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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兔三窟

其实要找个落脚点很容易, 但容谢是个事儿特别多的人。

他对居住环境的要求特别高。

这里的居住环境包括实地环境和人居环境两方面。

实地环境就是房屋结构、功能布局,能不能满足容谢生活起居、洗衣做饭、读书散步的需求。

人居环境则复杂一些,主要指维持生活必须要见到的人, 是不是好相处。

可能是涣雪山庄抬高了容谢对生活品质的要求, 他没办法再忍受内门弟子房七八个男人挤在一张大通铺上的生活, 更没办法忍受沈氏庄园充满碎嘴子、道德绑架和风言风语的人居环境,他必须要找一个和涣雪山庄差不多的地方,可以小一点,但要清净, 周围的人好相处。

容谢发现很难跟王慕描述这个感觉,迎宾镇最好的酒楼上, 饭桌前, 王慕半张着嘴巴,巴巴地听容谢说了一大篇,仍然不得要领, 一脸茫然。

“就是要找一个像涣雪山庄一样的地方吗?”王慕努力理解容谢的话,“我会留心的!”

理解成像涣雪山庄的地方倒也可以……大不了容谢自己再去实地考察,反正也不能完全指望王慕。

“多谢你了, 这是预付的酬劳。”容谢拿出一块灵石, 交给王慕。

“嘿嘿,这怎么好意思!”王慕接过灵石,利索地揣进怀里。

和王慕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时间,容谢便返回了山庄。

等到落脚点定了, 容谢就出钱早早把那里买下来, 不出事也就罢了,出事能立刻搬过去。

至于钱的方面,容谢也不知道市面上买一所宅子要多少钱, 不同地段、不同规制的宅子价格应该也不一样,到时候问了具体价格再说吧,说起来,他也不知道涣雪山庄花了沈冰澌多少钱。

“涣雪山庄花了多少钱?”

晚饭时,沈冰澌从主峰应酬回来,和容谢在卧房院子里吃饭,两人闲聊起来,容谢便问了他这个问题。

沈冰澌想了半天,说出一个数,惊人的少。

“才这么点?”容谢诧异,他的心也跟着蠢蠢欲动起来,如果沈冰澌同意,他可以把他的小金库再加一点钱,全部交给沈冰澌,沈冰澌出去另外找地方住好不好?

“是啊,这块地本来就是宗门的,拨给我也不用钱,主要的花销是建房子的钱,盛京宫廷匠作坊那位将作少匠和老宗主是熟人,听说给灵镜宗建房,给了不少折扣,所以没花多少钱。”沈冰澌道。

“真好。”容谢感叹。

“你问这个干什么?”沈冰澌觉得好笑,“怎么像是羡慕别人似的,这房不是你在住吗?”

“……那倒也是。”容谢想,那可不是,居住和产权那是两码事。

“不过,除了买山庄花的钱,平时维护应该也花销不少吧。”容谢摸下巴。

这方面容谢大概有所了解,山庄日常都是他在打理,他能修的就自己修了,只是还有很多他修不了的,沈冰澌就会大手一挥,换新的!砸了重做!去盛京找人做!

盛京那边都是沈冰澌在接洽,不管是原材料还是人工,沈冰澌都会选和山庄初建时同一等级的,价格一定不菲。

“这我没算过。”沈冰澌照实说,“反正钱赚了就是花的,咱们库里随便一件武器出了,都够把房子翻新一遍的,你就别为这种小事劳神了。”

沈冰澌以为容谢要做进出记账,其实容谢平时也做,但只做他知道的那部分,从沈冰澌自己钱袋里走掉的账,他是不管的(也管不过来)。

容谢不解释,乐得沈冰澌自己给他找理由。

按照沈冰澌的说法,要把房子翻新一遍需要一把武器的价钱,大概可以推算出每年修缮需要的花费……这是一笔巨大的支出,而且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

这样算来,买宅子需要一大笔钱,维持宅子也需要一大笔钱,在没有灵镜宗这样的靠山的情况下,花销很可能翻倍甚至几倍。

以容谢现有的积蓄,是没办法维持现有的生活品质的。

有点头疼了。

“容儿,这次平息谣言,你功不可没,连老宗主都夸你是个人才,叫我好好回报你,”沈冰澌笑道,“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想去的地方?”

容谢回过神,刚才沈冰澌说什么?老宗主都夸他了?他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脸上也热了几分,心情却是很愉快的:“是么?其实我也没做什么……”

等等,回报?可以要钱吗?可以要房子吗?会不会太狮子大开口了……

“你我是挚友,一损俱损,难道我还能看着你被人污蔑?回报就……不必了。”容谢的嘴巴比他的思绪跑得快,等他反应过来,已经像往常那样作答了。

沈冰澌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拉住他的手:“不行,我已经决定了,这次我既要送你东西,又要带你出去玩,或许我们可以出去玩的时候顺便看看想要什么东西。”

出去……玩?

这件事对容谢来说有些新奇了。

他很少出去,更别提玩了。

外面的世界很大,有很多壮丽的风景,有很多繁华的城市,还有形形色色的人。

可是他却提不起兴致。

一想到外面的居住环境那么差,有客栈都算好的了,有时候还得餐风露宿,吃饭更是一项冒险活动,谁知道那些肮脏漆黑的后厨角落里爬着什么东西……容谢就丝毫提不起出去玩的兴致。

还有道路,也非常之差,能称得上路的也就京城通往几座大城市的驰道,就算走那些驰道,坐马车也能颠得人散架,马匹车辆一波一波过去,掀起阵阵沙尘,再厚重的车帘子都挡不住那股土味,一说话就呛一鼻子,哪有在花厅里吹小风舒服。

“我不喜欢出去玩。”容谢答道,“我喜欢在家待着。”

“……”

沈冰澌一阵沉默。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但他还是有点失望。

这次从主峰回来,他又很巧合地路过了红香楼,很巧合地听到一对小道侣在那里说私房话。

“阿旺,人家都说新婚燕尔的道侣要去一趟海州南岛才完整,南岛是咱们五洲大陆的最南端,到了那里,就像是到了天地的尽头,象征着这一对道侣可以天长地久,长相厮守。”

“可是橘儿,咱们的内门考核就快来了,我还没准备好,去一趟要花费很多时间吧,不如我们等考完了再去?”

