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星静静听了半晌,忽而起身离席,不顾席间众人的打量,御剑飞行,直赴荡云峰。
荡云峰名副其实,云生如涌泉,云散如翻水,至险之境,往往有至美之景。谢澄斜坐在迎客松枝干上,背对云海,面向她。
一曲终了。
谢澄笑如朗月入怀,洞箫在手中转了几圈,指尖一扣,将其收起,似是笃定她会来。
南星在他几步外站定,双手抱臂,下巴微扬:“别人用膳你吹曲,弄得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他长臂一撑,轻巧地跳下树,稳稳落到她面前,带起一阵清冽的风。他将手背在身后,微微俯身:“送你个礼物补偿下胃口,猜猜左手还是右手。”
“右手。”
谢澄藏着的手没动,只是微微歪头,眼底笑意更深,带着点戏谑,摇头:“猜错了。”
她伸出手,语气坚持:“不信,给我看看。”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你应该说:那左手呢?”
南星不为所动,依旧盯着他:“给我看看右手。”
谢澄拿她丁点儿办法没有,摇头轻笑一声,这才从背后抽出一直藏着的左手,摊开掌心——
一只狗尾巴草编的小兔子,耳边还簪了朵酢浆草的小黄花,栩栩如生。
南星拿起草兔,在指尖转了转,挑眉看他:“拿我编的兔子送我?亏你想得出来。”
她话音刚落,谢澄左手翻覆间,如变戏法般,蓦地提出一只……雪虎?!
还没反应过来,那毛绒绒热烘烘的雪团子就被塞进她怀里。
幼崽时期的小兽很粘人,喉咙里立刻发出满足的咕噜声,用湿润的鼻尖去蹭她颈侧,反复在她身上标记自己的气息。
谢澄看着那在她怀里乱拱的小家伙,屈指,用指节轻轻摸了摸雪虎的脑袋,声音里带着笑意:“它很喜欢你。”
南星双手托在雪虎肋下,将它举到眼前仔细打量。
四目相对,那雪虎琥珀色的眼瞳里映着她的影子,随即“嗷呜”一声,挣扎着重新扑回她怀里,爪子扒着她的衣襟,拽都拽不开。
雪虎是纯阳之体,偏生喜寒,南星通体冰凉,它巴不得一直缩在她怀里。
南星感受着怀里沉甸甸的温暖,抬眼问他:“全九州都找不出几头的异兽,你哪里寻来的?”
“没偷没抢,问皇甫家要的。在他家地盘上差点丢了小命,自该讨些补偿。中州的最好的宝贝,莫过于紫郡的奇珍异兽,这只雪虎尤为稀罕,眼如琉璃,我一眼就相中了,喜欢吗?”
南星抱着年幼但已沉甸甸的幼虎,将半张脸埋进它温暖柔软的皮毛中,违心道:“凑合吧。”
谢澄闻言,轻弹了一下雪虎的脑门,对着那小畜生连连叹道:“不中用,连句好都讨不着,原还指望你替我美言几句,现在怕是自身都难保。”
那雪虎仿佛听懂了一般,前脚开花,收起锋锐的爪,粉嫩的肉垫在空中乱晃,不知是求抱还是想打他。
南星侧身,用手护住雪虎的脑袋,挡住了他作乱的手指,哼了一声:“自作自受,自食恶果。谁知道你肚子里憋什么坏水,才要背着旁人暗中行事。”
还不是旁人,是背着她。
谢澄笑了笑,没接这话,只是伸手,将方才那只草兔耳边的酢浆草小心摘下,动作轻柔地戴在了雪虎毛茸茸的耳边。
“是,我自作自受,活该被你冷着。”他目光微垂,声音也低了几分:“我之所以瞒着你,是本以为谢子尧也会来,不想脏你的眼。”
就像姚宝祯说的——人人有人人的不堪。而他不想给她留下六亲不认、狠心薄情的不堪印象。
为人师兄,总该做好表率。
南星:“……”
她尚不理解一种因在意而患得患失、甚至令高傲之人自卑的复杂情感,只误以为谢澄对她的认知大错特错——
天神啊,在他心里,她竟是这般不染纤尘、高坐莲台的纯良之辈?
她现在赶回去把谢子尧救活还来得及吗……
雪虎像个活泼的暖炉,不断往她怀里拱,这小家伙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是百兽之尊,半点威严也无。
它这副谄媚粘人的德行,让送礼的谢澄也一并觉得有些丢脸。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回点面子:“给这只还凑合的小虎起个名字吧。”
取过名,就是她的虎了,不退不换。
南星略一沉吟,问:“我听《长生经》中有句‘兆光有裕’,是什么意思?”
“祥瑞之光,丰盈绵长。”
“祥瑞之光……?那就叫裕奴罢。”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家伙,又抬眼看他,似乎是突然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余晖斜照,一双眼如黑蓝色远海,浮光跃金,亮得惊人。
她手臂扬过头顶,将雪虎高高抛起又接住,裕奴惊得四爪乱蹬,她却清脆地笑了起来,语气戏谑道:“原来你的字是这个意思。”
谢澄平静的眸光几不可查地一颤,似有千言万语在唇齿间流转,最x后却只化作一句轻飘飘的、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
“你喜欢就好。”
南星又逗弄了裕奴一会儿,觉得这小家伙分量实在不轻,便顺手将这沉甸甸的暖炉塞回谢澄怀里,自己则迎着风,舒展手臂,伸了个畅快淋漓的懒腰,目光沉醉于荡云峰变幻莫测的烟岚云岫。
目之所及,还能隐约看见附近几座山峰上零星的袅袅炊烟,人间烟火气,隔着云海传来,竟也觉得温暖。
她望着那炊烟,忽而轻声问,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做了仙首,是不是除非天下大乱,须得其亲自上阵力挽狂澜,否则此生再不能来人间?”
他抱着不安分的裕奴,颔首:“嗯。”
南星便轻轻笑了,笑容里带着点复杂的感慨:“以前觉得人间太无聊,不知何所生,一辈子也就过去了。可现在,又觉得人间很好,”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也许人就是永远不知足。”
“我会陪着你,天外天也很漂亮。枕月山、落星崖、太湖……有很多地方我们可以逛。”
“难不成你也一辈子不出瀛洲?你的理想明明是浪迹天涯,当个行侠仗义的红尘剑客。”
“那是小时候的愿望,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做。”谢澄眼含笑意,无比认真地看着她。
南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追问道:“何事?”
他却没直接回答,反而环视四周,说起了看似不相干的话:“千百年前,仙门未立,谢氏还只是中州诸多世家之一。得帝王青眼,特许谢氏族人死后葬于骊山王陵旁,便是荡云峰。”
“啊?”
意思是她刚在皇甫家祖坟上吃饭,现在在谢氏祖坟上赏景吗?
这些世家后人居然比她还不讲究!
“突然聊这个作甚?”她不解。
谢澄弯腰,将怀里扭来扭去的裕奴放在地下,任它立刻欢快地绕着两人的衣摆撒欢奔跑。
“荡云峰是块风水宝地,许愿应当很灵。你欠我一个愿望,还记得吗?我现在要许。”
那还是大半年前的事情,他居然一直记到现在。当时的她连唤他一声师兄都不愿,谁能想到如今两人会走到这一步,谁也离不开谁。
南星瞥他一眼,带着点小小的不服气:“给你实现愿望的人是我,要灵也是我灵,跟这地方有何关系?”
