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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应你。”她声音清晰,“但有两个条件。一,婚事需尽快操办,越快越好,最好就在今日内。二,婚礼需极尽隆重,广邀宾客,特别是朝中几位德高望重、素来讲究礼法规矩的阁老,务必亲自下帖请来观礼。此外,迎亲队伍需绕城半周,府门大开,允百姓围观道贺,喜钱务必撒得足够多,要让满城皆知,你严将军娶了一位正妻。”

严德闻言,眼中闪过一抹讶异。

他虽性情温和,却并非愚钝之人,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芳如的用意,她是要用最快的速度,将这场本带有权宜之计色彩的婚姻,打造成一场万众瞩目的公开盛事。

邀请阁老是借重臣之威,昭告天下则是借百姓之口。

一旦这场婚礼成为人尽皆知的既成事实,即便是陛下,想要公然发难,也需掂量一下舆论压力和朝堂反应。

这无异于用一场盛大的仪式,为她自己筑起一道暂时的护身符。

想通此节,严德心中不禁对芳如的急智和魄力生出一丝钦佩,他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郑重应允:“好!就依夫人所言,我即刻命人操办,定让这场婚礼,风光无限。”

接下来,严府上下忙得人仰马翻。

一切虽仓促,但在严德的全力支持和芳如暗中点拨下,竟也筹备得井井有条,且极尽奢华之能事。

请柬飞快地送至各位阁老府上,迎亲路线和撒喜钱的事宜也安排得妥妥当当。

婚礼当日,场面果然如芳如所预期的那般盛大。

迎亲队伍旌旗招展,锣鼓喧天,绕城而行,引得万人空巷,百姓们争相围观,议论着严将军这位神秘新娘的同时,也记住了这场罕见的排场。

然而,就在新人即将拜堂之际,府外骤然传来一阵甲胄摩擦与呵斥之声!

御林军果然闻讯而至,带队校尉手持令箭,声称奉旨搜查钦犯,欲强行闯入。

喜庆的氛围瞬间凝固。

满座宾客面面相觑,神色惊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几位受邀前来的阁老相互对视一眼,其中资历最老的李阁老率先起身,手持酒杯,踱步至府门前,他并未动怒,只是面色沉静地看着那校尉,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

“今日是严将军大喜之日,陛下素来仁厚,体恤功臣,岂会行此扰人姻缘、有辱朝廷体面之事?尔等莫不是听错了旨意?或是……有人假传圣旨,欲陷陛下于不义?”

他话音一落,另外几位阁老也纷纷附和,言语间虽未直接抗旨,却将“朝廷体面”、“功臣恩宠”、“陛下仁德”的大帽子一顶顶扣下来,态度明确,寸步不让。

御林军校尉见状,深知这几位老臣在朝中分量,若强行闯入,后果不堪设想,一时进退两难,僵在门口。

府内,丝竹之声在短暂的停顿后,再次悠扬响起,似乎掩盖了门外的风波。

芳如顶着红盖头,端立于堂前,无人看见她盖头下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手指。

她赌赢了第一步,利用规则和人心,暂时挡住了皇权的直接碾压。

然而,就在宾主齐聚,新人正欲拜堂之际,一个慵懒而带着不容置疑威仪的声音,如同冰水般泼灭了满堂喜庆:

“严卿家大婚,怎的连杯谢媒酒都舍不得请朕喝?”

众人骇然回首,只见周凌一袭玄色常服,宛若暗夜本身,悠然踱入。

他身后跟着那几位方才还义正辞严的阁老,此刻却如鹌鹑般垂首敛目,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周凌的目光如同有实质,掠过满堂宾客,最终精准地钉在那一身灼目嫁衣的身影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径直走向主位,衣摆拂过地面,无声却压迫感十足。

落座后,他并未看严德,反而将全部注意力倾注在芳如身上,眼神幽深,仿佛要透过那厚重的盖头,灼烧她的肌肤。

“沈芳如,”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玩味的警告,目光却依旧锁着芳如,“这嫁衣……穿在你身上,倒是格外刺眼。可想清楚了?有些衣裳,穿上了,可就脱不下来了。”

话语中的暗示,如同无形的手,暧昧地抚过新娘的颈项,令在场不少女眷都羞红了脸,又惧得低下头。

严德脸色煞白:“陛下!”他试图捍卫尊严,“臣……”

周凌终于吝啬地瞥了他一眼,眼神冰冷如刀,瞬间将严德未完的话冻在喉间。

“朕在问你的新娘,”他慢条斯理地打断,语气却重若千钧,“何时轮到你来插话?”