“臭阿旺,人家章师兄都带着素师姐去了,说是外出游玩时不仅能促进道侣之间的感情,双修的时候还可以吸收地脉精华,进境更快,你……”

后面说了一些没用的废话,被沈冰澌过滤掉了。

“外出游玩时吸收地脉精华,进境会更快吗……”沈冰澌如获至宝,又被他偷师了一回。

不过,要怎么哄容谢出去,是个大难题。

沈冰澌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借着老宗主的名头,夸奖容谢一番,说要给容谢奖励。

看到挚友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沈冰澌知道这一招用对了。

可惜最后关头,容谢还是缩回去了。

“那可不行,”沈冰澌正色道,“老宗主会问我的,我什么都没做,到时候怎么向他老人家交代?”

“嗯……”容谢为难起来,如果是沈冰澌的提议还好,这可是薛老宗主的提议,“那我们……就去个近的地方吧。”

“近的地方?你想去哪儿?”沈冰澌脑海中浮现出“盛京”“千波湖”“檀香寺”等风景名胜、历史古迹。

“莲花镇吧。”容谢道,“我想吃郝师傅豆花了,咱们明天一早出发,吃个豆花,逛一逛,赶中午回来。”

“……”石桌边缘被沈冰澌捏得“咔咔”响,“不行。”

容谢无奈:“那你想去哪儿?”

“就……盛京吧,如何?”沈冰澌问道。

他是想说海州南岛的,但,容谢肯定会第一时间拒绝。

邀约也要讲究策略,一下子约的太远肯定不行,先积累一些近处游玩的经验,再挑起远游的兴趣,等到一个天朗气清的日子再提出邀约,就有至少五六成胜算了。

当然,这是对容谢这样恋家的人来说,如果对方也是个喜欢到处玩的人……跟沈冰澌又有什么关系?

“去那么远的地方干什么?”容谢诧异,拒绝的话就在嘴边打转了。

忽然间,他想到,盛京周边的山区应该有很多像涣雪山庄这样的宅院,人间权力更迭快,许多宅子就会空下来,他买不起,租一个小一点的总可以。

说不定能撞到那位将作少匠的手笔,那就太合适了。

“好吧,我们就去盛京。”容谢点头。

“……不远,我们坐飞行法器过去,”沈冰澌忽然停下来,“你答应了?”

“嗯。”

沈冰澌还有点不敢相信,他本来已经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反复游说个三五天都是基本的,再找一个天朗气清的日子不经意拿出盛京香积寺藏经阁的令牌勾|引容谢……

没想到容谢直接就答应了!

这让他有些猝不及防。

“好!”沈冰澌抚掌,“那我们准备一天,后天一早出发,赶中午到盛京,就落脚在繁世阁!”

沈冰澌生怕容谢答应得快,反悔也快,赶紧把日子定下了。

“这么着急吗?”容谢一想到要出门,还是有点怵,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再准备个十天半个月的。

“这天气,正合适,香积寺会举办水陆法会,到时候寺庙对外开放,你不是想看贝叶经卷吗?”沈冰澌直接放出大招。

容谢果然精神起来:“真的可以吗?听说那藏经阁的令牌很难搞到……”

沈冰澌将藏经阁令牌拍在桌上。

接下来的时间里,容谢表现得主动又积极,沈冰澌提议坐飞行法器过去,他也答应了,他一向不喜欢长途飞行的。

到了出发那日,果然是个天朗气清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旅行社:请问两位这次去盛京的主要目的是?

容谢:旅游看房。

沈冰澌:度蜜月(?

第32章 御剑行

涣雪山庄大门前。

容谢将山庄事务交托给三个小的, 反复叮嘱他们守好门,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就去护山大阵前找守卫,让守卫联络云峰长老。

“容哥, 放心吧, 我们都知道了!”沈燕说道。

龙少野和方仁济跟着点头。

“那我们走了, 下旬就回来。”容谢道。

“路上小心!”“玩的愉快!”

三个小的一脸羡慕地祝福道。

容谢勉强笑了一下,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跟他们换换,他们去盛京, 他在家待着。

今天早上起来,容谢就后悔了, 可是沈冰澌看起来劲头很大的样子, 躺在床上就跟他说今天的出行计划,他想要反悔,已经来不及了。

其实, 繁世阁的住宿条件还是很不错的,不比涣雪山庄差,盛京的食肆酒楼更是汇集了天下名厨, 每天都能品尝到不重样的美食。

唯一令容谢抗拒的……大概就是出行方式了。

容谢慢吞吞来到湖边, 沈冰澌已经在那里等了一阵了。

“准备好了吗?”沈冰澌一点不着急,背着手在那里欣赏湖水,甚至还哼了一段不知哪里听来的小曲。

“嗯……”容谢沉重地应道。

“好!”

沈冰澌向空中伸出手,一阵金光闪过, 一把纯金的飞剑出现在半空。

没错, 沈冰澌所谓的飞行法器,不是浮空舟,不是凌云车, 而是——飞剑。

剑修的出行就是如此朴实无华。

“真的……要坐这个吗?”容谢头皮发麻。

“放心,我已经改良过了。”沈冰澌说着,手掌向一侧转动,只见金光暴涨,胜邪剑从一尺余长到了一丈余,金光灿灿一大块,漂浮在空中,就像一只金色的小船。

如果这一整块金子都送给容谢,容谢会心花怒放。

但是现在,他必须坐上去,然后坐着它飞过高山峡谷,穿过云山深处,在低温和大风中扛过至少两个时辰,抵达八百里外的盛京。

问容谢为什么会知道,问就是坐过,他的长途恐飞症也是从那几次去盛京沟通建材事宜的经历中得来的。

“我不……”容谢下意识就想拒绝。

却见金光散去,露出一只金色的剑鞘,剑鞘表面有华丽的龙纹,末端有玉石剑扣,随着剑鞘整体涨大,玉石剑扣也跟着变大,就像一只带顶的玉质长椅一般。

“咦?”容谢诧异地走上前,摸了摸变大的玉石剑扣,触手处温凉舒适,不敢想夏天在上面躺着会有多舒服。

“改良过的,这次有地方坐。”沈冰澌拍了拍剑鞘边缘,剑鞘便自动降落一些,直到容谢能一步跨上去的高度。

“太好了!”容谢大松一口气。

他还记得上次直接坐在剑身上,没遮没拦的高空就在剑刃两边,剑身又是中间高两边低,无处着力,稍不留神就会出溜下去。

虽然沈冰澌不会让他溜下去,但那种视觉感觉,还是非常恐怖的。

这下可好,不用坐剑身了,有带椅子的剑鞘可以坐,看起来安心很多。

容谢扶着玉石剑扣上了剑鞘,靠着剑扣的一角坐下,扶手的地方也是玉质的,依靠着很舒服。

沈冰澌跟着跃上来,他没有坐,而是站在剑鞘前端,操纵剑鞘起飞。

丝丝缕缕的金光同时从剑鞘和沈冰澌身上射出,在空中交融,剑身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平稳地从地面上升起来,升过湖面,升过半山,容谢扶着玉石,看到涣雪山庄变成小小的格子,青瓦是格子的边缘,花草庭院是格子的芯,像宫廷里起建筑前打的纸模子,又小巧又精美,门前台阶上的三个侍童也缩成了小小一点,只能隐约分辨他们在仰头望着这边。

