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荧斜坐在体育场边的树干上,层层叠叠的绿叶遮挡住了少女的身躯。她半眯着眼,看似假寐。
兜里的手机发出轻微的震动,原本眯起的金瞳瞬间睁开, 荧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熟门熟路地点开了加密邮箱。
屏幕的微光倒映入瞳孔深处, 点成如墨般坠入深潭般的琥珀, 微弱的涟漪散开, 被日光灯映照得近乎触目惊心。
手机中传来的信息,每一个音节都像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荧的神经末梢。横滨的局势已不再是暗流涌动,而是如同被投入炽热火星的巨型火药桶,引信嘶嘶作响,随时可能将一切炸得粉碎。
她追寻多年的、关于此世自身的真相碎片,很可能就散落在这即将爆发的风暴中心。
她必须立刻前往横滨, 在一切失控之前,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线索。
然而,横亘在她面前的,是五条悟那双能够捕捉一切现实流信息的苍蓝六眼。姐妹交流会在即,东京咒术高专内外戒备森严,如同铁桶。尤其是她这个刚刚“得罪”了最强的咒术师,任何异常的动向,都可能引来那双眼睛的审视和盘问,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常规的请假或任务申请?无异于主动将把柄送到五条悟手中,这种方案,风险高得无法承受。
荧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通讯录里一个虚拟号码——禅院甚尔,她在这个冰冷、充满算计的咒术界里,为数不多能牵扯起一丝复杂“亲情”羁绊的存在。
甚尔知晓她对身世的执念如同跗骨之蛆,也清楚她体内蕴藏的价值与危险。他既是她可以利用的“刀”,也是她在禅院家这片沼泽中,唯一能勉强称之为“亲人”的存在。
荧的手指没有丝毫犹豫,按下了通讯键。频道接通,短暂的电流杂音后,传来甚尔那标志性的、低沉而略显沙哑的嗓音,背景里夹杂着廉价打火机清脆的咔嚓声和烟雾吞吐的细微声响。
“啧,通讯加密?遇上大麻烦了,小丫头?”甚尔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但那份潜藏的、属于的敏锐却像黑暗中蛰伏的猎豹,不容忽视。 “五条家那白毛小子又找你茬了?还是禅院家那群老棺材瓤子又出幺蛾子?”
荧的声音透过加密频道传出:“甚尔叔叔。我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立刻离开高专,去往横滨。就在姐妹交流会期间,越快越好。”
频道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打火机再次点燃的轻响。几秒后,甚尔的声音再次响起,玩味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和洞悉的冷静:“横滨?”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哦?终于忍不住去找你的小情人了?”
“阿治才不是什么情人,是我最好的同伴。”荧很认真地反驳。
伏黑甚尔沉默了几秒,微妙的不爽涌上心头:“啧,看来那边的浪头不小,把你这只躲在学校里玩过家家的小猫都惊动了。”
“你想要找个理由出门嘛,简单。让禅院家那群恨不得啃我骨头的老东西,亲自下令让总监部把你调出去抓我。”
荧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眉头瞬间皱起:“你要把自己当诱饵?风险太大了!禅院家这次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动用一切力量围剿你。”这是伏黑甚尔在用自己作为最醒目的靶子,为她打开一扇缠满荆棘的窄门。
“哈!”一声短促而充满狂傲的嗤笑从通讯器里炸开,带着天与暴君睥睨众生的不屑,“就凭禅院家那群躺在祖宗牌位上吸食香火的老废物?给他们一百年也休想摸到老子一根汗毛!”
他的语气陡然一转,变得如同策划一场血腥游戏的猎手:“孔时雨那小子,路子够野,嘴巴够严。让他不小心,在某个恰好能传到禅院家耳朵里的黑市情报圈,把我在青森的消息,精准地漏出去。记住,要显得是意外泄露,但又足够让他们确信无疑。”
甚尔的声音带着一种冷漠的算计:“那群老东西对我这家族之耻的恨意,早就深入骨髓,再加上你——一个外来的混血、却意外展现出不错实力、又恰好跟我这叛徒有过深入接触的工具——就在东京高专,近在咫尺。这简直是天赐的良机!至于理由?现成的!追捕极度危险的家族叛逃者禅院甚尔,身为禅院相关者责无旁贷!多么冠冕堂皇,多么合情合理!”
