?

“冬儿,她故意吓你。”司马靖一副温柔的样子说完,转眼毒蛇般的阴沉目光扫过南星,“不管是何方神圣,即便是真龙在天,到了华州也得夹起尾巴做人。州主千金,也是你能冒犯的?”

州主千金?南星眉心一跳,目光移向“冬儿”。

谢澄已从金蟾折桂的老板处领来彩头,是盏绘有金蟾与桂花的花灯,闻言也跳到南星身边的砖上来。

“州主千金,这位姑娘的大名莫非是……高喻冬?”

“你听说过我?”高喻冬已换了身干净的女装。

谢澄看着自家师妹瞬间泛红的脸颊,险些笑出声来。

高喻冬,高喻夏,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吗?南星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自己刚刚捉弄了师弟的亲妹妹!太幼稚了,传到天外天她这个大师姐的威严何存?

南星剜了谢澄一眼:还笑,都是你惹的祸。蓝颜祸水,她总算领悟到了。

南星从谢澄手中接过那盏蟾宫折桂的花灯跳上岸,递给高喻冬,“送你。今日之事,姑娘可别跟家里人讲。”

高喻冬定定望着她,咬唇接过,仰着头道:“你现在知道怕了?”

南星:“……”

她可是要当仙首的人,跟个晚辈争什么。

“怕了怕了。”南星敷衍道。

听见南星那句“怕了怕了”,高喻冬非但没觉得解气,反而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这敷衍的语气太过熟稔自然,不像畏惧她城主千金的身份,倒像是……长辈对闹脾气小辈的无奈纵容。

高喻冬耳根一热,却憋着股劲道:“你师从何处,武功凭什么这样好?”她声音压低,带着点不甘心的好奇,“你老实告诉我,本小姐便不计较你先前无礼了。”

南星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抽。

这大小姐的态度,转变未免太快了些。方才还剑拔弩张,此刻倒是好奇多于敌意。莫非高喻夏的妹妹,竟是个吃硬不吃软的?

南星的神色有些古怪。她目光掠过正与司马靖针锋相对的谢澄,趁机问道:“你先告诉我,才见一面,你就看上他,为什么?”

声音很低,没在鼎沸人声中。

高喻冬被问得一怔,随即扬起下巴,目光追随着谢澄的身影,答案清晰而直接:“容貌俊美,家世煊赫。他很强,只有强者才配得上我的喜欢,我本想把他拐回家当赘婿来着。”这是她从小被灌输的逻辑,也是她衡量价值的标准。

“赘婿……你倒是个有主意的。”南星嘴边噙着浅笑:“相貌、财富,这就是强么?他的确很强,但不是因为这些。”

她语气平和道:“之于仙,实力为王,境界至高,天赋独绝即为强。之于人,权力至上,掌权独断,一呼百应即为强。”

南星曾被人轻飘飘地踹下山崖,踩进泥泞。也曾登上权力巅峰,俯仰间定人生死。这个世界的弱肉强食,她早已领会过太多次。

这两句话如金石之音,敲在高喻冬心上。她第一次听到有人将“强”剖析得如此冷静而深刻,超越了表象,直指核心。

她不禁低头看向自己为了表明志向而换上的男装,又想起自己方才在水中狼狈的模样。而眼前女子擒鱼、救她又戏弄她、赠灯,举重若轻。那种从容不迫的力量感,是她一直渴望却未曾真正拥有的。

南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若想成为强者,何必扮作男儿模样?等你拥有了实力和权力,天地万物都将静卧于掌心,予取予求。”

高喻冬心头剧震,下意识反驳:“可我父亲已是一城之主,我还有护卫数十,但我仍觉得不够强。至少远不及你,不及他。”

这话脱口而出,带着连她自己都惊讶的坦诚。她似乎在向眼前这个她原本瞧不起的女子,寻求一个真正的答案。

南星的目光变得深远,仿佛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声音也沉静下来:“你父亲的权力,是你的倚仗,却非你的权力。你护卫的实力,是你的屏障,却非你的实力。”

“何时你能亲自执掌一城,何时你的武功足以令众人心服,那才是真正属于你的强。到那时,你就什么都不怕了。”

