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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寺里耽误了些许时候,到达蓝塬时, 暮色升起来了。

不过,蓝塬是真的很好看,近处是平顶的塬, 远处是巍峨的终南山, 二者相衬,更显得暮色中的终南山巨大无比,塬顶田边的桑树就像一粒粒粟米,点缀在缥缈的大山下。

马车行至一片高地, 沈冰澌觉得风景不错, 便叫车夫停车驻马,和容谢一起下来走路。

两人沿着一片开满紫红色小花的草地往前走,一直走到高地尽头, 广阔的蓝塬展开在他们目前,田地、村庄、道路、道路上的牛车都沉浸在浩荡的暮色中。

“那就是王首辅的蓝塬别业。”沈冰澌指着一处极佳位置上的连片建筑。

蓝塬别业也是盛京宫廷风格的大宅,比涣雪山庄还要气势宏大,庭院和楼台更具巧思。

容谢望着蓝塬别业,被建筑匠人胸中的丘壑深深震撼。

“据说王首辅在设计上也参与了很多,他是个见识广博,境界很高的人,如果他也修炼,可能已经过了分神境吧。”沈冰澌介绍道。

难得听沈冰澌夸谁,还是这样的盛赞,容谢忍不住侧过头,多看了沈冰澌一眼。

虽然这话说出来煞风景,容谢还是说了:

“你不是一向看不起仕途中人?”

“我看不起的是把仕途当做终极目标的人,”沈冰澌道,“一靠近那些人,就有一股急功近利之气扑面而来,熏人得很。”

容谢沉吟片刻,温声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不是所有人都像王首辅这样出身显贵,才华横溢,第一次参加科举就高中榜首。”

“我倒是更能理解那些家境平平,才能庸常,屡试不第的人,人间的晋身之途不多,也就是科举,他们年轻时参加科举,只是随大流,并不知道自己真正感兴趣什么,名落孙山,或是侥幸做了个小官,碰了半辈子壁,终于醒悟,原来自己不是这块料,转而投向自己的兴趣,这未必不是一种境界。”

沈冰澌沉默下来。

两人好像都在说别人,其实是在说自己。

“其实……你说的那种人也是很令人敬佩的,不过,更多的人只是伪装成那样罢了。”沈冰澌道。

“嗯……”

“再走一段?”沈冰澌问,“反正已经迟了,今晚就在这边投宿吧。”

“好。”容谢猜到要这样了。

沈冰澌往前走去,容谢也跟上,忽然,他感到自己的手被拉住了。

沈冰澌很用力地握着他,一开始力气太大,容谢甚至感到软骨有些疼。

容谢不由得抬头看他,看到他紧绷的侧脸和被风吹乱的鬓发,他在看景,容谢却能感觉到他内心的燥气。

是因为刚才的话题聊得不怎么投契么?难得他们两人竟然产生了分歧,聊到最后仍然各执己见。

其实,平时的话题,容谢也有不赞同沈冰澌的,只是觉得争执无益,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沈冰澌自己说得开心就好。

今天不知怎么了,可能太闲了,就是想和沈冰澌争一争,结果把人搞得焦躁了。

容谢悄然跟上沈冰澌,空着的那只手也覆盖在沈冰澌手背上。

沈冰澌的脚步顿时乱了一拍,回头来,微微扬眉看向容谢。

容谢冲他笑一笑,问道:“今晚在哪里投宿?”

“汤泉山庄,一个泡温泉的地方,蓝塬的温泉很有名,你想不想试试?”

“好啊,正好今天坐了一天马车,晚点去泡温泉,休息了。”容谢道。

“我也是这样打算的。”沈冰澌身上的燥气消失了,攥着容谢的手也舒展开了,只是松松握着他,“明天一早,我们再去蓝塬别业。”

“你能进去吗?”容谢好奇。

“能啊,要不然我们来干什么?你不是想参观蓝塬别业吗?”沈冰澌理所当然地说道。

“是……光明正大地进去?”容谢想到沈冰澌之前说半夜翻墙进皇宫那茬。

“是光明正大地进去。”沈冰澌笑了。

容谢放下心来,看来,沈冰澌说王首辅境界高什么的,并不是凭空说的,他还真的和王首辅认识,说不定交情还不一般。

“好,我还想去周边的院子也看一看。”容谢道。

“这容易。”沈冰澌规划明天的行程,“我们先把早饭吃了,在周边逛逛,等到辰时末(注:9:00)再去登门,时间很多,逛到下午都行,你若觉得那温泉不错,可以再住一天。”

“繁世阁那边怎么办?”容谢问,一问出来,他就知道自己多余问。

沈冰澌让他不用管。

两人手拉着手,在高地上一直走到天快黑了,这才下到马车停驻的地方。

当晚,两人在汤泉山庄投宿,山庄的条件不如繁世阁,不过温泉池倒是有很多种类,在这里泡温泉,可以穿浴衣,也可以裹沐巾,大家都是如此,容谢便也没了顾忌,和沈冰澌一起找了个温泉池泡下。

夜间的温泉池边放着一簇一簇的灯烛,外面套着花鸟刺绣的红纱防风罩,很有慵懒闲适的氛围。

一夜安眠无话。

翌日晨起,用过早饭,两人在周边转了转。

蓝塬上确实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别业,都是京里贵人们休闲避暑的去处,一片片高墙宅院相连,宅院之间的街道都是上好的青石板铺起来的,时值仲夏,街上来来往往也有一些人。

沈冰澌本以为容谢只是随便转转,在《盛京风华录》上看到了不错的地点,就按图索骥,踩个点罢了。

没想到挚友逛得格外认真,就像要在这里置办产业一样,把周边环境都考察了一遍,在哪里买菜,在哪里买生活日用,最近的集市在哪,哪里能雇到进京的马车……

“你想在这里长住?”沈冰澌忍不住问。

“我觉得这里环境还不错,若是……将来不在涣雪山庄住了,住在这里也挺舒服的。”容谢笑道。

沈冰澌心里那股燥气又升起来了,他拉住容谢的手,将手指强硬地挤进他指间,牢牢扣住:“不在涣雪山庄住了,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将来的事谁说的清呢。”容谢的思绪有一瞬间抽离,眼神也变得茫然。

沈冰澌用力扣紧手指,令他手背的骨头疼起来,他回过神,诧异地对上一双黑幽幽直视过来的眼睛:

“有什么说不清的,过去,现在,将来,你都在涣雪山庄,哪儿也不去。”

沈冰澌的语气霸道专断,毫无商量的余地。

“你若是敢跑,我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抓住。”

