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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中原中也的瞳孔微微一缩, 太宰治话语中的暗示和警告如同冰水浇头。他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一个能祓除咒灵、身份敏感且强大的咒术师与羊之王有私交……

这消息一旦泄露,无论是对荧,还是对他自己, 甚至对整个横滨的微妙平衡, 都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灾难性后果, 其他势力会如何反应?咒术界会不会借此介入横滨?

“不用你提醒!”中也咬着牙,低吼道。他当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但太宰治这种居高临下、仿佛他什么都不懂的语气,实在让他火大。

“知道就好。”太宰治满意地看到中也憋屈的表情,恶劣的笑容重新浮现,“与其担心在玩校园游戏的阿荧,小矮子你还是先考虑一下怎么解决那些……”他抬起手,漫不经心地指了指墙角外,“……围过来的客人吧。看来刚才的动静,吸引了不少热心市民呢。””

顺着太宰治手指的方向,中原中也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凭借他自身强大的战斗直觉和对恶意气息的敏感,他已经清晰地捕捉到了——四面八方,至少有十几道带着明显敌意和杀气的人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正在快速逼近。

这些人身份不明,目的不明,但显然来者不善。

“啧!麻烦!”中原中也啐了一口,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不再理会太宰治那令人火大的嘴脸,钴蓝色的眼眸瞬间燃起战意,周身开始闪烁起淡淡的、象征着重力操控的暗红色微光。

“是你们港口Mafia的旧党?还是觊觎荒霸吐力量的其他组织?”中也快速分析着,身体微微下压,做出了战斗姿态。

“谁知道呢?”太宰治无所谓地耸耸肩,仿佛即将到来的围攻与他无关,“也许是某个想替先代报仇的忠犬?也许是某个对重力的力量感兴趣的疯子?又或者……”他鸢色的眼眸扫过中也,带着一丝探究和玩味,“……是冲着你本身来的呢?”

“闭嘴,太宰!”中也低吼一声,这让他更加烦躁和警惕。他发誓,除了这一次,他绝对,绝对不会再和这个家伙合作了。

“来了!”中原中也的感知瞬间锁定一个方向,身影如同炮弹般猛地冲出!暗红色的重力光芒骤然爆发,将他前方一个黑影狠狠砸进地面,发出沉闷的巨响和骨骼碎裂的声音。

战斗,瞬间打响!-

医疗室那番惊心动魄的剖析,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荡起的涟漪很快被更汹涌的暗流吞没。

接下来的几天,荧表面上维持着高专学生的日常。上课、训练、完成基础任务,但熟悉她的人都能察觉到一丝不同。

那双璀璨的金眸深处,总沉淀着一抹挥之不去的阴翳,如同阳光下的深潭,表面明亮,内里却幽暗难测。她坐在教室里,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过复杂的轨迹,仿佛在推演着某种看不见的棋局;在食堂用餐时,目光常常放空,穿透墙壁,投向遥远的港口方向;即使是训练场上挥洒汗水、练习术式时,那份专注也带着一种紧绷的、仿佛要将所有烦躁都发泄出去的狠劲。

最让她烦躁的是信息的匮乏,远在东京咒术高专,她就像被隔绝在风暴之外的孤岛。太宰治那边显然陷入了更深的漩涡,加密通讯频道死寂一片,再没有新的消息传来。

她尝试通过自己这些年来好不容易获得的一些隐秘渠道打探横滨的动向,但反馈回来的信息要么是无关痛痒的街头传闻,要么就是港口Mafia官方刻意放出的、经过重重粉饰的“稳定声明”。关于船坞爆炸、关于“先代”现身、关于黑色火焰……所有关键信息都被严密地封锁着,如同沉入了横滨湾最深的海沟。

这种失控感,这种对未知风暴的无力感,如同细密的砂纸,不断磨砺着她的神经。焦虑像冰冷的蛇,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高专染成一片暖金色,却丝毫无法温暖少女内心的焦躁。她独自一人坐在宿舍的窗台上,背靠着冰冷的玻璃,目光空茫地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霞。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那个加密通讯的界面,一片死寂。

烦躁感达到了顶点。

她猛地坐直身体,抬手打开了系统界面,她毫不犹豫地点开了充值界面,指尖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力度,将账户里这段时间积攒的所有任务酬金,一股脑全部兑换成了游戏内最高级的抽卡货币——纠缠之缘。

“来吧……”她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孤注一掷的决绝。金眸死死盯着屏幕上华丽璀璨的祈愿池界面,那里闪烁着诱人的光芒,仿佛能吞噬所有烦恼。她需要那瞬间的金光,需要那种抽中强力角色或武器带来的、虚幻的胜利感和掌控感,哪怕只有一瞬,也能暂时压过心底那汹涌的不安。

指尖带着破釜沉舟的力道,重重按下十连祈愿的按钮!

绚丽的星光特效瞬间充斥屏幕!金色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焰划过天际,带着令人心跳加速的期待感,最终纷纷坠落在祈愿池中!

荧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光芒散去,屏幕上浮现出抽卡结果。

十道光芒……清一色的、冰冷的、毫无生气的……紫色!

“……”荧看着屏幕上那一片刺眼的紫色,沉默了足足十秒。一股更加汹涌、更加冰冷的烦躁感,如同被压抑的火山,轰然冲垮了她勉强维持的平静。

再来!