随即,他再次转向芳如,身体微微前倾,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情人间的耳语般的亲昵,却又充满了危险的掌控欲:

“沈芳如,告诉朕,是这红绸缎子衬得你肌肤更白,还是……那日你哀求朕放你回家时,朕在你颈边留下的痕迹,更胜三分?”

这话如同最露骨的调情,又似最恶毒的诅咒,当众撕开了隐秘的过往。

芳如浑身一颤,盖头下的脸颊瞬间血色尽失,又因极致的羞愤而涌上潮红。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仿佛早已将她剥净。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芳如猛地抬手,一把扯下了碍事的盖头!

艳红的头巾飘落,露出她苍白却异常决绝的脸。

她看也不看,顺手抓起旁边案几上的合卺酒壶,狠狠砸向地面!

“砰!”玉壶应声而碎,碎片与酒液四溅。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芳如迅速俯身,捡起一片最锋利的碎玉,毫不犹豫地抵在自己白皙的腕间。

锋刃瞬间划破皮肤,一缕鲜红顺着皓腕蜿蜒而下,与嫁衣的颜色融为一体。

她抬起眼,直直迎上周凌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眼中没有哀求,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近乎挑衅的火焰。

“陛下若觉得这身衣裳碍眼,或是想看更红的颜色……”

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妖异的决绝,手腕微微一用力,锋利的瓷片更深地嵌入肌肤,血珠汇成细流,与她身上的大红嫁衣相互晕染,刺目惊心。

“臣女,现在就可以为您染透它!只是这杯喜酒,怕是喝不成了!”

她竟敢!

竟敢用这种决绝的自毁方式,在他的面前,为了另一个男人,向他发出挑衅!

周凌瞳孔骤然紧缩,视线死死锁住她眼中那种混合着绝望、恨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引燃他心底暴戾火焰的倔强。

胸膛剧烈起伏,滔天的怒火与一种被尖锐刺痛的感觉疯狂交织,她宁可玉碎,也不愿在他面前屈就分毫!

这种认知让他恨不得立刻掐断她那纤细的脖子,却又想将她狠狠揉进怀里,用更直接的方式让她记住,谁才是能真正掌控她生死、主宰她喜怒的人。

他猛地向前踏了一步,强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住芳如,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灼热的呼吸。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低沉而危险:“沈芳如,你就这么想死?还是你觉得……用你的血,就能抹掉你的欺君之罪?”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灼烧着她的皮肤,仿佛要透过那身碍眼的嫁衣,烙下属于他的印记。

芳如被他看得浑身一颤,那眼神里的侵略性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惧,却偏强撑着与他对视,不肯退让半分。

半晌,周凌猛地转头,目光如利箭般射向一旁面色惨白的严德,语气冰寒刺骨,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出去的:“好好给她治伤!若她再有半分差池,”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芳如倔强的脸,意味不明地加重了语气,“朕唯你是问!”

说完,他猛地拂袖转身,带着一身未能宣泄的怒火与凛冽的寒气,大步离去,将满堂的死寂和那个以血明志的女人留在身后。

一场风波,以这样惨烈而又充满了未尽暧昧的方式,暂时平息。

周凌离了严府,胸中那口郁结之气非但未散,反而愈演愈烈。

回到宫中,他砸了御书房半室摆设,骇得内侍宫人跪伏一地,噤若寒蝉。

她竟敢!竟为另一个男人做到如此地步!