“他们会把你当成最锋利的诱饵,利用你将我引到他们布下的陷阱里。”少女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这个剧本的确合理,但是危险度太高。”
“这不正好遂了他们的意,也合了我们的计?”甚尔的声音里充满了恶劣的快意,仿佛已经看到了禅院家高层们气急败坏的嘴脸,“他们想利用你来钓我这条大鱼,我就反过来,利用他们那套腐朽透顶的规则和所谓的家族大义。总监部那群老狐狸,为了平衡御三家之间的狗屁关系,尤其是在姐妹交流会这种面子大过天的敏感时期,绝对会顺水推舟,同意禅院家的请求。五条悟再不满,也无法公然违抗总监部的正式调令。你只要接下这份强制调令,就能名正言顺、大摇大摆地离开高专,彻底甩开那个麻烦缠身的白毛六眼。”
“至于那边嘛……” 甚尔的声音拖长了,带着一种即将展开狩猎的兴奋,“老子会如他们所愿,陪那群追兵好好玩玩,顺便帮你清理掉几个一直盯着你、碍眼又烦人的宗家杂鱼。就当是……给你发点这些年的零花钱了。”
荧握着通讯器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沉默了片刻,将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强行压下。她知道甚尔说得轻松,但将自己主动暴露在禅院家的全力追捕之下,无异于行走在刀尖之上。
“……知道了,甚尔叔叔。”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亮,但最后三个字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重量,“但是你要小心点。别玩脱了。”
“啰嗦。”甚尔不耐烦地打断,仿佛嫌弃这份关心,“报酬勉强给你打个八折,还是那个账户。还有,荧,”他的声音陡然严肃了几分,带着过来人的警示,“ 你得想清楚,一旦选择这么做,就等于直接卷入了我和禅院家的烂摊子,那群老东西可不会对你客气。 ”
“他们的不客气,总好过五条悟的好奇心。”荧说,“谢了,甚尔叔叔,这次我欠你一个人情,下次你需要我帮忙尽管和我说,只要不涉及横滨。”
“即使是让你出卖咒术界的情报?”甚尔挑了挑眉,玩味地笑道。
“那又怎么样,你可是我最亲爱的甚尔叔叔呢~”
“油嘴滑舌的小鬼。”通讯在他惯常的干脆利落中戛然而止。
荧缓缓放下通讯器,深吸一口气,高专夜晚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甚尔的这个方法,是最“合理”、最能解释她突然离开、且让五条悟暂时无法强行干预的理由。
东京校与京都校的姐妹交流会,在一种表面热烈、内里紧绷的气氛中拉开帷幕。训练场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竞争的火药味和青春荷尔蒙的气息。五条悟依旧是全场最耀眼的存在,墨镜下的苍蓝六眼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时不时地扫过后方替补席的方向——荧安静地坐在那里,依旧戴着那枚百合花发饰,表情平静无波。
然而,五条悟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她体内的能量流动比平时更加凝练、更加内敛,如同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将所有情绪和意图都死死封冻。
就在团体对抗赛的选手即将入场,气氛被推向高潮的瞬间,一阵压抑的骚动从入口处传来。一名身着禅院家纹羽织、神色倨傲、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轻蔑的中年使者,在夜蛾正道骤然凝重的目光注视下,步履匆匆却带着世家特有的傲慢,径直走向主席台。他无视了周围师生的窃窃私语,将一份盖有总监部特殊猩红印鉴的紧急调令,以一种近乎施舍的姿态递到了夜蛾正道的手中。
调令的内容简洁、强硬,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 **紧急征调令**
>事由:追捕叛逃者、极度危险目标——术士杀手禅院甚尔。
>目标: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二级咒术师荧(系禅院家相关者)。
> 行动:即刻前往指定区域。
> 优先级:此令高于姐妹交流会及其他一切非特级任务。
> 签发:咒术总监部紧急事务处
> 附注:禅院家族全力支持,望贵校予以配合。
五条悟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审视和一丝被严重冒犯的怒意。
他猛地转向夜蛾正道,声音不高,却带着强大的压迫感:“喂,夜蛾校长!这他妈算什么?在交流会的中途调人?还是去抓那个术师杀手?禅院家?相关者?总监部那群老头子脑子被咒灵啃了吗?!”
他刻意强调了“禅院家”和“相关者”,目光锐利如刀,冷冷地扫过那名使者。
第67章
夜蛾正道眉头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他仔细审视着调令上那枚猩红的、代表着总监部最高紧急权限的印鉴,又看了看禅院家使者那副理所当然的傲慢嘴脸,沉声道:“悟,冷静。这是总监部的正式调令,优先级最高。印鉴无误,程序…符合规定。”
他的声音沉重,看向替补席上的荧,眼神复杂难明。他比五条悟更清楚这张调令是何等的微妙与险恶,这份调令绝非善意,更像是一张裹着糖衣的催命符。
夏油杰也皱紧了眉头,看向替补席方向。荧已经站起身,金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来临。她甚至没有看五条悟一眼,只是对着夜蛾微微颔首:“我明白了,夜蛾老师。我即刻出发。”
“喂!小鬼!”五条悟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一闪,瞬间挡在了荧的面前。高大的身躯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他微微俯身,苍蓝的六眼透过墨镜,死死锁住荧金色的瞳孔,声音压得极低,却蕴含着火山爆发前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禅院家?他们又想搞什么名堂?把你当 诱饵去钓那条术士杀手的疯狗?你他妈脑子进水了?就凭你?去了就是送死! ”
荧被迫停下脚步,抬起头。金色的眼眸迎上那双充满探究和怒意的苍蓝六眼,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陌生人:“这是总监部的命令,也是禅院家的要求。前辈。我只是执行任务。”
“命令?”五条悟嗤笑一声,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想跑?嗯?” 六眼死死锁定着荧,试图从她身上捕捉到一丝咒力波动或情绪的破绽。
然而,荧的咒力如同最平静的深潭,没有丝毫涟漪。她的表情更是如同戴上了一副完美的冰制面具:“前辈多虑了,只不过是工具到了该被使用的时候了……”
她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刀锋,剖开禅院家华丽袍子下的肮脏本质,也将自己离开的动机完全、彻底地归结于无法摆脱的家族压迫。
五条悟站在原地,看着荧消失在通往校外的林荫道尽头,脸上的表情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百分百确定这小鬼的目的绝不是这么简单,但总监部的调令是实打实的,禅院家的理由在规则层面也“充分”得令人作呕。但直觉,那超越六眼的、对异常的本能直觉,在他脑中疯狂尖啸!
他第一次感觉到一种被规则束缚的憋屈感。这小鬼……背后到底是谁在帮她?禅院甚尔?他们什么时候搅到一起的?