看到沈冰澌气鼓鼓的样子,容谢失笑,他又何尝愿意跑呢,只怕到时候东窗事发了,沈冰澌恨不得跟他割袍断义,以后都不要再见到他了。

“哪有那么严重,只是盛京这么好,说不定你将来也想在附近长住,繁世阁毕竟是个人来人往的客栈,不如住在自己的宅子里舒心。”容谢将话题轻轻带过。

沈冰澌本来还在梗着脖子生气,听到这话,又缓过劲来了,原来容谢不是想离开他跑路,而是想和他一起另外建立一个据点。

“我以为你不喜欢盛京呢。”毕竟容谢出来的时候推三阻四的。

“我只是……不喜欢出门罢了。”容谢想到回去还要御剑或坐马车,就一阵头大。

沈冰澌被容谢逗乐了,就是这样不喜欢出门的容谢,还想在外面置办产业?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可能这次出游计划得太完美了吧,让挚友如此流连忘返,等回去就把这茬抛在脑后了。

亏得他还为此较真,真是想多了。挚友就像娇养的名贵兰花,要想成活,就必须养在精心呵护的环境里,离开他,离开涣雪山庄,容谢又上哪儿去找第二个这样的环境呢?

何况,沈冰澌还有他不可替代的优势,他有足够的能力、意志和精力带容谢筑基。

“另外置办产业的事,等到你成功筑基以后再说吧。”沈冰澌道,“在此之前,我们还是长住涣雪山庄,等筑基之后,你开始学御剑了,我们就把盛京周边的宅子都看一遍,定下来。”

筑基之后,灵力枯竭的问题可以得到解决,那时候容谢就能学御剑了,金丹之后,御剑飞行将成为他们常规的出行方式。

“嗯。”容谢本来也没想立刻定下来什么,他只是未雨绸缪而已。

接下来的时间,沈冰澌的态度松弛了不少,甚至带着容谢去问了几家宅院的买卖价格,一起去了蓝塬最有名的牙行,了解了一番市价行情。

容谢也没想到,他买书,找迎宾镇和外门集市的人打听消息,找王慕,得到的有效信息都没有跟着沈冰澌跑这一趟来的多,果然还是实地考察最有效。

牙行给的市场价格,比容谢预期的高一点,不过,实际说价的时候应该还能往下压,就看对方脱手的急不急了。

至于灵石换银票的地方,牙行也有专人处理这类琐事,只要交易谈成,他们就能联络京城最大的钱庄,按照市价给容谢换银票。

而且听说容谢花的是灵石,牙行对他的态度积极不少,一口一个“仙人老爷”,叫的容谢怪不好意思的。

“仙人老爷放心,这些小事,我们都会给您处理好,听说仙人老爷要买他的宅子,那位房主想必也是极乐意的。”专门接待容谢的牙人笑容满面,“仙人老爷方便的话,可否告知仙居何处?若是有了合适的宅院空出来,我们大盛牙行必第一时间送信过去。”

容谢回头看沈冰澌,沈冰澌思索片刻,道:“就留在灵镜宗守卫处,转交容二。”

容谢疑惑地看他,这个假名,也是可以收到信的吗?

沈冰澌一副很有把握的样子,大概不是第一次这么干。

“原来是三大仙宗之首灵镜宗的容仙长,失礼了。”牙人立刻向两人拜了拜。

一股无形灵力将他托起来,沈冰澌道:“不必如此大惊小怪,做你的事。”

容谢问到了想要的信息,心中有数,心情也愉快不少,和沈冰澌一起出来,打趣道:“你刚才那样急着阻拦他,可是怕他把咱们宗门抬升道三大仙宗之首,惹得其他神仙不快?”

沈冰澌“哼”了一声:“那可不是,这话可不能乱说,盛京是玄天宗的地盘,耳目众多,你猜他们白长老听到此事,会不会在三宗会盟的时候乱嚼舌根。”

容谢被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逗笑了,白长老、三宗会盟,那都是什么样的大人物、大场合,偏偏被他和乱嚼舌根联系在一起,导致容谢脑海中形成了非常栩栩如生的画面,一笑,就笑得停不下来。

“这么乐呢。”沈冰澌的嘴角压不住,谁知道他还有说笑话的天赋,简直是十项全能。

眼看着时间快到中午了,去蓝塬别业有蹭饭的嫌疑——那就更要去了。

沈冰澌带着容谢找到蓝塬别业的侧门,拿出灵镜宗弟子令牌,叫门子通传,门子也是见多识广的,知道这是仙宗令牌,忙不迭捧着去了,片刻间带着一名儒生打扮的管事回来,告诉沈冰澌,尚未到休沐之日,王首辅还在京中宅邸,若是沈冰澌急于见他,别业可派车送他们过去,若是沈冰澌不急,可以在蓝塬别业留宿,等到休沐日王首辅过来。

沈冰澌看了容谢一眼,那意思是:“看,我说他人不错吧。”

容谢笑了笑,想的却是,那是对你。

“不必了,只是我朋友想进来看看,如果方便的话,可否带我们游览一二?”沈冰澌向里面看去。

“当然,当然方便。”管事应道,作了个请的姿势。

第37章 妒知音

在管事的带领下, 容谢走进久闻大名的蓝塬别业。

从侧门进去,是一片山石堆叠的屏障,石头上刻着龙飞凤舞的“蓝塬”二字。

这倒没有什么稀奇。

绕过假山, 景色就令人意外起来, 另外一边是一整排琉璃花窗, 正午的阳光洒在琉璃花窗上,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色彩,那些彩色的光一束一束投在地上,将整片封闭的空间映得斑斓玄奇。

不错, 花窗和假山之间是一片封顶的水榭,台阶前有密密匝匝的树林围上来, 以至于水榭内很暗, 花窗外又很亮,好像一个万花筒,只有透过黑暗的此端, 才能见到斑斓玄奇的彼端。

容谢走上台阶,向花窗行去,外面波光粼粼的湖面逐渐完整地出现在他眼中, 湖泊四周曲折的岸上, 分布着长桥、回廊、码头、堤岸,浓绿的柳树随风拂动,远处山峦间有佛塔、高台,与自然融为一体的建筑次第入目, 令人不敢相信, 这只是一片空间有限的园林。

容谢睁大了眼睛,亲眼见到蓝塬别业,他才知道, 涣雪山庄只能算功能齐全的宅院,而眼前的园林才是传世之作。

管事见容谢有兴趣,便向他介绍了这池水如何引来,园中的布局参照了那些传说中的神仙宫殿、名画图谱,王首辅为了这座别业寻访了多少能工巧匠,即便如此,蓝塬别业也不是一次就建成的,先建好的是核心部分,然后才是东园、西园,中间一度资金紧张,停摆了足足两年……

蓝塬别业完全建成那日,王首辅望着镜中的自己,感叹时光易逝,当初筹备此园时还是个京中炙手可热的才俊青年,如今却两鬓花白了,人生短暂,想做成一件事很不容易,他也只是运气好,才能做成一件。

容谢听管事述说,不觉入迷,王首辅的形象也逐渐清晰起来,和他当初想象的高高在上的首辅不大相同。

不知不觉间,容谢和沈冰澌已跟着管事走进了园林腹地,在参天古木间漫步,一声遒劲有力的长啸忽然拔起,令人闻之一震。

容谢停下脚步,向声音传来处看去。

有人一边击缶,一边唱歌。

唱的是古韵,和日常白话有一定区别,在沧桑的唱腔中韵味悠长,有种朴拙的美感。

“这怪人唱的什么?”沈冰澌转过脸,靠近容谢,“我怎么听不懂?”

