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水塔高处, 风依旧很大。
中原中也站在锈蚀的金属平台上,脚下的地面还在隐隐传来爆炸残留的震动余威。他那头如同燃烧余烬般的橘色短发被风吹得凌乱,钴蓝色的眼瞳直直地望向远方那片仍在冒着滚滚浓烟、如同大地伤疤的毁灭深坑。刺鼻的焦糊味、臭氧的腥气混杂着元素湮灭后残留的诡异味道充斥在空气里。
他沉默了很久,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着。那些被吞噬的“羊”的成员,那些消失的孩子,已经化为了这片焦土的一部分,连同着那个污秽的怪物一起,彻底湮灭无踪了。连尸骨都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愤怒的火焰在胸腔燃烧,却失去了清晰的目标,只剩下空茫的灼痛和沉重的无力感。
这时, 一阵极其轻微却平稳的脚步声在他身侧响起。
他猛地转头。
是荧,她从稍低一点的位置走了上来,身上那件白金色的裙摆沾染了不少爆炸扬起的尘埃和细微的焦痕,但整个人依旧干净得像从未经历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之战。金色的长发在傍晚的微风中轻轻拂动,那张精致的脸庞毫无波澜,鎏金色的眼瞳倒映着远方的烟雾,平静得像是在欣赏一场普通的日落。
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胜利的喜悦,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破坏后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种近乎于绝对的、理所当然的平静。仿佛刚才与那之胎搏杀,最后点燃雷火焚尽一切的……不过是日常随意清扫了一个积灰的角落。
这种纯粹的“理所当然”的傲慢,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中原中也感到一种深深的、源自灵魂的震撼和……微妙的寒意。
“喂……”中也的声音因复杂的情绪而有些沙哑干涩,“就这样……结束了?”他的目光扫过远处的深坑, “那些被带走的孩子……就这样……”
巨大的深坑蒸腾着灼热的气息,焦黑的泥土边缘还残留着跃动的紫色电蛇和星星点点的橙红火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臭氧味、金属熔化的铁腥味以及一种被彻底焚烧净化后的古怪焦糊气息。元素视野中,那片区域像是被巨大的橡皮擦用力擦拭过,原本浓郁到粘稠的血色诅咒浓雾和沸腾的污秽咒力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灼热的气流在扭曲,以及狂暴元素对冲后残留下的、如同空间疤痕般的高能震荡。
荧放下手机,金眸平静地扫过这片她亲手借助重力制造的毁灭场域,任务的核心目标彻底达成。但她的感知,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里几不可察的细微波纹,几道更加隐秘、如同黑夜中飞蛾振翅般微弱的咒力“视线”试图再次穿透爆炸烟尘投向深坑的刹那。那些视线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烫到般,瞬间扭曲、惊惶地退缩了。
咒术总监会外围的“窗”。他们察觉到了异常的能量爆发,试图窥探核心,却在巨大超载冲击和空间壁垒崩解的混乱余波前无功而返。混乱,是此刻她最好的掩护。
荧的目光从深坑上移开,落在他身上。那双金眸平静无波:“尘埃落定,痕迹清除。这就是结局。”她的声音清冽干净,没有一丝悲伤或喜悦的涟漪,“他们的怨恨已被净化,连同孕育怨恨的巢xue一起归零,这对所有人都是解脱。”
她的话像一把闪烁着凛光锋锐的刀刃,直白得近乎残酷,却也精准地割裂开了笼罩在中也心头的某些迷雾。解脱……是的,总比成为那怪物破壳后的食粮要好上千百倍。一种难以言喻的、扭曲的释然感,混合着未尽的愤怒和深刻的悲哀,在心底蔓延。
看着荧平静地转身准备离开平台边缘的背影,那种自然而然、如同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的姿态,突然猛地触动了他内心某个极其坚硬的角落。
“喂!荧!”中也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荧停下脚步,侧过脸看他,金色的瞳孔在夕阳的余晖下映照出他有些纠结的脸。
“……你……”中也喉咙滚动了一下,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质疑她的冷漠?似乎不对。感谢?更觉得别扭而无力。最终,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那头本就凌乱的橘发,钴蓝色的眼中那股桀骜不驯的锐利微微褪去一些,流露出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探究,“……算了。下次你再要搞这么大动静……”他用力顿了顿,眼神重新变得强硬起来,“提前通知一声!省得把老子也卷进去!”
这听起来更像是变相的“我记住你了”。里面夹杂着一丝尚未被驯服的警惕,几分被对方力量震慑后的不甘,以及……一丝极难捕捉的、如同磐石边缘长出苔藓般的、萌芽的认同。
荧看着少年那张在倔强中泄露一丝迷茫和疲惫的脸,看着他手臂上那条在残阳里沾染了太多灰烬和硝烟的、属于“羊之王”的丝带。她的金眸深处似乎有某种细小的波澜轻轻漾开,随即又恢复了沉静。
“那下次见面时。”她笑了,笑容灿烂如阳,声音随风飘散,“希望爆炸范围能控制得更好一点。”
说完,她不再停留,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水塔下方崎岖的废墟阴影之中,如同投入大海的一滴水,没有留下任何涟漪。
中原中也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很久。他手腕上的丝带被风吹动,轻轻拂过肌肤,带着战斗后的尘埃气息。他最终用力一握拳,将复杂的心绪强行压下,深深吸了一口夹杂着焦糊与冰冷灰烬的空气,眼中重新燃起坚韧锐利的光芒。
他低头,指腹下意识地、用力地碾过手腕上那条代表“羊之王”的丝带-
港口Mafia顶层,森鸥外的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华灯初上,如同一片漂浮在黑暗海洋上的星群。室内光线昏暗,只有办公桌上的复古铜质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照亮了桌面一隅,以及森鸥外指间夹着的、刚刚收到简讯的手机屏幕。
森鸥外放下手机,指腹轻轻摩挲着下巴上新添的细微胡茬,黑色的首领大衣将他衬托得愈发深沉难测。
“真是……雷霆万钧的手段啊,荧小姐。”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空气微微扭曲,穿着猩红洛丽塔裙装的金发幼女如同鬼魅般凭空出现在他宽大的椅背后,冰凉的小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林太郎,没想到荧酱真的超级厉害呢!一下子就把臭烘烘的大虫子全烧光啦!”爱丽丝抱着她的兔子玩偶,歪着头,用甜腻却空洞的语调说着,“爱丽丝想要她陪我一起玩!”