说罢,又觉得似乎对他的祖先有不敬之嫌,便抿了抿唇,轻声道:“罢了,你许。”
“那你可得保佑我所愿得偿。”
她仰起头,正对上他低垂的、无比虔诚的眼眸,风声在此刻似乎都变得轻柔,卷着几片丹枫落叶,悄无声息地环绕着他们。
荡云峰上丹枫万叶,黄花千点,回首斜阳渐远,霜天一抹霞萦。
她听见他清晰而缓慢地说:
“腊月廿三,既是黄道吉日,又合星象命轨,是个花团锦簇的好日子。佳期良遇难得,正巧——天地万象更新,人间太平无事,你我两情相悦……”
“我们成婚吧。”
第107章 他只想做她的夫君
林风飒飒,也吹不弯他劲瘦挺拔的腰背,吹不散他潋滟眸中的温柔。
那目光分明含蓄克制,南星却觉得脸颊微微发烫。像是被春日最和煦的阳光一寸寸照过,从肌肤到心底都暖了起来。
秋枫似火,层林尽染,漫山遍野的炽烈色彩在他身后不断褪色,归于黯淡。
眼中天地间,唯剩他一抹浓墨重彩。
几乎令人目眩神迷。
她闭了闭眼睛:“我们还没在一起,你连婚期都想好了?”
“……你是说,我们已经心意相通,甚至同榻而眠过,但还不算在一起。”
谢澄眸色如夜潭,晦暗不明,不激她几句,她就永远那副冰清水冷的漠然样,仿佛他在她心里,跟旁人也无甚两样。
“难道在你看来,非要携云握雨才算有情?”
南星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气势先弱了两分。
“携云握雨,是什么意思?”
谢澄心中有郁气,心思难免恶劣起来,平时决然不会说的话也脸不红心不跳地往外蹦。
“男、女、欢、合。”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南星脑海中轰然一声。他怎么能一本正经的,把浑话说得这般别出心裁!
她抬手将他推开,抱起窜到脚边的裕奴,声音清凌凌的,嘴里却毫无顾忌地回击道:“你自己欢合去吧,我不嫁!”
谢澄立马老实了,快步上前,连人带虎打横抱起,走到崖边纵身一跃,稳稳落在丹枫林中。
半山腰的枫叶已老,凋零在棕褐色的泥地,一重两重堆叠成山。
谢澄盘坐在柔软的冷红枫叶堆里,顺势引怀抱里的人坐在他两腿间的空处,侧身对着他。裕奴夹在两人中间,悠哉游哉仰躺,四爪朝天,好不惬意。
身下的树叶沙沙作响,谢澄左手慵懒地搭在膝盖上,指尖时不时勾她的手绳,一边道:“不许说气话。”
南星一把捉住他作乱的手,“不是气话,我不嫁。”
他笑容一凝,反手握住她掌心,长腿微蜷,将范围缩小,把人拘得更近。这种被人用身体完全包围的姿势,如高山倾覆,无处可逃。
黑沉沉、湿漉漉的眼眸定定望着她,似在审度她认真与否,孰真孰假。
可惜她是认真的。
她不想嫁他。
“为什么?”谢澄声音暗哑,意识到或许她真不想同他成婚,一切只是自己一腔情愿,他就浑身燥热难安。
“我——”
“慢着,我先说——”
谢澄的心高高提起来,连忙给自己加码:“退一万步来讲,即便你……心里无我,跟我成婚也有利无弊。
若你图财,在人间,我名下盐海矿山良多,商铺田庄更是数不胜数。在仙门,我私库中尽是天材地宝,价值连城,等我们婚后,这些通通是你的。
若你图色……我自认完全可以满足你。”
“你胡说些什么啊!”南星无言以对。
哪有他这样表白心迹的?说得好好的就突然加句“图色我也可以满足你”,让她一颗好不容易春波荡漾的芳心差点儿变杀心。
呸!她才不是这种人!
南星轻声叹息:“我只是有点怕。”
“怕?你天不怕地不怕,为什么会怕和我成婚?怕我影响你前程,还是怕我变心?”
“其一,我合过你我的命线,前缘注定,天造地设,而且我很旺你。其二,我只喜欢过你,也只会喜欢你。”
曾经年少无知,以为无情才是大道,一沾情爱,即便是仙人圣人也不过饮食男女、肉体凡胎。可现在,他不想做仙人圣人了。
他只想做她的夫君。
她却不肯成全。
山间雾气分明刺骨的湿冷,可和着他的吐息自耳边吹过,莫名令人耳廓发烫。心头软了又软,完全招架不住的南星几乎想落荒而逃。
“我是怕……”她深吸一口气,取出厘魂刀,幽绿的光芒在暮色中流转,“怕混沌利用我伤害你。”
厘魂刀的微光,映亮了她眼底深藏的忧虑。这是她唯一没有把握的事,因为她输不起。
谢澄却低笑一声,那点笑意像风拂过林梢,轻松得不可思议。他夺过厘魂刀,随手丢在厚厚的枫叶上,扣住她的手腕。
“就因为这个?”
“这很重要。”
“你不是羲黎,我们也不会重蹈覆辙。”
他俯身靠近,枫叶的清苦气息混着他身上干净的冷香,将她完全笼罩。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就算真死在你手里,我也甘之如饴。”
南星心神巨震。
未及弱冠的年纪,重逾千钧的承诺,就这样轻飘飘地给出了。
她想说些什么,唇瓣微启,却发不出声音。
晚风掠过,几片绯红的枫叶旋转着落下,有一片恰好沾在他的发间。
她下意识地伸手,想为他拂去。
指尖刚触碰到那微凉的发丝,便被他握住,将她的手径直按在了他的心口。
“动听的情话谁都会说,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她试图挣扎,声音却软了下来。
“不信?那你听好——”
他逼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侧脸,眼中映着天边最后的霞光。
“皇天诸神在上,列祖列宗在下,如我适才所言有半分虚言,便让我谢澄下辈子、下下辈子,永生永世都困在南星身边,任她驱遣。”
脸颊被晚霞染上绯红,她试图抽回手:“你这发誓算什么啊,横竖一点亏都不肯吃。”
谢澄笑意愈浓:“你可以驱遣我,也没吃亏,双赢,考虑一下?”
他面色从容自若,波澜不惊,仿佛尽在掌握似的。
可隔着一层衣料,掌下是他失控的、剧烈的心跳。怦怦然,一声声,如飞蛾x扑火,不顾一切地撞进她掌心,与她自己的心跳渐渐重合。
这颗心是为她而跳的。
她忽然不再挣扎了。
指尖在他胸口微微蜷缩,仿佛想要抓住那为她而狂乱的律动。
山间的风变得轻柔,远处归巢的鸟鸣也模糊起来,天地间似乎只剩下彼此交缠的呼吸,和这具身体传递给她的、无声却最滚烫的告白。
那份如附骨之疽、关于混沌的隐忧,此刻在他雷霆般的心跳声里,竟显得遥远而模糊,像冰雪遇初阳,悄无声息地消融了一角。
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命运本就是一场豪赌,她运气虽差,却从不曾输。
她心一横,脱口而出:“我当然也只喜欢你。”
“……”
暧昧抚摸下,本就心绪翻沸的谢澄哪里经得住她这种话?他长睫轻颤,单手揽过她腰,又将人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拥进怀里。
两人胸腔紧贴,心跳同频,气息交换,她全心全意属于他,他也全心全意被她占据。
“能不能再说一遍。”
“……哪句?”