“悟……”夏油杰走到他身边,看着挚友难看的脸色,低声道,“现在不是时候。交流会还在进行。”
五条悟猛地回头,苍蓝六眼中翻涌着冰冷的怒意和更深的探究欲:“杰,你看清楚了吗?那小鬼……她跑了!在我眼皮底下跑了!” 他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充满危险的弧度,低声自语。
“我会剥下你那张虚假的面具的,禅院荧。”
荧没有前往预定的区域,在彻底脱离高专监控范围,确认没有“窗”或五条悟的咒力残留追踪后,她立刻发动了能力。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滴,在东京错综复杂的街巷间进行着数次精准而迅速的短距离瞬移,如同鬼魅般抹去一切痕迹。
随后,她以最快的速度抵达新干线车站,搭乘最近一班列车,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向风暴的中心——横滨。
当列车驶入横滨站,夜幕已完全笼罩这座港口都市。璀璨的霓虹如同巨兽斑斓的瞳孔,在咸湿的海风中明明灭灭,照亮着繁华下的混乱与深渊般的黑暗。
荧如同游鱼般汇入汹涌的人潮,在一个不起眼的、弥漫着垃圾腐臭和廉价香水混合气味的后巷口,她点开了与太宰治的专属加密通讯。
不一会,一个地址伴随着短信发来:欢迎来到风暴的最中心,阿荧。时间掐得真准,我来邀请你观赏一处好戏。 -
兰波。或者说,彻底撕下伪装、恢复了记忆与冷酷本性的谍报员兰波。他的步伐沉稳而优雅,每一步都带着久居上位者的从容与掌控一切的冰冷自信。苍白的脸上再无半分往日的脆弱、迷茫或忧郁,只剩下岩石般的坚硬和捕食者的无情。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两点燃烧的熔金,锐利得仿佛能刺穿灵魂,牢牢地锁定了中原中也和太宰治。
亚空间——「彩画集」开启,无形的空间壁垒瞬间成型,将他们彻底地分隔、囚禁在两个完全独立、的异度空间之中。
“放弃无谓的抵抗吧,中也君。”兰波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中也的亚空间囚笼之外,隔着那层扭曲变幻的金色屏障,他的声音带着掌控一切的冰冷神性,“在「彩画集」之内,空间由我定义,法则由我书写。我即是此间之神。你那操控重力的伎俩,如何能撼动空间的根本规则? ”
他微微侧头,看向另一侧徒劳躲避着被他操控着先代首领的镰刀的太宰治,语气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还有你,太宰君。你那名为人间失格的异能,确实能消除世间万般异能,如同橡皮擦去纸上的痕迹。然而,你的能力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亚空间的范围是无穷无尽的,你无法触碰到空间的边缘,那么,你的能力……就毫无意义。”
兰波张开双臂,如同拥抱虚空中不存在的造物主,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狂热与神圣的扭曲表情:“时候到了!是时候收回这本属于我的力量了!中原中也,荒霸吐,你将成为我重返故国洗刷一切背叛与耻辱的荣耀!” 强烈的空间冲击从他掌心轰然爆发,目标直指中原中也。
“呃啊——!!!” 中也发出痛苦而愤怒的嘶吼,他周身狂暴的暗红色能量疯狂闪烁着,脸颊边悄无声息地攀上暗红色的纹路。
轰隆——!
一道锋锐的紫色雷霆,毫无征兆地、以撕裂天穹、破碎虚空的狂暴姿态,悍然劈开了笼罩在外面的空间结界。这道雷霆并非自然界那种枝杈蔓延的电光,它凝练、纯粹、如同九天之上神罚的具现,狂暴的雷光裹挟着令万物臣服、让空间本身都为之战栗的恐怖气息,精准无比地轰击在笼罩整个教堂的、号称绝对无法打破的「彩画集」空间屏障之上。
咔嚓!滋啦——轰!
如同亿万块超强化玻璃同时被巨锤击碎的刺耳爆鸣!那能隔绝一切、囚禁万物的亚空间屏障,被硬生生劈开了一道长达十数米的、边缘燃烧着紫色雷弧的巨大裂口!
碎裂的建筑碎片如同被炸飞的水晶破片,裹挟着狂暴的能量乱流,如同暴雨般四散飞溅。月光与毁灭性的雷光交织,透过破口,将空间内部映照得如同白昼,又如同地狱。
一道金色的身影如同陨星般从天而降!她手持一柄造型奇异、通体缠绕着毁灭性紫色雷霆的长柄薙刀——薙草之稻光!金色的发丝在狂风中肆意狂舞,如同燃烧的金色火焰。那双金色的眼眸,如同两颗冰冷的日轮,燃烧着足以焚尽灵魂的怒火与穿透一切虚妄的透彻力,死死地锁定着下方因这惊天剧变而陷入极度惊骇、僵立当场的兰波。
“阿尔蒂.兰波!”
荧的声音如同九天惊雷,裹挟着薙草之稻光上缠绕的毁灭紫电,在破碎的穹顶之下轰然炸响。当她的目光看向狼狈躲藏身上挂彩的太宰治时,周身滋啦滋啦激荡起雷霆的电弧,将她的身影映照得如同降世的神祇,带着审判的威严。
“就此收手,我可以保证你的不死。”
她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愤怒。
兰波脸上的惊骇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迅速沉没,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审视所取代。他微微眯起那双熔金般的眼眸,目光穿透荧周身狂暴的雷霆,仿佛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一个尘封已久、几乎被他遗忘的任务细节,如同闪电般劈开了记忆的迷雾。
“多么……令人惊叹的力量。”兰波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冰冷韵律,带着一种奇异的咏叹调,“纯粹的、破坏性的力量,却又如此完美地融入你的血肉,成为你意志的延伸。这绝非单纯的咒力或者异能……”他向前踏出一步,碎裂的地板在他脚下无声地化为齑粉,又被无形的力量抚平,“两种力量体系的完美融合,原来如此,你就是那个荒诞杰作。”
他猛地抬头,目光穿透弥漫的尘埃与毁灭性的雷光,仿佛要将荧存在的本质彻底剖析“荧!或者说,我应该称呼你为—— Ltranger - Phase Ultime (局外人-终极阶段)!”