她就不信自己非酋到这个倒霉的地步,荧几乎是一刻不停地重复着点击十连的动作,直到把账户里所有兑换的纠缠之缘全部用光,才停手。

刚准备详细地看看这次抽到哪些角色武器时,就在这时,宿舍门被轻轻敲响。

“荧同学?在吗?京都校的老师和前辈们快要到了,夜蛾校长通知大家准备去迎接。”是灰原雄的声音。

荧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她站起身,捡起手机塞进口袋,脸上瞬间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甜美疏离感的平静。她打开门,对着门外的男生点点头:“知道了,谢谢,我马上过去。”

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

京都姐妹校交流会的序幕即将拉开,来自京都校的代表们也刚刚抵达,气氛就带起了一丝微妙的竞争感。

荧一眼就看到了两位风格迥异的学姐,一位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套裙、身材高挑、气质干练冷艳,她那头标志性的银色长发在夕阳下泛着微光,目光锐利而充满审视,如同精密的仪器在扫描着潜在的交易对象。另一位则是穿着红白巫女服改良服饰、气质温婉中带着一丝倔强,她正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东京校的环境,眼神清澈。

本来咒术界的学生就不多,作为东京校唯一一个以未满常规年龄录取的“特例”,荧的存在本身就引人注目,冥冥和歌姬的目光自然落在了她身上。

“你就是禅院荧学妹吧?”歌姬率先开口,声音温和,带着真诚的好奇,“没想到这么年轻就进入高专了,真是了不起。”她眼中有着对后辈的纯粹欣赏。

冥冥则推了推眼镜,目光如同精密的扫描仪在荧身上扫过,嘴角勾起一丝职业化的、带着评估意味的微笑:“禅院学妹,幸会。我是冥冥。这次交流会,我期待你的表现。”

她的语气礼貌,但话语背后的潜台词是评估她的“价值”。

戴着百合花发饰的金发少女礼貌地微微颔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如同面具般的微笑:“冥冥学姐,歌姬学姐,你们好,请直接称呼我的名字就好。”

她的声音甜美,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沉静的湖泊,没有丝毫波澜,显然对她们口中所谓的“期待”毫无兴趣。

“这次交流会,大概不会有我什么事。”她语气平淡地陈述道,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上一次的任务评定……并不足够评得二级咒术师资格。”她指的是横滨那次任务,虽然凶险,但咒术界高层显然对过程细节和她的“协助”身份存疑,评级一直悬而未决。她乐得清闲,正好可以想办法脱身。

“哦?”冥冥闻言,目光中闪过一丝了然,她从随身携带的、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皮质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印着咒术界徽记的正式文件,递向荧,语气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意味,“那恐怕你要失望了,荧学妹。基于你在横滨任务中展现的实战应对能力以及对咒灵核心的精准处理,尽管有外力协助因素,咒术总监部经过综合评估,已经正式授予你二级咒术师资格。我这次过来,也是顺便给你送达这份评级证明。”

荧微微一怔,伸手接过了那份文件。二级咒术师……居然给她通过了?她打开文件,目光快速扫过上面公式化的评定理由和鲜红的总监部印章,脸上却没有任何惊喜的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对她而言,此刻这份代表着咒术界认可的身份证明,远不如横滨的一条加密讯息来得重要。

她的精力,根本不在这些评级和即将到来的、在她看来如同过家家的交流会上。

她只是迅速地确认了文件内容,然后合上。

“谢谢冥冥学姐。”荧的语气依旧平淡,正准备找个借口先行离开这喧闹的中心,目光却骤然捕捉到一个正晃晃悠悠朝这边走来的、极其扎眼的身影——五条悟!

第62章

白发少年双手插兜,墨镜滑到鼻尖,露出那双苍蓝的、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六眼,目标明确地朝着她和京都校两位学姐的方向走来。那副姿态,就像巡视自己领地的国王,又像是发现了新玩具的顽童。

荧几乎能预见到这家伙又要开始新一轮的、令人厌烦的“现场表演”了。

没有丝毫犹豫,荧立刻转身,抬脚就要走。她现在心烦意乱,可不想浪费哪怕一秒钟在这种无意义的纠缠上。

然而,她刚迈出一步,眼前的空间瞬间发生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扭曲感!一股强大的力量瞬间禁锢了她的手腕!

五条悟不知何时已经瞬移到了她面前, 修长的手指如同冰冷的铁钳般, 精准而强势地牢牢抓住了她的右腕——正是之前被硝子包扎好的那只手腕!伤口处传来一阵清晰的、被强力挤压的刺痛感!

“哟,这不是我们新晋的二级咒术师荧同学吗?”五条悟的声音带着夸张的、毫不掩饰的嘲讽,他微微俯身,苍蓝的六眼透过墨镜片,戏谑地打量着荧瞬间冷若冰霜的脸,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物品,“跑什么呀?这么重要的晋升时刻,不跟关心你的学长们分享一下喜悦?还是说……”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一种恶意的探究,“……觉得这个二级来得太容易,心虚了?”

话音未落,他另一只手如同鬼魅般闪电般探出,目标直指荧刚刚收进怀里的评级证明文件!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荧的反应快到了极致!就在五条悟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文件边缘的瞬间,她被抓着的右手手腕猛地一拧,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和爆发力挣脱了束缚,同时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一道微小的、却蕴含着狂暴空间之力的紫色雷光瞬间凝聚成型!

紫色的雷光标记如同离弦之箭,瞬间撕裂空气,射向训练场前方十几米外的空地!

星斗归位!