“柴米油盐酱醋茶……菩萨慈悲坐莲台。”容谢答道。

“仙长果然博闻,老爷说这白水山人唱的是一种古韵,是他从古谱中推敲出来的,一般人还听不懂。”管事赞道。

容谢一怔,心跳骤然加快几分:“这个唱歌的人,就是白水山人?”

“正是,仙长认得他?”管事笑道,“那真是有缘,他这些日子正好在这边做客,和其他门客一起宴饮,不过他独来独往惯了,吃饱喝足就一个人来林子唱歌。”

“不认得,只是我听说过他的大名。”容谢道。

管事听容谢这么说,就打算引荐他们认识。

一只手臂从旁伸出,将管事挡开了。

“这就不必了吧,我们只是来游园的,”沈冰澌道,“若是耽误了时辰,赶不上关城门,我们还得在此滞留一日。”

容谢意外地看向沈冰澌,一向随兴所致的人,竟然也会考虑关城门的时间了。

不过,他其实也没准备好和白水山人认识,一向不擅长攀交情的他,都不知道该如何跟人表明来意,难道要从把你家小姑娘吓哭开始说吗?

管事带着两人绕过这片林地,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容谢都紧盯着白水山人的背影,这个背影和他想象的一样清癯瘦削,宽大的白袍穿在他身上有种空荡荡的感觉,但又不是那种羸弱的身材,他高举双臂击缶的时候,每一下都用了很大力气,将那陶器打得锵锵作响。

绕出这片林子,管事带两人进了客堂,午饭已经备好,有人送上来。

“都是临时准备的,请两位仙长多多包涵。”管事的赔笑道,行礼后退出客堂,闭上房门。

客堂中只剩下容谢和沈冰澌二人。

沈冰澌闷不吭声吃饭,也不像以前那样点评,容谢还以为菜做的真的不怎么样,夹了一筷放到嘴里,不禁点头。

“不愧是首辅的厨子,这菜做的虽然清淡,却保留了菜的原本味道,佐料用的更是巧妙。”容谢赞道。

一般来说,沈冰澌这个时候也该接着发表评论了,他却没有。

沈冰澌沉默着迅速吃完饭,将筷子往筷枕上“啪”的一放。

容谢顿了一顿,抬眼看他。

“我看这园子也就这样,风景大同小异,该看的也看了,没必要绕上一圈。”沈冰澌道,“等会就从最近的侧门出去吧。”

容谢觉察到他心情不佳,不知哪里又触了他的霉头。

“好不容易来一次蓝塬别业,这就出去么?”容谢有些遗憾。

“我想错了,本以为王雪川是个境界很高的人,没想到和庸常俗人也没什么不同,”沈冰澌没接容谢的茬,在那里自说自的,“聚集一帮不知所谓的闲人在园子里,把好好一个园子闹得乌烟瘴气,饭都吃不下去了。”

容谢看了一眼他吃光的饭碗,这也不像吃不下去啊。

然而沈冰澌闹脾气的时候,还是不要触他霉头的好。

容谢也就不提要继续游览的事,吃完饭,沈冰澌叫管事带路出去,说他们还赶着回城,就不转了。

管事听闻两人要回城,派了个马车,一路护送他们到汤泉别业收拾行囊,再送他们回京城。

当晚两人仍在繁世阁歇下,回到山水宅院时,太阳甚至还没落下去,比预期的时间早了很多。

沈冰澌依然气鼓鼓的,要不是他还会说话,下马车的时候还会搭把手扶容谢一下,容谢都要以为他石化症发作了。

沈冰澌回到院子,去屋里床上躺着。

容谢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有打扰他,自己拿着牙行送的《蓝塬舆图》看,人也躺到了廊下的长椅上。

初看时天色尚明,不知不觉就暗了,容谢抬头寻找灯盏,忽然看见前面兰花汤浴池旁边放着两盏灯。

奇怪,浴池边放两盏灯干什么,院子里统共就两盏灯,放在那不是浪费吗。

容谢想着,从长椅上起来,去浴池边取灯。

他眼睛只盯着灯,走到近前,才发现浴池里黑乎乎坐着个人,把他吓一跳。

“呵!”容谢猛地停住,“……沈冰澌?你在这里干什么?”

沈冰澌在水里泡着,不知道泡了多久,水都不热了,他坐在兰花汤浴池底部,水没过他身体,只露出个脑袋,怪不得容谢没看见他。

沈冰澌抬起眼皮,看了容谢一眼,又闭上了:“泡汤。”

容谢撩起衣衫下摆,蹲下|身,摸了摸水,是凉的。

“这么凉,怎么泡?我去叫侍者送热水来。”

说着,容谢站起身,手腕却被一把握住了。

沈冰澌顺着容谢的手腕往上看他。

有那么一瞬间,容谢以为沈冰澌会把他扯下去。

“热了。”沈冰澌望着他,“你摸。”

容谢的手被沈冰澌牵引着,伸向水中,天色已经暗了,只有池边的灯投来橙黄色的光线,将水波照的潋滟,却看不到下面。

触碰到温热的水时,容谢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摸到了温热的肌|肤,他的指尖微微挣动,却被沈冰澌握得更牢。

差点忘了,沈冰澌根本不需要加热水,他想水热就水热,想水凉就水凉。

容谢有些后悔过来说这多余两句,本来他拿了灯盏就走,这会已经看上《蓝塬舆图》的最后一页了。

“我有话跟你说。”沈冰澌沉声道。

“嗯?”

容谢低头看他,他却撇开了目光,看着水面:“今天是我不对。”

容谢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竟然听到沈冰澌在主动承认错误?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沈冰澌垂着眼眸,他的睫毛不是很长,却很浓密,垂着眼睛的时候,眼睫线条就像凤凰的尾羽一样,有一种年轻气盛又无辜的感觉,“一想到你会结交别的朋友,我就……浑身不舒服。”

“……”容谢其实感觉到了,“是因为白水山人?”