第68章
这个冰冷的、如同实验编号般的名称,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荧的心脏!她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雷光不受控制地暴涨,发出噼啪爆响!
“什么意思?”荧的声音带着雷霆的怒意, “告诉我真相!兰波!”
“真相?”兰波发出一声短促而充满讽刺意味的笑, “真相就是,你,荧,并非自然孕育的生命!阿尔贝·加缪,那个叛离了法兰西的荒诞哲人——他不仅仅是一个强大的超越者,更是一个彻头彻尾,抱世界无意义本质的疯子。企图用自身异能为媒介,窃取神之权柄、创造完美新人类的狂徒!”
兰波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充满存在层面的审视:“八年前,我潜入日本,任务目标是回收或销毁军方基于窃取自我国的资料、制造的高能量聚合体荒霸吐。但我的目标从来就不止是荒霸吐。另一个,更为隐秘、更被高层讳莫如深的任务……”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手术刀般刺向荧,“就是找到并回收加缪叛逃时带走的、以自身异能为蓝本,并利用军方相关人造人技术强行融合了某种未知力量源而诞生的——异能体。”
“异能体”三个字,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寂静的空间之上。中原中也猛地抬头,钴蓝色的瞳孔剧烈收缩,难以置信地看向荧。太宰治鸢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了然,随即被更深的幽暗覆盖。
“那个异能体 ,便是你的生身之父。”兰波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锁链,牢牢锁住荧,“一个本不该存在的造物,一个悖逆了自然法则的错误。加缪认为现世的一切定义——国家、道德、阶级、乃至人类本身——都是束缚存在的牢笼,是掩盖世界本质荒诞的虚伪面纱!他妄图实现他荒谬的哲学理想,创造一个彻底游离于所有规则之外的终极自由体,却只留下一个注定走向崩溃的残次品。” ”他就像盗火的普罗米修斯,却给世界带来了不可控的灾厄。我们追踪了他数年,线索最终指向了远东。八年前,我来到横滨,不仅是为了荒霸吐,更是为了将加缪这个危险的源头,以及他创造的、同样充满不确定性的作品彻底回收,消除隐患!”
他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荧,如同在评估一件稀世却危险的物品:“可惜,我在执行荒霸吐回收任务时,遭遇了搭档的背叛……重伤失忆,流落此地。……而你的父亲……根据我们后来断续获得的情报,他似乎在你幼年时期,为了保护尚在成长中的你,避免某种……不可逆的反噬,主动选择了……自我解构,让自身的存在彻底消散。你,成为了局外人计划留下的唯一遗产。”
“你完美地继承了他的异能的种子,却奇迹般地没有重蹈他的覆辙。你体内流淌着这个远东岛国特有的、根植于负面情绪与诅咒的——咒力!两种截然不同、本该相互冲突、甚至湮灭的能量体系,在你体内达成了某种违背常理的和谐共生!”
他向前一步,无视了脚下跳跃的雷弧,声音带着一种极具蛊惑力的低沉:“看看你现在的姿态!这绝非是咒术师所能企及的高度!这是你血脉深处潜藏的可能性的具现!你根本不需要在这个岛国里狭隘的咒术界挣扎,更不需要被禅院家那样的腐朽家族束缚!跟我走,回到法兰西。”
兰波的语气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与许诺:“那里有最顶尖的资源,最前沿的研究,最广阔的舞台!你是真正的杰作!是超越者之上的可能性!只要你愿意跟我走,跟我回到法兰西!我会动用我所有的资源和权限,倾尽超越者的智慧来引导你、培养你!你将不再是一个需要隐藏的遗产或兵器,你将超越你的创造者,成为凌驾于现有所有超越者之上的、真正的新人类!法兰西将因你而迎来新的黎明!世界的格局将因你而改变!
他的话语如同华丽的毒酒,描绘着力量与荣耀的巅峰图景。
空间一片死寂。
荧静静地听着,薙草之稻光上的紫色雷光在她手中闪烁不定,映照着她毫无波澜的金色眼眸。兰波那番关于父亲、关于身世、关于所谓“完美遗产”的宣言,似乎没有在她心中掀起丝毫涟漪。
“指导?超越?”荧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空间的嗡鸣,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嘲讽,“兰波,你口口声声说我的父亲是错误,是失败品,是悖逆法则的造物。那么你呢?”
她手中的薙刀缓缓抬起,刀尖遥指兰波,缠绕其上的紫色雷霆发出低沉的咆哮:“你此刻的所作所为,与那些将我父亲视为物品、视为需要回收或清理的错误的人,有何本质区别?你将中也视作荒霸吐的容器,一件可以夺取的力量之源;你将我视为加缪留下的完美遗产,一个可以培养成超越者的珍贵样本……在你的眼中,除了可以被利用的力量、可以被定义的物品,还有人的存在吗?”
兰波脸上的疯狂瞬间凝固,熔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被冒犯的冰冷怒意。
荧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审判的雷霆,字字诛心:“人类的定义,从来就不该仅仅依据生物学意义上的基因图谱!更不该由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定义者,依据所谓的力量价值或存在形式来粗暴划分!”