“加速了。”

沈冰澌背对着容谢,微微侧头,提醒他。

容谢早就准备好定身符咒,将自己牢牢定在玉石座椅上。

刹那间,他只觉得脚下的平面向一侧斜倒,剑下的高空完全展露出来,容谢倒吸一口凉气,在定身咒已经生效的情况下,双臂牢牢抱住玉石剑扣的侧立面,即便如此,他还是产生了强烈的恐惧和眩晕。

剑鞘前端切入云层,视野忽然罩上一层厚厚的白雾,细小的冰粒子打在脸上、身上,发出哔哔啵啵的碎响。

气温急剧下降,但容谢并不觉得冷,他怀里揣着保温符咒,刚才和定身符一起用了,准备就是这么充分。

渐渐地,向后坠的压力没了,飞行恢复平稳。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容谢感到明亮的光隔着眼皮把视野照亮了,便将紧闭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一片纯粹的蓝色。

高空的蓝又深又冷,纯粹得令人心醉。

容谢睁大眼睛,贪婪地注视着天空,很大很大的天空,从头顶一直蔓延到脚下,明亮的日光穿透云层,将一切都照得剔透。

飞剑的影子投射在云层上,像一条小虫子。

前方传来沈冰澌的声音:

“要站起来试试吗?”

容谢回过神,向前看去,只见沈冰澌正站在剑鞘中间,没有任何符咒加持,任凭狂风吹拂衣角发梢,一束马尾和玄色发带张扬地飘荡在空中,他回过头,向容谢伸出手。

光芒自前方照来,容谢看不清楚他的表情,那副矫健的身形,却长久地印刻进他的视域之中。

好飒……

容谢曾经也学过《剑法》,和其他内门弟子一样,也有过抱着桃木剑躺在大通铺上畅想自己御剑飞过五洲七海的场面。

现在,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容谢感到胸口有一股澎湃的力量,让他站起来!勇敢地走向挚友!

然而一站起来,离开了玉石剑扣的保护范围,容谢又腿软了。

容谢,你疯了吗,这可是千丈高空!

容谢不断用余光扫剑鞘边缘。

挪动双腿变得异常困难。

……

“来呀。”沈冰澌向容谢招手。

“来……来不了。”容谢哆嗦着腿,开始向后寻找可以扶的地方,他后悔了,他要坐回他温润舒适的玉石长椅上。

“你不想学御剑吗?这就是御剑的感觉。”沈冰澌笑道,“来吧,我接着你。”

“我……我腿动不了。”容谢感觉自己就像个蹒跚的老人,生怕一跤跌死在路中间,只能用挪的。

偏偏沈冰澌还像木头似的,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就是一步不肯挪,非要等他自己走过去。

容谢一咬牙,猛地往前跳了一步,就在下一刻,他的手被裹进一只稳定有力的手掌中。

容谢跌进沈冰澌怀里,一手紧紧攥着他的手掌,一手扶着他的腰带,据沈冰澌事后描述,容谢当时的手劲特别大,他都怕把自己裤子拽下来。

沈冰澌的气息环绕上来,刻意压低的笑声从头顶传来:“这不是跳得挺好?”

“好……好个头,”容谢额角沁出汗珠,“回去我要坐马车。”

看到一向温柔的挚友都爆粗了,沈冰澌不再逗他,双手环住他的双臂,将他带到自己身前。

然后翻了一面。

容谢转过身去,站在御剑飞行的一线位置,视野极为宽广,高空中的大风迎面扑来,被一层金色的光挡住,化作肉|身可以接受的风力,吹动容谢的衣衫。

这就是御剑飞行的感觉吗……

容谢睁大了眼睛。

“御剑飞行,与使用飞行符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体验,”沈冰澌的声音贴着他耳尖传来,温热的气息吐在他耳畔,“你看,乘坐飞剑,飞在千丈高空,俯瞰山河大地,这种感觉,是不是像鹰隼一样?”

容谢随着沈冰澌的描述,去看眼前风景,感觉视野又开阔了一层。

“使用飞行符,只是飞在离地三尺的地方,最多能看到前面路上的小坑,就像鸟雀一样。”

“能看多远,取决于有多强的实力,只要实力上去了,视野自然会开阔,选择也就多了。”

沈冰澌的声音很稳,又低又稳,仿佛有一切尽在掌中的掌控感,只要按照他的指示去做,就会得到想要的一切。

容谢听着他的话,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膨胀起来,他的耳尖很热,心脏砰砰跳动着。

他真的能走上这条路吗?

他真的能筑基吗?

他真的会有很多选择吗?

前一刻还在想被扫地出门怎么办,后一刻又给了他这样浓烈的希望。

他该如何是好。

对待身后这个撩拨他心弦的人,他该如何是好。

“放心吧,”感觉到掌中挚友的身体僵硬起来,沈冰澌放缓了语气,“只要我们持之以恒地双修,总有一天,你会筑基的,你会像这样飞起来的。”

“……”

容谢宁可他没说这糟糕的后半句话。

中午时分,两人到达盛京。

按照计划落脚在盛京最大的酒楼之一——繁世阁。

午饭也是在繁世阁用的。

两人享用过京城大厨的手艺,满足地回到繁世阁后面圈起来的一大片山水宅院,花园里的客房比楼上的客房贵出不少,品质和私密性自然也高出一截。

宅院侍者送来一桶桶温泉水,放在小花园的兰花汤浴池旁边,这里可以露天泡澡,也不用担心有人打扰。

容谢在天上飞了两个时辰,早就想泡个热水澡了,一回到客房里,就脱了衣服,换上自带的浴袍。

只是,要让他一来就当着沈冰澌的面,脱光了走进浴池里,他还办不到。

可是那个兰花汤浴池看起来真的很舒服,旁边还有一丛丛的花,若是添满热气腾腾的温泉水,再来一阵小风,吹的那花飘满水面,不知有多惬意。

容谢又看看躺在廊下长椅上的沈冰澌,虽然他只是脚对着小花园,可是只要他想,稍微抬一下头就能将浴池这边的情况尽收眼底。

犹豫了一会,容谢还是让侍者把温泉水倒进里间浴桶里。

泡完澡,更了衣,容谢来到里间,掀掉客栈原装的被子和褥单,换上随身锦囊里准备好的自家被子和褥单,再掏出两只枕头。

看起来舒服多了。

沈冰澌从外间进来,看到一回房就像陀螺似的忙个不住的挚友刚铺完床,疑惑道:“铺两张床干嘛?”