“是,”沈冰澌直接承认,“就是他,每次你提到他,都会眼睛发亮,你提到我的时候都没有眼睛发亮。”

容谢失笑:“就因为这个?”

“还有……你总说要走。”沈冰澌的眼睫掀起来,黑而深的眼眸望向容谢,竟有几分委屈。

容谢心中微动,在池边坐下来,一只手仍然给沈冰澌拉着,一只手除去木屐,撩起衣衫下摆,双脚浸入温热的池水中。

“只要你不赶我走,我就不会走。”容谢说道。

话说出口,他才觉得会不会过于直白了,万一沈冰澌从中觉察到什么怎么办,他躲开了目光。

“果真?”沈冰澌狂喜的声音传来。

容谢移回目光,沈冰澌正喜出望外地望着他,目光中还有几分焦灼,好像在等他的进一步确认。

容谢点点头:“真的。”

下一刻,他感到肩膀向下一坠,一股很大的拉扯力将他拽下水。

“扑通”!

兰花汤浴池并不深,站起来也不过没到大|腿,可是容谢被拽下去的时候全无防备,直接从头湿到脚,层层叠叠的衣服无一幸免,他从水里爬起来的时候,脸色大概不很好看。

“沈冰澌!”容谢无奈,“你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然而他才冒出来,就被拉进一个火热的怀抱,沈冰澌将他抱到自己身上,扶在腰上的手也挪到了大|腿外侧。

第38章 兰花汤

“容儿, 你放心,无论何种情况,我都不会丢下你的。”沈冰澌说道。

说这话时, 他仰头望着容谢, 仿佛满心满眼都是他。

容谢心中一震, 沈冰澌的目光过于直白热烈,以至于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沈冰澌也恋慕着他。

容谢微微偏开目光,避开沈冰澌的直视, 如此,他才能稍稍减缓头晕脑胀, 不至于立刻倾吐自己的恋慕之心。

“我们再来吧。”沈冰澌邀请道。

来什么, 不必问,容谢已然知晓。

有时候他很想问问沈冰澌,每次邀请他双修的时候, 是不是真的问心无愧,是不是真的……无动于衷。

然而这样的问题其实也不必问,上一次灵镜宗主峰, 薛老宗主亲自测试了他的修为, 说他不光没有道心动摇,修为还大有进境。

容谢闭了闭眼,想到自己留下来的初衷,只是筑基而已。

“来。”他说。

这一次进行的格外顺利。

许是两个月的熟悉见了效, 许是容谢开始主动配合了, 许是兰花汤浴池的水又深又暗,两人直到衣衫退尽,肌|肤相亲, 也未见出错。

沈冰澌的声音又低又缓,好像在哄娇气的情人,温热的吐息擦过容谢耳畔,令人心旌动摇。

然而这一次,容谢却听清楚了,他说的是双修之法的要诀,每一步该怎么做。

“……关键在于,神行周天,阳神不泄,记住了么?”沈冰澌加重语气。

容谢点头。

沈冰澌的手掌再一次抚上他的身体,容谢按住他的手:“等一下。”

“嗯?”

“我拿件东西。”

在沈冰澌疑惑的目光中,容谢从水里站起来,转身向岸上堆积的衣物里摸索什么。

他雪白的身体在月光下散发着一层微光,仿佛流动的羊脂玉,“哗啦”一声水响,容谢又回到池中,手中拿着一条细细的带子。

那是小衣上束缚袖口的带子。

容谢将带子递向沈冰澌:“用这个。”

沈冰澌疑惑又着迷地望着眼前的挚友,不理解他在做什么。

“用这个……绑住吧。”容谢偏开目光,热意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下面。

“绑住什么?”

一向于修炼之事一点就透的沈冰澌,突然迟钝起来。

他幽深的眼瞳始终凝注在容谢脸上,不曾有片刻转移。

容谢嘴唇微动,还是没能将羞|耻的描述说出口,沈冰澌帮不上忙,他只能靠自己。

容谢低下头去,捻着带子的手亦向下探去,水波微动,他皱起眉头,又窘又急,几次都没能成功。

沈冰澌微微睁大了眼睛,他好像明白过来,容谢是什么意思。

一阵口干舌燥的感觉升起来,沈冰澌为这异样的感受暗暗奇怪,他拦住容谢:

“我来。”

容谢将带子递出去。

下一刻,他被抱回沈冰澌身上,沈冰澌从侧面环住他。

幽深的池水并不能影响沈冰澌的视力,即便在夜晚的水面上,只要他想,也能将水里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但他没有立刻行动。

“……怎么了?”容谢忍不住问。

“真的要这样?”沈冰澌迟疑。

容谢闭了闭眼:“我想快点成功一次,这样一直失败,太难受了。”

成功一次,哪怕没有原地筑基,至少还算有进境吧。

容谢知道修炼不能心急,可是,按照他现在的状态,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习惯沈冰澌,才能对沈冰澌的抚摸无动于衷?

或许永远都不会有那么一天,或许,越是亲密接触,他就越是深陷其中,哪一天禁受不住了,不小心说漏了嘴,也不是不可能。

与其等待没有定数的未来,还不如把握当下,把握每一次双修的机会,尽快成功,尽快筑基。

只要阳神不泄,修炼就成功了一半,既然如此,那就用外力。

容谢是这样想的。

沈冰澌似乎还想说什么,他的眉头皱起,眼底尽是不赞同的神色。

他自己修炼时可以不顾一切,可以不顾身体的损伤,可是对于挚友,他不希望他采用任何一种以伤害身体为代价的修炼方式。

但……

容谢说那句话时的神情,让他心中刺痛。

沈冰澌不懂那种感觉,只是本能地想,他不要再看到挚友露出那样的神情。

“好。”

沈冰澌没有再多说什么,他遵照容谢的意思办了。

手指挑动细细的带子,带起一波波战栗的感受。

容谢轻“嘶”一声,身体本能地往后缩,到后来不得不咬住自己的手指指节,等待这一波强烈的刺激过去。

终于,带子系在了该系的地方。

容谢松了口气,腹部坠胀的感觉却并没有好一些,他松开手,轻轻地吸气,被束缚住的不适感在变化坐姿时格外明显,他靠进沈冰澌怀里。

“接下来……要怎么做?”