“是啊,爱丽丝酱,”森鸥外伸手抚过爱丽丝柔软的发顶,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正因为如此……痕迹必须整理干净。尤其是,不能被某些喜欢在高处用望远镜窥视的老鼠们,捕捉到不该捕捉的细节。”
办公室另一侧的阴影里,无声地转出一个人影。太宰治双手插在黑色外套的口袋里,绷带缠绕下的右眼隐藏在阴影中,左眼如同淬了寒冰,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已经在做了哦,森先生。”太宰治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黏腻的恶意,“刚才那场盛大的烟火,在外部观测记录和幸存者的恐惧记忆中,只会呈现一个景象——失控的羊之王愤怒攻击□□据点,强大的重力能量冲击引爆了地下老旧燃气管道……造成了一场悲惨的意外事故。爆炸范围和能量峰值……碰巧落点在几个关键的位置。”他伸出带着黑色手套的手指,在空中随意划了几个无形的曲线。
森鸥外微微颔首,指尖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敲着:“咒术界看到的呢?”
“窗的视网膜上只会印着一个东西,”太宰治鸢色的眼瞳深处闪过一丝精光,“一个在失控重力风暴中,短暂显形却被完全扭曲了形态和能量性质的狂暴核心能量源,以及随后引发的物理大爆炸产生的混沌能量乱流……完美的掩护布景,足以迷惑最擅长感知诅咒的家伙。”
他语气一转,带着一丝毒蛇般的慵懒:“当然,我们还可以……额外提供一些情报碎片——比如关于擂钵街边缘区域,曾经存在过某些研究危险能量的私人实验室的模糊记录……这些记录会很巧地在某些渠道被清理出来。目标指向不明,与某次军方私下进行的失败的异能力实验事故有关……这足够让窗和他们的决策者们,将大部分精力和注意力都转移到横滨市政府和军方身上。”
森鸥外的笑容满意地加深:“很好。荧小姐在这场意外中,就是一位及时赶到现场、试图阻止冲突、但不幸遭遇爆炸波及的……合作伙伴。咒术总监会的那些老狐狸,他们的嗅觉会第一时间去追逐那个更显眼、更具威胁性的重力使,顺便去猜忌军方在擂钵街残留的隐患,以及评估港口Mafia在冲突中的反应和损失……暂时,足够我们埋下更深的种子了。”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在夜色中吞吐明暗的城市。
“咒术界……他们习惯了将自己凌驾于普通人甚至普通异能者之上,自诩为规则的守护者与暗影的主宰。”森鸥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却忘了在横滨这片混沌之海里,我们才是从最深的黑暗中爬上陆地、懂得如何利用每一寸黑暗来滋养生存的掠食者。他们的窗会看到的风景,从来都是我们想要他们看到的。”
他的目光扫过了桌上那份荧发来的关于地下实验室时间记录的摘要档案:“真是意味深长的巧合啊……太宰君,加强所有关于早期异能力人体实验相关传闻的散播渠道,重点加入能量失控和非自然生命体的暗示……”
“了解~让谣言带着甜美的毒,渗入那些自诩高贵之人的花园吧。”太宰治微笑的弧度不变,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虚无。
第52章
墨蓝色的轿车如同沉默的深海巨兽,无声地滑停在废弃船坞的阴影。车窗缓缓降下一条细缝,里面没有透出丝毫光亮,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烟味和一种陈年书籍混杂着冰雪气息的味道弥漫出来。车灯熄灭着,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荧的身影从阴影深处浮现,无声地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车内顶灯在门开启瞬间亮起暖黄的光,又在她关门的刹那熄灭,只留下仪表盘幽幽的蓝绿微光映亮前座司机那苍白得近乎病态的侧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如同冰川裂谷般的绿眸。
兰堂没有回头。他指间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香烟,灰白色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段,悬而未落。车载空调似乎开到了最低,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风洞,呼出的气息在眼前凝成一团短暂的白雾。
轿车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如幽灵般滑入横滨夜色下的车流。窗外霓虹的光怪陆离在防弹玻璃上流淌而过, 却丝毫无法照亮车厢内凝固的沉重。
“荧小姐……”兰堂的声音低哑地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刚经历失声后的艰涩感,烟灰终于断裂,飘落在昂贵的羊毛地毯上,“这次任务…你辛苦了,首领让我带您返回总部。”
“一场交易而已。”荧懒洋洋地打了个哈切,半躺在车后座,金眸倒映着窗外流光溢彩。
长久的沉默,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和空调制冷机持续运作的低鸣。
“那些不适的恶心感……确实完全消失了。”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真皮套边缘细微的针脚, “像从未存在过。只是……”他停顿了,深绿色的瞳孔在后视镜里捕捉着少女的倒影,试图从那张没有丝毫波澜的脸上攫取一丝信息, “我总觉得……那场剧烈的烟花,像一把沾血的钥匙……撬开了某些……冰封的门锁。”
话语含糊不清,带着刻意的迂回,每个字都像是裹着试探的触须,轻轻拂过记忆的旧伤。
荧的目光从窗外灯火流转的港口夜景移开,落在那面隔断前后座、映着驾驶席男人模糊身影的深色玻璃上。
“钥匙的意义,在于它能打开什么门。而不是钥匙本身带血与否,兰堂先生。”她的声音依旧甜美清亮,却带着一种剥离感般的淡漠,“人总是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但是,不要后悔。”
这句看似无心的话语,却像一根精准的冰棱,瞬间刺破了兰堂精心编织的试探外衣。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瞬。
“那么……荧小姐之后的行程?”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缓,重新披上礼貌的询问外衣,“是继续留在横滨协助港口Mafia ,还是有其他……”
“返回东京。”荧的回答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事情告一段落,我也没有理由在横滨继续滞留了。那帮老家伙肯定不会同意我继续停在横滨。”
她随意地将一缕垂落的鬓发别到耳后,百合发饰顺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着流苏。
“没办法,谁让我现在还是个学生呢,只能回去老老实实上课了。”
“学生?”兰堂的眉峰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是咒术界的学校?”