换做旁人,南星绝不会多嘴说这样一番有“训导”之嫌的言论。这天底下没人生来就想当弱者,只是无力自强罢了。

高喻冬不同,她有自强的资本,只是需要一点拨乱反正的警醒之语。

说罢,南星带着谢澄离去,徒留高喻冬站在原地苦思冥想。

那番话如同惊雷,在高喻冬脑海中炸开——她一直追求的“像男子一样”建功立业,似乎找错了方向。

她抱着那盏蟾宫折桂的花灯,怔怔地看着南星,先前那点不甘和恼怒,早已被一种混杂着钦佩、茫然和豁然开朗的复杂情绪取代。

这个女子,根本不是她最初设想中依附他人的莬丝花,而是一株能经历风雨的乔木。这种认知,让她对南星的好奇和好感,瞬间压过了最初因谢澄而产生的那点幼稚争胜之心。

她忽然懊恼怎么放她走了,该将人拐回城主府里做客的。

司马靖以为她输了比赛不开心,宽慰道:“冬儿,别为输赢挂心,你想要的我都会替你寻来。你不是羡慕那些仙人吗?我找到了让你也成为神眷者的途径。”

然而,高喻冬仿佛没听见他的话,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司马靖顺着她目光望去,盯着南星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抹阴鸷的狠厉。

街上车水马龙,南星抱着水缸,看缸中金鲤摆尾。她不时瞥向身侧的谢澄,那人虽走在身旁,心思却不知飘向了何处。

“谁又惹你了?”她终是忍不住问。

谢澄唇线紧抿,目光落在熙攘的人流中,半晌才低声道:“没有。”

“就因为我把那盏灯送给高喻冬?你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一盏灯而已,就当逗小孩玩了。”南星拉着谢澄的袖子哄道。

谢澄轻轻拂开她的手,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待高喻夏……倒是周到,连他的妹妹都这般爱屋及乌,干脆把师兄也让给你家喻夏的妹妹好了。”

话刚出口,他就想咽回去,只觉得舌尖泛苦。

南星被这酸不溜秋的话呛住,她仰头指着胖鲤鱼为自己辩驳:“三个彩头,就送了一个给她,还是我赚。”

“三个?”谢澄低头扫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也对,这条鱼胖得能顶两个。”

南星一时语塞。

她无奈,单手托稳鱼缸,另一手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笑道:“最大的彩头不是在这儿吗?师兄归我,这还不够?别说一盏小花灯,就是千愿灯来换,我也不答应。”

依南星的性子能说出这番话,已是极大的纵容了。

谢澄身形微僵,臂弯处传来的温热让他心跳漏了一拍。自荷花渡那夜后,师妹待他确实亲昵了许多,这种不经意的靠近,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他心旌摇曳,也更让他患得患失。

无数次,他无数次想问她,在她心里,他谢澄究竟占几分?是否,已能与她情天里的另一个人比肩?可他不敢。他怕x听到的不是想要的答案,更怕这难得的亲近会因他的急切而消失。

难以启齿。

他有什么资格去要求师妹把所有的爱都给他?

谢澄接过鱼缸,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留下一片微凉。“可我答应过,欠你一盏灯,要还上的。”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南星轻咳一声:“那盏虎灯就很好,至于千愿灯还是算了吧。我今日许的第一个愿望,是希望你……”她顿了顿。

谢澄竖起耳朵,眼底有光:“和我有关?”

南星沉默片刻,破罐子破摔道:“谁让你对弈总赢我?我许愿让你变笨点儿。所以这灯女还是别当了,万一真灵验了怎么办?”

“呵。”谢澄气笑了,“师兄我费尽心机想让你心想事成,你就许这个?还真是我的好师妹。”

“那……把这条鲤鱼送给你,当作补偿。”南星试图转移话题。

谢澄气还没消,面不改色道:“也行,待会儿你捡柴我生火,烤来吃了。”

“那怎么行!”

“舍不得?”

南星手指拨弄着水面,一本正经地分析:“这种用来观赏的锦鲤肉都老的很,味道寡淡。你想吃烤鱼,等会儿我去渡里给你抓几条鲜嫩的。”

“……不必,我还是养着吧。”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语气却故作平淡。

她连吃鱼都挑鲜嫩的,是不是说明——比起小叔,她终究是更喜欢年轻的他?

南星见他神色缓和,嘴角微弯:“养着?储物戒可放不了活物,你就打算一路端着去?”

谢澄手掌托住黄金鲤圆滚滚的肚子,目光柔和下来,平静道:“以后,你就叫辰奴。”

星辰的辰。

黄金鲤乖顺地贴上掌心,在缸内打了个旋,鱼尾溅起几滴水甩到谢澄脸上,瞧着挺满意这名字。

南星立刻不满:“我和鱼同名?”