他抬眼问。

沈冰澌垂眸,怀中人正眉眼泛红,迷蒙地望着他,仿佛把一切处置的权利都交给他了。

一股陌生而奇异的兴奋感蹿了上来,沈冰澌感到心跳的又重又快,一直以来,和挚友之间总隔着一层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帘幕终于被扯下来了,那种快要失去掌控的疑念,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没有人能比他更亲近容谢,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插|进他们两个之间。

早就该这样了。

沈冰澌想。

那一夜,兰花池水,一波一波,撞碎在温热的岸边。

幽蓝色的水灵冲撞经脉,注满气海,直到灵台鼓胀,濒临破裂。

容谢以为自己会死。

然而当他醒来的时候,天甚至还没亮。

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一套,空荡荡的并不合体,容谢知道这是沈冰澌的中衣,至于他的,两套都脏了,没法穿。

他躺在干爽的被褥之间,鼻端闻着清新皂角的香气,除了下肢酸涩无力,倒没有什么不适。

甚至,精神还比之前好了不少。

难道……成功了?

一阵隐秘的兴奋从胃部升起来。

很快又被压下去。

不可以高兴的太早,筑基真有这么容易的话,人人都去双修了。

他压下脑袋里乱糟糟的念头,意识内观,调动气海中的灵力,在丹田转了一圈。

没有筑基,但……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浩瀚的灵力,简直像汪洋无际的大海一样,茫茫然见不到边,而这片灵力的海洋,就在他自己身体里。

这得用多久才能用完啊!

容谢被深深地震撼了。

这种穷人乍富的狂喜充满容谢心头,以至于他都没多余心思去想别的,他转头去找沈冰澌,立刻要跟他分享这份喜悦。

谁知,一转过头,就对上一双黑幽幽的眼睛。

沈冰澌正光着上身,趴在他枕头旁边,手肘撇在外面,身体半撑着,侧着脸,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容谢。

容谢被他吓了一跳。

沈冰澌心不在焉地笑了笑。

容谢顾不上研究沈冰澌奇怪的表现,他卷住被头,转过身来,正对着沈冰澌,急切地向他表达自己已经感受到灵力变化。

“昨晚,我们……”即便兴奋,容谢还是迟疑了一下,“是不是成功了?”

“是。”沈冰澌顿了顿,又道,“算是。你……中间昏过去了。”

容谢一阵迷茫,骤然间,天地倒旋,许多根本不敢回想的羞|耻记忆涌入脑海,他先是坐在沈冰澌身上,然后被顶在池壁上,不知是带子太紧还是哪里擦破了皮,身上的疼痛让他哭了出来,忽然之间疼痛又消失了,他看到很多蓝色的星星从水中冒出来,看到水下交|缠在一起的肢体,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容谢感到头皮发麻,低低地“啊”了一声,又卷住被头滚回原来的位置。

“砰咚”“砰咚”!

心脏重重地跳动着,撞击着其他的脏腑,连带着身下的床板,似乎都在一下一下地震动。

容谢感到自己趴在一条正在崩坏的矿脉上,很快就会随着那些岩石啊沙土啊一起掉到地底下去,被新的砂石层层掩埋,埋到地底深处黑洞洞的地方,再也不要出来见人了。

因此,他也错过了沈冰澌游魂似的神情。

再一次从被子里露出头,外面天光已然大亮。

容谢小心翼翼地转过头,发现床的另外半边空着,沈冰澌已经起来了。

他松了口气。

起来梳洗过。

容谢换了一身月白长衫,是他最喜欢那一套,头发也扎起来,束了个公子髻,其余长发放下来,流缎似的披在肩后,脚下踏一双珠光丝勾成的凌云步履,轻便又精致,从头到脚活脱脱一个俊秀绝伦的美公子。

容谢对着镜子前后照了照,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容光焕发的模样,好像一夜之间年轻了几岁,他十分满意,眉眼带着浅淡的春意,向外间庭院走去。

廊下长椅上,昨天看了一半的《蓝塬舆图》还散放在那里,踩的乱七八糟的花坛、地上早已熄灭的灯盏,都无声昭示着昨夜这里发生了什么。

容谢的眼皮又热起来,兰花汤浴池就像长在余光里的刺,他尽量不去看,却又在不经意间扫到,闹得人心慌慌。

院子里什么都齐全,就是缺了最重要的一个。

沈冰澌不知道去哪儿了。

明明不希望立刻就看到他的,现在看不到了,容谢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的传音玉佩,手指在温暖的玉质表面摩挲。

算了,还是不要叫他了,叫来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等一会儿吧。

容谢在等待的时间里,也没闲着,他拿出随身锦囊里干活穿的青衫罩袍,套在月白色长衫外面,把换下来的脏衣服洗了一遍,又整理了院子,唯独那浴池,他只往里面看了一眼,水还是满的。

容谢感到一阵眩晕,怀疑这就是昨天晚上的水,那水里有什么……他很清楚。

他煎熬地站了一会儿,最终洁癖战胜了羞耻,他捡了根树枝挑开池底的盖子,把水放掉,再放水灵,将池子里里外外冲洗三遍。

沈冰澌回来的时候,容谢正跪在池边擦那已经光可鉴人的边缘。

“容儿。”他大步踏过庭院,将容谢从地上扶起来,语气带着浓浓的不赞同,“你在干什么?一大早的,怎么不歇着?这些让侍者来干就是了。”

“我不累。”容谢温然笑道,眼睛里仿佛有星子一般,闪烁着、望向沈冰澌,“我现在感觉很好,有源源不绝的灵力涌出来,好像……不用借助符咒了。”

沈冰澌微微扬眉。

随即,他像往常一样,露出一个爽朗利落的笑容:“那就好。”——

作者有话说:逐渐笑不出来。

第39章 慧剑斩

沈冰澌早起排长队买了京城有名的糯糕, 和繁世阁的早饭一起带回小院,就是想着容谢早上不要出去折腾了。

没想到,容谢还是把院子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遍。

虽然双修成功之后, 容谢会得到来自沈冰澌的灵力, 他可以用这些灵力修补身体损伤, 但看到容谢一早起来就趴在地上干活,沈冰澌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他想,容谢这样好的人,应该躺在灵芝仙草里, 养在洞天福地中,泡在灵泉仙液中。

“不要干了, 来吃早饭。”沈冰澌捏住容谢的手, 把那块抹布远远丢开。

沈冰澌将食盒放在院子里的桌上,拉过椅子,安置容谢坐下, 将印着“繁”字的精制碗筷摆在容谢面前,而后打开了食盒。

热腾腾的香气扑面而来。

一碗鲫鱼汤,两个滋补小菜, 一碟红豆糯糕。

都是清淡滋补的菜色, 容易消化,只是糯糕稍微涨肚子,不过做得很好吃,分量也少, 起到一个愉悦心情的作用。

容谢用水灵洗了手, 拿起勺子,吃了两口,皱眉。

“怎么?”沈冰澌一直盯着他看, 看见他表情轻微变化,立刻问道。

“香是香,不过这鲫鱼汤是不是忘放盐了?”容谢问道。

“不会吧,这是我专门叫大厨做的,繁世阁的大厨还能犯这种错?”沈冰澌说着,尝了一口,“还真是!”