荧的身影在原地骤然虚化,伴随着紫色的雷光闪过,下一瞬,她已精准地出现在雷光标记落点处的半空中!金色的发丝在空中划出短暂的弧线,她轻盈地一个翻身,如同羽毛般稳稳落地,与五条悟拉开了相当的距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啧,你也就逃跑的时候跑得最快。”五条悟撇了嘴,似乎对荧的逃脱毫不在意,甚至带着点无聊。他扬了扬手中不知何时已经“顺”过来的那份二级咒术师证明文件,脸上挂着恶劣的、仿佛能刺痛所有人的笑容,开始了他新一轮的、刻薄的“点评。

“二级?嗯……让我看看评语…… 实战反应迅速,咒灵核心的精准处理……噗!”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毫不客气地嗤笑出声,笑声在训练场上显得格外刺耳,“就凭在横滨那一个半死不活的咒灵搞得差点翻车?最后还靠别人帮忙才搞定?这也叫卓越?总监部那帮老头子是不是老花眼又严重了?还是说……”

他故意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冥冥和歌姬,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和唯恐天下不乱的恶意:“……我们京都校的评判标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宽松了?连这种水平都能评二级?那歌姬学姐岂不是早该评特级了?毕竟歌姬学姐可是能独自应付一级咒灵很久呢!”

“五条悟!你这个混蛋!!”歌姬瞬间被轻而易举地点燃了怒火,脸涨得通红,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五条悟这种拿她当垫脚石来贬低别人的行为,瞬间勾起了她无数被嘲讽的糟糕回忆,新仇旧恨涌上心头,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几乎要绷断!她猛地向前一步,周身咒力涌动,眼看就要不顾场合地冲上去揍人!

“你给我闭嘴!快点把文件还给荧学妹!”

冥冥则依旧抱着手臂,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嘴角噙着一丝看透一切的、略带讽刺的笑意。她没有阻止歌姬的怒火,也没有为五条悟的话辩解,仿佛在评估这场冲突可能带来的“价值”。

而被嘲讽的主角荧,此刻却异常地平静。她站在十几米外,手持闪烁着紫色雷光的剑刃,金色的眼眸冷冷地看着五条悟在那里口若悬河地表演,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被激怒的痕迹,眼神淡漠得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低劣的滑稽戏。

那平静,反而透出一种居高临下的、令人心悸的疏离感。

或许是因为这番情景太过眼熟,熟悉到让她已经习惯地心里毫无波澜,再加上现在有更加牵动她心神的事情,没必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来一场无意义的决斗。

就在歌姬即将爆发,五条悟的嘲讽达到顶点,脸上挂着那种“老子天下第一尔等都是垃圾”的欠揍笑容时,荧终于动了。

她只是轻轻地、优雅地抬起了右手,拇指和中指贴合在一起,然后,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啪!”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下一秒,在五条悟头顶上方,距离他张扬白发不足半米的高度,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了一小团清澈透明的水球。那水球仿佛瞬间被无形的空间之力压缩到极致,内部压力急剧升高,然后——

“哗啦——!”

压缩到极限的水球猛地炸开!冰凉的水花如同小型瀑布,精准无比、劈头盖脸地浇了五条悟一头一脸!

晶莹的水珠顺着他张扬的白发、高挺的鼻梁、线条优美的下颌疯狂地往下淌,瞬间将他那副玩世不恭、唯我独尊的形象浇得狼狈不堪。黑色高专制服前襟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几缕湿透的白发狼狈地贴在额角。

这片空间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连暴怒的歌姬都忘了生气,张大了嘴巴,感到难以置信,冥冥镜片后的目光也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不远处刚打算走过来的灰原雄见状立刻扯住七海建人的衣袖迅速往反方向开溜,上一次他夹在两人那令人窒息的气氛之间的情形还历历在目,惹不起惹不起,这次他绝对要避开啊!

五条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精美的瓷器被重锤击中,裂开了蛛网般的缝隙。墨镜下的苍蓝六眼猛地睁大到极致,难以置信地瞪着荧,瞳孔深处清晰地映出了那珍珠白般柔美的面容,和那双凛然冷漠的金眸。水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制服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一股冰冷刺骨、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混合着被当众羞辱的暴怒,如同实质般从他身上弥漫开来!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无形的咒力威压如同海啸般席卷而出。

“你这个家伙……”五条悟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如同从地狱深渊传来,带着一种山崩地裂前的死寂压迫感。他缓缓抬手,指尖似乎有苍蓝色咒力光芒在疯狂凝聚、压缩。

“六眼前辈。”荧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清晰地穿透了凝固的空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精准地打断了五条悟即将爆发的、足以摧毁半个训练场的怒火。

她站在原地,一步未退,金色的眼眸如同最纯净剔透的猫眼石,迎上那双充满愤怒的苍蓝之眼,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淡漠。

五条悟一愣,荧的双眼他直视过很多次,但唯有这一次,是彻底的冷漠。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的嘲弄:“如果你有在千里迢迢来访的京都校的客人面前丢脸的爱好,那么,我当然会尊重你的个人意愿。”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五条悟还在滴水的、狼狈不堪的头发,扫过他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因暴怒而扭曲的俊美脸庞,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彻底的、冰冷的疏离:“但是,很遗憾,我这次并没有多余的时间和兴趣,陪你玩这种幼稚的、毫无价值的过家家游戏。”

“两位学姐,很抱歉让你们看见如此不美好的一幕,希望你们的心情没有被这小小的“意外”打扰,我还有些个人私事要处理,失陪了。”

说完,荧不再看五条悟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仿佛要择人而噬的可怕脸色,不再看瞠目结舌、仿佛世界观被刷新的歌姬,也不再看眸底闪烁着些许思量的冥冥。她手一挥收起单手剑,干脆利落地转身,迈开步伐,径直朝着训练场外通往宿舍区的林荫小径走去。

金色的发梢在渐沉的暮色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光弧,很快,她的身影就彻底融入了小径深处婆娑的树影之中,消失不见。

只留下训练场上,一片死寂般的、令人窒息的真空。以及一个浑身湿透、散发着恐怖低气压、如同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的、随时可能引爆的“最强”。