“嗯……?”

沈冰澌将一只枕头直接扔到另一只旁边:“这样正好,里面潮气重,外面能晒到太阳。”

容谢微怔,霎时间,他反应过来沈冰澌什么意思:“这……这可是外面!”

第33章 夜生活

“是啊, 是外面,”沈冰澌点头,“你想换到里面?”

容谢哭笑不得, 沈冰澌在常人的羞|耻心方面总是特别迟钝。

“哦, 你是说外面, ”他终于懂了,然后反问,“难道外面就不修炼了吗?”

容谢一怔,耳朵又烧起来:“外面……还要修炼吗?”

容谢以为, 这次出来就是来散心的,刚经历了流言蜚语事件, 对沈冰澌这样无视他人言论的人来说, 也是吃了个大亏,精神应该是紧绷了一阵的,需要放松。

对容谢来说, 更是如此。

可以说,这次答应出来,寻觅落脚点是一部分原因, 逃避和沈冰澌的亲密接触是另一部分原因, 贝叶经只是一个引子而已。

没想到,是他把事情想简单了。

“当然,修炼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沈冰澌道。

说着, 他拉住容谢的手, 往外面院子里去,“你收拾好了吧?这么好的天气,就应该在外面街上逛, 别收拾了,走!”

容谢心里还在为难晚上睡觉怎么办,被沈冰澌一带,不知不觉走到外面街上,等他回过神时,已被盛京繁华的街景包围了。

他一向以为自己是厌恶人群的,可是站在五州通衢的大街中间,周围都是穿梭的人流,耳中尽是人们的欢声笑语,阳光暖洋洋洒在身上,他却一点不觉的厌恶。

倒是有几分欢喜。

他感觉到沈冰澌的手隔着袖子捏住他的手,向一个方向带,他抬头看去,沈冰澌正卖力地分开人流。

容谢跟在沈冰澌后面走,渡河般渡过拥挤的街道,来到大街的另一边,进了条小巷子。

沈冰澌对盛京非常熟悉,在那些背街小巷里任意穿梭,容谢由他拉着,仰头望巷子两边几乎合在一起的小二楼,阳光被酒旗、招牌和摆着各色鲜花、器用的窗台挡住,只有一两线落下来。

有时候,通过那些低矮的窗台需要弯腰,有时候,也会拐进一条比较规整宽阔的大巷子,两边如织的垂柳不知掩映着谁家朱门,地上青石板洒扫得一尘不染,围墙里传来隐隐的读书声。

“到了!”

沈冰澌放慢脚步。

走出巷口,视野开阔起来。

容谢先看到一片白石栏杆,顺着街道延伸,这条街好像特别宽阔,对面也有相对的白石栏杆……他意识到这是什么的时候,已经看见栏杆下的流水,还有白石拱桥上镌刻的两个古朴的隶字:簇玉。

盛京有八条大河环绕,簇玉不过是其中一条大河的分支,因为横贯京城,而成为了最鼎鼎大名的一条,河水如上好的田玉,阳光晴好的天气,从河边栏杆往下看,会看到一股一股玉石纹理般的翠绿色,衬着白石砌成的河道和栏杆,尽显京城贵气,美不胜收。

容谢不是第一次来盛京,当然游赏过这条河,仅仅是看一看,倒没有什么稀奇的。

沈冰澌要带他体验的,是簇玉河上新开的游船活动,因为价格不菲,挡住了一大片看热闹的游人,京城里的贵人们又不屑于此等抛头露面的活动,眼下码头上停着几艘空船,河道中间只有一艘在摇。

“这船不错,上次看见我就惦记着了,听说坐一趟能把城南的景看个差不多,从东南城角的广济寺下来,再坐车回来。”

京城里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坐车,很多路禁止车马同行,这个项目有多贵就可见一斑了。

容谢觉得这应该是专宰外地富商的项目,毕竟皇宫里花销很大,总得开源,刮民脂民膏不如刮外地富商。

容谢很想让沈冰澌直接折现给他,然后他们沿着河边散散步就完了,可是沈冰澌的表情就像等待饲料的小黑羊,用水汪汪的黑眼睛一直一直望,容谢不忍心拒绝他。

“好吧。”他说。

沈冰澌立刻蹿下去付钱,船家撑了一条带遮阳棚的船给他,他回头找容谢,却发现容谢不见了。

“咦?人去哪儿了?”

沈冰澌又从台阶上去,看见容谢站在路边一家店铺门口,跟里面人问什么。

“容谢!”沈冰澌叫道。

容谢回过头来,冲沈冰澌笑了笑,跟里面人道了谢,这才走过街来。

“问什么呢?”沈冰澌拉住容谢的手,“这里人多,不要乱走。”

容谢又笑了笑,没说话。

少顷,两人坐上游船,在簇玉河里荡着,两边街景次第展开。

沈冰澌越琢磨越觉得这事儿哪里不对。

“你去牙行干什么?”

牙行就是为买卖双方说和的中介,盛京这样的地方,商业十分发达,大小牙行、官牙私牙,遍布大街小巷。

容谢去的那个,是专门交易房屋的大牙行。

“好奇这周围房价几何。”容谢笑道,“问了就老实了。”

“你想在这里置办产业?”沈冰澌意外,“你不是一向不喜欢涣雪山庄以外的地方吗?”

“也就是好奇,”容谢道,“这周围环境不错,我看那些小巷里,有大宅,也有小院,闹中取静,旁边还有市场,买菜买东西方便。”

“是,旁边还有翰墨坊、戏楼、茶馆,活动多着呢。”沈冰澌也笑了。

“知我者,沈二也,有个翰墨坊就够我住下来了。可惜,钱不够。”容谢摇头。

“这里不收灵石,要换通行的银票,有点麻烦。”沈冰澌迟疑了一下,没把“你想要,我买一栋给你”这样的话说出来,倒不是因为差钱,而是——容谢住盛京了,他怎么办?