“明知故问。”
“求我。”她下巴微微扬起,笑眼盈盈弯如月牙,明知道他在意的那句话,就是不肯说。
眼前人张牙舞爪,朱唇微启,还下意识收拢手指,轻轻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这无异于盛情邀请。
谢澄隐忍地颤了一下,情不自禁地咬住她的唇,在默许中攻城略地,酥麻的快感瞬间传到全身,两人始终十指交握的手双双收紧。
不同于初次少知慕艾的青涩懵懂,和上次酒后的意乱情迷,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吻她。
像他想象过无数次的那样。
起初是轻柔的触碰,带着枫叶气息的微凉。随即,他温热的气息彻底将她淹没。她闭上眼,感受着唇上传来的、小心翼翼的珍重,然后是逐渐加深的、不容错辨的渴望。
情酣意浓间,她感到他微微撤离,滚烫的唇流连于她的唇角,暗哑的嗓音带着诱哄般的蛊惑,再次问道:“我们成婚,好不好?”
南星半眯着氤氲的眼,脑中昏沉,被他气息全然包裹,下意识地便顺着那诱哄呢喃出声:“……好。”
谢澄动作一顿,几乎是屏息凝神,黑沉的眼眸紧紧锁住她,很快,带着得偿所愿的狂喜,更深的吻便覆了上来。
直到南星磕磕绊绊又复述一遍他想听的话后,他才意犹未尽将人放过。
她脸颊贴在他胸膛上轻喘,以至于他默默运气,试图平稳愈发紊乱的心跳。否则落在她耳边,定是怦然作响。
如此想着,心反而跳得更快了。
南星趴在他怀里,听了半晌,终究是没忍住闷笑。
“你练剑时可别想我,万一走火入魔,倒成了我的罪过。”
谢澄耳廓一红,浓密纤长的睫毛微抖,捏住她后颈,低头重新堵住她这张淬了毒汁的嘴。
软软的唇瓣,含起来跟杏脯似的酸酸甜甜。分明是他追着她的舌缠弄,也是他将她全然抱住,可却莫名觉着自己深陷在她的气息中,受她掌控,漫山遍野、满心满眼都是澹月梨的冷香。
浓烈到,他想把自己埋进她身体里。
握在腰后的手扶着她往上托了托。
南星顺势手环住他脖子,上半身微微后仰,半眯着眼,近距离细看他那张仙怒人妒的俊脸,越看越满意。
毕竟是她的人,样样都是最好的。
就在两人都满心旖旎之时——
“你们在干什么?!”沈酣棠难以置信的惊叫声在身后炸响。
南星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地要将谢澄推开。慌乱间,她编的那条红玉髓手绳却与谢澄的墨发死死缠在了一处,越是心急,越是解不开这突如其来的纠缠。
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谢澄的镇定自若。他右手仍稳稳揽在她腰间,没有丝毫要松开的迹象,反而就着这个被迫紧密相贴的姿势,低头慢条斯理地去解那缕顽皮的发丝。
灼热的呼吸掠过她敏感到发红的耳畔,声音里带着未散的笑意与餍足:“慌什么?我就这么见不得人么?”
沈酣棠一双杏眼瞪得溜圆,饱含怒气地盯着眼前这对“难舍难分”的男女,痛心疾首地控诉:“解释!”
他们四个并肩作战好朋友,突然有两个人……悄无声息地背叛了这纯洁无瑕的伟大友谊!
沈酣棠简直要两眼一黑,表示强烈的谴责与不齿,回头一把抓住吴涯的袖子,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自己受到冲击的道心。“天呐,我得缓缓……吴涯你看到了吗?他们、他们竟然……”
吴涯的目光淡淡扫过谢澄——后者眉梢眼角那藏不住的春风得意,早已说明了一切。
他心下了然,语气却依旧平静无波,三言两语将正事说明,试图将跑偏的话题拉回:“谢子尧自尽。宴席已散。谢家来人找你。”
谢子尧那种人会自尽?
这消息让谢澄微微一怔,他不着痕迹地望向南星。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南星也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自得与一点点邀功似的狡黠,仿佛在静静等待他的反应。
就像只高傲的猫儿叼着刚捕到的猎物回来,尾巴翘得老高,却偏不开口,只默默等着他来夸奖。
他心头霎时软成一片。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收拾了谢子尧,是为他撑腰;在谢子尧对他动杀心后果断出手,是替他报仇;如今做得这般滴水不漏,更是为他铺平了前路。
他何德何能。
“辛苦了。”他语气缱绻。
南星面上依旧维持着往日的平静风范,一本正经地微微颔首,端的是云淡风轻:“嗯,不谢。”
而后,趁沈酣棠还在那里捶胸顿足,她飞快地、悄悄地冲他眨了眨右眼,眸中流光溢彩,胜过千言万语。
做完这个小动作,她便转身跑去安抚濒临崩溃的好友了。
谢澄:“……”
他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地牵起嘴角。
好吧,他果然还是……有点见不得人——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总算定情啦。
马上要到文案中的剧情,好激动,感谢大家一路相伴~
谢谢金金金、打怪、沉年、agoni^的霸王票[红心]
谢谢你是谁啊、六六、花坞、金金金、桐木、学神怎么可能不帅、VS、暮白、想捡钱的小鱼、玛卡巴卡的花园、献给元元、黑夜里的米虫、小芙蝶、墨思钰、拾忆、49855383、骑着蜗牛闯天下、35547212、沉年、随即抓住一个大大、子荔枝、看风说雨、茉的浇灌[绿心]
第108章 忆梦
南星一行人踏上归途。
谢子尧的死,如一枚石子投入深潭,初时涟漪阵阵,很快便沉底无声。
在得知其“自尽而亡”的死讯后,大多人只是长吁短叹,感慨人生无常。
唯一隐隐知晓内情的姚宝祯却如惊弓之鸟,以抱恙之名躲回家中,闭门谢客。没多久,姚家便匆匆忙忙另择亲家,将其远嫁蜀州。
谢澄收到消息后,只是轻描淡写地对冷凇说:“骨肉分隔两地,也是人生憾事,索性让姚典举家搬迁,全了这份天伦。”
数日后,姚家便悄无声息地换了新主。
皇甫烨则莫名其妙着手广建庙宇,“普文寺”、“梦石庵”……谢澄甚至还以南星的名义捐了笔数额惊人的善款,说要为庙中神佛齐镀金衣,再添香火。
南星问起缘由,他却玄之又玄道是为了还愿。
至于他许的什么愿,她无从得知。
……
甫一踏入瀛洲,便见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守在界碑处,人人紫袍金带,不怒自威。都是群年轻人,应当是谢澄的亲卫。
南星一眼就看见了陈洱——那个娃娃脸、曾差点命丧她剑下的少年,如今估摸着也就十四五岁年纪。见到她,陈洱本能地捂住脖子,随即冲她呵呵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简直像个傻子。
站在他身后的同伴见状,连忙踹了他一脚。
下属犯傻,连累谢澄跟着一并丢脸,他将同样冒傻气的裕奴塞给南星,笑得潇洒不羁:“我得回家处理些事情,照顾好我儿子。”
陈洱大惊小怪,夺命三连问:“啊,少主你都有儿子了?跟谁的?小少主在哪儿呢?!”
说完屁股又挨了一脚。冷凇踹的。
南星、沈酣棠、吴涯:“……”
什么他儿子啊,又胡言乱语。
南星没好气地瞪了谢澄一眼,抱起自家的小裕奴飞上云梯,钻进宝象井,回到了天外天。
井外早已守着一群人。
高喻夏、卞垚炎、谢羽廷……见到她,齐齐喊了声:“大师姐。”
这突x然加了前缀的称呼令南星精神一振。
驰隙流年,恍如一瞬星霜换,如今她已是天外天名正言顺的大师姐,排序仅次于吴涯这位大师兄。
卞垚炎最先迎上来,叽叽喳喳地打听南星此行的经历,高喻夏就安静地站在一旁听着。当听到南星等人不仅去了遇仙楼,还拜访了城主后,他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
南星看在眼里,却不好插手他的家事,只能不痛不痒地提醒:“你父亲和妹妹很想念你,有空寄封信回去吧。”
高喻夏笑着点点头,一如往日乖巧又开朗。
嗯……南星在心里默默想着,她现在可是很难再相信少男这般毫无破绽的伪装了。
简单寒暄几句后,她将疑惑的目光投向谢羽廷。
“你不去陪谢澄?”