水滴从他发梢滴落的声音,在此刻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耳。

第63章

荧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荫小径的尽头,仿佛带走了一部分空气,留下的是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水滴从五条悟张扬的白发和下颌滑落,砸在湿透的制服前襟上,发出细微却震耳欲聋的“啪嗒”声。敲打在凝固的空气中,如同倒计时,又如同某种冰冷嘲弄的悠长回响。

五条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夕阳的余晖落在他湿透的白发和制服上,勾勒出一种狼狈又诡异的雕塑感。

墨镜下的那双苍蓝六眼,此刻不再是玩世不恭的戏谑,而是如同冻结的极地寒冰,深处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暴怒与……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是谁?他是五条悟!咒术界无可争议的“最强”!他是六眼持有者,无下限术式的掌控者!他生来便立于云端,俯瞰众生,世间规则在他面前如同废纸。他的傲慢不是伪装,而是力量带来的、深入骨髓的理所当然。他习惯了随心所欲,习惯了戏弄他人,习惯了将所有人的反应——无论是愤怒、恐惧还是无可奈何——都视为一场取悦自己的乐趣。

从未有人,敢如此直接、如此精准、如此……轻描淡写地羞辱他!那兜头而下的冷水, 不是攻击, 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那名为傲慢的面具上。

那份评级证明文件在他无意识收紧的手指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几乎要被揉碎。这份纯粹的怒火是真实的, 如同岩浆在他血管里奔流, 几乎要冲破他强行维持的冷静。

他指尖凝聚的苍蓝咒力虽然散去, 但那毁灭性的冲动并未消失,只是被他以惊人的意志力压缩回体内最深处,化作更冰冷的怒意。

然而,在这滔天怒火之下,却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扭曲的、近乎病态的兴奋在疯狂滋生!

他这几日近乎骚扰的“偶遇”和试探,并非完全出于无聊的恶趣味。他那双能洞察咒力流动的六眼,早已捕捉到了荧的异常——那看似平静的澄澈金眸深处,总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阴翳;训练时偶尔的走神,指尖在桌面无意识划过的复杂轨迹;更重要的是,她那几乎没有用心掩饰的、如同被无形屏障隔绝的“心神不宁”。

那是一种与高专格格不入的、被某种巨大的压力笼罩着的紧绷感,仿佛灵魂的一部分被强行抽离,投入了某个遥远的、充满危险的漩涡。他故意三番两次前来挑衅,言语刻薄,动作强势,就是想撕开她那层平静的伪装,逼出她真实的情绪,看看那“心神不宁”的源头到底是什么!

而来自荧的反应——那那毫不犹豫的反击、那精准地近乎优雅的嘲弄,以及最后那句将他行为定义为“幼稚过家家”的致命一击——恰恰完美地印证了他的推测!

她不是无动于衷,而是将所有的情绪都压缩、萃取提纯,化作最锋利的武器反击回来!这份远超预期的激烈反应,这份在暴怒边缘依旧保持的可怕冷静,都指向一个事实:她隐藏的秘密,比她故意伪装表现出来的纸面实力,都要重大得多。重大到足以让她不惜激怒“最强”也要隐瞒,这份验证带来的兴奋感,如同剧毒的蜜糖,瞬间冲淡了部分被羞辱的怒火,甚至让他感到一种近乎颤栗的“有趣”!

可是,秘密是什么?五条悟的脑子,那处理咒力流向轨迹如同精密计算机的六眼持有者的脑子,此刻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是和禅院家有关?那帮不安份的老橘子有关?还是横滨有关?亦或者还是别的什么?

线索太少了!六眼就像是一台自动运行处理的大数据收集器,让他本能地依赖它,却也让他缺乏了像太宰治那种以小见大的抽丝剥茧的情报分析能力,也缺乏荧那种对人心的敏锐洞悉力。

她像一团迷雾,一个他无法用“力量”这个唯一标尺去衡量的变量。他只能凭借本能和力量去试探、去压迫,试图用蛮力撬开那紧闭的蚌壳。

结果呢?蚌壳没撬开,反被里面的水喷了一脸!

这种“明明知道有秘密却猜不透”的憋屈感,让他更加不忿!凭什么?那个小鬼可以藏着掖着?凭什么他五条悟要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他越想越气,那份被验证了猜测的兴奋和无法破解谜题的烦躁交织在一起,让他的脸色在阴沉和扭曲之间反复变幻,周身散发的低气压更加恐怖,仿佛一个随时会引爆的咒力炸弹。

五条悟缓缓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动作僵硬而缓慢。他没有看歌姬,也没有看冥冥,目光死死盯着荧消失的方向,墨镜之下眼眸深处,翻涌着风暴平息后残留的、更加危险的黑沉。他扯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惯常的嘲讽笑容,但失败了,只留下一个冰冷而扭曲的弧度。

歌姬的拳头还紧紧握着,身体因为之前的愤怒而微微颤抖,但此刻,她的表情已经完全被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解气的快感所取代。

她看到了什么?她看到了那个不可一世、把嘲讽她当作日常娱乐的五条悟,被一个刚入学不久的后辈学妹,当众浇了一头冷水!而且还是以如此干净利落、如此……帅气的姿态!

荧挣脱束缚时的空间移动,精准得如同艺术体操,面对五条悟刻薄至极的贬低,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平静,简直不可思议。最后那一个响指召唤出的水球,更是神来之笔!那不是战斗,更像是一种宣言,一种对“最强”权威的、赤裸裸的蔑视和反击!

歌姬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狂跳,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和……爽快。一直以来积压在心底的憋屈、被五条悟无数次言语打击的委屈,仿佛都在那兜头而下的冷水声中,得到了某种程度的宣泄。原来……那个恶魔一样的家伙,也是可以被反击的?原来……有人可以这样无视他的力量,用智慧和冷静让他吃瘪?