容谢看着奶白的鲫鱼汤,心中有了一个猜想,沈冰澌毕竟是个不做饭的人,会不会是他跟大厨沟通的过程中,发生了什么误会?

“你是怎么跟大厨说的?”容谢问道。

“我说……”沈冰澌难得的犹豫了一下,“院子里有人旅途劳顿,需要滋补身体。”

“嗯……”容谢脸颊微热,他知道沈冰澌什么意思,这么说这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沈冰澌等不得了,撂下勺子就往外走,不一会儿,他带着两个侍者回来。

两个侍者一路挨骂,走到桌前时都缩着脑袋,不敢说话。

“亏得还是宫里退下来的大厨,这做的什么?你们尝尝!”沈冰澌指着桌上的鲫鱼汤和小菜。

容谢拉住沈冰澌肘部衣料,向两个侍者询问:“是你们向大厨传的话吗?大厨做这道汤的时候有吩咐什么吗?”

“有是有,”两人看见容谢这样客气又俊美的公子,不由得心生亲近,也多说了两句,“孙师傅说,这鲫鱼汤最是下奶,只是月子里不能多吃盐,所以用一种特殊的香草代替调味,还是他的独家秘方呢。”

一阵死一般的沉默。

“谁跟他说有人坐月子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沈冰澌当场暴躁了。

容谢虽然也很尴尬,但这个结果,他其实从吃到没味的鲫鱼汤那刻起,就猜到了。

经过一番解释沟通赔礼道歉,事情总算弄清楚了。

沈冰澌出去跟人家说,要专门做滋补身体的早饭,大厨不知道怎么听成了月子里滋补身体,正好他在宫里的拿手好汤贵妃养身汤(鲫鱼汤)没有机会施展,在厨房里精心调制了好一会,得意地捧上来,结果却闹出这么一场乌龙。

虽然是听差了,但责任还是在厨房,厨房管事和大厨一起登门道歉,还说这段时间的饭菜他们都包了,希望能弥补一二。

容谢不愿见人家尽心尽力做事的大厨,因为一两句话的误会就点头哈腰地道歉,说不准之后还要挨罚,便轻声对沈冰澌说,这件事就这样算了吧,饭菜全包也没必要,他还想上外面吃点别的,还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沈冰澌本来也只是因为没让容谢吃好感到恼火,这会子火气也下去了,听他这么说,就点点头,原样转述给厨房管事和大厨。

管事笑道:“这位公子真是心善,放心,这也是阁里一贯的规矩,不能让客人稍有不满,不会算在孙师傅一个人头上的。”

那大厨也是个直爽人:“是这么回事,小公子你就放心吃,孙师傅我呀,不差这点钱,只是别处厨房咱看不上,也就繁世阁这金字招牌配得起我这个前宫廷御厨。”

容谢被大厨逗笑了。

他一笑,那大厨又忍不住直言:“小公子生的仙人一般模样,又心地善良,怪不得那位大哥这样精细呵护着,吃个早饭都要到厨房特地叮嘱……”

管事咳嗽一声,示意他别说些有的没的,别刚把人安抚住又给挑起来了。

沈冰澌倒没什么所谓的,大厨说的是事实,他一向不会因为别人说出事实就翻脸。

一场大乌龙过去,厨房要给他们重新做早饭,容谢嫌浪费,只把冷掉的汤热一热,加了调味,直接当作早中饭吃了。

不愧是大补之物,两人吃完,都有点热。

“今天去哪里?”容谢问。

“远处是来不及了,城里,你想去哪儿玩?”沈冰澌看向容谢。

挚友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肤色也不似过去那样苍白了,即便在白天,莹润的也像会发光似的。

“那就……翰墨坊,随便转转?”容谢眼睛亮晶晶地说。

翰墨坊是卖书和文房用品的地方,容谢最喜欢在这种地方逛,一逛就逛了大半天,淘下的旧书和抄本垒起来能有一人高,全都塞进随身锦囊里,下半年都不愁没书看了。

沈冰澌抄着手在旁边看,偶尔看到一本带图画的,他才拿起来瞅瞅。

“客人好眼力,这一本是南皋哭哭客的《绣像本银鉴月》,原本早就脱销了,这是咱们书坊专门聘请前宫廷画师一枝桃临摹的版本,你看这画质,这功力,在别处有钱都买不到啊!”那中年儒生打扮的书贩子嘿嘿笑道。

“我看这画工也就普通么。”沈冰澌一向不吝啬当面批评人,“也没有山水花鸟,也没有舞刀弄枪,全是一簇一簇的人站在屋子里,有什么意思。”

“客人说笑了,再往后翻翻。”书贩子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还作了个往后翻的手势。

沈冰澌疑惑,前两页都画的这么死板无趣,后面能好到哪儿去?他“哗啦”一下翻到后半,忽然被白花花的画面震住了。

容谢挑完了自己感兴趣的书,便回过头来找沈冰澌。

他稍稍有些抱歉,也不知道沈冰澌无聊地等了多久,沈冰澌一向对这些杂书不感兴趣的,进翰墨坊纯粹为了陪他。

谁知,沿着书摊走了两步,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容谢眼中。

容谢诧异地睁大眼睛,没看错吧,沈冰澌竟然拿着一本书在看,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书页,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凝固了一般。

容谢不禁好奇起来。

沈冰澌会在人间的书摊上看什么书?难道有遗落在外的修仙秘籍?或是宫廷工匠的铸造图谱?其他类的书,容谢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能让沈冰澌看得如此投入。

他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想看个究竟。

谁知还没走到近前,就感觉到一股无形气墙挡住了他,沈冰澌像是没事人一样将书扔回书贩子身后的书篓里,转身走了过来。

“你看完了?”沈冰澌若无其事地问道。

挡在容谢身前的无形气墙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有鬼。容谢微微压下眼皮,狐疑地打量着沈冰澌。

沈冰澌走到近前,揽住容谢的肩膀,将他转了个方向:“走吧,这地方怪无趣的,以后还是少来。”

“是吗?”容谢疑惑地侧脸望他,“你刚才好像看得很入神。”

“一些滑稽书罢了。”沈冰澌微微皱眉,“写这种书的人合该砍头。”

“……”容谢实在想象不出,写个滑稽书怎么就合该砍头了,难道用他们无情道修士讲荤段子了?

两人走出翰墨坊,在巷口茶楼听了会讲史评书。

一段英雄单刀赴会的精彩评书之后,那声音苍凉的说书先生忽然换了一副口吻,讲起儿女情长来。

“自古说、英雄难过美人关……”

沈冰澌将茶杯一扣,站起身来。

容谢知道今天的评书就听到这里了。

两人从茶楼出来,天色不早。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容谢问,“你还想去城南小吃摊吗?”