“你叫星,它叫辰,不同。”

“分明就是一个意思,你给它改一个。”

谢澄抬眼望她,眸色深深,语气里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试探:“猫爱吃鱼,我得给它取个贵重的名字护体,省的被哪只大馋猫烤来吃了。吃干抹净,还不认账,我找谁说理去?”

南星听懂了他在指桑骂槐,又羞又恼:“我那晚是喝醉了!你……你也没推开我!”

“当时你还说咒修都追求至情至性的心境,我若想破心关,就得先动情,找别人不如找师兄。这些混账话是狗说的不成?”

说什么吃干抹净,明明都是相互的,他偏要一副被占便宜的样子,成日在她面前扮可怜。

得了便宜还卖乖!

谢澄笑意不达眼底:“记得倒清楚,看来只是不想认账罢了。”

南星冷脸:“仙门创立千岁,为追求至高大道双修的男女只不知凡几,有性无情也稀松平常,各取所需罢了,犯不着逼人认账。”

她又没说不认。

话音未落,谢澄抚鱼的手微微一顿。他缓缓从水中抽出手,湿漉的指尖轻轻捏住她的后颈。

一滴水珠,自他指尖滑落,没入她的衣领。凉意顺着脊背蔓延,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作者有话说:哎呀呀,你俩这样我都不好意思了[捂脸偷看]

第79章 我帮你双修破心关

谢澄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有性无情,各取所需。好,师妹真是通透得很,不愧是百年一遇的修道天才。”

他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被刺痛后的冷硬:“既然师妹修行至上,那师兄成全你。破心关是吧?何必等以后。”

南星心头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谢澄的目光锁住她,像是要将她看穿,“我谢澄,还不至于需要谁‘负责’。但你也休想,将你我那晚的情谊,当作一场可有可无的修行助益。”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他气极了,先来撩拨的是她,如今轻描淡写想划清界限的也是她。他一直以为她是性子冷,却没想过,她或许真的……未曾真正放在心上。

“我哪里需要这种助益?”南星为自己辩驳。

那晚她的确冲动了,可能有一丝美色误人的成分在,却也是出于本心的。

可惜谢澄并未听出她话里的隐晦。他越想越觉得心口发堵,无名火灼烧着理智。

谢澄猛地攥住她的手腕,一缕精纯的灵力不由分说地渡入,直冲她心脉而去,如同上次渡她阳魄时一般,那灵力熟门熟路地扑入她心口的光团,引得南星心跳加快。

“你既已受了我的阳魄,”谢澄唇线紧抿,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霸道的偏执,“便不能再与旁人灵力交融,除非那人想尝尝经脉逆行、修为尽毁的滋味。所以,你趁早歇了这心吧。”

就在这时,南星忽然闷哼一声,捂住心口,眉头微蹙。

谢澄的怨气瞬间被担忧取代:“怎么了?”

南星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诧异:“我的心关……好像真的松动了。”那种玄之又玄的感应做不得假。

在方才的某一瞬间,她看到了这片大陆之外的存在。漫天星海,还有化为实质的法则。可就在她伸出手,想要捕捉那缕咒文时,却倏尔被弹回原地。

就像一扇半开的门,她一步踏入,门却关上了。

谢澄先是一怔,随即狂喜涌上心头,下意识就想输送更多灵力助她。

南星却抬手制止:“还差一步,机缘未到,强求不来。”

谢澄长睫轻颤,默然收手。他深知修行到了瓶颈,有时确实需要某种触动。双修……他曾对此道不屑一顾,认为是对剑心的玷污。可此刻,这个念头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带着某种隐秘的诱惑。

若是与她……

这个想法让他耳根发烫,几乎不敢看南星的眼睛。他挣扎了半晌,才用尽力气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你体内有我的阳魄,无法和别人双修。但……可以试试我。”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大街,闹市,人潮汹涌,他居然对师妹说出如此孟浪的话!

若是被家中长辈知道,定要重罚他跪祠堂。他下意识别开脸,只觉脸颊耳后烧得厉害,连脖颈都漫上一层薄红。

辰奴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缩在水底一动不动。

南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只见他侧着脸,紧抿着唇,玉带束着的腰身绷得笔直,仿佛在承受极大的煎熬,连指尖都微微蜷缩着。

只是提议双修助她破关,就让他羞惭成这样?

南星自然不信双修能破心关,但谢澄这副罕见的、强自镇定下的慌乱模样,却莫名取悦了她。他越是克制隐忍,她就越生出几分想看他失控的念头。

她状似无意地向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瞬间紊乱的呼吸。

“师兄对此道本是颇为不齿,如今为了我,竟甘愿违背本心么?你是想助我突破心关,还是……”南星故意顿了顿,目光落在他微微滚动的喉结上,“另有私心?”