谢澄即将继任家主,谢羽廷作为他最亲近的心腹,难道不需要从旁襄助吗?
谢羽廷沉默不语,只轻轻摇了摇头。
他总不能实话实说——少主特意把他留在天外天,就是为了替大师姐挡桃花,顺便随时通风报信。
幸好大师姐没深究。
此时,沈酣棠和吴涯也从宝象井跳出,三人一并踏过虹桥,往天极殿去。
高喻夏原本也想跟上,却被谢羽廷一把拽住。
“怎么了?”高喻夏神色不复适才灿烂,“羽廷,你今日很奇怪。”
总拦着他去见南星。
谢羽廷眸色深深,竟透出几分与谢澄如出一辙的压迫感。他直视着高喻夏的眼睛,声音低沉却清晰。
“喻夏,如果你还当我是兄弟,就听我句劝,忘了大师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你已经出局了。”
天极殿。
“晦明。”沈去浊抚掌大笑,眼里是藏不住的欣赏与满意,“这柄神剑可傲得很,能得它认主的,恐怕也就你一人耳。”
南星仍旧低着头,一副恭敬、温顺、纯良的模样。在他面前,她永远都是这般乖巧姿态。
不可否认,南星是这一代中最合沈去浊心意的弟子。他知道,南星的本色和她的外表背道而驰。一个纯粹的好人,绝无可能令晦明臣服。但纯粹的好人做不了仙首,也护不住他的棠儿。
好人不长命,沈留清就是前车之鉴。
她甚至连自己都没护住。
“你是个好孩子。”沈去浊笑着说。
南星跟着笑了笑。
她不笑还罢,这一笑,眉眼间竟格外像极了沈留清。沈去浊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先前的喜色不着痕迹地淡去了几分。仿佛是记起了什么极不愉快的东西,连带着对南星也徒增了几分厌恶。
但他很快便将这本能般的情绪压下,重新换上那副和蔼的笑脸。
南星眸光轻轻闪动,权当没察觉到。
“舅舅,你到底要说什么嘛,站着累死我了。”沈酣棠捶着小腿,有气无力地抱怨。
沈去浊纵容地指了指一旁的矮凳,对这位无心权势斗争的外甥女毫无办法。他看着她坐上矮凳,先冲南星眨了眨眼,得到对方一个无奈的微笑后,又笑眯眯地看向始终沉默的吴涯。
沈去浊无奈一笑,目光在吴涯和南星之间巡游几圈,缓缓开口:“寒梅大比,我很期待。”
南星和吴涯对视一眼。
皆势在必得。
在仔细检查过千愿灯和照妖镜后,沈去浊神色变得有些难以捉摸,他摆了摆手,示意南星和吴涯可以先退下了。
一时间,空旷的天极殿内只剩下舅甥二人。
沈酣棠见还不放她走,唉声叹气连连。
“舅舅,我最近挺乖的啊,您就高抬贵手,放我走吧。”
沈去浊揉了揉眉心,忽然问道:“南星和吴涯,你更中意谁做仙首?”
“啊?都很好。”沈酣棠瞌睡虫瞬间跑光了,她小跑到沈去浊的身边,拉着他的袖子撒娇:“当然,我还是最希望舅舅做仙首,一辈子陪着我。”
外甥女的甜言蜜语令沈去浊心头松快,但他还是不得不提早筹谋身后事。
“哼。如果让你嫁给吴涯,一辈子只守着他一人,此生或许再难离开仙门,你愿不愿意?”
“当然不愿意!人间多好玩,我还没玩够呢。”沈酣棠脱口而出。
沈去浊轻敲桌檐,若有所思:“那你便是支持南星了。”
沈酣棠猛地抬头:“舅舅这是何意?我不愿意过那样的日子,跟我支持谁不支持谁根本无关!南星和大师兄都很好,未来他们之中无论谁做仙首,我都会很开心。”
“傻孩子。”沈去浊叹了口气。
“若吴涯当上仙首,你就非得过那种日子不可。他对你的心意,你当真就半点不曾察觉?”
那小子是他养大的,浑然是头狼崽子。若来日羽翼丰满又无人掣肘,必定会把棠儿死死拘在身边,绝不会放她自由。
沈酣棠罕见地陷入沉默。
良久,她才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不要……”
秋气乍凉,碧天如洗,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南星在练剑。
准确的说,是在给晦明做思想工作。晦明有灵,能通主人心意,但它不一定听。相比其它未生灵智的神剑,就多了许多变数。
“只是切磋,不能伤及性命。”
现在的她发挥不出晦明全部的威力,同时也有失控的风险。幸好晦明还记得她,否则没有停雪绫作剑鞘,还真得担心压制不住它。
商量好后,南星便练了套“玉壶光转”剑法,直练得大汗淋漓,几乎虚脱。
“这剑法轻巧灵动,只适合如长生般轻巧的剑。”谢澄忽而从假山后绕到凉亭来,见她这幅累到虚脱的样子,不由失笑。
“你抡着晦明打这套剑法,跟扛着鼎绕骊山跑两圈没区别。”
“我当然知道!就想试试自己的力量极限。”她累瘫在他怀里,眯着眼,理所应当地使唤谢澄帮自己捏肩。
等十月十祭月大典一过,紧接着是他的继任仪式,而后腊月便是他们的婚期。
这段时日,他忙得团团转,又要处理公务,又要亲自跟进婚仪的布置。南星体谅他辛苦,就劝他安生留在瀛洲,别隔三差五跑来天外天找他。
结果人家根本不领情,默了许久,竟沉着脸,委屈巴巴地问她是不是腻了。
她正想着这事出神,一股极淡的铁锈腥气却隐隐钻进鼻腔。那气味被皂荚和香料精心掩盖过,却依旧没逃过她的嗅觉。
她对妖气和血腥味有近乎天性的敏锐。
“你受伤了?”