容谢想过了,沈冰澌又不是普通人,他可是元婴修士,连酒都能化成水,小吃摊里有些不清不楚的佐料,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妨碍,如果他这么想吃,那偶尔吃个兴头也没关系,千金难买我高兴,容谢陪他吃一回也没什么要紧。

何况容谢现在也有灵力了,吃完小吃摊,回去打坐一周天,什么不干不净的也排出体外了。

“不了,天色不早,我们回去吧。”沈冰澌破天荒地说。

容谢意外,本以为沈冰澌听到这个安排,会很高兴,没想到他没有兴致。

说起来,今天一整天,沈冰澌都处于一种奇怪的状态,一点小事一点就炸,平静时也心不在焉的,不知道怎么了。

“你不舒服么?”容谢担心起来,攥住沈冰澌的衣袖,仔细观察他脸色,“不会是给我输了太多灵力……”

“别瞎想,”沈冰澌立刻否认,“那才针尖大的一点灵力,不至于。”

“那是怎么了?”容谢摸了摸他垂着的手,感到手心很热,“要不要找玄天宗的医修看看?”

“不必,我没事。”沈冰澌道。

过了一会儿,他又咕哝道:“难道是那碗鲫鱼汤?”

两人返回繁世阁,沈冰澌也没有什么心情吃饭,容谢自从有了灵力,吃不吃都无所谓。

晚上这顿就省了。

沈冰澌这段时间疏于修炼,他向容谢告了个假,挪到另外一张床上去打坐。

说起来,沈冰澌出关也有小半年时间了,因为公务少,平时又专注陪容谢,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打坐修炼,这一坐,竟有些进入不了状态。

他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书摊上看的那本《绣像什么什么月》中的画面,明明以前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会被他隔绝在记忆之外,可是今天,他却三番两次想起。

他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以前修无情道破境时,面对欲魔考验时,他哪一次不是眼都不斜一下就过关的,在一群无情道同道之中,只有他能轻而易举地通过断绝爱欲的考验,因为他从心底里鄙弃那种东西。

可是今天,他却三番两次想起,他想的那画面上不是不入流画工的庸俗之作,而是……另外一个,皎洁如月、莹白如雪的身体,正披着流缎般的长发,瑟缩在他怀抱里,啜泣般地叫着他的名字。

够了。

沈冰澌,你在想什么。

你竟然用这种污|秽的思想玷|污你和挚友之间神圣的友谊。

存在于识海中的巨刃如断天之壁般兜头切下,将意识的海水分成两半,剧烈的震荡带来常人难以承受的痛苦,然而沈冰澌早已习惯。

等他再次睁开眼,望向那堵无边无际的巨刃时,他的目光已无喜无悲,所有的杂念也被隔绝在了巨刃的另一边。

此端的海水恢复平静,海天一色,再无杂念。

翌日晨起,沈冰澌又恢复了正常。

第40章 白日宣

沈冰澌打坐的时候, 容谢也在打坐。

昨夜双修得到这么多灵力,狂喜之余,容谢也迫不及待想要检查一下, 自己的修为究竟落到哪一步了。

修真分为六个等级:筑基、金丹、元婴, 分神、合体、证道。

容谢现在还不是其中任何一个, 他还在筑基前。

筑基前也有一个阶段,有个非正式的等级,叫炼气,炼气分十层, 容谢从内门退出来的时候,正好卡在第十层。

修炼如逆水行舟, 不进则退, 这么多年都没正经打过坐,容谢心里还是很虚的。

他想着,若是修为还有个五六分, 那就是不错,有个七八分,那就是惊喜。

将灵气运转过一个周天, 容谢惊喜地发现, 他的修为竟然还有炼气七层,经脉的状态也非常好,没见到什么重大的淤堵,这样的身体条件, 重新捡起来修炼是没问题的。

这都要归功于涣雪山庄的生活条件。

从炼气七层修到炼气十层, 当年的容谢用了两年。

那时候每进一步对他来说都是挑战,一切都是陌生的,需要试探的, 他修到九层时,出过一个大纰漏,走了大半年的弯路,后来才纠正过来。

这一次却不同了,三层的差距,对他来说是轻车熟路。

容谢预估,不出意外的情况下,至多半年他就能重回炼气十层。

之后,才是最艰难的,冲击筑基。

……

一夜过去,天光大亮。

容谢心中有了定数,腰板也挺直了,容光也焕发了,他看沈冰澌还在打坐,便轻手轻脚出去,带了早饭回来。

孙师傅亲手做的招牌菜,蟹粉狮子头,绣球豆腐花,还有一个清炒蒿菜,放在午饭也是丰盛的了。

容谢想着今天沈冰澌也不知道要去哪里转,说不定还想出城,早上吃丰盛一点总是没错的。

大约辰时前后,沈冰澌从入定状态醒来,下了床。

“今天怎么这么丰盛?”沈冰澌看见容谢从食盒里往外拿碗碟,意外地扬眉。

容谢摆好碗筷,叫他过来坐,笑道:“你醒得正好,要不然这保温咒就要失效了。”

“有这么快吗?”

“不是你做的符纸,是我自己打的咒诀。”容谢笑道。

“哦?这么快就用上了?”沈冰澌摸了摸盛着蟹粉狮子头的白瓷小碗,果然是热的,“不错,你还记得。”

容谢笑了笑,没有多说,他的记忆力一向好,别说这样日常会用到的保温咒,就是课上学过、书里看过的其他法术、咒诀,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只要灵力够用,他就能立刻拿出来用。

“你尝尝,味道应该很不错,若是喜欢,等会叫厨房再做,我们中午带上。”

“带上?”沈冰澌似乎有些不解,“带到哪儿去?”

“看你想去哪儿了,今天出城虽然晚了些,但晚上住在外面的话,也还好,若想赶在落城门前回来,就得抓紧一点。”容谢思忖着说,“我听小二说,盛京周围有很多名胜古迹,还有古代铸剑师留下的剑炉、剑冢,我想你或许会有兴趣,就问他们要了一份舆图。”

“那个啊,我去过了,没什么,不过是铸剑宫的遗迹罢了,只剩下台基了,没什么好看的。”沈冰澌道。

“啊,你去过了。”容谢微微失落,本以为找到一个沈冰澌感兴趣的地方,没想到他已经去过了,也是,沈冰澌这样急性子的人,怎么可能明知有和“剑”相关的景点,却不去呢。

“那还有别的景点,或许……”

“我们今天就不出去了。”沈冰澌按住容谢的肩膀,不教他继续翻找舆图,他的声音沉稳而笃定,“我们继续双修。”

“咦……咦?”