她的话像柔软的藤蔓,细细密密地缠绕上来。

谢澄只觉得被她目光扫的地方都泛起细密的痒意,他几乎要后退,脚跟却像钉在原地。她的气息近在咫尺,带着清冷的幽香,却比任何暖香都更让人心神摇曳。

“此一时,彼一时。”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几分,“师妹之事,岂能等同视之。”

南星笑问:“那你可知,双修之时,具体该如何行事?灵脉如何运转?气机如何交融?身心……又该如何契合?”

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又轻又缓,每一个字却都像小锤,敲在谢澄紧绷的心弦上。

他脑中嗡的一声,那些只在古籍中瞥见过、从未细想的字句模糊闪过。一开始分明他占据主动,三言两语又被南星逼至窘境,谢澄喉间发紧道:“不知。”

“那便有劳师兄先去查阅典籍了。”她见好就收,终于退开一步,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距离,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眼底却残留着一丝未散的笑意,“待你准备周全,我们再议不迟。”

谢澄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缓缓转回头,眼底暗潮翻涌,却连追问都不敢。

她这是愿意的意思?

“……好。”他最终只故作随意地吐出一个字,努力维持着语调的沉稳。然而那x骤然亮起、如同盛满星辰的眼眸,却早已将他的心事泄露无遗。

长街千灯如昼,人潮涌动似河,而谢澄站在光海最盛处,眼底淌着温软的澄澈。仿佛岁月也在这一霎错步,将斑驳前尘洗成他眸中一抹流转的星子。

南星忽然觉得,原来人间烟火万千这般好,连天边那轮孤月也远离了寂寥。

这样稍纵即逝的瞬间,似乎该做些什么才算不虚度。

可她念头刚起,不远处的蓼花汀便爆发出大规模骚动。

“啊——!”

一声刺耳尖叫划破喧嚣,随即有人高喊:“快救救我家绛夭娘子!”

下一瞬,就有穿着夜行服的黑衣人飞檐走壁,从旁边铺子的屋顶上翻了过去。几乎同时,谢澄蹬柱借力,追凶而去。

南星眉头微蹙,正欲前往蓼花汀查看绛夭状况,身旁却传来一声哀嚎。

“唉哟,疼呐,疼死我个老骨头了。”

一位老妪倒在谢澄方才借力的柱子旁,似是受了内力波及。既是谢澄惹的祸,南星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她走上前去扶起老妪,掏出一吊钱作为补偿。老妪脸上沟壑纵横,并未推脱。颤巍巍从旁边货架取下一顶做工精巧的白色簪花帏帽,嗓音干哑:“好孩子,钱我收了,这顶帏帽送你遮尘吧。”

南星客气回笑,顺手将帏帽戴上。

嗡——

就在帏帽落下的瞬间,风声、人声、烟花声、灯芯爆花声通通消失,万籁俱寂。

白色的轻纱遮蔽了视线,世界陷入一片诡异的静谧。南星耳尖微动,在盲视状态下侧身,一道闷棍擦着她方才站立的位置呼啸而过。

透过纱帘缝隙,她看见整条长街空空荡荡,先前的人潮烟火消失无踪。头顶的帏帽散发出淡淡珍珠光泽,一股无形的力量如枷锁般禁锢了她周身灵力。

南星抬手欲掀,帏帽却纹丝不动,仿佛与空间融为一体。

“此宝名为‘敛春光’。”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街心响起,“非但压制灵力,更能将人无声无息拖入结界,你跑不掉了。”

南星循声回首,站在街道中央的,不是司马富又是谁?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她没去司马靖家逮他,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一个司马富,外加二十余个散修,就凭这样的配置,也敢来擒她?

“不管你是何方神圣,既然到了华京,生死就由不得你了。乖乖跟我们走,还能免去不少皮肉之苦。”司马富语气平稳。

原来他不知她是南星。既非为混沌珠而来……南星心念电转,冷笑道:“司马靖派你们来的?”是为他那位表妹出气?

司马富不置可否,挥手示意。

二十余名散修当即合围而上。一个失去灵力的修士,在他们眼中与待宰羔羊无异。

南星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素手轻抬,撩起面前珠帘,眸光如冰刃,似笑非笑道:“司马富,当日被我一缕幻影吓得抱头鼠窜,逃回老巢。如今见了正主,反倒认不出了?”

“南星!?”