人不能没事给自己找事。

当然,最主要的是,他们还得双修,为了修炼,他们也得住在一起。

申时前后(注:17:00),船摇到了仁济寺,两人看着门前的寺碑笑了一回,可惜方仁济不在这里,否则还能逗他一回。

沈冰澌去寺前随喜的地方弄了张帖子,打算回去送给方仁济,一个旅途小礼物解决了。

黄昏时分,东南城门的小吃摊也支起来了,烟火缭绕之中,小吃摊主们学口技、叫花腔,各种招揽生意,沈冰澌路过每个摊口都要往里瞅一瞅,还会大声把老板叫过来问他家什么卖的最火。

容谢拽一拽沈冰澌肘部的布料,把他从那些臭烘烘脏兮兮的简易桌椅中间拉出来:“我们不在这里吃,我们回去吃。”

“东南门夜市可是盛京夜生活不得不体验的一部分。”

“有什么夜生活,不是戌时(注:21:00)就宵禁了吗?”容谢拉着他,压低嗓子,“这里太脏了,不能吃,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在外面吃正经酒楼饭馆,不要吃路边摊。”

沈冰澌最后还是乖乖听话,和容谢一起坐车回繁世阁。

晚上用完饭,沈冰澌找酒楼的人问了问水陆法会的情况,法会将在三天后举办,举办的头三天有大法师坐镇,参加的人会非常多,如果他们想去,最好等头三天过去了,人少再去,否则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人头。

“那我们就等一等。”容谢道。

“也好。”沈冰澌点头,“盛京周边还有什么地方想去吗?”

“也没什么特别的……”容谢思索着,“我听说很多文人雅士都住在周边的山区里,还有一些道观、隐士的居所,我想去那些地方看看。”

沈冰澌皱眉:“那些地方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一群不得志的穷书生在那里装道士、装隐士,希望京里的大官能看一看他们。如果你想看的话,还不如看看那些王公贵族的别苑,倒是有一些好看的。”

“你去看过吗?”容谢来精神了。

“别说王公贵族的别苑了,”沈冰澌笑道,“就是皇宫内院,我也去过,不过是晚上去的。”

容谢倒吸一口凉气。

“你想去么?等会儿宵禁了,外面没人,带你去。”沈冰澌道。

“不了不了。”容谢连连摆手。

沈冰澌听说晚上没活动,就去里间冲了个澡。

容谢这边还在琢磨,怎么样合理地去山里看房子。

不知不觉间,他就歪在了床上,手中拿着随身锦囊里带着的《盛京风华录》——一部记述盛京风物景点的杂记——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盛京周边的山区,说是山区,其实是一种顶部平坦的“塬”,很多村庄都建在塬上,田垄人家,鸡犬相闻,就像桃花源一样。

那些地方既远离俗世,又不是完全没有人烟,风景又好,很适合建别业,当今的首辅就在蓝塬建了著名的蓝塬别业。

容谢已经开始幻想,自己走在蓝塬上……

忽然间,一只潮湿的、冒着热气的手从书卷顶上伸过来,三指捏住书脊,像摘棉花似的把书摘走了。

容谢:??

紧接着,容谢感觉到床一沉,沈冰澌挤上来了。

沈冰澌仅腰间围一条沐巾,身上还水津津的,他的肩背肌肉脉络分明,宽阔的肩线压下来,像是要将容谢环进怀里一般。

他一只手在前面,举起刚拿到手的《盛京风华录》,一只手臂越过容谢后背,握拳撑在他身子另外一边的褥单上,下颌越过容谢耳际,稍稍偏过脸,问:“这有什么好看的?”

容谢像受惊的鹌鹑,一动也不敢动,没想到沈冰澌会突然贴得这么近,他们两个脸好像要碰在一起。

沈冰澌用拇指翻书,他还真的看了起来:“喝,京郊还真有这么多景点……这是什么,听都没听说过……该不会是瞎编的吧?”

容谢感觉自己好好放在身侧的手臂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摆了,稍微往后一点,就会碰到沈冰澌的身体,他刚才偷眼瞧了一下,那个位置是线条很深的腹部,再往下就是……松垮垮挂在下面的沐巾。

“……所以你想去哪里?有看好的吗?”沈冰澌问。

“嗯?”容谢脱口而出,“蓝、蓝塬。”

“蓝塬吗?也行,倒是可以顺路去一趟香积寺,问问法会的情况。”沈冰澌在容谢耳边点了一下头,脸颊在他耳朵上蹭了一下。

容谢很想将这些小动作都视为无意的行为,可是沈冰澌却不肯放过他,扔掉书之后,仍然保持着从后面拥着他、却又不直接碰他的姿势。

“你知道王公贵族为什么都愿意在蓝塬上置办别业吗?”沈冰澌问。

“嗯……?”容谢脑子乱哄哄的,完全转不过来。

“因为这京城地下有几条龙脉,蓝塬就是其中一条的龙头,另外几条上都建了帝王陵寝。”沈冰澌低笑道,“这可是他们大夏王室的不传之秘,书上可没有记载。”

“是、是这样么?”容谢感觉自己可能确实误会了,沈冰澌真的在给他讲京城风水。

“龙脉其实就是一种特殊的地脉……它会散发出强烈的气运,滋养地脉上的人,包括我们,听说在地脉上会更容易成功,我们也准备了这么久了,”沈冰澌道,“所以,要不要再试一次?”

“什么?”

“双修。”——

作者有话说:[狗头]

第34章 夜生活

容谢没想明白, 这话题怎么就从龙脉跳到了双修上。

还好沈冰澌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很有耐心地等着他答复。

“可是……现在是在外面,万一有人闯进来……”容谢迟疑。

“不会有人闯进来, 我设了结界, 外面的人就算趴在门上, 也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见。”沈冰澌很稳地说,“你不放心的话,我可以再加一层赤炎, 让他们一靠近就热的站不住。”

“那就不用了……”

“还有……”容谢又道,“这里是别人的房间, 别人的床。”

他没有说透, 但意思很明显了。

这床在他们之前有人睡过,在他们之后还会有人睡。

一想到这一点,容谢就浑身不舒服, 除了睡觉,他不想在这张床上做任何私密的事。

沈冰澌拍了拍被褥:“也是我们的床褥,我们的枕头。”

“……”这倒是。

“这上面还有你的香气。”

容谢的耳朵又冒热气了, 这是什么糟糕的话, 沈冰澌好好一个无情道修士,为什么说出来的话比三流话本里的主角还要孟浪?

