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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二日,用完早餐后,太宰直接趴在了少女的身上,漫不经心地玩着柔软的发梢。荧拿着手机,专注地玩着游戏。收拾好餐具从厨房走出来的森鸥外目光投过去,落在两人亲密的姿态上,眸光微微闪动。

“荧小姐, 今日可否和我一同去面见首领。”

“当然。”荧抬起头,把手机收到口袋里,“我需要亲自去判断咒胎是否真的与他有关。”

“那么,太宰君也一起来吗?”

太宰治埋在荧肩窝里的脸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随即像撕掉一层黏腻的糖纸,迅速恢复了那种慵懒又带着几分疏离的姿态。他慢吞吞地直起身,指尖状似无意地滑过荧的袖口,留下一道若有似无的温度,脸上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当然。”少年抬眼,瞳孔无波无澜。

进入了那五栋大厦的最中央的一座,森鸥外领着两名少年少女走在铺上了繁复的钩针花纹地毯上,他们穿过守卫森严的核心区域,乘坐专属电梯不断上升。

电梯四壁是镀金的雕花装饰,冰冷而奢华,倒映着三人沉默的身影。森鸥外站姿笔挺,如同精确校准过的标尺;荧微微侧头,似乎在观察倒影中移动的楼数;太宰治则懒洋洋地倚在轿厢壁上,指尖在光滑的金属内壁上敲出轻微而规律的“叩叩”声,在这近乎密闭的寂静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叮”。

电梯门滑开,一股截然不同的空气涌了进来。沉重、凝滞、混合着浓烈的药味和陈旧熏香的腐败气息,如同无形的粘稠淤泥,瞬间裹住了感官。不同于下层区域的忙碌喧嚣,这一层铺着厚实的深色波斯地毯,吸走了所有足音,幽暗的壁灯艰难地撕扯着深沉的黑暗,营造出一种祭奠灵堂般的死寂。

刚走出几步,侧面一扇雕花繁复的厚重木门无声开启。一道娉婷的身影迈步而出,正是□□新任干部,尾崎红叶。她身着红底白纹振袖和服,艳红色的长发梳成精致的古典发髻,插着一支摇曳的金簪。

那双宛如上好红玉髓雕琢而成的眼眸看向了三人,目光原本落在走在前面的森鸥外身上,带着惯常的审视。然而,当她的视线掠过森鸥外,落在他身后稍偏一点的荧身上时,红玉般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其讶异的光芒。

一个面容陌生却气质如此独特、眼神熠熠夺目的年轻女孩。

森鸥外仿佛预见了她的惊诧,脚步未停,脸上温润如玉的笑意瞬间加深了几分,自然地侧身介绍:“红叶君,这位是荧小姐,是我一位远道而来的……故友的孩子。最近生活有些变动,托付给我暂为照顾。”

他用了“故友的孩子”、“托付”、“照顾”——无害而温馨的字眼,充满了长辈的慈爱与担当,甚至特意侧身,让荧完全暴露在红叶审视的目光下。

荧适时地微微垂首,金色眼睫敛去了眸中的锐气,姿态温顺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怯与敬畏: “初次见面,红叶女士。”她的声音甜美柔软,语调拿捏得完美无缺。

红叶眼中的讶异并未完全散去,身为□□情报网络的掌舵者,她那近乎本能的嗅觉捕捉到了一丝不和谐的气息。这个少女身上有种极度矛盾的气息——极具迷惑性的外表的纯澈美丽,与某种隐藏极深、连她都难以一眼看透的锐利锋芒。森鸥外的“故友”?什么样的“故友”能养 出这样的“孩子”?

“贵安,荧小姐。”红玉般的眼眸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在荧的脸上缓缓梭巡一周,最终化为一个优雅得无可挑剔的颔首,“欢迎来到Port Mafia 。”她的话说得极其客气,却并未流露出半分真实情绪。

荧恰到好处的欠身,微笑。

简单的交锋,暗流只在眼底。红叶并未多言,对森鸥外微一点头:“首领刚用过药,神智还算清醒。”情报精准简短,随即侧身让开道路。

“辛苦了,红叶君。”森鸥外颔首,带着荧和太宰治继续向走廊尽头那扇最为厚重、雕刻着狰狞鬼面的双开实木大门走去。

红叶立于原地,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扉之后,目光在少女那即使在幽暗走廊里也仿佛自带光芒的金发上停留了一瞬,红唇轻抿,指尖在宽大的袖空中无声地捻动了一下手中小巧的怀剑剑柄。直觉告诉她,这个叫“荧”的女孩,绝非简单的“托付照顾”。

大门前的守卫恭敬地为他们开门。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如同有形之物扑面而来。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混杂着□□深层腐败散发的甜腥、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充满非人恶意的陈腐气息。

森鸥外面色不变,率先踏入。

这里不像是卧室,更像一个怪诞的祭坛。巨大的落地窗被墨绿色、绣满扭曲金色符号的天鹅绒帘幕彻底封死,一丝天光不透。水晶吊灯寂然无声,只有床头四周摆放着几盏昂贵的、镶嵌着彩色玻璃的落地灯,散发着幽绿、暗红与惨白交织的诡异光芒,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光怪陆离的微光中。

房间中央,一张庞大到离谱、如同帝王陵寝般的镀金雕花大床上,层层叠叠的丝绸靠枕几乎淹没了一个枯槁变形的人影。他比荧想象的还要病入膏肓。那几乎不能称为一个人体,更像是一团被腐朽丝绸华服包裹着的、即将溃散的脂肪和枯骨。皮肤是蜡纸包裹骷髅般的枯黄松弛,布满可怖的褐色斑点,深陷的眼窝里嵌着两颗浑浊不堪、却偶尔会迸发出择人而噬的凶残光芒的眼珠。稀疏的头发油腻地贴着头皮,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如同破旧风箱在拉扯碎布条的可怕声响。空气中那股刺鼻的甜腥腐朽气息,源头就在他身上。

“森……医生……”首领的声音沙哑刺耳,像是砂纸摩擦着骨头,“你……终于来了……我的药……给我药……”他枯瘦如鸡爪般的手指神经质地抓挠着厚重的床单,浑浊的目光在森鸥外身上停留。