那刺目的红,既让他怒火中烧,又诡异地在他心底刻下了更深的印记。

冷静下来后,一种更深的执念占据了上风。

既然她选择用婚姻筑起高墙,那他偏要在这墙上凿出裂缝。

一道密旨悄然发出,擢升顾舟与严德。

这看似恩赏的举动,实则是将更猛烈的风暴引向二人,他要让芳如明白,她的“安稳”不过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只需他轻轻一推。

翌日朝会,这突兀的升迁果然引得议论纷纷。

严德残疾之身骤得重用,顾舟资历尚浅却连跳数级,明眼人都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几位老成持重的阁老面面相觑,心中暗叹陛下此举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却又不敢妄加揣测圣意,只能按下疑虑。

朝堂之上,一时暗流涌动。

然而,旨意发下后,周凌并未感到丝毫快意。

御书房空旷寂静,龙涎香也驱不散那股莫名的烦躁。

眼前总晃动着芳如那双含恨又倔强的眼,和她腕间那抹刺目的红。

他试图用政务麻痹自己,奏折上的字迹却模糊成她的身影。

不过两三日光景,那种想见她、想确认她是否安好、想将她重新控于掌心的冲动,竟如野草般疯长,压过了最初的怒火。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去查看“钦犯”的状况,抑或是去欣赏她在他的威压之下如何挣扎,总之,他需要一个借口,必须再去见她一面。

第37章 背德 恨极了血管里蠢蠢欲动的反应……

按礼制, 芳如回门省亲。

沈父见她安然归来,虽担忧未消,却也稍感安慰, 已是老泪纵横。

而在沈家, 她不可避免地遇见了闻讯赶来的顾舟。

昔日山盟海誓的恋人, 如今相对无言。

顾舟眼中满是痛楚与不甘, 寻了间隙,向她倾诉衷肠, 言词恳切, 愿等她和离之日。

芳如静静地听着,心中却讶异地发现, 那曾经刻骨铭心的悸动与眷恋,不知何时已变得如此浅淡。

眼前的顾郎,更像是一个遥远的旧梦, 温暖, 却已无法再触动她历经轮回、千疮百孔的心。

“顾公子, ”她轻声打断他,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往事已矣。你我缘分早尽,请不要再说等我的话。你……值得更好的女子,去寻你自己的幸福吧。”

说出这番话时, 她心中没有太多波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原来, 在生死与权力的倾轧间,有些感情,真的会被磨平。

是夜,芳如回到严府那间位于二楼的卧房。

月光如水洒入, 她却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她与严德自成婚起便分室而居,即便用膳也常是各自分开。

这位名义上的丈夫,只在必要的场合需要她扮演“严夫人”,除此之外,给了她极大的自由。

对此,芳如心中怀着一份感激,一种对这份清晰界限和互不侵扰的尊重。

然而此刻,白日的纷扰与前世那些影影绰绰的记忆,却一齐涌上心头,在她脑海中翻腾不息。

突然,“啪”一声轻响,似有石子敲击在窗棂上。

她心中一凛,警惕地起身,轻轻推开窗户。

清冷月光下,只见院中梧桐树旁,立着一个熟悉又危险的身影,周凌竟半夜闯入,微仰着头,幽深的目光穿透夜色,牢牢锁定了她。

那颗石子,显然出自他手。

芳如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狂跳起来,说不清是惊惧还是别的什么。

距离那场以血明志的婚礼风波才过去几日?

他竟又如此肆无忌惮地闯了进来!

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那日瓷片划过的刺痛感,与他此刻的目光一样,带着一种蛮横的烙印。

她慌忙披了件外衣,急匆匆下楼。

夜凉如水,却浇不灭她心头的纷乱。

她快步走到周凌面前,压低声音,那声音里带着未消的余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疯了?!这是严府内院!你怎么敢擅闯?”