“是啊,虽然比起被困在家族里当一条猎犬稍微好点,但也不过是在监视器下戴着镣铐起舞而已。”
“咒术界可没什么好玩的。”荧看向兰堂,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极其罕见的、近乎刻薄的嘲讽,金眸深处闪过一丝冷硬的不耐烦,“一个披着华丽外壳的封建牢笼。腐朽的血液和森严的等级秩序是它的地基,所谓的职责不过是编织得更好看的锁链。”她顿了一下,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车窗,“可惜,我暂时还没有放烟花的打算。”
这份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轻蔑,反而让兰堂紧绷的心弦微妙地松弛了一点点。这种毫不掩饰的疏离感,甚至敌意,至少说明她并非完全受控于咒术界的意志。
他的嘴角似乎动了动,想牵扯出一个理解或赞同的弧度,最终只化为一声带着同病相怜意味的沉重叹息:“原来是枷锁么……” -
港口Mafia顶层,厚重的红木门无声地滑开。荧步入办公室时,森鸥外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的方向,手中端着一杯深琥珀色的液体。
窗外是横滨沉睡的、灯火稀疏的夜景。
爱丽丝抱着巨大的兔子玩偶坐在巨大的波斯地毯上堆叠彩色积木,那积木构成了一座扭曲的高塔,摇摇欲坠。
“荧小姐,任务完成的干净利落,远超预期。”森鸥外转过身,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微笑,那笑意到达眼底,却沉淀着更深层次的审视与评估。他将酒杯轻轻放在桌角,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辛苦了,后续报告我已收到,关于擂钵街后续处理,太宰君会安排得滴水不漏。”
“您的委托已经完成了。”荧的声音没有起伏,“咒力污染核心已连同母巢彻底湮灭。现在,只等那座冰棺自然融化,就可以处理剩下的部分了。不会再有尸变的隐患。”
“效率惊人。”森鸥外的笑容加深了,他走到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坐下,修长的十指交叉置于桌面,锐利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手术刀般解剖着荧的每一寸表情。 “作为回报,之前约定的酬金已经全额汇入了荧小姐在瑞银信托的匿名账户。”
“那么,”森鸥外的身体微微前倾,黑色的首领大衣敞开一条缝,露出里面考究的丝绸衬衫。他的语气带上了难得的、带着致命诱惑的直白,“像荧小姐这样……拥有绝对力量、绝佳判断力和审美执行力的存在,真的甘心只做东京那群老古董手中无法挣脱的猎犬吗?横滨这片混沌之海,才是你的力量真正能够施展拳脚的舞台。”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穿透力,每个字都敲打在利益的冰层与自由的向往之上,“港口Mafia ,永远为有价值的力量敞开大门。我承诺的不只是一处新的领地,而是一张彻底挣脱那些老旧锁链的自由之舟的船票。”
办公室的空气瞬间凝滞。连坐在地毯上的爱丽丝也暂时停止了堆砌,空洞的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荧。这份诱惑如同剧毒的蜜糖,直指核心。
荧的指尖在身侧微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像被电流微微刺激后的本能反应。眼前赤裸的权力诱惑和行动自由确实令人……心动。横滨暗流涌动中的刺激与掌控感,如同磁石般吸引着她那颗不羁跃动的心脏。
她的沉默持续了几秒,金眸在森鸥外那双锐利而耐心的眼睛上停顿。最终,她几不可见地微微吸了一口气,仿佛用意志力将那份渴望重新压回理性的最深处。
“时机未至。” 她的声音甜美柔软,却添加了一丝决断的锋锐。 ”
“这并非拒绝,森首领。” 她将口袋里的手机轻轻放在深红色的桌面上,落在森鸥外交叉的手指前方寸许。
“船票先暂存着。等到下次风暴真正地来临,或你需要一把真正绝对锋利的刀时,”荧的目光扫过森鸥外,“可以直接联系我……”
言下之意清晰无比:个人合作可以,但将她纳入港口Mafia这艘巨轮的正式船员名单?时候还未到。她仍是属于“咒术界”这条破船上的高级囚徒,但却已经应下了新的邀约。
森鸥外凝视着桌上的手机,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眼底却闪过一丝深沉的光。荧的反应全在他的预料之中,这就足够了。
他优雅地伸出手指,轻轻拿起手机。
“一言为定,荧小姐,期待下一次的合作。”-
地下车库的专属电梯间,金属墙壁光洁如镜,倒映着两个沉默的身影。荧平静地站在前方,等待着电梯下降的数字跳动。太宰治懒洋洋地斜倚在冰冷的不锈钢墙壁上,长长的黑色风衣下摆垂落,绷带缠绕的手腕露在袖口外,指尖无聊地缠绕着一段解下来的医用纱布。
空气安静得只剩下电梯缆绳运行的沉闷嗡鸣。