太宰治站在森鸥外身后一步之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鸢色的眼眸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废弃矿井,平静地倒映着床上那团蠕动的腐烂之物——无悲无喜,无惧无畏,只有一片纯粹的、能将一切情绪都吞噬的虚无。

“首领稍安。”森鸥外沉稳地应道,不着痕迹地上前半步,隔断了首领那令人不适的视线。他动作麻利地打开随身携带的诊疗箱,取出消毒器具与一支闪烁着危险寒芒的注射器,“请稍安勿躁,这就为您注射。”

荧的视线并未像太宰治那样漠然抽离,也并非刻意避开床上那令人作呕的景象。她的目光在进入房间的瞬间,就变得异常专注和凝实。那不是普通人面对丑陋和死亡时的回避或不适,更像是一位经验丰富的猎手在追踪某种无形的踪迹。

金色的瞳孔深处沉淀着一种非人的、审视本质的光。她的视线仿佛能穿透那层朽坏的皮囊,无视那刺鼻的腐败气息,直视其内里纠缠的、更为本质的“污浊”。

当森鸥外用酒精棉擦拭着首领松弛手臂上几乎找不到的静脉时,荧的目光凝聚在那片区域。森鸥外修长冰冷的手指稳稳持着针管,针尖反射着床头幽绿灯光,缓缓逼近那枯黄松弛的皮肤。

在森鸥外冰冷的针尖即将刺破首领松弛蜡黄的皮肤时,少女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就在那个瞬间,她特意打开的视野里,原本只是被浓郁腐朽死气包裹的人形轮廓,骤然发生了变化!

盘踞在老人胸腔内的,不仅仅是因为器官衰竭而产生的病态“死气”。那是一种更加凝练、更加阴冷、更加……具有活性的“诅咒”。

第42章

物质的世界褪去色彩,只剩下能量与诅咒的洪流。整个房间被一层粘稠、污秽、散发着浓郁不祥气息的暗红色“雾气”所笼罩!

由无数蠕动的、充满“渴求”的黑色符文构成的复杂漩涡,正盘踞在老人如同朽木般的心脏之上,并以此为基点,分出成千上万条更细微、带着尖锐倒钩般的咒力细丝!这些细丝如同活物贪婪的根须,深深扎进他全身每一根血管、每一束肌肉纤维、每一个衰竭的脏器细胞之中!如同贪婪的水蛭,疯狂地吮吸着宿主本已微薄的生命力、痛苦、绝望乃至所有的负面情绪!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些诅咒丝线并非孤立存在。荧的感知沿着其中几根最粗壮、最污秽的丝线向外延伸,穿透厚重的墙壁,无视空间的阻隔,清晰地“看”到它们如同巨大的管道,一路延伸,最终汇聚的方向——正是那片被废弃厂区血雾笼罩的区域!那厂区的血雾,此刻在她眼中,分明就是这诅咒核心延伸出去的、一个巨大的、不断膨胀的“瘤”!

她能感受到那个“瘤”核心散发出的、冰冷而充满饥饿感的波动。这还不是最糟的。她更能清晰地“感觉”到,漩涡核心内部,那由无数生命精华与绝望诅咒凝结而成的能量正在被缓慢而坚定地压缩、凝聚、重组……如同一颗被精心喂养和培育的、尚未破壳的……“咒胎”。这个术式本身,就像一座黑暗的工厂,以首领为唯一且不可替代的“原材料” ,生产着某种极其凶戾可怖的存在。

荧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是寻常观望医生的操作。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极其细微地蜷缩了一下。她状似无意地移开视线,扫过房间里那些散发着不祥光芒的落地灯。

森鸥外似乎一无所觉,神情专注地将针管里的药物推进了那如同枯枝般的手腕。他动作轻柔地检查着首领的脉搏、瞳孔,低声询问着医护人员情况,不时在记录本上写下什么。他的表情专注而悲悯,仿佛一位尽心竭力的医生在挽救垂危的病人。他拿出听诊器,冰冷的金属听头轻轻贴在首领干瘪的胸口。

就在听头接触皮肤的刹那!

“嗬——!!!”

床上那具如同枯木般的躯体猛地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球里没有焦距,只有一片疯狂的血红!一股极其暴戾、混乱、带着毁灭冲动的气息如同实质的冲击波,以首领为中心轰然爆发!

两名医护人员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踉跄着后退,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森鸥外拿着听诊器的手猛地一顿,镜片后的紫红色瞳孔骤然收缩!他显然感受到了这突如其来的、非人的精神冲击,身体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一股极其隐晦但锐利如刀的杀意一闪而逝!但他控制住了,脸上的悲悯瞬间转化为一种带着震惊和担忧的表情:“首领!您怎么了?冷静一点!”

他试图去安抚那只突然开始痉挛挥舞的枯手。

太宰治在冲击爆发的瞬间,身体微微后仰,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他鸢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和极度的厌恶。

而站在窗边的荧,在首领睁眼爆发的瞬间,那双紧闭的金眸也骤然睁开!瞳孔深处仿佛有金色的闪电一闪而逝!她清晰地“看”到,随着首领情绪的剧烈波动,缠绕在他身上的诅咒丝线如同被激怒的毒蛇般疯狂扭动、膨胀!那污秽的暗红色雾气浓度瞬间暴涨,几乎要凝成实质的血滴!同时,她感知中那条连接着废弃厂区的“诅咒管道”,也剧烈地搏动起来,仿佛有庞大的污秽能量正被疯狂地抽取、注入首领体内,以维持他这短暂的、失控的“清醒”。

暴戾的气息来得快,去得也快。首领眼中的血红迅速褪去,浑浊的瞳孔重新变得空洞,挥舞的手臂无力地垂下,呼吸再次变得微弱而艰难,仿佛刚才那瞬间的爆发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房间内只剩下他破风箱般的喘息和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森鸥外维持着按住首领手臂的姿势,额角渗出细微的冷汗,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后怕与担忧:“首领……您吓到我了。”他动作轻柔地为首领掖好被角,声音带着安抚,“您需要休息,不能再激动了。我会调整一下用药,让您睡得更安稳些。”

他示意惊魂未定的医护人员继续工作,自己则收拾好器械,对着床上再次陷入昏睡的首领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才转身,对着门口的两人使了个眼色。

沉重的黑檀木门再次无声地合拢,将那股令人窒息的腐朽与疯狂彻底隔绝在身后。走廊里冰冷而相对“清新”的空气涌入肺部,但三人都没有立刻说话,守卫如同青铜雕像般矗立,纹丝不动。

森鸥外脸上的悲悯和担忧如同潮水般褪去,重新覆上一层冰冷而理性的面具。他一边用消毒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双手,一边走向电梯的方向,步伐沉稳。

直到电梯合拢,狭小的金属空间开始下行,森鸥外的眼底霎时间如同冰雪荒原冻结万载的湖面骤然被陨石砸穿。所有的悲悯、温和、慈祥假象被粗暴撕碎,只留下深邃冰冷、闪烁着金属寒光和精密算计的锐利眼神!