她手中的薙刀猛地指向下方被囚禁在亚空间、仍在奋力挣扎的中原中也:“中也他拥有情感,会愤怒,会保护同伴,会为了羊的孩子们战斗!他是活生生的人!他的存在,由他的意志、他的选择、他经历的一切所塑造!荒霸吐是他的力量,是他的一部分,但绝不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
她背后的雷罚恶曜之眼光芒大盛,薙草之稻光上的雷光凝聚成实质般的液态电弧,发出令人心悸的嘶鸣。目光锐利如刀,刺向兰波:“阿尔蒂·兰波,我的存在,更不需要由你来修正!同样!你将我的父亲视为一个需要被回收的隐患!你将他倾注心血、甚至可能付出生命创造的生命——我——视为一件需要被引导、被利用的遗产和工具!在你的眼中,只有冰冷的任务、国家的利益、力量的等级!”
“加缪为何离开法兰西,为何他和父亲选择在异国他乡将我创造出来,我不知道全部真相。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如果那片土地上他所在的组织、他所效力的国度,其核心理念都如同你一般,将生命物化,将个体的意志与选择视若无物,只依据冰冷的价值和归属来判定存在意义的国度……”
荧的金眸中爆发出璀璨到极致的光芒,手中的薙草之稻光仿佛感应到主人的意志,缠绕其上的紫电瞬间膨胀,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决绝的否定。
“那么,他选择离开,选择带着我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寻找自己的路,直至消亡……这简直是再明智不过的选择!这根本不需要任何解释!因为,那样的地方,根本不配拥有他,更不配定义我!”
“我的本质,由我自己定义!我的道路,由我自己选择!是异能者也好,是咒术师也罢,都与你无关!更与法兰西无关!”
这是她不容置疑的绝对的傲慢!
话音落下的瞬间,荧的身影动了。
不再是试探,不再是僵持。她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紫色雷霆!薙草之稻光缠绕其上的不再是丝丝缕缕的电弧,而是凝聚成实质的、如同液态紫金般的毁灭性雷霆。刀锋所过之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被强行劈开的空间留下焦黑的裂痕!
她双手紧握薙草之稻光,将其高举过头顶,身后的诸愿百眼之轮光芒完全亮起,万钧愿力汇聚于刀锋。
“无念-断绝!”
凝聚了荧此刻的全部意志的至强一击,裹挟着斩断一切虚妄、粉碎一切阻碍的决绝意志,如同天罚之刃,朝着脸色剧变的兰波当头斩落。狂暴的紫金色能量冲击波如同海啸般炸开!晶壁剧烈震颤,上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紫色的雷光将兰波那张写满震惊、愤怒与难以置信的脸映照得一片惨白!
兰波的金眸中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惊骇”的情绪!他感受到了!这一刀蕴含的不仅仅是毁灭性的物理能量,更是一种斩断“定义”、粉碎“枷锁”、宣告“自我”存在的意志洪流!这股意志,甚至隐隐撼动了他对这片亚空间的绝对掌控!
“狂妄!”兰波发出了一声惊怒交加的咆哮,双手猛地向上托举!他面前的空间瞬间被压缩、折叠了无数次,形成了一面厚重无比、闪烁着无数复杂几何图案的灿金色空间壁垒——“彩画集”!
轰——! ! ! !
紫金色的雷霆薙刀与灿金色的空间壁垒轰然对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强行拉长、凝固。两股截然不同却又都代表着某种“绝对”的力量死死咬合在一起,爆发出刺穿耳膜的尖啸!狂暴的能量乱流如同被激怒的亿万条毒蛇,在接触面上疯狂撕咬、湮灭、再生!金色的亚空间屏障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细密的裂痕如同蛛网般在壁垒表面蔓延!
下一瞬!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恐怖能量冲击波如同超新星爆发般,以对撞点为中心,呈球形向四面八方疯狂炸开!残存的墙壁、穹顶、石柱,如同被投入粉碎机的饼干般瞬间化为齑粉!大地如同被巨神踩踏,剧烈地颤抖、龟裂!狂暴的能量乱流混合着空间碎片、建筑粉尘和被电离的空气,形成一股毁灭性的飓风,席卷一切。
刺目的强光吞噬了一切,视野中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在光芒爆发的核心,在那足以撕裂耳膜的爆鸣声中,一道微不可察的黑如同最狡黠的毒蛇,借着能量乱流和空间剧烈震荡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突破了亚空间囚笼的薄弱处,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瞬间贴近了因为全力抵挡荧那惊天一刀而心神剧震、防御出现一丝空隙的兰波身后。
太宰治!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鸢色的眼眸冰冷得如同冻结了亿万年的深渊寒潭,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疯狂、所有的情绪都被压缩到了极致,只剩下绝对的专注和冰冷的杀意!那只缠绕着苍白绷带的手,如同死神的镰刀,带着对一切的绝对否定之力,轻飘飘地、却又精准无比地,印在了因全力维持空间壁垒对抗荧的“无念·断绝”而心神剧震、防御出现致命空隙的兰波的后心之上!
人间失格——发动!
无声无息,却比任何惊天动地的爆炸更致命!
“呃——!”兰波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精密运转的机器被瞬间拔掉了核心电源!他脸上因惊怒而扭曲的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和……力量被强行抽离的空虚感!那双熔金的眼眸中,某种狂热的光辉如同被浇灭的烛火,骤然黯淡下去!
覆盖整个区域的灿金色亚空间囚笼如同被打碎的镜面,发出清脆而连绵的碎裂声!无数道裂痕瞬间爬满了整个空间结构,然后——轰然崩塌!被隔绝的空间碎片如同融化的冰块般重新汇入现实!