“就这么急着回去那个冰窖?”太宰治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沉默,轻飘飘的,像毒蛇吐信前最后一下慵懒的叹息,空洞的鸢瞳通过金属墙壁的倒影看向荧的背影,那里面只剩下一种荒芜的空洞感,仿佛被巨大引力扭曲的虚影。
荧轻轻地叹了口气。
“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她的声音平稳,如同一潭冰封的湖,“地下实验室的的那份实验日志里反复提到的一个研究方向……咒力与异能力能量融合的稳定载态孵化器。”
太宰治的指尖猛地顿住了,整个人如同凝固的塑像 ,只有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其隐蔽的、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的幽光。
荧的声音继续响起:“那些畸形的咒灵化能量节点,不仅仅是食物那么简单。它们在试图构建一种介于生与死、诅咒与异能之间的混合物种…人工的融合体。”她微微侧过脸,一丝余光瞥向身后墙壁倒影中的绷带少年,总是带着笑意的唇瓣抿紧,“单凭先代首领那个被权力欲掏空脑髓的老疯子和他手下那群不入流的走狗,打不开那扇门。我确定,有真正的咒术师参与了核心构建,至少提供过关键的知识钥匙,并且……成功隐匿了痕迹。”
咒术师参与……核心构建……隐匿痕迹……
太宰治鸢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冰冷的毒焰被这句话瞬间点燃,但又飞快地被那片更浓郁的虚无之海吞噬下去。他缓缓站直了身体,不再倚靠墙壁。刚才那点慵懒的腔调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仿佛站在无底深渊边缘凝视的深沉。
电梯清脆的“叮”一声响起,金属门无声滑开,地下一层清冷的空气涌入。
荧抬步就要走入。
“等等,阿荧。”太宰治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先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脆弱的沙哑。他微微垂下头,黑色碎发遮住了绷带下的眼睛,声音近乎耳语,却又极其清晰地穿透了电梯的嗡鸣:“我发过去的消息……无论你在做什么……”
“我一定会第一时间回。”荧转过身,笑容一如既往地灿烂,她张开双臂抱住了少年,“等我找到机会就溜到横滨来找你玩。放心,单靠咒术高专那帮'金鱼'们发现不了的。”
第53章
咒术高专的校长办公室里,巨大的实木书架顶着天花板,投下沉重的阴影,如同沉默的巨人俯瞰着下方的活物。从窗外透入的光线打在红木桌面上,光可鉴人,却丝毫驱不散那股沉甸甸的空气。
夜蛾正道像一块镶嵌在巨大座椅里的花岗岩。厚重的眼镜片反射着刺目的白光,模糊了他锐利的眼神,只留下岩石般坚硬的下颌轮廓和抿成一道线的嘴唇。
荧就站在桌前,她刚推门进来不久,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如同沉重的闸门在她身后缓缓阖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和流动的空气。百合发饰随着她轻微的动作晃了晃金色的流苏,少女娇小的身形在这片空间里,脸上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报告夜蛾校长,横滨的任务完成。”荧的声音清亮、甜美,如同山涧溪流落入深潭,在这过分沉默的空间里激起一层无形的涟漪,“委托清除的目标特异咒力污染源及畸变能量节点群已确认湮灭,现场完成初步清理痕迹处理。”
她双手随意地垂在身侧,指尖放松,没有上交任何书面报告的意思。
夜蛾的目光透过厚重的镜片,如同实质的探针。那目光冰冷、沉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力量。
“具体执行过程。”低沉嗓音响起,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地在办公室里震荡,“污染源强度、形态?绂除过程的详细说明。横滨港区观测点反馈能量爆发远超常规特级范畴,解释。任务过程中你与本地势力港口Mafia接触的具体情况。”问题如同连珠炮,不留任何迂回空间。
荧微微歪了歪头,金色的眼瞳平静地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唇角向上扬了扬,勾勒出一个纯净无害、仿佛不谙世事的甜美笑容。
“嗯?过程么……挺走运的呢。”她的声音轻快起来,仿佛真的在讲述一段惊险刺激却又逢凶化吉的旅途经历,“那个污染源嘛,样子是很恶心啦,粘乎乎的一大团,像把几百条死掉的深章鱼混着诅咒捏在一起的怪物。至于绂除……唔,真的只是巧合了!”
她甚至俏皮地眨了眨左眼,细长的指尖点了点自己的下巴,姿态轻松得像在回味一场游乐场的冒险。
“我去探查的时候,正好赶上了横滨黑暗世界内部的大扫除呢。”少女的声音依旧清亮,“港口Mafia刚刚经历过叠代,在和本地另一个势力开战。混乱爆发得厉害,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战斗的余波就把那个倒霉催的咒胎藏身的地方给……轰地一声打穿了!”