那双紫红色的眼眸在幽暗的光线下淬炼出手术刀锋刃般的寒光,声音平稳、清晰、冰冷,直接切入主题,再无一丝掩饰:“荧小姐,刚才……你看到了什么?”他的目光透过镜片,锐利地投向靠在角落的荧。太宰治也懒洋洋地抬起了眼皮,鸢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探究和了然。

荧靠在冰凉的电梯壁上,金眸毫无波澜,直直迎上那锐利得足以洞穿灵魂的审视。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森先生,你刚才给那位首领诊疗时,是不是感觉他体内除了腐朽的生机,还有一种……极其混乱、暴戾、仿佛不属于他自己的力量在强行支撑着他?尤其是在他爆发的时候?”

森鸥外擦拭手指的动作顿住了。紫红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沉默了两秒,才缓缓点头:“……是的。那股力量……很脏,带着强烈的破坏欲和侵蚀性。它不属于异能,更像是一种……污染。”他用了非常精准的词。

荧的唇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

“那不是污染。”她的声音清晰地在狭小的电梯厢里响起,如同宣判,“是诅咒的术式。他被诅咒彻底缠上了,或者说……他主动成为了诅咒的宿主。”

她抬起一只手,指尖在空气中虚虚划过,无形的咒力勾勒出旁人看不见的轮廓:“那间卧室,就是诅咒的巢xue 。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暗红色丝线,它们在疯狂汲取他最后的生命力,同时又将一种污秽、狂乱的能量强行注入他腐朽的躯壳,维持着他这种不生不死的状态。”

荧的目光变得极其锐利,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剖析着:“更关键的是,我看到了连接。一条极其粗壮、污秽的诅咒管道,从那个房间延伸出去,直接连接着那片被血雾笼罩的废弃厂区!那厂区的诅咒,根本就是寄生在他身上的这个诅咒核心延伸出去的子体!两者同源共生!”

森鸥外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凝重,镜片后的光芒锐利如鹰隼。太宰治的嘴角则勾起一丝了然的、带着残酷兴味的弧度。

荧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结论:“所以,基于此,我可以百分之百确定,废弃厂区的诅咒,根源就在这位港口Mafia的首领身上!它们是一体的!”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笃定:“他现在是被这个术式彻底囚禁、榨取的祭品!他是那个咒胎孵化唯一且必须的温床!杀死现在的他,就等于瞬间掐断了供给那个正在快速成型的咒胎的绝大部分生命养料!”

“所以,森先生。”荧抬眼看向面无表情的森鸥外,“我们已经快没有时间了,这两天里,你必须杀死他。”

“否则,等到咒胎破裂,失去了宿主的诅咒核心会第一时间寻找新的、强大的宿主或者宣泄口。整个港口Mafia总部,甚至周边区域,都可能瞬间化为诅咒肆虐的炼狱。那绝不是你想看到的权力平稳过渡的局面。”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抵达了目标楼层。金属门缓缓滑开,外面是灯火通明却同样压抑的走廊。

森鸥外站在敞开的电梯门口,没有立刻走出去。他背对着荧和太宰治,身影在明亮的走廊灯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凝重的阴影。他沉默着,仿佛在消化这极具冲击性的信息,也仿佛在权衡这盘死局中新的、更加危险的变数。

第43章

几秒,或者更久。一只骨节分明、戴着洁白医用手套的手探向口袋。

“啪嗒”。

金属打火机的脆响划破死寂。幽蓝的火苗跃起,舔舐着细长的烟卷,也映亮了森鸥外下颌冷硬紧绷的线条。烟雾袅袅升起,在他面前形成一道飘忽的屏障。

“呼——” 一声极轻的吐息,带着冷冽的烟草气息穿过烟雾屏障。

阴影深处,黑发的少年如同融化的蜡像般无声无息地倚靠着冰冷的石柱。他那隐匿在阴影中的苍白唇角,向上勾起了一个极其细微、冰凉、又带着巨大嘲讽意味的弧度。

森鸥外没有看太宰治,他的目光穿透飘散的蓝色烟雾,落在荧冰冷而笃定的脸上,又仿佛穿透了重重墙壁,投射在那间充满腐朽与诅咒的豪华囚牢。他再次深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更加浓郁,随即——

“嗤”地一声, 银色的打火机盖子被他精准地合上, 掐灭了那一点幽蓝的火焰。

“原来如此。”森鸥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两块古老的磨盘在相互碾压,每一个音节都饱蘸着冰封的杀意与决断的重量,“这就是……病灶……”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距离荧更近了。没有了烟雾的阻隔,那张温和儒雅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冰封的钢刃气息。紫红色的眼眸锁定荧,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制定“清除方案”时的冷酷理智:“养料骤然中断, 病体也不能再继续供养……这真是一个……令人头疼的悖论啊。” 他像是在讨论一个复杂的医学案例,语气平铺直叙。

“必须在它彻底成长到无需特定宿主也能孵化或扩散之前……”森鸥外顿住,似乎在精确地选择最后的措辞,紫红色的瞳孔深处燃烧着决定性的冰焰, “必须确保清理手术本身……不能引发并发症。要绝对洁净、彻底、无痕。任何病变组织……都不允许有扩散反应的机会。”

荧迎着他眼中跳动的冰冷火焰,淡淡地颔首:“没错。”