司马富瞳孔骤缩,失声厉喝:“退!全都退开!”

若知司马靖要抓的人是南星,司马富死也不会来。敛春光能压制灵力,却偏偏撞上了这世间唯一身负神力之人。

若在闹市,南星兴许会顾及招来更多敌人,不敢动用照妖镜。可他们亲手把她拉进结界里,这和自掘坟墓有何区别!

“现在叙旧似乎晚了些。”南星额间花钿之下,湛蓝神光流转氤氲。她语气略带遗憾,“学会这招后还没用过,本想先给谢澄看的,便宜你们了。”

在场修士皆非蠢人,见情况骤变,顿时四散奔逃。可目标未死,结界未破,又能逃往何处?

“镜花水月。”

南星足下,一面剔透冰镜骤然浮现,镜面清晰地倒映出二十张惊惧扭曲的面孔。她甚至未曾抬眼,只微微动了动指尖。

铿——

整面冰镜轰然炸裂,化作万千璀璨碎片,银光流泻如星河奔涌,将她笼罩在一片圣洁而致命的昙花状光晕之中。

所有碎片悬停一瞬,随即化作夺命银虹,激射而出!

那些维持着逃窜姿势的修士,咽喉已被镜片精准洞穿。血珠甫一溅出,便被周遭其他碎片再度折射、切割,化作更细密的猩红冰晶,弥漫空中。

司马富暴退十余丈,面色铁青,“一重境是一重天,即便拥有神力,你也休想杀我!”

他祭出本命神器,紫电锏引动漫天雷暴,锏身缠绕的紫电将空气灼出焦痕,携着煌煌天威,直刺南星。

南星眯眼,眼中闪过一抹银色镜光。

“碧海无量,涛声负浪。”南星瞬发碧海潮生诀,水波顺着镜面化作氤氲水汽,扑向司马富,被紫电锏节节斩碎。破碎的镜片又化作更小更薄的利刃,再次发起进攻。

此时,水将雷电导向紫电锏,反噬的雷火倒卷而回。

司马富竟在这四两拨千斤的一击中,直面濒死的恐惧。他连连后退,却被自己的法宝灼得经脉焦黑,踉跄倒地。

雷电再强,也会被水导走。

他目眦欲裂,嘶声怒吼:“卑鄙!你怎会知晓紫电锏的弱点?”

无人回应他的质问。万千镜片汇成璀璨银河,将他彻底吞没、撕碎。

镜雨停歇,银辉散尽。

南星仍立在最初的位置。鬓边一缕青丝轻轻飘落,被尚未消散的镜光温柔托住,缓缓送回她肩头。

“我今生本无意杀你。”她漠然环顾漫天血雾,恍若神佛垂目,俯视尘埃。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筹谋都是枉费心机。

随着原主陨落,敛春光也颇有眼色地主动撩起珠帘,以免遮挡它尊贵的新主人的视线。

南星很满意它的识趣。这宝贝不光压制灵力,还自带隔绝气息的结界,对于她这个不便泄露神息的人来说,实在趁手。

血滴入帏帽,法宝正式易主。

等血雾彻底被风吹散,南星才缓缓揭下帏帽。

周遭喧嚣瞬间涌入耳膜,华灯璀璨,人声鼎沸,华州依旧是那个繁华不夜的华州。方才死了二十余人,未在外界激起半分涟漪,更无人察觉有个少女曾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

她的目光淡淡扫过长街,锁定那个仓皇遁走的老妪背影。

刻意放任其逃出一段距离后,南星才不疾不徐地迈步,悄然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入v啦入v啦,好开心!尤其是发现已经有宝订阅了哎!

你们真的[可怜]

我想我真的很幸运,也为自己选择晋江作为毕生耕耘的平台开心(签了二十年哈哈),很多人说晋江小作者难熬出头赚不到钱,但我依旧最喜欢阿江,喜欢这里和谐的氛围和充满善意的读者,在快节奏的社会,它就像我自己的乌托邦。

接下来将埋头日更,会给大家一个完美的、盛大的结局,不会断更、跑路、仓促收尾。它就像我用心血浇灌的一颗幼苗,看着它从花苞变成果实,大家有缘路过,见没成熟还会帮忙浇营养液,陪伴我、包容我、鼓励我,跟我说看着就很甜,说喜欢。这种雀跃太浓烈了,以至于让我上瘾,患得患失,精益求精,继而期待未来。

就像我的作者自白中写的

我喜欢酸甜、盛大、圆满、he的故事

愿你我皆如是

第80章 她是你唯一的变数

华州郊外,司马家私卫封锁了整片草地。

“你敢!”司马靖再无此前的风度翩翩,满眼的红血丝怒视着沈酣棠。

红豆箭死死抵在高喻冬的喉管上,沈酣棠感受到怀中女子的颤抖,狠下心道:“把我朋友还回来!”