几日前的决绝对峙犹在眼前,此刻再见,竟有种时空错乱的恍惚感。

周凌却只是勾了勾唇角,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将他周身那股帝王的威严与此刻夜闯私宅的放肆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他的目光毫不避讳地在她身上流转,从那日她苍白的脸、染血的腕,到此刻裹在外衣下单薄的身形,语气带着一种经过压抑后更显危险的理所当然:“想你了,便来看看。”

这话轻飘飘的,却比那日的雷霆震怒更让她心慌。

他那日拂袖而去时的暴怒犹在眼前,此刻这般看似平静的纠缠,底下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你……”芳如气结,只觉得这人不可理喻到了极点,“看过了,请你立刻离开!” 她试图用冰冷的语气筑起防线。

“朕若不走呢?”他好整以暇地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姿态慵懒,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仿佛他才是此地的主人。

那日她以死相逼,迫他暂时退让,但显然,他从未真正放弃掌控。

“你到底想怎样?”芳如又急又怕,生怕被人发现,更怕这短暂的平静被彻底打破,“严将军若知道……”

她搬出严德,希望能让他有所顾忌。

“他不会知道。”

周凌打断她,眼神幽暗,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讽,“这府里的守卫,此刻都很‘识趣’。”

他轻描淡写地揭露了他的手段,也再次提醒她,在他的权力面前,所谓的婚姻屏障是多么不堪一击。

芳如瞬间明白,定是他用了什么手段调开了护卫。

一股寒意混合着那日未散的屈辱感爬上脊背。

她不再多言,上前一步,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想去推他离开,进行那日未能完成的驱赶动作。

指尖在即将触碰到他锦袍的瞬间,却又僵住,那日他逼近时灼热的呼吸和充满侵略性的眼神猛地浮现,让她心生怯意。

芳如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周凌的目光掠过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那日以死相逼的勇气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情人间的耳语,却字字带刺,“还是说,只有在你那夫君面前,你才舍得流血?”

“陛下若是来羞辱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她别开脸,声音冷得像冰,“请回吧。”

周凌却不接话,反而站起身,一步步逼近。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完全笼罩住她。

“朕那日走后,想了很久。”他停在一步之遥的地方,目光灼灼,“你在喜堂上说的每一个字,流的每一滴血,都在朕眼前挥之不去。”

他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温柔:“芳如,跟朕走。严德能给你的,朕能给你十倍。名分、地位,甚至是自由只要你点头。”

芳如几乎要冷笑出声。

自由?从他口中说出这个词何其讽刺。

“陛下以为,我还是那个任你摆布的臣女吗?”她抬起眼,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现在的我,是严夫人。”

“严夫人”三个字,她刻意咬得很重。

果然,周凌眼底瞬间翻涌起怒意,但很快又被压下。

“好一个严夫人。”他轻笑一声,突然伸手,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指尖已轻轻拂过她手腕上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痕,“那这又是为谁留下的?为你的夫君?还是为了朕?”

他的触碰像火焰般灼人。

芳如猛地后退一步,心跳如擂鼓。

“陛下请自重!”

“自重?”周凌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从你第一次闯入朕的生命开始,这两个字就已经毫无意义了。”

他再次逼近,几乎贴在她耳边低语:“你以为嫁入严府就能摆脱朕?芳如,你太天真了。只要朕想,随时可以让你成为寡妇。”

这话中的杀意让她浑身一颤。

但更让她心惊的是,自己心底竟然闪过一丝动摇,不是为他的威胁,而是为他话语中那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芳如脸色骤变,是巡夜的家丁!

她下意识地推了周凌一把:“快走!”

周凌却纹丝不动,反而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向梧桐树的阴影深处。

“怕什么?”他的气息喷在她耳畔,“朕说了,今晚不会有人来打扰。”

脚步声渐近,芳如紧张得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被困在树影与他的怀抱之间,无处可逃。

脚步声越来越近,木质回廊传来清晰的吱呀声,伴随着家丁低沉的交谈。

每一记声响都敲打在芳如紧绷的神经上。

她被困在梧桐树浓重的阴影与周凌坚实的怀抱之间,后背紧贴着粗糙微凉的树干,身前是他滚烫的体温和不容抗拒的禁锢。

“放开……”她试图挣扎,声音却因极度的紧张和某种难以启齿的悸动而变得微弱,更像是无力的呜咽。

周凌非但没有松手,反而俯身靠得更近。

他的鼻尖几乎要蹭到她的额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眼睑和脸颊,带着龙涎香独有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

“嘘。”

他低沉的警告声贴着她的耳廓滑入,如同最缠绵的情话,却带着致命的威胁。

“你想把他们都引来吗?让他们看看,他们的将军夫人,深夜在庭院里,与朕……在做些什么?”