她双手还配合着做了个爆炸扩开的手势。
“我当时就在附近哦,刚靠近呢……”荧的声音微微拉长,带着点恰到好处的遗憾和小得意,“大概是他们的力量混合着那个咒胎本身的诅咒,引发了超级大爆炸!黑漆漆的怪物碎片和诅咒能量一下子就被撕得粉碎,再被爆炸的高温彻底烧成了碎片,绂除难度一下子就降低了呢。”她摊了摊手,一脸“你看就是这么简单”的轻松表情。 “简直像中大奖了呢,校长。”
“……运气?”夜蛾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停顿,岩石摩擦的质感更重了。他没有被荧甜美的笑容和轻松的语气蒙蔽分毫。镜片后那双眼睛的审视光芒锐利到了极点。凝滞的咒力在空气中无形地加剧,如同看不见的巨手缓缓攥紧。
“巧合地战斗波及?巧合地引发高温爆炸?荧……”夜蛾的声音陡然拔高,威严如同重锤般压下,空气都在嗡响。
就在这凝固了惊惧与压力的临界点——
“……呵。”一声极轻极冷的笑声,如同冰珠溅落在金属托盘上,清晰地打断了夜峨即将爆发的质问。
荧脸上那甜美无辜的笑容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那双金色的眼瞳骤然转向侧后方——厚重的、紧闭的实木门。眼底深处闪过一道冰冷的、如同刀锋出鞘的幽芒。
在夜蛾眼神骤然凝固的瞬间,她毫无征兆地侧身、抬手——
哗啦!
沉重的实木门被她以惊人的迅捷和完全不符合纤弱外表的暴力猛地拉开!木料撞在墙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这绝不是“拉开”,而是以绝对暴力的姿态被一股蛮不讲理的力量朝着墙壁的方向猛力推开。沉重的门板裹挟着破风声和空气被急速压缩的爆鸣,狠狠撞在墙壁上。巨大的撞击声震得墙壁书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门框周围的灰泥甚至崩裂开细密的裂纹!
门框旁边,一个白毛高个的身影正以极其古怪的、类似于壁虎吸附墙壁的姿势,死死贴附在门外侧走廊的墙壁上。
“哇哦!”五条悟发出一声极其做作的惊呼,整个人因为失去平衡微微前倾。为了稳住身形,他极其夸张地做了一个浮夸的平衡姿势,最终以一只脚踩在墙壁边缘的怪异姿态,歪着头,隔着墨镜“笑”对着办公室里脸色瞬间涨红成火山岩的夜蛾正道。
空气,凝结了零点一秒。
夜蛾额头上的青筋如同沸腾的熔岩纹路般凸起、连成一片,严肃的国字脸彻底沉如玄铁,酝酿的风暴喷薄而出:
“五——条——悟——!!!!”
咆哮声如同炸雷,瞬间撼动了整条走廊,震得窗棂嗡嗡作响。花岗岩变成了喷发的火山。夜蛾正道整个人蹭地一下从巨大的靠背椅里站了起来,魁梧的身体因极致的愤怒微微发抖,指着那个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才用无下限稳住身形、避免了脸着地的混蛋学生,胸膛剧烈起伏:
“鬼鬼祟祟躲在门外偷听?!成何体统!滚进来!惩罚绕操场——一百圈!!现在!!马上!!!”夜蛾的吼声带着实质的咒力冲击波,背后空气扭曲。
“诶呀呀~夜蛾校长息怒~息怒嘛~”五条悟瞬间挂上他那副玩世不恭、令人牙痒的招牌痞笑,试图用轻快的语气狡辩,“我只是恰巧路过,关心关心刚解决完任务辛苦归来的后辈学妹而已……”他甚至还冲暴怒的夜蛾挥了挥手,身体不着痕迹地调整角度,试图越过这位喷火巨熊的遮挡,看向刚才荧站立的地方。
然而,那个位置空空如也。
只有门板还在因刚才的暴力拉开而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人呢?
五条悟脸上那痞笑似乎凝滞了极其微小的瞬间,墨镜下的“视线”如同无形的探针,急速扫过走廊的阴影、转角的尽头……
一片空寂。
她竟然在他被校长震住的刹那,已经像一道融入阴影的流风,悄然消失了?
“…有意思。”一丝带着兴味和不爽的咂摸在五条悟舌尖滚过。他猛地高举双手,做出一个极其敷衍的投降动作,“好啦好啦~这就去跑!为了维护校长的权威和咒术界的和谐!”话音未落,他人已经像一道白色的幻影般从夜蛾身边“嗖”地掠过,带起一阵风,目标明确地朝着荧消失的方向疾掠而去。 -
“喂~荧酱——!”那熟悉、带着点刻意拉长的慵懒嗓音自身后迫近,虽然不再是伪劣的糖衣,却依然带着一种“最强前辈”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粘稠的戏谑,“跑那么快干嘛?前辈我可是特意来慰问一下从横滨泥潭里爬出来的小学妹哦~为了庆祝你任务平安归来,我请你吃最近新开那家超~级棒的甜品店!泡芙、抹茶千层、熔岩巧克力蛋糕!任你选哦!怎么样?学长我是不是超!贴!心!”