“很好。”森鸥外那沉寂的脸上,一丝近乎于残酷的笑意缓慢地浮现,终于重新抵达了冰冷的紫瞳深处,“那么,在手术预案完成之前,荧小姐,请务必……确保自身安全,你的诊断……对于手术成功与否……是决定性因素。” -

厚重门扉再次开启的瞬间,暖黄走廊光线刺破了卧室里粘稠的黑暗。森鸥外、荧、太宰治三人并肩而出。

外面并非方才的安静。急促而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从走廊两侧迅速汇集。 □□剩余的干部们在接到森鸥外传递的首领病故的讯息后,几乎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

为首的正是身材高大、面容严肃、眼中带着深深忌惮与狐疑的伊藤干部。他身后是如同影子般沉默可靠的广津柳浪,以及身穿华丽和服,红玉眼眸中闪烁着复杂探究光芒的尾崎红叶。其他几位核心干部则按地位高低肃立其后,共同组成了一个沉默而充满无形压力的包围圈。守门的护卫早已面色惨白地退到一旁,大气不敢出。

空气中的氛围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森鸥外站在门口,逆着从门内溢出的昏暗光线,脸上的温和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承载着巨大悲痛与责任的沉重。他的白大褂衣角下摆,不知何时沾染了一点极其细微、暗沉得几乎与墨色地毯融为一体的……深色斑点。那一点颜色落在他洁白的医者之袍上,刺眼得令人心悸。

门内,巨大寝床上那枯槁身躯的面孔被阴影遮挡,只能看到一个模糊僵硬的轮廓。房间里,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难以形容的冷冽,仿佛刚刚经过了一场短暂的暴风雪。几片碎裂的、由纯粹冰晶构成的奇异冰珠高悬于卧室之上,落下的瓣瓣冰莲正散发着丝丝寒气,缓慢消融。

而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极其细微、冰冷湿润的水汽,如同深涧寒雾,转瞬即逝。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刚刚走出的三人身上。震惊、不解、警觉、一丝惊恐……在几位干部脸上一闪而过。

森鸥外深吸一口气,那沉重感几乎要化为实质压垮他的肩膀。他抬起头,目光一一扫过眼前的干部们,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错辨的疲惫与沉痛:

“首领……病故了。”

短短五个字,如同重锤砸在凝滞的空气中。广津柳浪瞳孔猛缩,伊藤干部脸上肌肉绷紧,尾崎红叶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指微微一颤。尽管早有预料,但死神真正敲响丧钟的这一刻,还是让所有人心头巨震!

未等死寂蔓延开来,更未等质疑声冒出,森鸥外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语气继续说道:“先代首领临终之前,意识清明,亲自将港口Mafia首领之位传于我。命我……担起重任。”

“什么?!”伊藤干部失声低呼,眼中瞬间爆发出极其锐利的审视与质疑。他是资历最老、在派系倾轧中一直保持独立的干部,对森鸥外本就深具戒心。 “不可能!首领神智早已……”

他的质疑还未完全脱口,森鸥外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钢铁打断了他:“我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故此,特意请了两位绝对可信的证人于此。太宰君……”

森鸥外的目光投向身侧如同完美人偶般沉默伫立、面色苍白冷漠、眼底却翻涌着某种近乎暗潮的玩味之色的少年。

“荧小姐。”他的目光平静地转向旁边表情淡漠、金眸低垂的荧。

太宰治微微歪头,嘴角扯开一个冰冷得毫无笑意的弧度,鸢色的眼瞳如同冰冷的玻璃珠,映着众人惊疑不定的面孔。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足以穿透人心底的防线:

“是呢。先代亲手指定森先生……为继任者哦。”他的尾音带着一丝奇特的、令人后背发凉的轻佻,像是在陈述一个既荒谬又理所当然的事实。

荧同时抬起眼帘。她的金色眼眸在幽暗走廊光线下如同沉入古井的融金,冷静无波。她没有任何表情上的波动,只是点了点头,用毫无温度的、陈述事实般的语气吐出两个字:“不错。”

伊藤干部脸上的惊疑和不信瞬间攀至顶峰!他猛地踏前一步,高大的身躯散发出强烈的压迫感,目光如同利剑般钉在森鸥外脸上:

“两位人证?森医生!太宰君的身份暂且不论!这位荧小姐……”他锐利的目光扫过荧,“不过是您昨日才带来总部、身份来历不明的少女!这样的人充当先代临终传位如此重大事务的证人?”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冷笑,“这未免太过……儿戏!如何令人信服?!”

他的质疑如同引爆了无声的地雷。广津柳浪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忧虑和谨慎,其他干部交换着无法解读的眼神,空气中紧张的对立气氛瞬间被点燃!

尾崎红叶的红玉眼眸深深地凝视着荧,仿佛要穿透她那层平静的表象。这个少女……她究竟……

面对伊藤直指核心的、几乎能撕裂伪装的致命质疑,森鸥外脸上那沉痛悲戚的表情未变分毫,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切。他甚至没有立刻开口辩解。

就在这千钧一发、疑云骤浓的时刻。

少女动了。

她从森鸥外身后一侧,平静地向前迈出了半步。仅仅半步,站定。这个位置微妙地将自己放在了伊藤那饱含压迫性目光的正面,也让她整个人瞬间成为了全场无形的焦点。

她没有任何慌乱的姿态,甚至没有开口反驳。只见她不疾不徐地抬起右手,那只纤细白皙、指节分明的手,伸向了腰间——她那身看似普通的裙装侧腰,不知何时悬挂着一个小巧而不引人注意的皮质挂扣。

她的指尖灵巧地解开卡扣,从中抽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什么武器,也不是文件。

那是一块制作极为精良、边缘闪烁着特殊合金冷芒的长方形铭牌。铭牌表面似乎镌刻着复杂而精密的高纹路,正中央,一个清晰无比、由特殊防伪光线构成的浮刻徽记——正是横滨市政府正式授予、仅用于最重要隐秘事务合作的官方认证标记。其繁复程度与精密感,绝非寻常伪造物能够企及!