吴涯和谢澄分守两侧,脸色皆阴沉的吓人。

他们三人在追踪凶手的路上回合,联手都没抓住人,本就窝一肚子火。结果把南星还弄丢了!满华州翻来覆去找遍也没踪影,给他们急出一身冷汗。

不得已,沈酣棠提议找华州州主帮忙寻人,谢澄突然想起司马靖这号人来。

和司马富父子有牵扯,又跟南星起过冲突,在华州只手遮天……若说南星的失踪并非意外,那极有可能是他做的。

谁知道吴涯威逼利诱了半晌,司马靖只来回敷衍,这让谢澄确信南星的失踪是拜他所赐,一怒之下闯进州主府,把高喻冬绑了出来。

司马靖咬牙道:“挟持州主之女,你知道是什么下场吗?”

红豆箭往前猛推一寸,吓得高喻冬当即泪流满面,沈酣棠还是那句话:“我说把我朋友还回来!”

司马靖咬牙切齿:“好……我们交换。”

谢澄本就差到极点的脸色更x差了:“司马靖……你好的很,她要是出半点岔子,就等着把你司马家的命全赔进去。”

司马靖终于没忍住爆了粗口。

疯子,一群疯子。

“还愣着等死吗,去把他们喊回来!”司马靖回头冲灰瞳男子骂道。

灰瞳男子喏喏应是,刚窜出去一截就猛地刹住脚步,连连倒退回司马靖左侧。

“不必麻烦,喊来喊去多折腾人,我全给你带回来了。”

清冷嗓音自林外传来。南星拎着昏迷的老妪缓步走出,唇边噙着讥诮:“要尊老爱幼啊,派个老婆婆干这种诓人的勾当,也不怕损阴德。”

她不过笑了笑,这老妪便吓晕过去。不怪她,许是老年人缺觉吧。

所有人都怔怔地望向南星。

沈酣棠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出门前舅舅反复叮嘱,说会有无数人想要南星的命,让她遇到危险赶紧跑。她别的没记住,只牢牢记住了“无数人想要南星的命”这一句。

她生怕某个稀松平常的分别后,南星就再也不会出现了。

“哭什……”南星话音未落,整个人就被清冽的夜雨气息包裹。谢澄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手臂收得那样用力,仿佛她是个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似的。

南星丢开老妪,腾出手轻拍他微微颤抖的脊背:“我没事,别担心。”

“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谢澄不住地道歉,他怎能为了追凶独留她一人在街市?他怎么能!

“行侠仗义本就是修道之人的本心,本心若失,也不配为人了。”南星懂他为何自责,她不会怪他。

从前她和林叔林婶在琼花村受仙吏压迫时,她在黑市被人追杀时,她家破人亡求告无门时,无数次希望有人能从天而降,拯她于水火。

可惜没有。南星自己成为了那个人。

她经历过太多无人援手的绝望时刻,深知仗义出手何等珍贵。世上若多几个谢澄,就会少几个濒临绝境的南星。这太重要了,远比一个南星重要。

南星回抱住谢澄,认真道:“我就喜欢你这点,继续保持。”

谢澄浑身一僵,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声音暗哑:“……我不配。”

“人既然平安归来,该把冬儿还给我了。”司马靖不甘地打断二人。南星没抓到,表妹还赔了进去,他从未如此挫败。

“另外,这位娘子说会把人全带回来……人呢?”

南星从谢澄怀中抬起头,漫不经心地抬手,感受着郊野的微风。

风过无痕,那片血雾早已消散。

“都在风里了。”她轻声道。

司马靖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数步,连他身旁的灰瞳男子也面露惊惧。这看似柔弱的少女,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令人胆寒的话,带来的压迫感竟比方才那三个疯子更甚。

他们着实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司马靖强自镇定,朝沈酣棠伸出手索要高喻冬。而高喻冬的目光始终胶着在南星身上,不知是看呆了还是吓傻了。

见南星平安归来,沈酣棠哪里还管什么春夏秋冬,正想交人,却被吴涯拦住。

“你们这是何意?”司马靖忍着怒火。

谢澄抱着南星不肯撒手,抬眸望向司马靖,杀意凛然:“想要你表妹,就拿司马富和司马春的人头来换。”

“司马富已经被你怀里那人杀了!”