被囚禁在另一片空间碎片中的中原中也,在空间壁垒碎裂的瞬间,就感受到了那股来自荧的那斩断一切的紫金雷刃与兰波空间壁垒对撞产生的毁灭性冲击!
就在空间囚笼彻底崩解的刹那,太宰治那如同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带着孤注一掷的嘶吼穿透了能量乱流的轰鸣。
“中原中也——!!!”
第69章
这声怒吼, 如同点燃引信的火焰!
被囚禁的屈辱!被视作物品的愤怒!以及……那深埋于灵魂核心、属于“荒霸吐”的、足以撼动大地的原始力量——所有的一切,在兰波空间壁垒被太宰治破除、心神失守的瞬间,如同压抑了亿万年的火山, 被太宰治这声嘶吼彻底引爆!
以中也为中心, 方圆数十米内的一切物质——激射的碎石、弥漫的粉尘, 甚至那些狂暴的能量乱流本身——都被一股无形却恐怖至极的力量强行拉扯、扭曲、压缩, 空气发出被碾爆的哀鸣, 一个巨大的、不断向内塌陷的暗红色重力奇点瞬间形成。
他双脚猛地踏地,脚下被压缩到极致的大地瞬间化为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虚空的暗红色流星,裹挟着那个足以吞噬、碾碎万物的重力奇点,以超越视觉极限的速度,朝着因异能失效、心神剧震而僵立在原地的兰波,狂暴地冲撞而去!
兰波的金眸中倒映着那道越来越近、散发着毁灭气息的暗红色流光。他试图调动残存的空间之力防御,但太宰治那贴在他后心的“人间失格”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压制着他异能的复苏。绝望,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在这位超越者的眼中!
“不——!” 兰波发出不甘的怒吼。
轰隆——!
暗红色的重力流星狠狠地、毫无花哨地撞上了兰波的身体!
以撞击点为中心,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深邃幽暗的绝对重力领域瞬间张开。兰波的身体在这毁灭性的重力场中如同脆弱的纸片,瞬间被撕裂、扭曲、压缩成一个无法形容的、违反物理法则的诡异形状, 他身上的衣物、皮肤、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和断裂声。
噗——!
大口的鲜血混合着内脏碎片从兰波口中狂喷而出!他那双曾经如同森林般忧郁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破碎的痛苦和生命急速流逝的灰败。
砰!
兰波残破不堪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破败木偶,被这股力量狠狠抛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几十米外一片狼藉的废墟地面上,翻滚了数圈才停下,留下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他躺在冰冷的碎石和尘埃中,身体微微抽搐着,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大量的血沫,生命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迅速黯淡下去。他身上的大衣早已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泞和自身的鲜血,黑色的长发散乱地贴在苍白如纸的脸上,眼眸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濒死的浑浊和对自身败亡的难以置信。
荧背后发亮的恶曜之眼缓缓收敛,薙草之稻光垂落身侧,她从空中缓缓落下,刀尖点地,发出细微的嗡鸣。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废墟中气息奄奄的兰波,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你输了,兰波先生。”她平静地宣告了事实。
太宰治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兰波倒下的位置附近,鸢色的眼眸冷漠地俯视着这位来自欧洲的谍报员,绷带下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太宰治如同无声的幽影,悄然出现在兰波倒下的位置几步之外。他鸢色的眼眸低垂,目光落在兰波那张因剧痛和失血而扭曲灰败的脸上,绷带下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陷入一种近乎冷漠的沉思。仿佛眼前这超越者的陨落,也不过是庞大荒诞剧幕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
中原中也站在原地,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力量透支后的灼痛。周身狂暴的暗红色能量如同退潮般迅速敛入体内,脸颊边那妖异的暗红纹路也随之隐没。他钴蓝色的瞳孔中,那毁灭一切的狂野尚未完全褪去,但更深的,是一种脱力后的茫然和……亲手终结一切的沉重。
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
废墟之上,死寂如同沉重的帷幕落下,只有夜风穿过断壁残垣发出的呜咽,以及兰波那越来越微弱、带着血沫气泡破裂声的艰难喘息,如同破旧风箱最后的挣扎。
兰波涣散的视线,如同风中摇曳的残烛,在破碎的视野中艰难地移动着。他看到了几步之外,那个如同雷霆化身般降临、此刻却静默如水的金色身影——荧。破碎的嘴唇剧烈地翕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了几个微弱得几乎被风声淹没的音节,混杂着血沫
“呵……呵……你……你们……赢了……”
他的目光艰难地转向旁边低垂着头、气息沉重的中原中也,那双曾经如同森林般深邃的眼眸,此刻被濒死的浑浊覆盖,却奇异地燃起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光芒,那光芒中混杂着痛苦、释然,以及……某种迟来的、近乎解脱的了然。
“中……中也……君……”兰波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次发声都牵动着破碎的内脏,带来更剧烈的痛苦,但他依旧固执地说着,“我……错了……错得……离谱……”
“我错了……” 兰波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拉动破旧的风箱,“你……中原中也……荒……荒霸吐……它……寄宿在你体内……但你……不是它……”
他的视线凝聚在中也那双燃烧着复杂情绪的钴蓝色眼眸上,“愤怒……保护……执着……甚至……此刻的……茫然与沉重……这些……混乱的、矛盾的、无法被简单归类的……意志……”
兰波每说出一个词,都仿佛耗尽了他残存的生命力,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如同回光返照。
“这些……不是……兵器的……反应……这是……人类……独有的……意志……才是……你作为人类……最有力的证明。” 他缓缓地、无比清晰而平静地吐出了这句话。
兰波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鲜血涌出,染红了下颌和胸前破烂的衣物。咳嗽稍歇,他用尽最后的气力,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清晰:“你……是……中原中也……一个……真正……的……人……”