这块象征意义非凡的铭牌在荧的指尖下散发着冰冷而权威的光泽,瞬间吸引了所有干部的目光。

荧拿着这块代表着横滨官方最高级别委托权限的铭牌,并未展示太久,旋即重新将它收回挂扣藏回腰侧。她的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展示了一下某个再普通不过的通行证。

随即,她抬起头,看向脸色骤变的伊藤干部。

少女清脆而平静的声音在死寂一片的走廊中响起,如同冰珠落玉盘,清晰无比地敲在每个人心上:“伊藤先生。”她语气平和,毫无挑衅,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我的真名,禅院荧,是代表咒术界御三家,应横滨市政府特别安全部门的最高保密级别邀请函而来。”

“此行唯一目的。”荧的目光坦然迎上伊藤那双充满震惊和疑虑的眼睛,字字清晰,“便是与港口Mafia的最高首领会面,洽谈双方于当前横滨特殊局面下,一项可能涉及深层次合作计划的初步意向。邀请函上明确要求,只能与组织的核心领导者进行直接沟通。因此,若非持有最高权限,我绝不可能出现在此地。”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干部,最终落回伊藤身上,那金色眼眸中的平静化为一种近乎傲慢的自信和……怜悯?

“方才,我正是在这间卧室内,准备与先代首领正式会晤洽谈之际,亲耳听到了他以无比清晰和坚定的口吻宣布,将港口Mafia首领之位传于森先生。他要求森先生在接下来的合作谈判中……全力配合我方的要求。”

“至于合作的具体内容、涉及何种层面……”荧的声音微微拔高,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疏离感,“正如先代刚刚确认、并将此责任托付给森医生那般——唯有现任港口Mafia首领本人,才有资格知晓全部细节,并与我方进行后续磋商。此为最高机密!”

她最后的话语如同落下的铡刀:“我的身份既是受政府邀请的咒术界代表,更是此次核心会晤的亲历者。伊藤先生,我的证词……是否足以取信?”

“还是说,港口Mafia需要就此……质疑横滨市政府与咒术界在此特殊时期选择合作伙伴的……权威性与……合作诚意?”

第44章

空气彻底凝固了。

政府特别安全部门!咒术界的御三家, 最高保密级别!只能与核心领导者会晤!只能由首领知晓的合作细节!

伊藤干部那双充满锐利质疑的眼眸中,此刻只剩下巨大的冲击和动摇。他可以质疑太宰治,甚至可以质疑森鸥外。但他拿什么去质疑一个手持横滨政府最高级别特殊许可,来自咒术界的代表?尤其是在这种横滨暗流汹涌、各方势力神经紧绷的敏感时期!质疑她,就等同于质疑咒术界,这背后牵扯的巨大漩涡和未知力量,即使是身为□□核心干部的他,也绝不敢轻易触碰!

广津柳浪默默地后退了半步,眼中的疑虑已经被一种深深的忌惮和明了所取代。其他干部更是噤若寒蝉。来自外部咒术界势力介入……这是一个完全超出他们内部权力斗争预计的维度!

尾崎红叶的红玉眼眸中精光流转,她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荧平静无波的侧脸,又扫过荧腰侧那个重新隐藏起来的铭牌位置,再看向脸上带着悲恸沉重、眼中却蕴含着一丝掌控局势的了然与决断的森鸥外……她默默地垂下了眼睑。这一连串动作快如闪电,但其中蕴含的洞悉与权衡,不言而喻。

“原来……如此……”伊藤干部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干涩的音节,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动着,眼神剧烈地变换,从极度的震惊、被官方权威碾压的屈辱、到最终被现实强行压服的无奈与……一丝隐藏极深的恐惧。他死死攥紧了拳头,骨节泛白,最终却像泄了气的皮球般,挺直的身体泄去了全部进攻性的气势。

他退后一步,深深地低下了头,姿态如同臣服,声音嘶哑干涩,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寂静的走廊:

“……森……首领……恕属下……失礼。”

他改了称呼!这是一个无比关键的政治信号!

这低头与一句“首领” ,如同无形的潮水,席卷过所有在场的干部心头。广津柳浪立刻随之躬身垂首:“……谨遵首领吩咐。”其他干部彼此对视一眼,也纷纷低下了他们高傲的头颅:“……谨遵首领吩咐。”

森鸥外立于门前,接受着这迟来的、带着震惊与强制压服意味的“臣服”。他那双紫红色的眼眸如同最深沉的寒潭,没有狂喜,只有一片冰冷至极的掌控感。他缓缓抬起双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沉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先代首领英灵在上,遗志已定。我森鸥外,临危受命,深感责任重大。此刻不宜多扰先代安宁。”他的目光扫过地上正在悄然融化的冰莲花瓣和那扇紧闭的、浸染着死亡与禁忌的寝殿之门。

“传令——”森鸥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肃穆与权威,响彻寂静的走廊,“立刻封锁顶层寝殿区域!未经我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违令者以叛逆论处!另,通知各部门负责人,两小时后于A级会议室召开紧急干部会议!首要议题……确认先代遗令,稳定组织秩序!散!”

命令下达,干净利落,带着新主登基、掌控全局的铁血气魄。

干部们神情肃然,再无一人质疑。他们目示守在门外的护卫正迅速安排封锁事宜,随即依令快速而有序地退下,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赶去通知安排会议。

一时间,冰冷奢华的核心通道内,只剩下森鸥外、荧,以及依然像影子一样沉默地站在稍后位置、嘴角噙着一丝虚无冰冷笑意的太宰治。

暖黄而冰冷的壁灯光芒,无声地笼罩着这三个刚刚制造了一场颠覆□□权力格局、甚,。至可能撬动横滨未来格局风暴的核心人物。

尘埃,似乎落定。

然而。

冰冷华丽的走廊并非寂静的终点。权力的更叠仅仅迈出了血腥的第一步。

“广津。”森鸥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新任掌权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清晰指令。

一直如同岩石般肃立在阴影处的广津柳浪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垂首:“首领。”称谓转换得毫无滞涩。

“你亲自安排人驻守顶层出口。”森鸥外的紫红色眼眸扫过那扇刻着恶魔面孔的巨大木门,目光在门缝间残留的、几乎看不见的细微湿气痕迹和融化过半的冰莲花瓣上停留了一瞬,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未经允许,不许任何人靠近这里十米范围。明白吗?”