荧最后那几句话,更是如同清泉,浇灌在歌姬被怒火焚烧干涸的心田上。 “没有多余时间陪你玩这种幼稚的挑衅游戏”……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歌姬的心坎上。

这不正是她无数次想对五条悟吼出的话吗?只是她缺乏荧那样的勇气,荧的冷静、果断、对五条悟的本质的精准洞察,都让歌姬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共鸣和……难以抑制的崇拜感。

这个金发金眸的漂亮学妹,在她眼中瞬间从一个需要照顾的后辈,变成了一个敢于挑战恶龙的、闪闪发光的勇士!

她看着荧消失的方向,眼神亮得惊人,充满了一种连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敬佩和向往。她甚至下意识地扯了扯旁边冥冥的袖子,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冥冥!你看到了吗?!荧学妹她……她太厉害了!她居然……居然那样对五条悟!而且……她说的太对了!那就是个幼稚鬼!”

歌姬感觉自己找到了一个精神上的盟友,一个能理解她痛苦并敢于付诸行动的榜样。

原本对交流会可能再次面对五条悟的担忧,此刻被一种奇异的兴奋取代。她无比期待看到荧在交流会上的表现!她想看看,这个不按常理出牌、敢于正面硬撼“最强”的学妹,还能带来多少惊喜?她甚至开始幻想,如果能和荧联手……是不是也能让那个讨厌的白毛吃更大的瘪?

这个念头让她嘴角忍不住上扬。

冥冥始终保持着双臂环抱的姿势,目光锐利如鹰,冷静地观察着整个事件的始末,从五条悟的挑衅,到荧的挣脱反击,再到最后那戏剧性的一泼。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眼瞳在夕阳下偶尔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作为咒术界最精明的“金钱至上”主义者,冥冥看问题的角度永远带着利益的衡量。荧最初在她眼中,只是一个有潜力的、术式特殊的二级咒术师,或许未来能成为不错的合作对象,但刚才发生的一切,彻底颠覆了她的评估。

荧展现出的能力,不仅仅是“卓越”,而是达到了令人惊叹的实战化、精细化程度。瞬间挣脱五条悟的束缚,尽管五条悟可能并未真正用力,动作流畅的位移能力,以及对术士精准的掌控力……这绝非普通二级咒术师能达到的水平。

这意味着在复杂多变的实战环境中,荧拥有极高的生存能力和战术灵活性,价值远超纸面评级。

更让冥冥刮目相看的是荧的心理素质和战术智慧。面对五条悟这种级别的压迫,能保持绝对的冷静,精准判断局势防止自己陷入无意义的缠斗,选择最有效的反击方式,并且一击脱离,毫不恋战。这份对情绪的绝对掌控力、对时机的精准把握、以及对敌人心理弱点的洞察,都展现出了远超其年龄和资历的老辣。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学生能做到的,更像是一个身经百战的猎手。

最核心的价值点在于,荧成功地在心理层面压制了五条悟!虽然只是短暂的、非战斗层面的,但这本身就是一种奇迹。她让不可一世的“最强”当众出了大丑,并且用语言将其行为定义为“幼稚的挑衅游戏”,成功地把自己置于一个“不陪你玩”的更高维度。

这种心理层面的交锋结果,其潜在的价值……难以估量。

冥冥敏锐地意识到,荧的存在,或许会成为一个关键变量,甚至有可能对于整个咒术界的力量格局,都可能产生影响。

而任何能影响格局的变量,都蕴含着巨大的……商机。

冥冥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真实的、带着冰冷算计的弧度。她不再仅仅将荧视为一个有潜力的后辈或合作者,而是将其视为一个极具投资价值的“潜力股”。

她需要更深入地了解这个金发少女。她的能力?她的真实目的?她对五条悟的态度是偶然的反击,还是某种更深层次的策略?冥冥的脑中已经开始构建新的情报收集计划和可能的“合作”方案。荧的价值,在她心中已经飙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她甚至觉得,刚才那份二级评定,对荧来说,简直是一种侮辱性的低估。

这个女孩,绝对值得更高的“报价”。

同时,冥冥也冷静地观察着五条悟的反应。他那强行压抑的怒意和眼中翻涌的或许连他自己也未能察觉到的近乎兴奋的探究欲,都被她看在眼里。她意识到,荧的行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彻底搅动了五条悟这潭深水。这可能会带来巨大的风险,但也可能创造出前所未有的……机遇。

混乱,往往是攫取利益的最佳时机。

就在此时三人之间的沉默压抑到极点时,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悟,还是适可而止吧。”

夏油杰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他站在五条悟和京都校两人之间,巧妙地隔开了那令人窒息的对峙气场。他脸上带着那点惯常的、带着点无奈和安抚的微笑,目光先扫过五条悟那副狼狈又阴沉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和了然,随即转向冥和歌姬,微微欠身,姿态得体而优雅。

“冥冥前辈,歌姬前辈,真是抱歉,让你们见笑了。”夏油杰的声音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悟这家伙,有时候就是管不住他那张嘴和旺盛的……好奇心。荧学妹刚刚晋升二级,可能她的心情还没平复,悟又总是喜欢用他那套独特的方式表达关心,结果就……”

他摊了摊手,做了个“大家都懂”的无奈表情,完美地将一场性质恶劣的挑衅和反击,淡化为了同校学生之间“表达方式不当”的小摩擦。

第64章

夏油杰的目光最后落在暴怒边缘的歌姬身上, 语气更加温和:“歌姬前辈,别跟悟一般见识了。夜蛾校长还在等你们去会议室呢,交流会的事情更重要, 对吧?”