中也的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钴蓝色的瞳孔剧烈收缩,里面翻涌起惊涛骇浪。长久以来缠绕在他心头的身份迷雾,那个“是人还是怪物”的终极拷问,在这一刻,被这个曾将他视为物品、视为力量容器的敌人,用生命最后的余烬,给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这答案并非来自朋友或同伴的安慰,而是来自敌人临死前的顿悟,带着血淋淋的真实感,沉重地砸在他的灵魂深处!他张了张嘴,只能死死地盯着兰波,胸膛剧烈起伏。
“谢谢……”
兰波的目光艰难地从中也身上移开,转向了静立一旁的荧。他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但依旧努力聚焦在她那双璀璨如黄金、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眼眸上。一丝极其复杂、混合着自嘲、苦涩和一丝了然的笑容,浮现在他染血的嘴角。
“加缪……阿尔贝·加缪……” 他念着这个名字,声音低哑,“那个疯子……那个叛徒……或许……他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清醒的人……也说不定……”
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血沫的涌出,他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
“他看透了……” 兰波的声音断断续续,如同风中残烛,“这世界的……荒诞……无意义……那些被奉为圭臬的……国家、信仰、道德、秩序……都是……我们……强加的……幻觉……在这……荒诞的……舞台上……我们都是……西西弗斯……”
他咳出一大口血,眼神开始涣散,但话语中的讽刺却更加尖锐:“他否定……神祗……否定……既定的命运……否定……一切……试图将人……从这些……虚假的牢笼中……剥离出来……寻找……纯粹的、自由的……存在……” 他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像是叹息,又像是最后的嘲弄,“多么……疯狂……又多么……纯粹的……理想主义啊……”
兰波的生命之火在急速摇曳,他的声音低如蚊蚋,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他……选择……创造你们……或许………不是……为了……兵器……而是……为了……证明……在这……虚无中……依然……可以……存在……一种……纯粹的……自由意志……一种……敢于……自我定义……的……荒诞……勇气……”
荧金色的眼眸微微波动了一下,如同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石子。她向前踏出一步,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阿尔贝·加缪……他现在,在哪里?”
兰波涣散的目光努力聚焦在荧的脸上,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幅度微小得几乎无法察觉。
“不……知道……” 他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没有人……知道他最终……去了哪里……像他那样的人……那样……拥抱世界的荒诞本质……又亲手创造……悖逆之物……企图触摸虚无的人……”
兰波的气息越来越微弱,生命的光彩正在他眼中迅速褪去。
“按照……他的性格……” 他最后的声音如同叹息般滑落,带着一种近乎预言般洞悉的肯定,“我……认为……他应该……已经……自杀了吧……”
“就像……他创造的……那个异能体……最终……也选择了……自我……解构的……死亡……”
第70章
荧沉默了。
夜风似乎也在这沉重的寂静中停滞了片刻。废墟之上,只剩下兰波那如同游丝般、随时会断绝的气息。太宰治依旧沉默地注视着,鸢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难以解读的思绪。中也紧握着拳头,钴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对兰波临终话语的茫然与震撼。
少女站在冰冷的夜风与血腥的废墟中, 金色的长发被吹起。
那个只存在于兰波描述中的、疯狂又清醒的哲学家,那个夺取了造物主的能力却又早早离去的创造者……最终也选择了自我了断?就像他创造的那个“异能体”——她的生父一样?为什么?
因为看透了一切?因为无法承受世界的荒诞?还是……为了某种她无法理解的理由?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悲伤、愤怒、茫然和更深沉领悟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荧并非为未曾谋面的“父亲”哀悼,而是为这种被诅咒般的、仿佛刻印在血脉中的“终结”宿命而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和……一种强烈的、想要将其彻底斩断的冲动。
几秒钟的沉默,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
荧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金色的眼眸中,所有的波澜瞬间平复,只剩下一种近乎神性的、冰冷的决断。她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种温润、包容、蕴含着蓬勃生命气息的淡蓝色光芒悄然亮起。
她轻轻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点点柔和纯净的、如同深海星辰般的水蓝色光芒在她掌心汇聚,迅速勾勒出一只由纯粹水元素构成的、形态优雅、散发着温暖治愈光辉的水母形召唤物——「化海月」——缓缓浮现,轻柔地悬浮在半空中。
化海月如同拥有灵性般,缓缓飘向废墟中奄奄一息的兰波上方。柔和而强大的「海月之誓」治愈能量如同温暖的潮汐,无声地倾泻而下,将兰波残破的身躯温柔地包裹。
“你……”兰波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他感受到一股温暖而磅礴的生命力正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破碎的躯体,强行吊住了他那即将彻底熄灭的生命之火,甚至开始缓慢地修复那些致命的创伤。剧痛在消退,冰冷的身体开始恢复一丝暖意。这与他预期的死亡截然不同。
“阿荧?”太宰治鸢色的眼眸瞬间眯起, 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抿了抿唇, 却没有阻止, 绷带下的手指微微捻动。
“你?!”中原中也更是惊愕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少女面前浮动着的水母形生物。她竟要救这个差点杀死他们、并带来无数麻烦的敌人?
“你……”兰波浑浊的眼珠费力地转动着,试图聚焦在荧的脸上。他感受到了那股温暖、强大的生命能量正涌入自己濒临崩溃的身体,强行修复着断裂的骨骼、撕裂的内脏、枯竭的生机。这感觉如同在冰冷的死亡深渊中被强行拽回,让他感到一种荒谬的、被施舍的温暖。他破碎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是质问?是嘲讽?还是不解?