语调甜腻得能掐出蜜糖。
荧倏然停步,身体恰好处于廊柱投下的最后一道赤金余晖与她立足的浓重阴影交界处,如同刀刻般泾渭分明。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颊,让那张精致却冰冷无波的侧颜在光影中勾勒出一道冷硬的金色剪影。
五条悟高大的身影如同瞬移般出现在她侧后方,过近的距离几乎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热量。他身上还带着门板震落的木屑气息,以及咒术高专长廊特有的、略带尘埃的陈木味。
荧的目光依旧锁定着廊柱外庭院里一丛快要凋尽的紫苑花,夕阳最后的熔金在残破的花瓣上无声燃烧。
“请客?”她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像冰峰裂隙滴落的第一颗水珠砸在千载冻土上。她缓缓转回完整的视线,眼波流转间,如同最名贵的琉璃倒映着落日熔金。目光精准地落在五条悟那张即使被绷带遮挡也透出极度傲慢和不羁的面孔上,唇角勾起一个弧度,甜美如蜜霜,像最美丽却危险的毒蕈绽放。
“多谢前辈好意。可惜,在横滨拾荒拾得太尽兴,大概沾了些下水道里的污秽气息,怕熏坏了你的味蕾呢,六眼前辈。”
他靠近的姿态瞬间凝滞,仿佛撞上了一面无形的绝壁。墨镜后,那双承载着“六眼”之名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清晰地“看”到,荧此刻周身除了锋利无匹的咒力,还缠绕着极其微弱、却格格不入的气息——冰冷的钢铁、硝烟、陈年血腥,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能量波动残留。与她嘴里的那些轻描淡写的“卷入”、“运气”形成强烈反差。
“哦豁?”五条悟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但那层浮夸的轻佻正肉眼可见地蒸发,露出底下锋利如手术刀的质问,“荧酱还真是见外呢。好歹我也是担心你被横滨那些地沟里的渣滓啃了手指头啊。怎么样?应付夜蛾校长那老古板头疼吧?啧啧,看那脸黑的,晚上得喝双份降压茶喽……”他迅速转移话题,试图用惯常的口吻覆盖掉心底翻腾的疑云。
“担心?”荧像是听到了一个荒谬绝伦的笑话,唇角的弧度更深,金色的瞳孔里却却翻涌着冷到极致的深潭,“怎么会呢?倒是六眼前辈你,应该好好地关心一下东京湾里那群本应该泡在福尔马林里发霉的金鱼,它们闻到横滨港里搅起的腥风,会不会惊恐到拖着泡肿的身子集体翻白肚皮啊?”
五条悟脸上的肌肉极其细微地绷紧了。墨镜后的视线如同无形的锁链,绞紧荧脸上每一丝表情的缝隙。 金鱼,搅起腥风……她影射的矛头直指高层?还是……更深的东西? !
面对着那近乎实质化的威慑性目光,荧却连睫毛都未曾颤动分毫。面对着那张写着“最强”两个大字却满是试探意味的脸庞,唇边那毒蕈般馥郁的笑容骤然收起。
她开始感到厌倦与无聊了,或许每一个玻璃缸外的人都无法对里面悠然自得的金鱼产生多少兴趣:“六眼前辈……” 她刻意加重了“前辈”这个敬称,却让其中包含的讽刺意味浓烈了十倍,“如果您真的很闲,不妨快点去履行偷听的惩罚跑圈吧。” 、
少女毫无兴致地转过身:“至于我的事情,真遗憾,我不想在讨厌的人身上浪费过多的时间成本。”
“你!”亏他好心地不计较从前的恩怨,挪出时间来关照一下后辈,这个一点都不可爱的小妖女!
就在这窒息般的风暴中心即将爆发的前一秒。
“荧——!是你!你回来啦!”
一声毫无杂质、充满纯粹喜悦的喊叫,如同炸开的金色暖阳,蛮横地劈开了廊下这堪比绝对零度的冰封气压。伴随着“噔噔噔”的狂奔脚步,一道充满青春活力的身影炮弹般冲撞了进来!
灰原雄像颗小太阳般冲了过来,短发被汗浸湿,兴奋地在额前翘着,脸上是毫无阴霾的巨大笑容,瞬间驱散了这片凝滞冰冷的气氛。他身上还蒸腾着刚从训练场下来的热气和汗水味,手里攥着一张被捏得有点变形的纸,眼睛明亮纯粹。
“灰原同学。”荧瞬间收敛了所有尖刺,脸上那冰棱般的刻薄如同暖风化雪,眨眼间换上了自然而然的、带着微微笑意的温和神情。那份转变流畅至极,仿佛刚才那个字字含刀笑容带毒的人只是幻象。
第54章
她转过身, 仿佛五条悟和他那恐怖的压力漩涡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背景空气。
“训练刚结束?”
“刚结束!哇!你的任务完成得好快!硝子学姐还说怕你赶不上呢!”灰原雄全然未觉前一刻的剑拔弩张和那位旁边站着的最强前辈的脸色僵冷,兴奋地把那张纸高高举起,差点怼到荧脸上, “看!名单!你的名字在第一个!”他献宝似地指着。
“名单?”荧的目光扫过那张纸。
“姐妹校交流会预报名表!”灰原雄声音洪亮, “就在两周后!和京都校的同学们竞争比赛。”他把名单硬塞进荧手里, “我们一年级班就靠你和七海撑场面了!当然,五条前辈肯定是最终底牌!”他这时才想起旁边还杵着个“大杀器” ,忙不叠地补充了一句,语调依旧欢脱得像只快乐的小狗,“荧你回来得太及时了!正好可以调整状态!对了,硝子学姐说了,让你回来后赶紧去医疗室让她检查一下,别带着暗伤训练……”他絮絮叨叨地传递着信息,声音明亮,语气真诚,像一道奔腾着生命力的温暖溪流,彻底冲垮了刚才那足以冻结灵魂的窒息气压。
五条悟站在原地,仿佛一座气息沉凝的冰山。周身那恐怖的气场并未完全收敛,但被灰原这活力十足、浑然天真的闯入意外打断,一时显得有些微妙地停滞在那扭曲的空气里。
他看着少女的脸上对灰原流露出的那份温暖得近乎虚假的回应——那是一种完全不同却依旧完美的伪装,温柔、无害、纯真,易碎。
对比之前那刺向自己的淬毒冰棱, 这份极致的控制力让六眼都感到一丝寒意。
就在灰原话语稍歇,荧正低头快速浏览名单的瞬间,五条悟一步踏前,瞬间拉近了距离。那声音再次挂上了轻浮懒散的调子,但这次,眼底深处那冰冷的探究和一丝被冒犯、被无视后涌起的莫名烦躁与挑衅,如同熔岩般翻涌上来
“底牌?”他轻嗤一声,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狂傲和不屑,恰好盖过灰原尾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骄狂,“京都那帮老古董教出来的玩意儿,就像玻璃罩子里养的蔫巴盆栽,连咒力都透着一股朽木的霉味儿。” 他无视灰原瞬间皱起的眉头和困惑的眼神,目光穿透墨镜的阻隔,如同实质般钉在荧无动于衷的侧脸上,嘴角刻意挑起一个嚣张的、极具攻击性的弧度。
“怎么样啊,小荧?”他略去敬称,用更显亲昵的语气,身体微微前倾,带着无形的压力,“趁着交流会活动那个松散的自由环节——”他刻意强调了“自由”二字,拉长的尾音带着点微妙的戏谑,“作为前辈,好好指导指导你?也让学长我检验一下,你这趟横滨泥塘打滚,是不是只学会了翻白眼?”