“是。”广津声音沉稳,没有半分迟疑。

森鸥外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荧和太宰治,那眼神中的沉重已化为纯粹的冷静与掌控:“荧小姐,太宰君。劳烦二位,随我去会议室。还有很多事情……需要立即处理。”他刻意强调了“立即”。

荧冷静地点点头,金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意外或波澜,仿佛刚才她拿出横滨政府铭牌、力压质疑、为森鸥外披上合法性的行为,不过是拂去衣袖上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太宰治那张苍白的脸上,那抹虚无冰冷、带着毁灭性玩味的笑容并未褪去,反而更深了些许。鸢色的眼瞳如同深邃的漩涡,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难明——有嘲讽,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对于这场逐渐走向高潮的“戏剧”的……满足?他没有说话,只是轻飘飘地站直了些,跟上森鸥外的步伐。

三人离开顶层核心区域,脚步声在厚地毯上几近于无。所过之处,遇到的守卫和低级成员无不慌忙垂首,连大气也不敢出。

权力的中心已易主——

位于□□大楼次高层的A级紧急会议室,此刻灯火通明,空气却比顶层凝滞的腐朽气息更加沉重压抑。

巨大的环形黑檀木会议桌旁,□□剩余的精英干部及重要部门负责人已经悉数到齐。安排好守卫又赶过来的广津柳浪,伊藤干部、尾崎红叶、财务长、武器库主管、对外情报组组长、以及其他几位手握实权的高级成员全都正襟危坐。没人说话,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沉重、惊疑、忧虑、观望、一丝掩饰不住的对权力的新渴望……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紧闭的大门上。

气氛紧绷到了临界点。

“咔哒。”

会议室的隔音门被无声地推开。

森鸥外第一个走了进来。他脸上的悲恸沉重已经被一种内敛的、不容侵犯的威严所取代。他换下了沾染着污痕的白大褂,穿上了一套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深灰色的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唯有那微微下压的嘴角和紧抿的唇线,还透着一丝刚经历过巨大变故的痕迹。

在他身后半步,荧迈步踏入。她的出现,立刻让会议室本就沉重的气氛更加诡异起来,金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流淌着金属般的光泽,面容沉静,金色的眼瞳如同最为剔透的钻面,倒映出全场所有投来的、带着震惊、探究、审视、甚至是忌惮的目光。

她的姿态没有丝毫局促,仿佛只是走入一间寻常的茶室,她在森鸥外身边坐下,裙摆优雅地扫过椅子边缘。

和她并肩而行的是太宰治。他步履轻飘,脸上那种冰冷疏离的笑意收敛了一些,但眼神深处的虚无和玩味依旧,如同阴影一般附着在他身上。他随意地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仿佛在场的氛围和他毫无关系。

森鸥外走到会议桌的主位前,没有立刻坐下。他的手轻轻按在冰凉的黑檀木桌面上,目光如沉渊般掠过每一张面孔。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响彻在寂静的会议室,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瞬间攥住了所有人的心神,“不必多说。先代首领已逝。这是无法改变的悲痛事实。”他稍稍停顿,让沉重感弥漫数秒。

“先代在临终之际,神智清明,将港口Mafia的未来托付于我。此乃太宰君与荧小姐,”他目光示意两人,“作为当时的在场者,亲耳聆听、亲眼目睹的事实。”

他再次强调了“在场者”和“亲耳目睹”。

荧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动作,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而强大的证明力。太宰治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算是回应。

在场的干部们神情各异。伊藤干部脸色晦暗不明,放在膝盖上的手紧握成拳后又缓缓松开。尾崎红叶垂着眼帘,红玉般的眼眸深处光影变幻。

“非常时期,容不得半刻犹豫。”森鸥外的语气骤然转为坚冰般的决断,“组织不可一日无首!混乱意味着毁灭!为了守护先辈留下的基业,为了保全组织上下数万成员及他们依附的生计,在两位证人的见证下,我,森鸥外,将遵从先代遗志,即刻起,担任港口Mafia首领一职,行使一切首领权力!”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下来:“诸位若有异议……现在可以提出。权责所在,我会给予各位充分申辩的机会。”

但他不接受反对的任何意见。

会议室内只有一片沉默的寂静。

第45章

异议?谁敢?

那沉重的顶层封锁,森鸥外意味不明又冰冷的目光,以及萦绕在荧身上的无形的来自外部势力的威慑力,……无不构成一道无形的铜墙铁壁。

伊藤干部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 最终化为一声沉闷的叹息, 缓缓低下了头。他的沉默, 代表了最大的妥协。

其他干部见状, 也纷纷开口:

“谨遵代首领命令!”

“守护组织基业为重!”

“我等没有异议!”

尘埃, 在此刻正式宣告落定。权力的接力棒,在血色的见证下,完成了交接。

“很好。”森鸥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缓和,但那并非温和,而是一种初步掌控全局后的从容姿态,“第一道命令:组织即刻进入最高警戒状态。情报部门——”

他的目光精准地投向尾崎红叶:“由红叶君全权负责, 动用一切手段, 监控横滨范围内除我方势力外,所有异能力组织、独立团体、以及任何可能趁此动荡之际作乱的势力动向!任何风吹草动,十二小时内必须呈报于我!”

“属下明白。”红叶的声音清冷平稳,红玉眼眸中精光一闪,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

“后勤保障部门, 由田中君负责。”森鸥外看向沉稳的财务长,“即刻起,封锁总部一切非必要人员出入与大宗资金流动。所有对外业务按原计划进行, 但暂停所有新的投资与非安保性扩张计划!所有部门运作资金需三级审核, 报我批准后方可支出!”

“是!首领!”财务长田中立刻应命。

“武装力量临时指挥部, 由伊藤君与广津君共同负责。”森鸥外的目光在伊藤和站在角落阴影里如同岩石般肃立的广津柳浪身上掠过。

伊藤和广津同时起身躬身:“遵命!”

“全面加强总部及各重要据点防御!巡逻频次加倍!所有武装成员,执行四小时轮休制,随时待命!另, ”森鸥外声音微微压低,带着森冷寒意,“立刻组建内部秘密肃查组,由红叶君直接统领!对近期一切试图联络外部、散播谣言、制造恐慌的组织成员进行彻底清查!必要时,我授权你使用肃清手段!”