“无事。”谢澄答得漫不经心,长臂一展还想将人重新捞回怀里,却扑了个空。
南星睁开眼,坐起身,神色不虞地盯着他。
谢澄与她对视片刻,终是败下阵来,叹了口气:“冕伯回来了。他说白泽零被关在永夜深渊,好消息是命还在,坏消息是半死不活。他试图营救,反而……所以我身上沾的是他的血。”
谢冕受他所托,潜入妖界寻找旧妖王白泽零的关押地。堂堂观微境强者,按理说只是打探消息绝不会出事,可偏偏真让他寻到了线索。为了了却他和南星的一块心病,让两个晚辈能安心成婚,谢冕孤身深入,最终铩羽而归。
短短一句话,越说谢澄声音越低。
他眼见着怀中原本神采飞扬的少女,长睫猛地一颤,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小脸慢慢灰败下去,就像他房前那株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打湿的垂丝海棠,满是挫败、自责与恹恹的神情。
仿佛这场倾盆大雨是她的过错,而被狂风暴雨摧折在地,便是她应得的报应。
他的心跟着揪痛,对妖界那位新妖王白泽柒的怒火节节攀升。
“……我就是怕你这样,才沐浴好几遍,换了新衣裳来。”他用大拇指轻抚她的脸颊,试图逗她开心:“结果遇见个狗鼻子,失策,真是失策。”
换做平时,南星肯定要回头打他,但现在,她只是深吸一口气,低声说:“对不起。”
白泽零是谢家的仇人,可为了她,谢冕却不得不去救自家的仇人,甚至为此受伤。
她的因果,却要让他和他身边人来偿。
总归是她亏欠他。
“别自责,冕伯算我半个父亲,你就当——是聘礼之一吧。”谢澄想起刚为她拟的聘礼单子,还有私库清点后的名册,笑容中带着几分期待。
南星闻言一噎,哭笑不得:“娶妻的是你,收礼的是我,受伤的却是冕伯,怎么感觉咱俩很不孝顺啊。”
“家风优良,你习惯就好。”他挑眉,笑得理直气壮。
“……”
低落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南星目光一凛,便要站起身继续练剑,那副架势,俨x然是要立刻练成天下第一,然后直接杀穿南海,踏平永夜深渊。
谢澄又把人拽回,神情严肃,叮嘱道:“绝不要冲动行事,永夜深渊是妖界禁地,非百年大妖不敢入,凶险万分,九死无生。”
“没有十足把握,我不会草率出手。”南星认真颔首。
她早已不是那个独来独往、独生独死的南星,有人在等她回家,所以她很珍惜自己这条小命。
谢澄眉头紧蹙,黝黑的眼珠深深望着她,沉默半晌,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就知道她不肯放弃。
私心作祟,他原本不想交待白泽零的下落。
白泽零对南星有再生之恩,他心中恩怨分明,认这份情,可他实在怕……
秋风刮过,背后窜起一股凉意,让人心底发寒。他将头埋在南星肩头,声音闷闷的,不惜以命相胁,固执地要她一句保证——
“你的命最重要,若你出事,我决不独活。”
南星低低“嗯”了一声,心里那点叫嚣的急躁被兜头浇灭,刚得知消息后本能的筹谋与冲动暂时烟消云散。因为她知道,谢澄是认真的。
知恩不报恩,枉为世上人。
但——
她不能以牺牲他们唾手可得的幸福为代价去报恩。
话虽如此,当晚,她还是难以入眠。
辗转反侧到半夜,南星才昏昏沉沉入睡。
半梦半醒间,她的神魂似乎幽幽荡出身体,倒悬着飘在半空中。看着床榻上双眼紧闭、冷汗涔涔、肚子上有个大血窟窿的自己,南星悚然惊醒,四肢齐用力,可她的神魂始终钻不回体内。
她忽然对这具身体好陌生。
南星悬在半空中,低头茫然地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心道:
我这是……死了吗?
怔愣间,殿门被猛地推开——
外面雷电交加,惨白的电光一次次撕裂夜幕。沈去浊半张脸忽明忽暗,阴恻恻地走到床前,拽住她的腿,毫不留情地将其扯下床!
“咚”一声重重砸在地板上,拖着往门外走,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那姿态,仿佛床上躺着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破烂的麻布袋、无感的傀儡人偶、或是轻飘飘的稻草人……
可那分明是个人,还是一个奄奄一息、极度虚弱的活人!
太荒诞了……
即便怀疑自己疯了,自保的本能也令南星猛地冲向沈去浊,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然,不顾一切地撞过去。
可惜她只是穿过他的身体,连一阵风都没带起,更别说造成阻碍。
南星别无他法,只好追出去,一路上,眼睁睁看着被拖在地上的她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直到地上不再染上新的血痕,那具身体也彻彻底底死透。
她神情麻木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沈去浊在虹桥旁那颗百年银杏树下挖坑,把她那具了无生息的躯体草草掩埋。
南星最后看见的,是一滴晶莹的泪珠。
那一瞬间,她莫名心如刀绞,痛不欲生,几乎是理智全无,毁灭一切的怒火已经快要将她焚烧殆尽,而她尚且全然不知缘由。
“混、沌——!”
在她神魂即将被这股无名业火撕裂的最后一刻,一片金黄的银杏叶轻飘飘地旋落,恰好覆盖在小小的土堆之上。
与此同时,一股熟悉的暖流包裹住她的心脏,绚烂夺目的明黄色光芒自眉心粲然绽放!
一道温柔而缥缈的歌谣声,仿佛穿越了悠远时空,从土堆深处幽幽传来……
南星猛地从床上坐起,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湿——
作者有话说:听说小绿江从2005飞跃发展到2015,可以使用颜文字跟特殊表情啦?我试试hh
第109章 寒梅大比
南星如同溺水之人被猛地拽出水面,弓起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肺腑间火烧火燎的疼。
“别怕,我在。”
一直守在床边的谢澄立即俯身,声音放得极轻,伸手想将她拥入怀中,却见她下意识地往后一缩,眸中警惕与凌冽尚未褪去。
“是我。”他又重复一遍。
南星却无暇分辨眼前人是真是幻。若真是谢澄,怎会去而复返,在这夜半三更独坐她榻前?
她掀被下床,连外衫也来不及披,只着一件单薄的寝衣便冲出门去。
“南星!”
谢澄紧随其后。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掠过静默的虹桥,直至那棵他们初遇时的银杏树下才停住脚步。
树冠亭亭如盖,太湖的夜风卷起粼粼波光,将满塘月华泼洒在枝叶之间。即便是深夜,这棵古老的银杏依旧流转着朦胧的金色光晕。
南星径直跪倒在树下,掏出随身的厘魂刀,毫不犹豫地开始挖掘。刀刃没入湿润的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澄沉默地将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尽管满腹疑窦,仍跟着她一起徒手掘土。
两人动作极快,不多时便挖出一个半人深的土坑。
然而坑中除了潮湿的泥土和不断散落的银杏叶,空无一物——没有预想中的尸体,更没有任何曾被掩埋的痕迹。
南星愣在原地,久久无言。
梦中那一幕再次浮现:
梦中人如同零落成泥的红梅,虚弱地任人宰割。腹间那个狰狞的血窟窿,几乎贯穿身体……仿佛被人开膛破肚。
她抬头望天。
云遮雾障,月色朦胧,无雷无雨。
此刻夜风一吹,南星才冷静下来,恍然惊觉梦中承受那一切的人并非自己,她只是被迫目睹了全程。
一个与她容貌相仿、曾孕育过子嗣的、已经死去的女子——
只可能是沈留清。
沈去浊,杀了沈留清。
南星被自己无厘头的猜测震得浑身发软。
只是个梦而已,做不得数的。
她这般告诫自己。
身上的外袍被拢紧,身体回暖,熟悉的气味令她心神稍安。
回过头,只见月色下的谢澄眉目深邃,眼中是化不开的浓重担忧。更深露重,他的衣摆早已被夜露浸湿。
一簇火光跳跃在南星指尖,迅速烘暖了他潮湿的衣角。
“出什么大事了,让你这个时候赶来天外天?”
她语气平缓,没有解释适才宛如疯癫的举动。
谢澄见她神色恢复如常,紧绷的下颌却并未放松。他俯身,将蹲在地上、满手泥污的南星打横抱起。
鲜活的、温热的她。
“……我做了个噩梦。”
谢澄眼睛湿漉漉,眼眶泛红。
“梦里,你非常……讨厌我。”
南星心尖一颤,下意识想抚上他的脸颊,却碍于手上的泥土而顿住。
“我心想,你讨厌我也无妨,来日方长,我总有办法让你重新喜欢上我……”
“是啊,”南星勉强笑了笑,“我总会喜欢你的。”
虽然前世她对谢澄没有丝毫爱意,可如今,她不介意说些谎话讨他开心。
即便命运全然改写,她依然是她,谢澄也是依然是谢澄。
她喜欢现在的他,便也会喜欢前世的他。
“可你死了,”谢澄闭上眼,长睫微颤,“死在我的剑下。”
南星浑身一僵,终于知道他为何会匆匆赶来。
那被一剑穿心的痛楚跨越时光而来,令她本能地捂住心口。
他竟梦见了他们的前世!