他抬起一只手食指慵懒地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下,指尖萦绕的微弱蓝光瞬间切割开空气,发出刺耳的锐鸣。
“让我看看,你这把刀是磨得更快了呢,还是在泥潭里泡锈了?可别只会躲在门后耍嘴皮子哦。” 他笑着,每个字都像是裹着蜜糖的刀片。既是赤裸的挑衅,更是试图撕开她完美的伪装,找回刚才交锋中失去的一点主动。
荧的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名单上自己的名字上,指尖甚至没有丝毫停顿。几秒后,在五条悟那几乎化为实质的逼迫感和灰原紧张的注视下,她才缓缓地、极其慢地抬起视线,终于第一次在对话中真正意义上面向五条悟。
金色的眼瞳里,没有丝毫被激怒的波澜,没有挑战强者的兴奋,更没有被轻视的愠怒。那里面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和厌倦?
她的目光轻轻扫过他嚣张的笑容、挑衅的手指,像是在看一件被工匠精心打磨过的、充满力量却又被过度吹捧的瓷器。抑或是……一个拿着气球当狼牙棒挥舞、吵着要和大人决斗的三岁顽童。
然后,她嘴角非常、非常轻微地向上弯了弯。那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却比刚才的刻薄更显讽刺。
“指导?”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冰面,却又带着能穿透钢板的清晰度,每一个音节都精准地送入五条悟耳中,“抱歉呢,六眼前辈。”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组织措辞,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五条悟瞬间绷紧的表情轮廓。那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在她唇角加深了微不可查的一分。
“……我对陪精力过于旺盛的小孩子玩决斗游戏,实在提不起兴致。”
她把五条悟那足以让咒术界任何新星趋之若鹜的、代表“最强”认可的对决邀请,轻轻巧巧、甚至带着点体恤式的宽容,轻描淡写地归纳为“小孩子玩的决斗游戏”。
死寂。
绝对的死寂。
灰原雄彻底石化了,嘴巴保持大张的姿势,眼珠子看看荧,又看看瞬间仿佛被冻结在原地、周身气息狂暴紊乱扭曲着光线的五条悟。
五条悟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那副招牌的痞笑、嚣张的姿态,都僵硬在皮肤上,像一张撕不下来的劣质贴纸。周身狂暴扭曲的气场如同被掐灭了火源的烟雾,骤然溃散、坍缩。从六眼反馈回来的信息无比清晰:她的拒绝没有丝毫迟疑,没有力量悬殊的恐惧,甚至没有对“最强”之名该有的敬畏。
那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无视!一种居高临下的俯瞰!一种将他五条悟——咒术界公认的巅峰存在——彻底归类为“幼稚顽童”的极致轻蔑。
这比任何厌恶和咒骂都更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感。
荧却不打算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那短暂的对视和轻飘飘的一句话,似乎已经耗尽了她对这个吵闹学长的所有耐心。她极其自然地将名单对折,塞回灰原雄的手里。同时抬手,将颊边一缕垂落的金发拢到耳后,漂亮的百合发饰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了一下。少女动作流畅、优雅,仿佛只是随意地整理了一下仪容。
随即,她转向了还处于“我是谁我在哪我在看什么”懵逼状态的灰原雄,脸上又换回了先前那种柔和礼貌的神情,变脸之快堪称艺术。
“名单信息我已经看了,灰原同学。具体事宜等回头到训练场再细说。”她的声音恢复了清亮与温和,仿佛旁边那座散发着恐怖低气压的“冰山”只是一座无关紧要的静物雕塑。她甚至极其随意地用目光掠过了五条悟那张冰冻面具下的脸,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一个几乎难以捕捉、却又带着锋利冰冷笑意的弧度,如同一句无声的嘲讽。
“哦…好!好的!”灰原如梦初醒,忙不叠地点头,手忙脚乱地攥紧名单,声音都有些变调。
纤秀的身影转身,沿着光线快速黯淡的走廊走去,步履依旧平稳轻盈。金色的长发在昏暗中流动着微弱的光泽,如同流淌的金沙,渐行渐远。她的身影仿如一尾投入深潭的虹鱼,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留下灰原雄一个人杵在原地,兀自懵懂地看着她的背影,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地用眼角余光瞥着旁边那座名为“五条悟”的、正在无声释放着冻结一切热量的低气压活火山。
五条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墨镜下的眼睛死死盯着荧消失的方向。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抽成了真空,扭曲的气场已经平复,但那份被彻底无视、被贬低为“孩童把戏”后的极致郁闷感,那份被对方情绪和行动完全掌控的挫败感,以及那个最后近乎嘲弄般的微表情,却比刚才却比刚才任何一次气势压迫都更沉重、更真实地在他身上沉淀下来。
时间如同冻结的树脂。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寂几乎要彻底淹没灰原雄时,走廊另一端传来了沉重、机械、规律得令人心悸的脚步声——咚!咚!咚!