沈冰澌见容谢不说话了,便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容谢闭了闭眼。

真正的原因他不敢说。

沈冰澌叹了口气。

“没关系,”沈冰澌将容谢紧张的手指掰开, 从他手中抽出揉成一团的被子, “今天不来也行,反正我最多的就是时间了。”

容谢心口微热。

他能感觉到,沈冰澌为了这次双修做了很多准备, 提前铺垫了很久,从涣雪山庄时睡一个被窝,到御剑飞行时展望未来,再到调查地脉……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拒绝的,再拒绝,就是不识好歹了。

可是,刚刚经历过崔星苗的事,他还心有余悸,他害怕再亲密一点,沈冰澌也会用拿道无形剑气在他脚前划这么一下。

他还没找好房子,还不知道出去之后要怎么养活自己,他的小金库还不够充实,他还不会用灵石换通行的银票。

他还……离不开沈冰澌。

“不过,我还是想知道为什么。”沈冰澌从容谢身后挪过去,坐在他旁边的床头,身体微微向前倾,目光凝注在容谢脸侧,“我们本来熟悉得好好的,为什么这两天,又不愿意让我碰了?”

沈冰澌对爱恋的情绪感知力很弱,可是在其他方面,他还是相当敏锐的。

他能感觉到,这两天的容谢又缩回去了。

“可能……这两天太累了。”容谢避开沈冰澌的目光,“我们还像之前那样抱着睡,好不好?我想缓一缓,再……双修。”

沈冰澌“嗯”了一声,没有再逼问容谢,拉开被褥,率先躺下了。

只是,这一次,他是背对着容谢躺下的。

容谢怔怔望着他的背影,沐浴的水迹还未干透,沿着贲张的肩甲线条向下滑落,流进又深又长的脊柱沟,再往下,腰线以惊人的弧度弯下去,向内收窄,刚刚被容谢攥在手里揉来揉去的被头,此刻就搭在腰窝凹陷处。

和沈冰澌同床共枕了这么些时日,容谢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光|裸的后背。

一股委屈的酸涩感升上来,容谢想,不是说要像以前那样抱着睡吗,他转过去了,还怎么……抱着?

沈冰澌,果然还是生气了吧。

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容谢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一角,在沈冰澌身后躺下。

在挚友肩膀的阴影里,容谢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的背心。

他的肩膀好宽,这样侧躺着也比容谢高好多。

皮肤是蜜色的,以前练功的时候没少经历风吹日晒。

脊柱沟旁边有一颗小小的黑痣,随着主人动作变幻,小痣时而隐没在阴影里,时而露出一点。

让人很想摸一摸……

容谢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伸向那颗小痣。

就在这时,沈冰澌发出一声鼻音,肩甲肌肉向内收缩,小痣躲进了脊柱沟的阴影里。

容谢把手收回被子里。

沈冰澌翻了个身,重新面朝容谢。

他的眼睛睁得老大,墨玉似的眼瞳不见一丝睡意,刚才翻过去根本没有睡觉,此刻正定定地望着容谢。

“过来。”他说。

容谢又投进了沈冰澌怀里。

这一次,他没有磨叽,没有等着沈冰澌伸手来捞他,就主动靠近沈冰澌,在他怀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窝下。

可能习惯真的会成自然吧,明明远看的时候会不好意思,靠近了直接接触到反倒没什么。

容谢枕在沈冰澌的肩膀和手臂连接处,一抬眼就能看到挺直的脖颈和鲜明的喉结,在他靠过来之后,沈冰澌的喉结下上滑动了一下。

容谢垂下目光,视线被丰盈的弧线充满,甚至能看到边缘处淡淡的浅褐色,他耳根微热,闭上了眼睛。

沈冰澌稍稍扬眉,意外地看着挚友主动靠近,窝进自己怀里。

像一只轻盈而胆怯的小鸟,只会因为喜欢而亲近特定的人,能够蒙他短暂停留的肩膀,应该感到十足的荣幸。

乌黑而稠密的发顶就在一低眉能看到的位置,雪白的额头圆润又细腻,清淡温柔的眉和清晰可数的长睫时而闪烁,能感觉到主人不安的心绪。

沈冰澌克制住将容谢揽到自己身上的冲动,就这么无声享受了片刻挚友主动亲近自己的喜悦。

然后他用鼻音低低地说话,言语亲昵、破碎不成整句,漫无边际地聊了些日间游玩的闲话。

两个人都放松下来了,气氛又变得融洽。

沈冰澌抬起手臂,揽在容谢腰上,容谢仍然穿得齐整,那件中衣,沈冰澌摸了没有五十回也有一百回,他轻车熟路地摸到小衣腰带打结的地方,手掌摩挲了一下,稍微用力,将人贴到自己身上。

然而,下一刻,他却听到了很软的一声哽咽,怀里的人僵了一下,双手抵着他的胸口,负隅顽抗般坚持着两人之间的那一点空间。

即便如此,沈冰澌还是觉察到,挚友的身体起了变化。

血行速度加快,皮肤表面温度升高,小小的心脏擂鼓一般,雪白的额头也堆粉似的起来一层浅红。

“容儿。”沈冰澌叫他的名字。

他抵死不抬头,抵在他胸口的手甚至用力攥起了拳头。

沈冰澌本想逗逗他,却觉察到不同寻常的紧绷和僵硬,怀里的人缩着肩膀,连呼吸都变得不畅。

竟然会紧张到这种程度。

“容儿,这没有什么的。”沈冰澌轻抚他的后背,帮他顺气,“人生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没有一处是没用的。”

容谢的僵硬稍微缓解了一点,抵在沈冰澌身上的双拳也没有那么用力了,只是呼吸仍然很快,说不出话。

“身体有反应,说明很健康,这是好事,何必对抗呢。”沈冰澌的声音稳定有力,带着令人信服的安抚力。

容谢的肩膀松弛下来了,深呼吸了几次之后,他瘫软在沈冰澌怀里,连眼皮都染上了胭脂般的红色,清淡浅薄的唇也变得鲜艳。

他懒洋洋的,连手指也懒得抬一下。

看到这样的画面,不知怎的,沈冰澌心里小猫抓似的,直想将挚友拥得更紧,他想,自己和挚友上辈子一定是一个人,投胎转世后硬生生分成了两个,虽然分成两个,却常常想要亲近,那大概是上辈子的惯性,想要合二为一吧。

“容儿。”沈冰澌叫他。

怀里的人恹恹地应了一声:“嗯?”