“司马春还活着。”

司马靖深吸一口气,精疲力尽道:“好。司马春给你,放了冬儿。”

司马春被华州拘仙署的人押走,署长则被谢澄留下“商谈公务”。看着署长额角的冷汗,便知这场谈话绝不轻松。

如今的谢澄,早已不是当初渔州中不知世事险恶的贵公子。

司马靖牵住高喻冬欲离开这是非之地,尤其要远离南星。不料高喻冬挣脱他的手,朝南星跑来。

“他是个坏人!大骗子!你别被他骗了!”她指着谢澄喊道。

“……多谢提醒。”南星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高喻冬泪痕未干,哽咽道:“要不是为了见你,我怎么会轻易被他掳走!”

南星讶然:“你找我何事?”

高喻夏咬住下唇,支支吾吾道:“你武功很厉害……我也想学……你夫君将我吓成这样,你总得补偿我吧!”?

南星心下好笑,指尖在储物锦囊掠过,将自己启蒙时所用的《碧波掌》秘册塞进她手中。经她数次改良,这本基础功法已臻完美。

既然是高喻夏的妹妹,那也算她半个小师妹了,一本她早已用不着的功法,随手便送出了。

高喻冬一怔,低头看清封皮字样,眼中霎时绽出惊喜光亮:“你学的就是这个?”

南星颔首以应。

得偿所愿,高喻冬欢天喜地跑回司马靖身边,许是察觉到两方几乎化为实质的敌意,她眼珠一转,破天荒地主动挽住司马靖臂弯,甜甜唤了声“靖哥哥”。

这一声瞬间抚平了司马靖脸上的阴霾。

“冬儿,你不生我气了?”

高喻冬本就任性,想一出是一出,连司马靖如何惹恼的她都忘记了。一直晾着他,也并非耍性子闹矛盾,实在是好玩的事情太多,没工夫想司马靖罢了。

如今司马靖开罪了她的“师父”,于情于理她都该做这个中间人。

高喻夏知道表哥最吃她这套,故而露出小虎牙笑道:“靖哥哥,我饿了,我们走吧。”

司马靖思虑片刻,温柔答“好”。

罢了,南星惹不起,表妹又意外与他重修旧好,司马靖彻底打消了原先的念头。他迅速调整好状态,温和地朝南星等人一笑,带着高喻冬离去。

仿佛方才剑拔弩张,不过幻梦一场。

南星跟伙伴们展示完自己新得的宝贝后,忽而发现少了个人,她问道:“姚黄呢?”

遇仙楼。

悦仙灯会已然开始,遇仙楼中不复笑语欢声,寂寥无人,只剩几位洒扫的小厮往来。其余人都聚在二楼绛夭的卧房外,皆面露不忍。

曾经明艳不可方物的脸庞上,如今交错着几道深可见骨的刀痕,如同名瓷上无法弥补的裂纹。

遭此横祸,绛夭没有歇斯底里地哭号,只是沉默地坐在菱花镜前。容貌虽毁,风骨不折,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在破碎的轮廓间,撑着昔日的绝伦。

沈酣棠赠了她一瓶生肌膏。可绛夭到底是凡人,无法消化其中的灵蕴,眼见是无法痊愈了。

姚黄似乎和绛夭是旧识,见状伤心极了。难为她一个小孩子,却能咬紧牙关不哭出声来,只是躲在屏风后默默陪着绛夭。

那凶手能甩脱谢澄三人的围追堵截,身手极有可能不逊于吴涯。如此能人冒风险当街行凶,却未取绛夭性命,只是毁掉她的脸,实在太古怪。

沈酣棠压低声音道:“我跟小厮打听到,绛夭数月前失足落水,就是被姚黄捞出来的。当时绛夭气都断了,姚黄却坚持给她渡气,好歹抢回条命来。如今又出这档子事……”

吴涯:“一次可能是意外,两次必定事出有因。”

杀人不成,改作毁容。幕后之人一开始就是奔着绛夭的脸来的。可还不等南星询问绛夭有无和她交恶的都知娘子,绛夭便款款走出房间。

“多谢诸位郎君、娘子,再次帮绛夭费心。绛夭只求莫要再追查此事,就当过去了吧。”

沈酣棠惊诧道:“这是为何?莫非你知道幕后之人是谁,他有权有势,你惹不起?不必担心,你说出来,自有我为你主持公道。”