两尊眼冒刺目红光、高达近两米的特制咒骸,眼眶中闪烁着不祥的红色咒力光芒,迈着如同碾碎骨肉般的沉重步伐,如同追命的无情兵器,正携带着夜蛾正道积蓄的所有怒火,朝着五条悟的方向碾压而来。
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让某个问题学生立刻完成那迟来的、绕操场一百圈的处罚。
这充满压迫感的脚步声,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将五条悟从那近乎沉默般的自我怀疑中猛地惊醒。
“啧!老头子还真够记仇的!”一声压抑着烦躁的低声咒骂从他紧抿的唇缝里挤出来,五条悟此时的心情极度不好,他猛地回头,那双被墨镜遮蔽的“视线”如同燃烧的熔岩,扫向那两尊逼近的咒骸。指尖缠绕的苍蓝的咒力如同奔腾的熔岩,凝聚、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危险波动。
他在权衡,是干脆一发“茈”把这烦人的咒骸一起轰成烟花,还是认命地去跑那该死的、此刻显得无比讽刺的一百圈?
那两尊没有痛觉、没有恐惧、只有执行命令本能的咒骸,才不会给他权衡的时间。在接近到足够攻击距离的瞬间,左边咒骸举起那只如同攻城锤般的巨拳,带着撕裂空气的沉重破风声,朝着五条悟的脑袋狠狠轰下!
红光闪烁的眼中,倒映出五条悟指尖蓄积的苍蓝光芒。
就在那剧烈的碰撞即将发生的千钧一发之际——
“啊啊啊抱歉打扰了!不好意思五条学长请让让!”
一道影子从旁边猛地窜出!
是灰原雄!他终于等到了这绝无仅有的开溜时机!趁着咒骸那势若万钧的一拳轰向五条悟的瞬间,趁着所有注意力被吸引的刹那,这颗小炮弹瞬间被激活了求生本能和灵活性。他以一个快得几乎拉出残影的战术翻滚动作,精准地从两尊咒骸庞大的身体侧隙、以及五条悟那爆裂咒力波动的边缘极限穿过。
他甚至因为动作太急,仓促间喊了一嗓子。
“荧!等等我!我们聊聊训练计划!”他头也不回,朝着荧离开的方向狂奔而去,速度快得脚不沾地,声音在空旷的回廊里急速飘远,透着一种死里逃生的庆幸和急切。
第55章
砰轰——!
咒骸的铁拳重重砸在五条悟刚才站立位置后面的墙壁上!坚硬的石砖如同脆弱的饼干般粉碎、坍塌!烟尘碎石弥漫。
而五条悟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数米之外。他终究没有选择正面轰杀——并非顾忌校规,而是这种反抗更像是坐实了荧刚刚嘲讽的“小孩子闹脾气”。他只是凭借着极致的位移避开了攻击。但这份被迫的闪避,以及还未完全散去的灰原那仓皇逃窜喊出的话语回音,某种意义上都构了对他“最强”的尊严最无情、最刺耳的耳光。
空旷回廊的尽头,只剩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刚刚被他一贯看不起的讨厌学妹彻底无视又被咒骸逼退的“最强学长”五条悟,和他眼前两尊锲而不舍、散发着夜蛾正道全部怒气的咒骸,再次陷入大眼瞪……墨镜下六眼的对峙。这一次,咒骸眼中的红光更盛,显然将他的闪避视为抵抗,第二波进攻即刻成型。
“呵……”五条悟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从喉骨深处磨出来的低笑,那声音里淬着复杂燃烧的怒火,针对他错失良机未能一探究竟的懊恼?针对荧那无视一切的傲慢态度的愠怒?针对此刻陷入困境的讽刺?还是对灰原那句“等等我荧”的某种难以言喻的、如同细刺般的……不爽?
他猛地一甩手, 指间那危险跳动的苍蓝咒力瞬间消散于无形。墨镜下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层层墙壁, 再次投向荧消失的方向。
“小孩子玩决斗游戏 ,是吧?”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对着那片沉寂的黑暗,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交流会……很好……那我们,好好玩一把吧。一点都不可爱的——学.妹。”
话音落下, 在咒骸第二波合击降临的前一秒,那道白色的身影如同瞬移般在原地消失,只留下空间微微波动的涟漪。
沉闷的撞击声与碎石滚落的细响在身后渐渐消弭于长廊的死寂。五条悟那混合着恼怒与不甘的低笑声,以及咒骸追蹑而去的沉重轰鸣,最终都化为空气里最后一丝震颤的涟漪。荧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踏过廊柱下愈发稠密的阴影,如同一尾投入深潭的虹鱼。
“荧——!等等我!”
灰原雄的声音带着喘息的急切,紧追几步,终于在转角处赶上那抹不急不缓的金色身影。少年脸上还残留着惊愕的余温。
“荧!”他追上少女,短发因为奔跑略显凌乱,咧开嘴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差点忘记恭喜你了!加入高专后第一次正式任务就圆满完成!太厉害了!这么危险的任务你居然一个人就完成了,夜蛾校长肯定会上报的,你马上就能被评为二级咒术师了吧?”
他的语气充满真诚,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看到了新星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