前世生命的终点,她最后看见的便是谢澄的眉宇。光华敛尽,只余厌世的疲惫与彻骨的悲伤。
命运捉弄,谢澄那一剑反而救了她。若非如此,她只怕早在都天神煞大阵中魂飞魄散。
等等……
一个大胆的想法没由来涌上心头。
谢澄是故意的!他不想她消散?!
为什么?
南星心情顿时复杂无比,竟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在震惊之余,柔声劝慰:“只是梦而已,做不得数,我刚还梦见……”
谢澄声音暗哑,闭了闭眼。只要想起一丝一毫方才的梦境,他就压不住心中的戾气。
她了无生机的偎在他怀里,脸上笑容定格,那双漂亮清透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他宁愿自己死,也不愿她受到半分伤害。
可他居然杀了她。
醒来后,他几乎崩溃,所以不合时宜地闯进天外天寻她。想看她笑,听她亦喜亦嗔地唤他,畅想他们的未来。
而不是如梦境中,他跋涉千里匆匆赶回,却见她神情麻木,一心求死,而他连劝她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谢澄苦涩地冲她笑笑,也不顾她现在浑身泥,将人抱得更紧。
“对,只是梦而已。”
梦都是假的。
……
寒梅大比如期而至。
桃源秘境内张灯结彩,弟子们穿梭忙碌,搬移花木、布置席案,一切井然有序,洋溢着欢声笑语。
上宾x席间已是高朋满座。除却谢澄这位准家主在内的三大家主,沈去浊、皇甫肃、长老院的代表哑钟公、谢恕等德高望重的长辈尽数在场。
隔着攒动的人影,南星与谢澄的目光短暂交汇,一触即分。
她扫过台下那些若有若无投向谢澄的视线,心下暗忖,这家伙今日打扮未免太过招摇。莫说那些年轻弟子,连她见了,也不免心旌摇曳。
乱她道心!
“寒梅大比,为何在桃林中举行?”她回首问,试图转移注意力。
这一问,竟让席间诸位长老一时语塞,只得含糊应道:“历来如此。”
总不能说梅林太小,坐不下这么多人吧!
那显得他们天外天多寒酸。
参加寒梅大比的一共就四十余人,四十进二十,二十进十,十进五。这五人再分成两组,一组单挑,一组三人混斗,可谓看头十足。
前面的比赛,南星一路过关斩将,三招之内必能将人打下台去,甚至连晦明剑都没拔,顺利进入五进二的决赛。
很不幸,南星抽中了三人混斗。
纪茯苓款款上前,笑得雅质如兰,高声道:“第一场,吴涯对倪清露。第二场,南星、卜离、张乘风三人混斗。”
谢澄眉峰微蹙。
一旁的崔白鹤歪头凑近,语气含笑道:“切磋而已,你等会儿可别急眼。”
似乎算准他会生气。
谢澄连个眼风都没扫给他,只凉飕飕地说:“你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脸比死三天都白。”
崔白鹤咳嗽几声,笑意愈浓:“放心,没喝到你喜酒前,死不了。”
谢澄却笑不出来。
吴涯和倪清露的对决堪称视听盛宴,竹叶飒飒成风,君子潇潇,琵琶琤琮相思调,红袖轻招。
倪清露一个乐修,即便胜负早定,但能跟吴涯打得有来有回,酣畅淋漓,已是绝无仅有。
南星将长辫利落地甩至身后,率先跃上擂台,占据一角,静静打量她的对手。
张乘风,悬剑宗掌门和霄音宗掌门之子,万众瞩目的仙首候选人之一。
卜离,玄机宗大弟子,年少成名的天才卦修。
二人皆是天外天翘楚,足堪担当一派宗主。
但也仅限于此了。她想。
随着一声令下,卜离和张乘风默契地同时对南星出手,这也在众人预料之中。
三人混斗,当然是两方先联手除去最强者。
南星也毫不犹豫,一个闪身消失在原地,与张乘风擦肩而过,果断先处理卜离。
卦修手段诡谲,阵法难缠,南星又丝毫未涉猎过阵法,她必须在他布阵完成前,先解决这个最大的变数。
卜离显然预料到南星会率先针对自己,在南星身形消失的刹那他,并未慌乱,指间不知何时已夹着三片玉牌,口中疾诵:“坤位,陷!”
南星原本疾掠的身影在靠近卜黎时,脚下擂台青石板仿佛瞬间化为泥沼,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意图锁住她的行动。
台下响起一阵低呼。卦修最擅长布局控场,一旦落入其阵法之中,再强的武力也难以施展。
然而,南星眼中却闪过一丝冷峭。
面对脚下泥沼与头顶阵图,她不退反进,足尖在黏稠的灵力气流上猛地一踏,竟生生将卜离的灵气冻结成冰。
“灵力化形?!”长老席的哑钟公声音沙哑。
控制灵力的用度是诸多仙士毕生追求的难题,可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小丫头非但能精准控制灵力的用度,甚至能用自己的灵力压制旁人的灵力。
伽蓝也欣然点头:“不光如此,冰封咒其实是很常见的咒律,她却能用得出神入化,玄妙万千。旁人最多也就用冰封咒分割战场,她却直接冻住对方的灵气。”
阵法被强行咒破,卜离遭受反噬,脸色一白,喷出一口鲜血,身形踉跄后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的卦算,竟没算出南星的咒律造诣如此霸道,能直接冻住法术根基!
南星岂会给他喘息之机?一脚将人踹下台。
刚还夸赞不绝的众长老:“……”
胜负已分。南星甚至没再看他一眼,身形如鬼魅般飘忽扭转,面向了已然攻至身后的张乘风。
张乘风目睹卜黎被电光火石间解决,心中骇然,但剑已出鞘,如长虹贯日,携着精纯刚正的剑气刺向南星后心。
他这一剑毫无花哨,将毕生修为凝聚于一点,追求的就是极致的速度与穿透力!
长老席中的的张儒霆和绿蜡齐齐两眼一黑。
他们的好儿子,平日为人就耿介刚直,从不知迂回变通,于剑术上虽然天赋异禀,却始终直来直往。
平时尚能靠一身天生神力碾压对手,也算力能补智,可偏生让他撞在南星这小魔星手里,还不知要被如何戏耍!
南星冲他眨眨眼,笑容烂漫。
张儒霆心下冷哼。他又不是谢澄,还能被她一个笑迷惑心神不成?
不料,紧接着便听南星声音压低、很无诚意地说:
“对不住了——”
她两指探出,稳稳夹住他刺来的剑,在满场惊愕的目光中,手腕劲转,将他连人带剑甩飞出场地,砸在满地桃花瓣间。
若忽略四周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以及张乘风四仰八叉的狼狈姿态,此情此景倒也颇有几分诗意。
张乘风涨得的脸比桃花还红,是气的!
南星叹了口气,跃下擂台想去扶他。张乘风却利落翻身而起,避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她无奈地撇了撇嘴。
其实她原本没打算用这招对付他,但是他就那般直冲冲把剑尖刺过来,简直是完全按照剑谱出招的梦中情敌!比她练剑时的木桩子还适合施展这招,一时技痒没忍住就……
纪茯苓压下眼中的波澜,扬声宣布:“三人混斗,南星胜!”