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重点, 给了歌姬一个台阶下, 也提醒她此行的主要目的。

庵歌姬被夏油杰温和的声音和提及的“正事”拉回了些许理智,虽然胸口依旧因为愤怒而起伏,但看着五条悟那副落汤鸡的狼狈样,再想到荧学妹那帅气的反击,心里 的憋屈感确实消散了不少。她重重地哼了一声,瞪了五条悟一眼:“夏油,你该好好管管这个无法无天的家伙了!对学妹都这样,简直……”她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不过,她还是强压着怒火,没有继续发作。

冥冥则推了推眼镜,嘴角重新挂上那职业化的微笑:“夏油同学言重了。年轻人有活力是好事。”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五条悟,又瞥向荧消失的方向, “不过,荧学妹的表达方式,也着实令人印象深刻。”她并未多言,但话里的意思夏油杰已然明了。她对夏油杰点点头:“那么,我和歌姬就先失陪了,夜蛾老师还在等我们。”她优雅地转身,示意歌姬跟上,两人朝着会议室的方向走去。

成功送走京都校的客人,夏油杰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转向五条悟时,语气带上了一丝严肃:“悟,你到底在搞什么?对学妹也太过分了。”

夏油杰起初只是觉得悟对那个金发学妹的兴趣有点过于浓厚了,毕竟悟的性格就是喜欢找乐子。但很快,他就发现事情远非如此。悟对荧的关注已经超出了“找乐子”的范畴,更像是一种……狩猎?或者说,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充满攻击性的探究。他听到了悟那些带着明显试探和恶意的言语,更感受到了悟身上那股因为久攻不下而愈发冰冷和执拗的气息。

夏油杰尝试着理解:“悟,那个荧学妹……她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值得你这样?”

“你不会还在以为她是高层派来的监视器吧?”

五条悟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转过头,湿漉漉的白发贴在额角,水珠沿着高挺的鼻梁滑落,配上他那阴沉扭曲的表情,显得格外诡异。他扯出一个冰冷的、带着嘲讽的弧度:“过分?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怜香惜玉了?心疼那个一点都不可爱的小妖女了?”

他向前一步,逼近夏油杰,那双苍蓝六眼死死盯着搭档,里面翻涌着被冒犯的怒火和强烈的探究欲:“杰,你难道没有看出来吗?她不对劲!非常的不对劲!她像一只绷紧到极限的弓,随时可能断裂!她在恐惧什么?又在隐藏什么?这个小鬼就像一团迷雾,我的六眼都看不透!她身上藏着秘密,很大的秘密!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我不过只是是想弄清楚而已!”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误解的愤懑和急于证明自己行为的合理性的莫名亢奋。

夏油杰眉头紧锁,看着挚友眼中那近乎执拗的探究光芒,心中升起一股更深的隐忧。他当然也察觉到了荧的异常——那份超乎年龄的冷静下压抑的紧迫感,那份对周遭环境,尤其是五条悟的强烈排斥。但他更清楚悟的性格,这种状态下的悟,不把那团“迷雾”撕开看个清楚是绝不会罢休的。

但对方只是一个才二级的学妹,这种程度的纠缠和施压,已经有些……过界了。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弄清楚?用言语羞辱她,用力量逼迫她?悟,你这不叫探究,你这叫霸凌!是滥用你的力量!”

你这样做,和那些我们厌恶的、滥用力量的老家伙有什么区别? ”

夏油杰的声音带着少有的严肃和劝诫。

然而,五条悟对夏油杰的劝告置若罔闻,甚至嗤之以鼻:“区别?区别就是我不会真的杀了她啊!我只是在玩一个解谜游戏而已!杰,你太无趣了。”

他抬手,有些粗暴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动作带着烦躁。 “杰,你太啰嗦了,都说了,老子最讨厌正论。”他避开了夏油杰的目光,苍蓝之眼再次投向荧消失的林荫小径深处,那里面翻涌的情绪更加复杂难辨——愤怒、不忿、被验证的兴奋、解谜失败的烦躁,以及一丝被夏油杰点破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警惕?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份被他揉得皱巴巴、又被水渍浸染的二级咒术师证明文件,看也没,随手塞进了自己同样湿漉漉的口袋里,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属于他的战利品。

“那个小鬼……”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咬牙切齿和兴味盎然的腔调,“跑得倒快。不过,游戏……才刚刚开始。”

说完,他不再理会夏油杰,身影一闪,直接瞬移消失在原地,只留下原地几滩未干的水渍和空气中残留的、冰冷的咒力波动。

夏油杰站在原地,看着挚友消失的方向,又望了望荧离开的小径,眉头紧锁,久久没有松开。他预感到,围绕着那个神秘金发少女的,是一场更为激烈的风暴。而他的挚友五条悟,如同追逐火焰的飞蛾,被好奇心驱使着往风暴走去。

唉,虽然他根本不担心五条悟会受伤,以五条悟的实力还没谁能奈何他。但不知为何,本应该将荧也纳入弱者保护圈的夏油杰却无端地对荧产生了一种隐约的直觉,这个个子娇小的漂亮学妹,绝对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他叹了口气,转身,也朝着会议室的方向走去,暮色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但他们都没有注意到,一旁褐色的树干后,贴着一枚小巧的黑色纽扣状机器。

宿舍窗边,荧斜靠在椅背上,金色的发丝被涌入的晚风撩动,拂过她此刻异常平静的脸颊。她单手轻轻敲击着右耳中塞着的微型耳机,方才五条悟与夏油杰的对话,一字不漏地传递到耳内。