绛夭轻轻摇头:“如今奴容貌已毁,他既无意取奴性命,以后便安全了。就当绛夭求诸位,奴家实在不愿节外生枝,牵连家人。”

沈酣棠欲劝却被南星拉住。人人有人人的顾虑,能快意恩仇已是最大的幸运。可这种幸运,不是谁都有的。

绛夭笑道:“生来贫贱,容貌却盛,实非幸事。如今失去这张脸,奴家反而一身轻松,如同卸去枷锁,实在没什么可埋怨的。今日可是悦仙灯会,这样好的日子,奴家不想错过,也不想诸位错过。”

绛夭从屏风后唤出姚黄,牵起她道:“奴家先行一步,诸位还请自行便宜。”

绛夭下楼时,回首看了南星一眼。

…………

夜如白昼。

千盏荷花灯沿水铺开,蜿蜒十数里,倒映在柔波里,恍如天河坠入人间。画舫凌波,丝竹管弦之声与笑语随暖风飘荡,才子佳人凭栏,互掷香囊诗词,以表情思。巨大的龙形灯阵在城楼之上翻腾,光芒璀璨,照得飞檐斗拱一片通明。

河畔市肆喧嚣,游人摩肩,少女们戴着精巧面具,裙x裾飞扬,鬓边新折的芍药还带着水汽。空中不时有烟花炸响,碎金泼落,引来阵阵喝彩,处处弥漫着糖蜜、酒香与荷风交织的奢靡气息。

南星一干人立在聆雨陂旁,观赏灯会最重要的“悦仙”。

身为灯女的高喻冬双手捧着千愿灯,端坐在最大的彩舫之上,沿着淳湖支流环城巡游一整圈,才能前往悦仙祠,将千愿灯供奉回原处。

华州的子民信仰着,千愿灯会庇护这座富庶的水城,水流不息,华州永昌。

作为外来者的谢澄等人虽无信仰,却也被这一派祥和的氛围感染。南星的思绪却飘回了琼花村的岁月。

有别于华州悦仙的盛大,渔州供奉汐母娘娘就是用珠贝、鲛纱、豚油等沿海的稀罕物,村民抬着汐母娘娘的轿子,沿海岸线一直走,不回头。走到退潮,这仪式方能结束。

那时她就追在轿后,摔倒了就爬起来继续追,一直跑,一直跑……

此时,右手腕被轻轻攥了一下,南星恍然回神。

“在发什么呆?”谢澄问道。就因为南星黄昏时走丢了一次,谢澄现在几乎寸步不离跟着她,到人流密集处,便不容商量地握住她手腕。旁人都赏灯赏花赏水,偏他一直盯着她看。

南星还有些恍惚,此情此景,竟让她觉得十分不真实。

在她两辈子加起来几十年的短暂人生中,谢澄就像一场梦,轰轰烈烈、突如其来地闯进她沉寂的世界。

她轻声问:“我在想,神明,是怎样的一种存在?祂们生来就是神吗?如果神明强大至此,又何来诸神黄昏,神明陨落?”

谢澄垂眸道:“规则。神无情却有道,神即天道,即规则。”

在他看来,神明是天地间的至高法则,近乎一种形而上的道,冷静运转,不涉尘寰。信众焚香祈愿,如同向深井投石,回声杳然。

他敬其威能,却不屑谄媚。

百姓的欢呼与祈愿声频频传来。南星静静望着那盏被众星捧月的千愿灯,又抚上眉心的混沌珠印记,声音轻如梦呓。

“我倒觉得,神生于人心晦明之间。不是神明创世,而是人心造神。信仰聚则神强,信仰散则神陨。”

“如果一个人获得海量的信仰,会成神吗?”她喃喃自问。

……

无人得见的虚空中,有一道超脱三界之外的鬼影,闻言,仰天大笑。

他轻蔑地俯视南星眉心的花钿,似乎在透过被遮掩的印记,和更飘渺的存在对话。

“混沌,你不是自诩玩弄天下于股掌,算尽人心么?可纵观两世,她依然是你唯一的变数。你赢了我,赢了皇甫曦,却注定输给她。”

一道来自远古的声音悠悠回应——

“这才有点意思。”——

作者有话说:八十章啦[哈哈大笑]

好的欢迎大家收听今日的“砚之有理”,让我们跟着铃砚的脚步一起看看天外天F4在做什么吧。

这边,我们南星已经洞察天道法则,参悟了成神之道。

旁边,谢澄光顾着看南星(你小子啊)

那边,吴涯未婚单身,沈酣棠未婚单身,所以他们在……当街溜子(bus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