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之中,容谢没想到会这么猝不及防地听到“双修”两个字。

耳边传来“嘭”的一声轻响,仿佛有什么炸开了。

热意很快扩散到整个耳朵和周围的皮肤,连脸颊侧面都火辣辣的。

“可、可这是白天……”容谢的声音变得很小。

“白天怎么了?”沈冰澌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修炼,就应该趁热打铁,现在我们已经成功了一次,就应该在成功的基础上立刻进行巩固,否则过一段时间,生疏了,再想捡起来就没这么容易了。”

不得不承认,沈冰澌说得很有道理。

于修炼一事,沈冰澌就是道理本人。

经过一番天人交战,容谢还是同意了。

他实在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除了他自己的羞耻心,双修这件事在各个方面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不过,他还是为自己的羞耻心争取了一些空间。

他只答应在房间里双修,而且窗户和门都必须封死,结界要上三层,院子外面一层,院子里面一层,门窗墙壁一层。

沈冰澌很快上好了结界,外面的人什么都看不见、听不着,当然,也进不来。

“咔”。

容谢将最后一个窗栓插|进凹槽里,又回过头把门窗全部检查了一遍,这才慢吞吞地走到靠里的床边。

沈冰澌已将中衣脱了,露出精壮的上身,如鞭子一般的肌肉劲瘦有力,每一寸都是在战斗中锤炼出来的实绩。

容谢垂下目光,不敢往床边看。

他还是第一次在大白天做这种事,没有夜色的遮掩,没有水波的阻隔,两个人就这么脱了衣服,裸|裎相对,身体的细节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更不要提……

容谢忽然后悔了。

在他产生逃跑念头的那一刻,他被一只炽热的手臂拉过去。

之后的事情很疯狂,容谢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衣服是什么时候全部脱掉的,沈冰澌在修炼这件事上的进步速度总是很惊人,不管是正经修炼还是双修:这一次,他没有用带子,而是用水灵变成一根细针,从顶部穿进去,封住容谢的身体,不让他在事情结束前松懈。

这对于容谢来说并没有好过一点,更加强烈的刺机让他弓起腰身,脚趾静挛着蜷缩在沈冰澌腿上,低低的饮泣几乎从未止歇,有时候他会忘了自己是在修炼,大部分时候他连自己是谁、在哪儿,都想不明白了。

沈冰澌霸道的灵力一股股冲进容谢的气海,幸好他昨夜已炼化了一部分,否则今天都没有多余的地方装。

……

太阳从东边转到西边,光线也发生丝丝缕缕微妙的变化,从光明敞亮,变得暧昧粘|稠。

霞光铺满窗纸,筛落一片胭脂,匀在容谢眼皮上。

容谢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睛。

视野中一片暖红。

“唔……”

他感觉自己就像被打碎又重新凝聚在一起的蛋羹,松软地摊在锅子上,虽然表面看起来一切都好,其实已经不是一开始的那个蛋了。

“你醒了。”床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沈冰澌,“先不要起来,躺着,按我说的做。”

他的声音好像比平时更低了一些,显得沉稳有力,说什么都应该被遵从。

正好容谢眼下也没有余力去思考,便顺着沈冰澌的吩咐做。

沈冰澌从基本的吐纳开始引导他,然后说到控制灵力的流动,从什么经什么脉出发,走过哪几个大穴,特别在哪里停留,在哪里快速推进。

在沈冰澌的引导下,容谢很快走完一个小周天,身体变得轻盈畅快,五识六感也强化了不少。

只是,双修带来的冲击,还没有办法缓解。

今天的沈冰澌格外吓人,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也不是第一次了,容谢却觉得有点陌生,有点害怕。

虽然……也不算粗暴,但……也没有多余的温存和等待,每一步都严格按照修炼这个标准来,霸道、干脆、不容置疑。

这让容谢有些难受。

“好些了么?吸取的灵力要早点炼化,这样才能最大限度提升修为。”沈冰澌说道。

“嗯……”容谢闭上眼睛,“我还想再躺一会儿。”

“好,你好好休息。”沈冰澌从床边站起来了,容谢听到他开门出去。

容谢稍稍松了口气,睁开眼,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那股难受的、空落落的感觉又涌上心间。

“修炼就是这样的。”容谢对自己说,“难道你还期待别的什么?别忘了你这么做的目的。”

尽快筑基。

只有尽快筑基,才能解决灵力枯竭的问题,才能给自己争取更多时间和空间,不必依赖于这样的双修。

这样的……一点感情也没有的双修。

到了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窗纸洒在床头,容谢感觉好多了。

他依然是通宵打坐,将这一次获得的灵力运转周天,吸收内化,经脉和气海又强化不少,隐隐逼近炼气第八层。

超快的升级速度,冲淡了容谢心中的忧伤,他甚至觉得自己有点矫情,沈冰澌本来就是为了带他筑基才做这种事的,许是前一段时间的温柔,让他产生了错觉,以为沈冰澌也喜欢他了。

沈冰澌不会喜欢他的,沈冰澌最厌恶的就是喜欢这种感情,作为无情道的元婴修士,断情绝爱的天才,他将不会喜欢任何人,直到天魔降世,直到最后一刻天镜把容谢拉出来垫背。

想清楚后,容谢也收敛起自己的情绪,不再像之前那样,做一些多余的动作,主动亲近沈冰澌。

然而,情绪并没有随着容谢自以为的想通而平息。

第二天吃完早饭后,沈冰澌问过容谢灵力炼化的情况,得到满意的答复后,他再次提出双修。

既然两次都成功了,没理由不进行第三次。

等到回去涣雪山庄,就没有龙脉加持了,那时候能不能成功还是两说。

眼下天时地利人和,就辛苦一点,多做几次。

说不定事情顺利,这几天就能提升到炼气十层,直接冲击筑基。

沈冰澌说得很有道理,于修炼一道,他从来不会放过任何提升的机会。

然而容谢却越来越难受,情绪叠加之下,即便在不做的时候,他也会有想哭的冲动,他不止一次想到,如果早知道盛京之行是这样的,他宁可永远不来盛京。

到了第七日早上,容谢慢吞吞起来,磨磨蹭蹭洗漱,直到日上三竿,才从屋里出来。

沈冰澌坐在院子里的小桌边,桌上放着食盒,金色的灵力环绕食盒,是在保温。

沈冰澌似乎在出神,容谢走到近前,他还没有发现。

“我……不饿,我今天不想……”容谢攥紧手指,犹豫要不要说。

“你起来了,”沈冰澌忽然回过神,抬头看向容谢,“今天水陆法会快结束了,我们可以去香积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