台下终于爆发出惊呼。
连赢四场,直至闯入决赛,南星竟连剑都未曾出鞘。
“大师姐无敌——!”
南星的目光却越过众人,与谢澄遥遥相撞。他紧蹙的眉峰已然舒展,眼中满是为她骄傲的熠熠神采,薄唇轻启,无声道:
“坏蛋。”
南星深以为然,笑着收回目光。
崔白鹤用扇子掩住半张脸,低声对谢澄笑道:“看来是我多虑了。你这未婚妻,凶得很呐。”
谢澄这次没有反驳,只是看着擂台上的南星,把“未婚妻”三个字在心中品了又品,却怎么都觉得……不顺耳。
何时才能去掉前面那两个字?
两个多月,整整八十三日,原来岁月竟如此漫长……
台下,吴涯轻轻拂去落在肩上的桃花瓣,眼神凝重地按住了剑柄。
纪茯苓走上前,温声询问:“要休息片刻吗?”
南星轻轻摇头,看向吴涯,双手抱臂道:“大师兄,我最想跟你打。”
吴涯闻声抬眸。
在满场注视下,他伸手取过案几上的醉仙酿,举盏遥对擂台,仰头将清冽酒液一饮而尽。
台下一片哗然。
就连长老席上的几位也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谁不知道吴涯向来沉稳持重,何时见过他在比试前饮酒?
“我会拼尽全力,你也不许手下留情。”吴涯将空盏随意置于案上,发出清脆一响。
他不爱酒,但逍遥喜欢。
他不是君子,但逍遥却崇尚君子。
也不知道它怎么选中他做剑主,一人一剑性格天差地别。
吴涯按下心绪,勾唇道:“给我留条命就行。”
南星先是一怔,随即笑开了。
第110章 未来仙首的未婚夫
沈酣棠一夜未眠,破天荒头一遭。
以至于她日上三竿才从榻上爬起,恍恍惚惚想起今日是寒梅大比,连衣裳都来不及仔细挑,匆匆赶往桃源秘境。
擂台上,南星和吴涯皆已浑身挂彩。
南星的衣裳色浅,大片濡湿的血迹触目惊心,都是被锋锐竹叶刮破的长痕,脚下铺满银镜碎片,血滴在镜面上,折射出目眩神昏的朦胧血雾,宛如一场血腥的梦。
大师兄怎么能下手这般重!
沈酣棠忿忿将目光移向飞速穿梭在场内的吴涯。
吴涯惯爱着玄袍,今日也不例外。
黑衣即便泡血,也看不出端倪,可那一直往地上淌的血水却不会骗人。
他左手袖子被南星的咒律毁去,显露出左臂狰狞的青筋与血路,新伤旧疤混合盘虬在肌肉上,目之所及没一块好肉。
他们俩是疯了吗!
她愕然地看着南星和吴涯厮杀,迷离惝恍间,似乎回到了中州鬼市的斗兽场。
有的野兽谋而后动,不动则已,若出手必是一击毙命。有的野兽却步步紧逼,一点点耗干猎物的血和心气x。
可南星不能将吴涯一击毙命,吴涯也耗不死南星,两人竟硬生生僵持了半个时辰。
吴涯一把将剩下的袖子扯干净,流露出几分混迹江湖的匪气,咳呛几声,凛声道:“事到如今,你若还瞻前顾后,我们才真的做不成朋友。”
若单论剑法,吴涯的剑势比南星更精纯,未必会输。
但南星咒剑双修,咒术的造诣甚至更在剑术之上。咒律变化无穷,总能出奇制胜,打他个措手不及。
遑论,她至今还没动过真正的杀招。
再拖下去,两人血都快流干了,南星扬臂擦去脸上的血痕,终于抬手,唤出了晦明。
晦明剑出,天地失色。
没有璀璨光华,没有凛冽剑气,那柄传说中天下第一的剑,只是静静地被南星握在手中。然而吴涯周身流转自如的逍遥剑气却骤然凝滞,仿佛遇到了天生的克星。
晦明所向披靡。
水墨色剑气卷起满地桃花瓣同青翠竹叶撞击交锋,发出金石相击的嗡鸣。
两人身影在擂台上高速穿梭,每一次兵刃交击,都是红尘嚣嚣、气浪翻滚。
晦明剑悍然出招!
剑身在空中划过一道半弧,墨色与雪色光华交织缠绕,最终融成一道水墨剑气,瞬间跨越时空。
所过之处,连逍遥剑气所化的青翠竹叶都纷纷失去色彩、凋零破碎,仿佛被剥夺了所有生机。
晦明第三式——兴尽悲来,一去不返。
吴涯将逍遥剑竖于身前,所有剑意收敛凝聚,化作一丛虚影青竹,坚韧挺拔,正是其最强守势。
“嗤。”
然而——
水墨剑气触及青竹虚影,只有一声如同春雪消融般的轻响,挺拔的青竹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色彩,枯萎消散。
剑气毫无阻碍地穿透防御,正中吴涯胸膛。
身形剧震,一口鲜血喷出,吴涯整个人倒飞出去,手中的逍遥剑也脱手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大师兄!”沈酣棠惊呼着冲上前,在他落地前奋力接住他,两人一同跌坐在地。
吴涯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她泪眼朦胧的脸上,他想像往常一样对她笑笑,却只扯出一个痛苦的弧度。
沈酣棠紧紧抱着他,感受着胸前湿热,泪水夺眶而出:“只是切磋而已,何至于搏命!仙首之位就那么好?”
吴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点点头。
如果做不成仙首,她那样花团锦簇、明媚耀眼的人,又怎么会喜欢上灰蒙蒙的他呢?
老天总是不眷他。
“你还点头?!实话告诉你,我其实不希望你做仙首,天外天无聊透顶,哪有人间好玩。我想去人间,更想带你一起去,我要你陪我去游历九州!”
一股脑将心底话倒豆似的吐出,沈酣棠顿觉身心通畅,浑身燥热。
“……你别误会,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离不开你,至于你……你这点义气总得有吧!陪我一起又不委屈你!虽然是比不上做仙首风光……”
吴涯耳边嗡鸣,完全听不清她之后说了些什么,只听见些“我离不开你”、“陪我游历九州”的暧昧字眼。
他嘴唇微动,似乎怕她反悔,牢牢将人手攥住,随即无力地合上眼,安心晕厥过去。
擂台上,南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萦绕于心的最后一丝忧虑也荡然无存。
她以晦明剑拄地,身形摇晃。
施展最后一式几乎抽空了她的力量,浑身的伤口都在叫嚣。
纪茯苓用净世莲稳住吴涯伤势后,款款上台,朗声宣布:“寒梅大比终战,南星胜!魁首——南星!”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
众弟子、众长老皆起身,目光一瞬不眨地落在南星身上。
白衣尽染血,风骨却未折。
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观微境强者,身负神明至宝,手握最强神剑,神咒信手拈来……
——这便是他们的未来仙首。
谢澄第一时间来到南星身边,稳稳扶住她虚脱的身体,温和的灵力不断输入。
她发间沾染血污,小脸煞白,眼睛却亮亮的。
伤这么重,她还有心思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你得对我的伤负责,刚要不是看你一眼,后背就不会嘶……疼。”
谢澄连忙放缓动作。
“看我作甚?”
“好看啊。”
“……好色则不能好贤,君子不以色亲人,前日才教你读过。”
“读完之后你做了什么呢?我的好师兄、好君子。”南星哼了哼。
此前在玉皇顶被几句诗文难倒的囧事历历在目,南星发誓要博学广读,真心请谢澄晚上来天外天教她。
谁成想是引狼入室!