与刚刚那种刻意压抑的、冰冷的愤怒不同,此刻荧心中翻腾的火焰,竟奇异地开始冷却、沉淀。五条悟的挑衅,并非纯粹出于无聊的恶趣味或欺凌弱小的劣根性,虽然他的方式完美地兼具了这两点,他的核心目的,是“解谜”——挖掘她身上那层他无法看透的“迷雾”。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灭了荧心中被“无端骚扰”点燃的、属于个人的熊熊怒火。虽然她的目的之一就是借由此次冲突来试探出五条悟的内心想法和真实目的,所以才会留下监听器的后手。

此时事情的性质发生了微妙的转变,从针对个人的恶意攻击,变成了一个“麻烦的观察者”试图用最粗暴的手段撬开她的保险箱。这让她得以从激烈的个人情绪中抽离,切换到更冷静、更宏观的战略评估层面。

被当成“谜题”而非单纯的“弱者”来针对,反而让她找回了一丝掌控感。

这次监听也让她更清晰地看到了五条悟的另一面,那双号称洞察一切的六眼,确实捕捉到了她表现出来的“心神不宁”——那份与高专格格不入的、被巨大未知压力笼罩的紧绷感。

这份敏锐超出了她的预期,反倒证明了他并非是一个只有力量的莽夫。然而,他处理这份“异常”的方式,却充满了力量的傲慢和思维的直白。他缺乏耐心去抽丝剥茧,缺乏细腻去理解人心,只会用最粗暴的言语刺激和力量压迫地去“撬锁”。

这份近乎幼稚的探究手段与本身具有的毁天灭地的力量形成了巨大反差,让荧在难得感到有趣的同时,也生出了一丝冰冷的荒谬感。他强大到令人窒息,是咒术界无可争议的“最强”,但在“人心”这张棋盘上,他似乎只是个拿着核弹按钮的任性孩童。

然而,荧并不打算让横滨的事情被五条悟知晓,她本来的目的就是借五条悟的手去查探咒术界这层污浊的黑水底部究竟沉淀着怎样的淤泥。而横滨对她而言,绝非仅仅是一个任务地点。那里盘踞着港口Mafia这个庞然大物,有混乱的土壤,有游离于官方体系外的规则,有她可以借力、交易、甚至暗中掌控的资源网络。

横滨是她和阿治两人精心挑选的“棋盘”,是她为自己预留的“战略纵深”和“兵工厂”,是她未来对抗咒术界高层可能的清算、或是来自其余未知威胁的重要依仗。

五条悟那无法预测、充满破坏性的“好奇心”一旦真正聚焦于此,以他恐怖的力量、超然的地位、加上那双麻烦的六眼,后果将不堪设想。他就像一颗威力巨大却无法控制轨迹的陨石,投入横滨这个本就暗流汹涌、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的巨大漩涡,只会将局面搅得更加天翻地覆。他可能直接摧毁港口Mafia的势力平衡,惊动官方的异能特务科,引发两个不同的能力体系之间无法预估的灾难性冲突。

更重要的是,他极有可能直接触及到她的秘密核心,将她苦心孤诣隐藏的一切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彻底毁掉她精心布局的“退路”和“底牌”。她需要的是横滨可控的混乱,是在黑暗中布局行棋的机会,而不是被“最强”掀起的、足以摧毁一切的毁灭性风暴。

思绪纷繁,电光火石间,荧立刻做出了冷酷而坚定的决断: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将五条悟彻底地隔离在横滨事件之外!

第65章

这是优先级最高的战略目标。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是承受他更恶劣的骚扰,还是被迫进行更危险的周旋——都必须守住这条底线。横滨,是她的“另一张底牌”,是她为自己预留的战略纵深,绝不能有失。

既然五条悟的目标是“解谜” ,那么短期内,她的战术就是继续扮演好那个“难以捉摸的谜题”。维持滴水不漏的防御,用绝对的冷静和漠然筑起更高、更厚的壁垒。情绪控制要更加完美,如同最精密的机器,不给六眼任何可乘之机。

她需要更加谨慎地避免任何可能将他的注意力引向横滨的言行,绝不主动提及横滨任务细节,不流露出对横滨局势的过度关注,甚至要刻意淡化与横滨相关的联系。在确保不暴露核心的前提下,可以尝试抛出一些无关痛痒的、似是而非的“线索” ,将他引向其他方向。

荧垂目微笑, 指尖停在衣袖上禅院家徽上。

至于他宣战的“游戏才刚刚开始”……荧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那就勉为其难地和他玩一场他永远无法通关的捉迷藏好了。但是,她的主要精力,必须集中在更重要的横滨的棋局上。他越想撬开,她就越要把壳封死, 甚至加固。

她摘下微型耳机,指尖灵巧地将其放入一个特制的、能屏蔽一切信号探测的铅制小盒中,咔哒一声锁好。目光投向窗深沉的夜景,月光流下的光晕却无法照亮她眼底深沉的迷雾。

与此同时,在横滨弥漫着硝烟、血腥与咸湿海风的夜色中,一辆低调奢华的黑色轿车平稳地行驶在通往港口黑手党总部大楼的公路上。车窗外,是漆黑如墨、波涛起伏的大海,以及远处港口星星点点的灯火。

车内,气氛沉凝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太宰治懒洋洋地陷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缠着绷带的手随意搭在扶手上,鸢色的眼眸半阖着,仿佛在假寐。然而,那微微颤动的睫毛下,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正透过车窗玻璃的倒影,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身旁的人。

兰堂裹着他那件标志性的、厚重得与初夏夜晚格格不入的毛领大衣,蜷缩在座椅的另一侧。他苍白的脸隐没在车窗投下的阴影里,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像两片脆弱而安静的蝶翼。他沉默着,仿佛一座被遗忘在时间之外的冰雕,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被GSS囚禁的惊悸似乎还未完全散去,但更深沉、更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海底的暗流,在他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汹涌澎湃。

中原中也那个暴躁的重力使,在干净利落地解决了GSS的绑匪和大部分残党后,中原中也就先行离开了,此刻的车厢内,只剩下各怀心思的两人

沉默,是无声的战场。但率先打破僵局的,是看似更沉郁的兰堂。

“太宰君。”兰堂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那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仿佛被极地寒风永久侵蚀过的沙哑感,却又像投入深潭的巨石,瞬间在太宰心中激起千层浪。

来了!