沈冰澌想告诉他,他们这样双修大约还是不成的,他太敏感了,不过,这种事就像牵手拥抱一样,多做一做就好了。

“睡吧,”然而话到了嘴边,又变了一个样,“明天我们还得赶开城门出城。”

“嗯……”

容谢很快就睡着了。

他还以为自己会大受刺激,崩溃很久才睡着,实际情况却不是那样的,他就像长途跋涉后美美泡了一个热水澡,融化一样瘫在床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甚至比平时醒的还晚一些。

窗外的天蒙蒙亮,鸟雀叫了有一阵了。

容谢意识到再不起来可能就赶不上第一趟出城,赶快从被窝里挣扎出来。

接着,他发现,陷住他的并不是被窝,而是沈冰澌的怀抱。

昨晚的记忆如滔天巨浪般拍过来,将容谢拍了个措手不及。

他浑身上下都因为羞|窘而燃烧起来,尴尬地向下摸去。

还好,小衣的下摆是干爽的。

等等,昨天他明明……难道……?

容谢抓着小衣的下摆,疑惑了很久,怀疑自己究竟是做梦,还是真的发生了,他只是被沈冰澌摸了一下,就……

那种心脏狂跳的感觉,他还清楚地记着,他以为自己的感情掩藏不住了,竟然以这样的方式猝不及防地暴露出来,他难过得差点喘不上气,以为沈冰澌会立刻推开他,质问他为什么会这样,然后赏他一道无形剑气。

可是,那样的事并没有发生,沈冰澌温柔地安慰了他,还说,这很正常。

没有异样的眼光,没有暴烈的指责,沈冰澌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件事,还反过来宽慰容谢,让他别多想,这是健康的表现。

就在那个时候,容谢放松下来了。

彻底卸去心中重担,一下子就困倦得不行,接着沉入酣眠,连梦都没做。

所有记忆都清楚地记起来了,这不可能是一个梦。

干爽的裤子只能归结于一种可能,在他睡着之后,沈冰澌帮他换了,清理了。

容谢感到脑袋重如千钧,根本抬不起来。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熟悉的轻哼,沈冰澌醒了。

在繁世阁用饭早饭,两人乘一辆马车,从东南门出去,一路往蓝塬去。

京城这种地方,大白天用飞行符飞来飞去,还是太显眼。

所以两人还是采用了传统的出行方式。

还好京郊驰道修建的非常平坦,能供三辆马车并排行驶,路上每天都有人洒水,比普通的道路好走多了。

容谢和沈冰澌相对坐在车厢中,两人默契地都没有提起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的事。

太阳升到头顶时,马车抵达庄严肃静的香积寺——

作者有话说:[狗头]

第35章 山居士

为了筹备法会, 现在寺里处于戒严的状态,沈冰澌也进不去,他在门口问了问情况, 就回到马车边了。

容谢撩起车厢的窗帘, 问沈冰澌什么情况, 沈冰澌告诉他,寺里的小沙弥也说前几天人多,就算他们去藏经阁,可能也饿多有不便。

“那就按原计划。”容谢道, “我们再等几天。”

“行。”沈冰澌应着,就要上车, 忽然身后传来呼喊声。

“施主, 施主,请留步——”

是个穿深色僧袍的大和尚,看装扮在寺中应该有一定地位, 不过,他跑的气喘吁吁的样子,倒是没有什么架子。

“大师。”沈冰澌合掌, 向大和尚行礼, 容谢也跟着行了礼。

“施主,敢问施主可是仙宗来人?”大和尚端详着沈冰澌。

沈冰澌刚才并没有通报姓名,他拿着令牌,不通姓名也能进藏经阁, 他知道容谢不喜欢惹人注意, 便没有通报。

不过,现在大和尚问起,他也不隐瞒:“在下灵镜宗弟子。”

“果然!你是不是姓沈?”大和尚激动起来。

沈冰澌微微扬眉, 没想到大和尚竟然认出他了,他这张脸也没有那么出名吧。

“正是沈某,不过,大师怎么认出我的?我记得与大师素未谋面……”

“昨日师父说胜邪剑来盛京了,可能也要凑水陆法会的热闹,叫我们别怠慢了。”大和尚直言道。

原来如此……

盛京卧虎藏龙,沈冰澌昨天御剑过来,为了方便进城,降落在距离城门很近的地方,果然就被香积寺的方丈发现了。

既然被发现,不去拜会一下倒显得无礼。

“无别大师现下可在寺中坐镇?”沈冰澌问道。

无别大师就是香积寺的方丈,寺中有位份的大和尚,都是他的徒弟。

“正在!”大和尚合掌。

看来这一趟拜会是不能不去了,沈冰澌回头看向容谢。

容谢倒是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他出来的次数不多,但每次都会遇到有人要拉着沈冰澌唠一两个时辰,他们说的那些天下大势,空里来空里去,他也不感兴趣。

“你去吧,我在外面等你。”容谢道。

香积寺周围的山岗绿树成荫,山道坡缓,看起来很舒服,在周围走走倒也不错。

沈冰澌不放心容谢一个人在外面走,便又问大和尚,能不能破例开放藏经阁,让容谢进去一边看书一边等。

大和尚面露难色,显然,他出来邀请沈冰澌的时候,并没有得到接待容谢的指示,寺里戒严的情况下,大和尚只能安排容谢在门廊茶歇处休息。

“你去吧,我又不是小孩,又不会走丢。”容谢笑道,“正好车坐久了,我也想走一走,游览一下这边的山色,等会儿在门前碰面吧。”

“好吧。”沈冰澌被容谢说服了,“你记得把传音玉佩放在身上。”

“唔,知道了。”容谢将传音玉佩从腰带上翻出来,给沈冰澌看。

沈冰澌这才放心,跟大和尚去寺里拜会方丈。

容谢顺着香积寺门旁边的山路往前走,溜溜达达走了一阵,仲夏的山风清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途中遇到两个脚夫,他便停下来问他们前面有什么风景名胜。