“为什么……”兰波艰难地吐出疑问,声音依旧微弱,却比刚才清晰了些许。他不理解,这个刚刚与他理念对立、激烈交锋的少女,为何要在最后关头救他?是为了情报?为了羞辱?还是……
荧站在化海月柔和的光芒之外,金色的眼眸注视着被治愈光辉笼罩的兰波,那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宣告。
她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兰波和在场每个人的耳中:“因为自杀不是唯一的答案,兰波先生。”
“加缪否定神祗,否定命运,否定一切既定的规则。他创造了我的父亲,或许是想证明纯粹的、自由的存在是可能的。而我父亲选择消亡,或许是认为那才是他选择的反抗,一种对这个世界荒诞的终极嘲弄。”
她的语速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兰波先生。”荧微微俯身,凑近兰波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同淬火的利刃,字字凿进兰波濒临崩溃的意识深处,“我救你,不是怜悯,更不是认同你的道路。”
她顿了顿,金眸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傲慢的、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光芒:
“我只是在行使我的权力——否定你口中那所谓的、加缪和我父亲都未能逃脱的宿命与终结!”
“生存还是毁灭?何时终结?以何种方式?”荧的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与傲慢,“这份选择权,在我手中,不在你们法兰西冰冷的任务清单上,也不在所谓的荒诞世界里。”
化海月的光芒温柔地跳跃着,如同生命本身在荒诞的废墟上起舞。
“兰波先生,你败给了我,你的生死,自然也由我来裁决。”她直起身,近乎蛮横地下达了命令,“活下去,阿尔蒂·兰波。带着你今天所看到的、所感受到的一切——自由的意志,自由的选择,以及……我赋予你的、否定既定终局的第二次机会——活下去。然后,用你自己的眼睛,好好看看我会在这个荒诞不经的世界里,创造多少种有趣的可能性。”
化海月尽职尽责地散发着治愈的光辉,如同温柔的潮汐,稳定着兰波致命的伤势,将他从死亡的悬崖边暂时拉了回来。他破碎的身体在这强大的生命能量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断裂的骨骼重新接续,撕裂的伤口迅速收口,苍白的脸上什至恢复了一丝微弱的血色。他眼中濒死的灰败被强行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虚弱和……无法言喻的震撼与茫然。
他怔怔地看着荧,看着那双如同居高临下的神祗般俯视着他的金色眼瞳。
中原中也紧握的拳头不知何时松开了,他看着那柔和的水光,看着兰波在光芒中痛苦却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钴蓝色的眼眸中,那沉重的茫然似乎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他闭了闭眼,最终叹了口气。
太宰治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隐没在阴影中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极其细微、难以察觉的弧度,鸢色的眼眸深处,倒映着少女在水蓝色治愈光芒中倨傲而坚定的侧脸,仿佛注视着一件绝无仅有的珍宝。
化海月的光芒渐渐收敛,如同退潮般消失在空气中。
兰波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已不再是那种濒死的气若游丝,生命体征从悬崖边被强行拉了回来。他胸口的致命塌陷和内脏的恐怖创伤在“心海幻现”强大的治疗力量下已被强行修复到维持基本生命体征的程度,但失血过多带来的极度虚弱、骨骼的裂纹、以及精神层面的重创,让他彻底失去了意识,陷入一种深度的、依靠自身恢复力缓慢修复的昏迷状态。
“呼……”荧轻轻吐出一口气,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手微不可察地轻轻颤动。她站起身,金色的眼眸扫过兰波苍白但不再迅速失血的脸,确认他暂时是死不了的。
“哎呀呀……”太宰治发出一声拖长的、似真似假的叹息,打破了短暂的寂静。他双手插在黑色大衣口袋里,慢悠悠地踱步过来,走到荧的身边,鸢色的眼眸扫过昏迷的兰波,又落回荧平静的脸上,脸上挂起一副苦恼又无辜的表情,语气带着一种轻佻的抱怨,“阿荧,你这可真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呢。”
“兰波先生可是欧洲那边挂了号的叛逃者,更是差点毁掉港口Mafia的危险人物。把他活着带回去,森先生那边……怕是不好交代啊。”
他夸张地耸了耸肩:“森先生大概会一边笑眯眯地说太宰君真是帮了大忙,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把我塞进水泥桶沉进东京湾吧?”
“怎么可能,森先生绝对不会这么做。”荧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很自然地掰成两半,太宰治也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拿走一半丢进嘴里,微苦的丝滑的口感让少女微微眯起了眼。
“他会接受的。”
“哦?”太宰治挑眉,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一个重伤濒死、失去了反抗能力、掌握着欧洲超越者核心情报、并且被组织视为已死的叛逃者,对港口Mafia而言,是价值连城的资产”
荧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在这一瞬间,太宰治从她的眼里望见了自己的倒影。
“更何况,兰波现在需要依靠□□的医疗资源才能活下去。这本身就是一张极好的控制牌。森先生是个精明的管理学家,他一定懂得如何将不良资产转化为可利用的资源。”
“一个受控的、能提供源源不断情报的兰波,比一个死掉的超越者要有用得多。”
荧将包装纸折好塞进口袋,抬眼看向太宰治:“阿治,你联系港口Mafia的医疗队吧,用最高规格的保密通道把他运回去。”
太宰治看着荧冷静却充满笃定意味的侧脸,鸢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了不易察觉的愉悦。他侧过身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按动按键发送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