太宰治鸢色的眼眸深处,一丝极快的、如同毒蛇锁定猎物般的精光骤然闪过。

他瞬间回忆起几天前与荧的那通绝密加密通讯。阿荧的直觉向来精准得可怕,兰堂此刻的主动询问,无疑是对她的直觉最有力的印证。

遗失的拼图,终于要补上最重要的一角了吗?

太宰治几乎是瞬间就切换了状态,他转过头,脸上立刻绽放出那副人畜无害的、带着少年般纯真无害的笑容:“嗯?兰堂先生?您感觉已经好些了吗?这还真是飞来横祸呢,没想到GSS那群疯狗居然对您做出了如此过分的事情。” 他语气真诚,眼神清澈,完美演绎着一个关心他人的好同事形象。

兰堂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客套,当然他也不会相信太宰治故作关切的伪装,他那双针叶林般苍翠瞳眸抬起: “那位……荧小姐。”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和太宰君你,你们的关系似乎很好的样子。”

太宰治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加深了些许弧度,带上了一种少年人分享秘密时特有的狡黠与兴奋:“我和阿荧吗?”

“当然,我们的关系非常好——”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身体微微前倾,营造出一种分享惊天秘辛的亲密氛围,“毕竟,阿荧她,可是一个非常、非常迷人的神秘宝盒呢,兰堂先生,比横滨所有的漩涡加起来还要有趣哦~”

他观察着兰堂的反应,那看似沉静的眸子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波澜荡漾开来。

“哦?迷人?”兰堂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追问的意味已经如同实质的绳索,紧紧缠绕上来。他放在裹着厚实手套的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太宰心中激起了确认的涟漪。

“没错,”太宰治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引人入胜的神秘感,“她可不是普通的咒术师。虽然现在在东京那个咒术高专上学,但开启宝盒的钥匙……可是深埋在谁也看不清的迷雾里哦。”

他故意停顿,享受着这掌控节奏、吊人胃口的微妙快感,目光如同手术刀般剖析着兰堂脸上最细微的肌肉颤动。直到感觉兰堂那冰封般的平静下,潜藏的急切已经快要突破临界点,他才慢悠悠地,如同展开一幅尘封的画卷般继续说道。

“据她自己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还有我这边动用了一些……不太方便明说的渠道查到的一些蛛丝马迹……她的生身父亲,很可能来自一个非常非常遥远的异国他乡。”

太宰咬字格外清晰,如同重锤敲击在兰堂的心防上。

瞬间,兰堂那仿佛亘古不变的、被冰霜覆盖的平静面容上,裂开了一道清晰可见的缝隙。他那双沉静的瞳眸猛地睁大了一瞬,瞳孔深处,如同被投入火把的深井,骤然爆发出一种极其强烈的、混合着震惊、难以置信的光芒。虽然只是一闪即逝,快得如同幻觉,随即就被更汹涌、更复杂的寒流淹没。

他的身体微不可查地绷紧了,裹在厚重毛领大衣下的肩膀似乎有瞬间的僵硬。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厚实的皮革手套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想要逃避这过于锐利视线的仓促,猛地侧过头,将苍白的脸更深地埋向车窗外的黑暗。仿佛那片吞噬一切的夜色,才能掩盖他内心此刻掀起的惊涛骇浪。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轻微、克制:“遥远的……异国吗?”

“嗯哼,”太宰治仿佛完全没注意到兰堂这剧烈的失态,依旧用轻松愉快、甚至带着点八卦的口吻继续抛下致命的诱饵,“而且啊,根据那些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她的生身父亲,似乎还是一位非常、非常强大的异能者哦~”

“虽然具体是什么能力还是个谜,但想想看,荧酱拥有那种强大多变的能力,只是可惜啊……”太宰的声音适时地染上一抹恰到好处的、充满遗憾的叹息,“好像在她很小的时候,就遭遇了巨大的变故……她的父母,似乎都……” 他恰到好处地收住了话尾,留下一个充满悲剧色彩的、引人无限遐想的空白。同时,那几个关键词,如同淬了剧毒的鱼钩,精准无比地抛到了兰堂面前。

“异能者的父亲……” 兰堂的声音如同梦呓般,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几个字。他维持着侧头望向窗外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瞬间抽空了灵魂的蜡像。

车窗的倒影中,映出他瞳孔深处轻微的颤抖。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坚冰,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引擎低沉而单调的轰鸣声,如同丧钟般在死寂中回响。

太宰治没有再说话。他重新慵懒地靠回椅背,脸上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依旧挂着,仿佛刚才只是分享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八卦。然而,鸢色的眼眸深处,却闪烁着冰冷而锐利的光芒,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将兰堂每一个细微的生理反应,都清晰地记录、分析、归档。

兰堂的反应,远远超出了对一个“可能有特殊背景的咒术师”应有的好奇或警惕。那是一种被触及了存在根基、被触碰了灵魂深处的禁忌的剧烈震荡。

太宰治几乎可以断定:兰堂不仅与“荒霸吐”有着极深的联系,他也有可能与荧那神秘的身世,尤其是她那位来自异国的生身父亲,存在着某种极其隐秘的关联。

“鱼儿,已经咬钩了呢……” 太宰治的嘴角,在兰堂无法看到的阴影里,无声地勾起一丝冰冷而充满算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