“肃清”!这两个字如同冰冷的子弹,击中在场每个人的神经。这不仅仅是在弹压外部窥探,更是在清洗内部任何潜在的不稳定因子,尤其是可能存在的、尚未清理干净的“先代派”死忠!

尾崎红叶眼中厉色一闪:“是!”

一系列命令如同冰冷的铁环,迅速而精准地套在了□□这头巨大而刚刚受伤的猛兽脖颈上。森鸥外展现出的不仅仅是临危受命的果断,更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对权力机器运转每个环节的精准把控力。

森鸥转向一直像影子般沉默的太宰治:“太宰君。”

太宰治懒洋洋地抬起眼,似乎对终于轮到自己有些虚伪的“感动”。

“先代曾对你……寄予厚望。”森鸥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复杂,“虽然他已去,但组织的新秩序,同样需要有能力的人才贡献力量。情报部下属的特别行动小组需要一个敏锐的领导者,由你组建并负责。直接向我汇报。”

一个全新的、游离于现有框架之外的、拥有特权并只对首领效忠的行动小组!这简直是为能力诡异莫测、身份敏感、又难以被常规部门管束的太宰治量身打造的位置!一个实权!也是一种更为紧密、也更危险的“绑缚”!

太宰治的嘴角终于缓缓勾起一个清晰冰冷的、带着浓烈讽刺意味的弧度。鸢色的眼瞳如同深渊般凝望着森鸥外,他没有拒绝,也没有欣然应允,只是用一种黏腻到令人牙酸的声音拖长调子回应:“遵~命~森先生……哦不,首~领~大人~”

森鸥外无视了太宰话语中的讥诮,仿佛下达了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任命:“好了,诸位,分头行动!一小时后再上交初步落实情况汇总!解散!”

权力交接的余韵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沉淀,只剩下玻璃幕墙外横滨港的万家灯火,无声地映照着这片刚刚经历权力风暴的核心之地。干部们沉重的脚步声早已消失在走廊尽头,去执行新王血腥而冷静的命令。

巨大的全景落地窗前,森鸥外负手而立,凝望着脚下灯火辉煌、宛如巨大棋盘的横滨港。他的背影在玻璃幕墙的倒影中拉得很长。紫红色的眼眸中,那掌控一切的冰冷深沉之下,深邃如寒潭,里面是初掌权柄后的冰冷考量与未尽的筹谋。

轻微的脚步声在门口响起,轻巧得如同猫踏落叶,却又带着难以忽视的优雅重量。尾崎红叶去而复返。她并未敲门,而是直接推开了厚重的门扉,红玉般的眼眸直视着森鸥外的背影,脸上没有了之前会议室里的恭敬克制,只剩下一片带着沉重疑虑的平静。

“森首领。”红叶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平添了一分凝重,“您让我私下过来。请问有何吩咐?”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坐在巨大黑檀木会议桌旁稍远处椅子上的荧,以及……像只没骨头的黑猫一样,几乎将整个上半身都依偎在椅子扶手旁、下巴搁在少女肩膀上,闭眼假寐的太宰治。

荧正拿着手机,手指在键盘上按动打字,侧脸沉静无波,太宰治仿佛睡得很沉,呼吸轻浅。

森鸥外没有立刻转身,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这沉默延续了几秒,如同无声的加压。

终于,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红叶。没有了其他干部在场,他那双紫红色的眼眸锐利得近乎刺骨,里面没有安抚,没有虚假的悲悯,只剩下冰冷到极致的坦诚与掌权者的审视。

“红叶君。”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手术刀划开皮肤,“你方才应该已经产生了极大的疑问。现在,这里没有旁人。我可以给你一部分答案。”

红叶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没有否认。她早就和森鸥外达成了协定,然而森鸥外却如此突然地动手,甚至还请来了外部势力作证,必然是有了什么变故。

“荧小姐,确实是来自咒术界,被横滨政府邀请前来调查的委托人。”森鸥外目光转向荧的方向,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音,“她是能解决目前港口Mafia所面临……最大危机的唯一钥匙。那把钥匙指向的锁孔,就在你刚刚离开的顶层,那扇紧闭的门后,首领的寝房。”

尾绮红叶的心脏猛地一沉。她预感到答案会难以置信,却没想到森鸥外会如此直白地指向先代卧房。

“先代……”森鸥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最精确残酷的措辞,紫红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并非死于疾病。”

红叶的呼吸骤然屏住!红玉眼眸瞬间紧缩!

“他死于……”森鸥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如同淬了毒的冰棱,狠狠扎入红叶的耳膜,“……他自身所种下的致命诅咒的反噬。”

“什……么?!”即便是见惯了黑暗与诡谲的尾绮红叶,也禁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惊呼!身体微微紧绷,袖口内的手指下意识地按上了贴身的怀剑。

诅咒?反噬?

“他沉迷于禁忌之力,妄图寻求超越生死的权能。”森鸥外的叙述冰冷而无情,像是在解剖一具病变的标本,“他动用了一种……掠夺生命力的邪恶诅咒术式。不是针对敌人,红叶君,”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钢釺,刺透红叶眼底的震惊,“是针对他自己!他把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个……培育某种禁忌之物的温床!那个诅咒盘踞在他体内,以他的生命、痛苦、绝望为唯一养料,疯狂滋长、汲取、最终彻底反噬了他!这就是他迅速枯竭腐化、宛如人形魔窟的真正原因!”

“而荧小姐被委托调查的,位于擂钵街边缘,归属于港口Mafia厂区的诅咒,正是从这反噬的源头衍生出去的子体巢xue!”

尾绮红叶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脑中瞬间闪过那间豪华地狱里浓到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先代那非人的贪婪目光与癫狂呓语……原来这一切不仅仅是疯狂,更是将自身祭献给黑暗异端的可怖行径? !

一股强烈的、带着被愚弄的荒谬与冰冷的愤怒,如岩浆般在她冷静的外表下轰然爆发!她毕生恪守的信条中,力量可以有代价,但绝不包括将自己和整个组织的基石作为祭品献给未知的邪物!先代的行为,无异于背叛了整个港口Mafia存在的根基!