脚夫们面面相觑,说他们也不知道有什么名胜,不过上面有一个京城大员的私宅,只是道路不便,需要他们这些脚夫抬人、运货。

容谢诧异,没想到香积寺后山也有这种别业,他来了兴趣,问清楚路径,快步上山。

路倒是不远,对于出门就要翻山的容谢来说,不算费力,转过一个山角,前面绿树掩映处,一座白墙青瓦的宅院安静地坐落在那里。

恰逢一阵风起,树林发出一阵雨落般的轻响,宅院前的竹林轻轻摇曳,一片片青黄的竹叶打着旋飘落,穿过午后明亮的阳光,飘落在地上。

在那一刻,容谢感到自己的心被击中了。

太美了。

从各个方面来说,这座宅院都不满足容谢的要求,它周围没有村庄,买菜买东西非常麻烦,它的建筑风格也不是涣雪山庄那种雍容大气的风格,而是清素的、淡雅的,南方文人雅士喜好的风格。

可是,容谢偏偏就很喜欢,或许和下午的光线有关,或许和那一阵被风吹落的竹叶有关,感觉的事,没有办法代入理性的条条框框。

容谢鬼使神差地走上前,站在深色木制大门前,仰头寻找可以透露这座宅院主人信息的匾额、铭牌或是刻字,可是都没有。

要不是刚才有脚夫上来,容谢都会以为这是一座无主的宅子。

“奇怪。”容谢走上台阶,想趴在门缝上往里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人。

就在这时,门里传来一阵说话声。

“嬷嬷,我不想学了,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呀?”

“小姐,您还是读书吧,等老爷回来,发现你什么都不会,肯定会生气的。”

“喔……”

是这家小姐和嬷嬷在说话,小姐声音天真稚嫩,听起来不过七八岁年纪,这个年纪的女孩有书读,说明这家多半是书香门第。

“可是我不想读书,我想出去玩……”小姐央求。

“那可不行,这荒山野岭的,你要去哪玩?”嬷嬷的声音放低了,“外面草丛里有蛇,山里有狼,晚上还有鬼,最爱吃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姑娘——”

嬷嬷还没说完,小姐“哇”的一声哭起来,院子里顿时充满了热闹的响动。

容谢摇摇头,从门前台阶上退下来,他本来还想着,这宅院若是无人住,他倒是可以把这里算做一个备选项。

没想到不仅有人,家里还有个哭声很大的小姑娘,还是算了吧。

而且,那嬷嬷的话也说得他瘆得慌,什么草里有蛇,山里有狼,晚上还有鬼的,别说小姑娘哭了,他一个大人也扛不住。

“嗡——”

一阵强烈的嗡鸣从容谢腰间扩散开,金光瞬间包围了他。

容谢登时定在原地,动弹不得,还有什么比站在人家门外偷听的时候忽然传音玉佩响了更尴尬的?

容谢硬着头皮接通传音玉佩,和沈冰澌聊了两句,沈冰澌那边还要耽误半个时辰,问容谢要不要来用寺里的素斋饭,等他们结束联络时,周围安静的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这样就走好像不太好。

容谢犹豫了片刻,还是上前敲了敲深色大门。

万一让小姑娘误会外面真的有鬼怎么办?还是解释清楚的好。

院子里没有人答应,也没有人上来开门。

容谢便隔着门,向里面道歉,说明自己只是来香积寺游览的游客,看见这里有路,才擅自走进来,多有打扰,请主人不要责怪。

里面依然没有答应。

容谢觉得做到这一步就可以了,他再次向主人道歉,表示自己现在就离开,便转身从门前台阶上下去,往来路上走。

一炷香的时间后,容谢回到香积寺,在门廊茶歇处领了素斋饭,一边吃一边回想刚才的“奇遇”。

过了一会儿,沈冰澌被一群大和尚簇拥着送出来,看见容谢吃了一半的素斋,红红绿绿的,很是好看,一向喜欢吃肉胜过吃草的他,破天荒地跨进长凳,在容谢身边坐下来,要吃他剩饭。

大和尚们哪里见过这阵仗,连忙让厨房给沈冰澌再做一份素斋饭。

“我就想吃这个。”

沈冰澌拿过容谢的筷子,三拨两拨,木碗里的素斋饭便见了底。

小沙弥端来茶水,沈冰澌喝了水,一抹嘴,赞道:“这素斋饭确实清爽可口,大师们也很会享受嘛。”

容谢连忙摆手,示意他别在人家出家人面前说这种六根不净的话。

大和尚们站在旁边,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对了,你刚才在外面转,看见什么了?”沈冰澌问道。

容谢正想跟他说这件事。

“一座白墙青瓦的宅子?”沈冰澌反应平平,“可能是隐居的人吧。”

“阿弥陀佛,那恐怕是白水山人的居所。”旁边的大和尚还没走,听到容谢的话,便接口道。

“白水山人?”

这名号听起来确实是个隐士,容谢想。

“是个在家的居士,在京里颇有清名,喜欢寻访古迹,家里收了许多古书,寺里藏经阁还存着一些他捐来的孤本。”大和尚介绍道。

居士,就是皈依佛教,但选择继续在家过正常生活的那些信众,怪不得这个白水山人会定居在香积寺后面,还把妻小一并接过来了,原来是为了清心修行。

而且,这个白水山人,还会收集古书!香积寺那么有名的藏经阁里,都有他捐的书!

容谢对这个白水山人的好感一下涨起来,遗憾这次来没见到他本人。

“水陆法会的时候,白水山人会来么?”容谢问道。

“贫僧也不知。”大和尚合掌。

容谢面露遗憾之色。

“不过是个隐士罢了,”旁边,对此十分不感兴趣的沈冰澌开始发表意见,“京郊山里有很多隐居的人,要不然叫‘终南捷径’呢。”

终南捷径就是说想在京城博得好名声,就先去京郊的山里隐居,等朝廷大员都知道这人了,再找人举荐,一举入仕,比那些苦哈哈备考的老实人少走很多弯路。

沈冰澌一向不喜欢这些故弄玄虚的,他对他们天生有一种偏见,觉得他们是为了当官弄权才隐居,做事的目的和行为完全南辕北辙,堪称伪君子中的伪君子。

对于这个白水山人——虽然是第一次听说——沈冰澌更是尤其厌恶,从名号烦到房屋风格,在北方的山里建什么南方建筑!

嗤!

第36章 抓住你

“沈施主此言差矣, 据贫僧所知,白水山人无心仕途,年少时还曾参加科举, 屡试不第, 后来就专心研究古书经卷了。”

大和尚合掌道。

出家人不宜多在人后说人是非, 只是怕沈冰澌误解,替白水山人做了必要的澄清。

有大和尚作证,沈冰澌也不好多说什么,不过, 他显然是不信的,谁说屡试不第, 就不想入仕了?就是那种失败了很久的人, 渴望才最强烈。

从香积寺出来,容谢和沈冰澌乘马车前往下一个目的地——蓝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