背对,就哄着她亲,美其名曰是奖励。背错,就压着她亲,顺理成章当惩罚。
有这种师兄从旁“倾囊相授”,她能记住那些五经六义才怪。都说名师出高徒,他也只能教出个色中饿鬼。
谢澄眸色幽幽,克制住将这如簧巧舌堵住的冲动,似笑非笑道:“师妹如此贪色,也是我教导不利之错,书中自有颜如玉,今晚师兄继续教你读。”
“……”
她发现表面看上去越正经的人,不正经起来就越可怕。
他甚至可以一本正经地不正经!
在沈去浊登上擂台的同时,谢澄也颇有眼色的回归上席。
南星瞪他一眼,甩甩辫子,将这些旖旎情事都抛诸脑后,满心欢喜地盯着她的冠冕。
透过那冠,她已隐约看到了不远的未来,交到她手里的昆仑印,和终将被自己收入囊中的第三颗混沌珠。
万众瞩目之下,沈去浊取过那顶寒玉为枝、灵梅永绽的寒梅冠,动作轻柔而郑重地为她戴上。
清雅的梅冠与她满身血污形成极致对比,却更显一种惊心动魄的荣光。
“恭喜。”沈去浊眼角笑纹凸显。
南星抬眼,恭默守静地冲他轻轻颔首。
梅冠的冰凉透过皮肤传来,她赢得了魁首,站上了更高的位置,得以扫视全场,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王玄腾、张儒霆、张乘风没有站起来为她鼓掌。
其中,王玄腾的脸色最为难看。不只是心情差,能看得出他原本老当益壮的身体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即便如此,他仍旧稳坐高台,不屑一顾地隔绝在欢呼人潮之外。
不服?
看来柳允儿下药的剂量还是太保守,该提点她动作更快些了。
南星垂眸,唇角牵起浅淡弧度。
……
寒梅大比之后,南星日日往返于天极殿、未央殿、藏经阁之间,几乎寸步不离跟着沈去浊学习公务。
那晚的诡异梦境被她归于混沌的恶作剧,但每每看见沈去浊,她总还会想起。
连续多日的案牍劳形后,她便将什么沈去浊、什么混沌统统抛诸脑后,连谢澄都无暇顾及,整个人清心寡欲得快要羽化登仙。
一个字,累。
仙首活像一口宝象井,是连通仙门与人间的唯一通道,也是天外天与三大世家的话事人。诸事繁杂,琐务缠身,南星没日没夜地批阅公文、调度人员,不得片刻清闲。
可今日却不一样。
十月十,一年一度的祭月大典,仙门人人得闲,内外门解禁,诸事皆宜,百无禁忌。
深秋时节,雨湿落红飞不起。
太湖里娇贵的金叠玉莲刚冒头,就被疾风甚雨兜头打退,再不肯开。坠星崖的瑶果也纷纷坠地,正在陪吴涯练剑的沈酣棠瞧着可惜,通通拾去给仙鹤加餐。
南星刚出天极殿,就一脚踩进水洼里,鞋袜湿透。
沈去浊掀起眼皮,情绪未明,只叹道:“该让皇甫长老把这四时阵法去除,连日淫雨霏霏,我养的芋兰都长霉了。”
“一成不变多无趣,这样也挺好。”南星淡淡说完,用灵力将浑身湿气烘干,缓缓踏进雨幕,背影清韧,步伐沉稳。
原本听见那句熟悉的话,沈去浊手下毛笔一歪。可再看那背影,又倏尔回神。
时而像,时而不像。
他揉皱写坏的字笺,随手丢在一旁。
……
瀛洲,谢府。
秋日的阳光透过层叠的银杏叶筛落,在阆风院的青石小径上跳跃,却驱不散此处弥漫的低压。
一群家丁和婢女捧着各式物品来去匆匆,步履虽急却井然有序,生怕惊扰了此间的主人。
不知是因天外天的连绵大雨,还是旁的什么原因,他们的家主将生辰和继任仪式放在同一天,还要求继任仪式一切从简,但务必赶在晚上前完成,这倒为底下人省却不少心力。
继任仪式在午膳前顺利结束,谢府迎来了它史上最年轻的家主。
可瞧那位端坐于书房深处的正主,心x情却差得很,连例行的庆贺午膳都未曾露面。
南星跟着谢羽廷一路畅通无阻,踏入这处象征着谢氏权柄核心的院落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阆风院的书房轩窗洞开,窗外数株“照殿朱榴”开得正盛。
这灵花枝干遒劲,叶片深碧,却在深秋时节绽放出霞光般的重瓣花朵,秾丽如烧灼的云锦。
谢澄背对着门口,临窗而立。
秋阳下,他已然换去仪式所需的繁复礼服,着一身墨色暗纹锦袍,尊贵却带着疏离。墨发被一丝不苟地束在头顶,露出了清晰流畅的下颌线条。
然而,那束发之处,空空如也。
未戴冠。
这让他处于一种介于少年与掌权者之间的微妙状态——既显露出即将完全执掌权柄的威严雏形,又保留了最后一抹少年意气。
他站得笔直,肩背宽阔,已能担起一族之重,可那紧抿的唇线,却泄露了压抑的失望与委屈。
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木樨香与书墨沉香,几名侍从垂手恭立在门外廊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谢澄望着满庭秋色,声音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雾气。
晾了他小半月,又因公务错过继任仪式,南星自觉理亏。进门后一句辩解也无,直接从身后环住他的腰,温声哄道:“君子好贤而不好色,这可是你教的。”
“所以你就六根清净,超脱红尘,把自己的未婚夫屡屡拒之门外?那我今天教句新的——”
谢澄回身,将她抱到窗边书案上。
门外的侍从一眼不敢多看,齐齐低头。
明窗净几,台案上的水缸中,被主人精心饲养的金黄鲤悠然游弋,顶起一片浮萍,悄悄打量四周。
暧昧的水声频频传来。
辰奴又连忙把头缩回去。
“啪。”花窗被重重合拢。
一吻过后,她趴在他肩头喘息,谢澄大掌抚摸过脊背,盯着那白皙肩头鲜明的指印,神色懊恼:“……是不是弄疼你了?”
南星粉面含春,半眯眼,姿态慵懒地冲他笑笑:“说好了任你处置当赔罪的,我可不像某人一样,什么气都生。再说了——”
“天大地大,寿星最大。”
一句话,把谢澄那点可笑的闷气抚得平平如也。
她对他已经很是纵容。
“其实你没来迟,来得正好,刚巧能为我选顶冠。”他指着桌上的一众发冠道。
刚还发誓这次定要她好好哄上一番的谢家主,瞬间背弃了两个时辰前的自己。
南星不由失笑。
什么正好,瞧他那样子,分明是专门等着她来替他加冠。
视线在案几上几顶华美尊贵的金冠、玉冠上扫过,她果断拿起那顶白玉莲瓣状冠。
谢澄瞥了一眼,唇角笑意变了意味。
“为什么选它?”
“很衬你。”
前世见谢澄常戴此冠,想来是最心仪的一顶。今日他生辰,自然要让他戴最喜欢的。
“不要。”
“……?”
“换一顶,除了这顶都可以。”
南星自然是随他去,转而挑出一顶龙纹如意冠为他簪上。
谢澄望着镜中人,展颜一笑,回身将人拉进怀里。
趁她不备,他指尖轻弹,那顶白玉莲瓣冠悄无声息地没入窗外池塘——
这顶冠,正是梦中他所戴的——
作者有话说:工作狂和恋爱脑[捂脸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