“他……他怎么敢?!”尾绮红叶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颤抖,红玉般的眼眸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这无异于自毁根基!甚至可能……”

“将整个组织、乃至横滨拖入深渊?”森鸥外替她说完了未尽之语,声音如同凝滞的寒冰,“这正是荧小姐此次前来的真正目的。她并非与先代首领洽谈合作的伙伴——那只是名义上的权宜之计。”他扫了一眼依旧安静的荧,“她能看到那些……不该存在之物。她锁定并追踪了厂区的污染源,直至源头。而就在那个房间……”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顶层首领寝殿的方向,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就在先代彻底失控引爆那个恐怖咒胎之前,荧小姐做了两件事。第一,用她的力量束缚了衍生出去的诅咒缠丝,避免了它瞬间逃离依附到他人身上。第二,”他的目光落在荧身上,带着一丝意味不明,“她用极致的低温冻固了首领濒死的身体机能。某种意义上……延缓了先代姐在生理性意义上的死亡,或者说,延长了他作为咒胎养料耗尽后,厂区的诅咒核心彻底成熟、爆发、失去控制的时间窗口!”

森鸥外深吸一口气,仿佛连说出这个事实都需要巨大的力量:“现在的顶层寝殿,不是安眠之地,而是一个被强行冰封的巨型……炸弹!一个用先代残躯做壳、封存着极度凶险、等待成熟或引爆时机的咒胎的冰棺!”

“荧小姐,是我们所有人现在还能活着站在这里……唯一的理由。”

信息量巨大得几乎让尾绮红叶窒息!束缚诅咒?咒胎养料?冰封以延缓死亡?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以前的认知范畴!看向荧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惊悸与难以言喻的复杂——难怪横滨政府会给她那种铭牌,难怪她能成为那种“证人”!

她本身的存在,就是一张应对这种黑暗的终极底牌!

第46章

荧嘴角抽了抽, 虽然不介意森鸥外拿自己当筹码,但是这也被他吹得夸张地太过头了吧。

森鸥外看着红叶剧烈变化的脸色,紫红色的眼眸锐利起来:“所以,红叶君,我必须知道一切!关于先代近期所有的秘密命令,尤其是与特殊力量、试验地点或囚禁目标有关的。哪怕只是一个疑点!这关乎组织的存亡!”

红叶强迫自己从巨大的冲击中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过滤着海量的情报:“近期……最大的异常就是……”她蹙紧秀眉,努力回忆,“您知道的,先代派人抓捕红发的孩子,数周前有数十个被秘密抓捕带回总部。没有经过任何审讯部门的过手,直接送去了……先代专属的地下行刑室区域。之后便再无消息。”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我曾动用情报网想获取一点关于他们的后续,但所有接触过押送过程的人,包括押送者本人在内,都被先代监控着,完全无法接近。”

森鸥外眼中寒光一闪!完全印证了他们之前的推测。

就在这时,一直忙着在手机上发消息的荧,忽然动了。

她把手机收起,微微侧过脸。在她身边,太宰治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鸢色的眼瞳依旧带着一丝慵懒的睡意残留,但深处却清醒得像暗夜里的猫科动物。荧的嘴唇几乎没动,用只有太宰治能听清的、极其细微的气音快速说了几个词。

太宰治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异样,那慵懒睡意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纯粹玩味和冰冷探究的兴奋!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堪称恶劣的弧度。

下一秒,在尾崎红叶惊愕的目光中——

原本慵懒靠坐在荧椅子扶手上的太宰治,像只被某种无形力量弹起的黑猫,猛地一撑扶手,以一个极不雅观却又诡异灵活的姿势——整个人从座位上弹起,直接蹦到了巨大的会议桌上!

他动作奇快,落地无声。在尾崎红叶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他已经跨越了小半张会议桌,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刚汇报完情况、仍站立在桌边的尾崎红叶面前。

然后,在森鸥外骤然紧缩的瞳孔和尾崎红叶本能的、带着杀气的戒备姿态下——

太宰治那只苍白修长、指节分明的手,带着一种不容抗拒又随意至极的姿态,直接抓向了尾崎红叶那只藏于袖内的手腕!

“太宰!你——!”尾崎红叶惊怒,另一只藏于袖中的手几乎瞬间要拔出那柄致命的怀剑!但太宰治的动作太快、太突兀,让她本能地反应慢了一瞬!

就在尾崎红叶的手腕被太宰治冰冷手指触碰到皮肤的刹那——

太宰治猛地抽回手,动作快到只剩下残影。他将手指举到眼前,甚至还夸张地甩了甩,脸上却露出一种更大、更恶劣、仿佛发现了什么超级有趣玩具的笑容。他的目光越过自己的手指,灼灼地看向依旧端坐在稍远处椅子上的荧。

荧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平静地迎着太宰治带着询问的兴奋目光,点了点头。然后,她才转向一脸惊怒未消、浑身紧绷如临大敌、右手袖口内已然弹出半寸雪亮锋刃的红叶,以及神色凝重深沉、同样注视着这一切的森鸥外。

荧的声音清晰而冷淡地响起,打破了这瞬间的剑拔弩张:“果然。”

金色的眼瞳如同最上等的猫眼石,倒映出尾崎红叶手腕上被抓的有点泛红的皮肤。

“你身上被打下了咒力印记,红叶女士。就在刚刚……”她顿了顿,似乎在调整措辞的精准度,“准确说,是在进入那间会议室的时候……或者说,是在靠近这栋大楼顶层核心区域的时候,这个印记被短暂地激活了。”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红叶惊疑不定的脸庞:“我在刚进入会议室、森先生讲话时,就隐约注意到了。不只是你,其他的高层干部身上也有类似的存在。本以为是因为先代首领还未真正意义上的死亡,诅咒的力量短暂地沾染在你们身上。”她的声音如同冰泉流淌,带着一种剥开恐怖真相的冷漠,“但现在看来,印记的咒力属性,与顶层那个作为母体来源的诅咒核心,有本源上的联系。虽然表现形式不同,但本质都是依附于宿主生命力的……吸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