他的话语露骨而恶劣,一只手仍牢牢箍着她的腰肢,另一只手却缓缓抬起,用指腹极其轻佻地摩挲着她下颌的线条,然后顺势而下,划过她纤细的脖颈,停留在她因慌乱而剧烈起伏的锁骨处。

指尖所过之处,仿佛点燃了一串细小的火苗。

芳如浑身僵直,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冲上了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种冰冷的眩晕感。

羞辱感与一种被强行唤醒的、熟悉的生理战栗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想斥责,想推开他,可身体却像被抽空了力气,只能感受到他指尖带来的、令人心惊肉跳的触感。

家丁的脚步声已在近处,灯笼的光晕甚至能隐约透过层叠的树叶缝隙。

周凌似乎很享受她此刻的惊恐与无助,他低下头,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太阳穴,留下一个近乎亲吻的触碰。

“看,”他几乎是在用气声耳语,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他们就在那儿。只要朕现在松开手,或者你弄出一点声音……”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留下无限暧昧又危险的想象空间。

芳如屏住呼吸,连牙齿都在打颤。

她能感觉到周凌胸膛传来的震动,那是他压抑的低笑。

在这个随时可能被发现的角落,帝王的放肆与她的脆弱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一种扭曲的、背德的紧张感在空气中疯狂滋长。

脚步声最终在几步外停顿了片刻,然后渐渐远去。

直到确认危险解除,芳如才猛地吸了一口气,如同溺水之人获救。

周凌这才稍稍放松了钳制,但并未完全放开她。

他借着月光,满意地欣赏着她绯红的脸颊、湿润的眼角,那完全是一种处于极度紧张与刺激下的生理反应。

“何必装得这么陌生?”他的声音里掺着一丝残忍的愉悦,“你这副模样,早在白阳会的柴房里,朕就见识过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芳如强撑的镇定。

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窜上她的耳根与脸颊,这生理反应让她感到无比羞耻。

他看出来了,他一定看出了她这副身体在他靠近时的可耻反应,那比言语更直接的背叛。

她恨极了他这种洞悉一切的眼神,更恨极了在自己血管里悄然流淌、蠢蠢欲动的战栗。

他偏偏要提起柴房,仿佛刻意提醒她,这具身体早已对他卸下过所有防备。

芳如猛地侧过头,试图掩饰滚烫的脸颊,声音里带着被戳破伪装后的气急败坏:“陛下既已见过最不堪的模样,又何必再来验证?莫非是想亲眼看看,人是如何学着长出刺来的?”

她心知肚明,这身刺在他面前何其柔软,但她宁可表现得像只愤怒的刺猬,也绝不能让他察觉那尖刺之下,是为他而起的酥麻悸动。

他终于向后退开一步,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仿佛刚才那个步步紧逼、充满情·欲威胁的男人只是幻觉。

“记住今晚的感觉,芳如。”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袖,语气恢复了平静,却更令人胆寒,“明晚见。”

说完,他转身融入夜色,留下芳如独自靠在树上,双腿发软,心跳如鼓,周身都残留着他霸道的气息和那种令人窒息的、混合着恐惧与莫名兴奋的灼热涌动。

第38章 乱来 陛下要屈尊做他夫人的外室?

次日晚, 月华初上,芳如正对窗出神,却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又悠然踱入院中。

她心头火起, 推门而出, 冷声道:“陛下是觉得我这小院比御花园更有趣么?”

周凌唇角微扬:“御花园可没有会挠人的野猫。”

芳如气结, 故意刺他:“陛下若是闲得发慌, 不如去关心边关战事,何苦来招惹有夫之妇?”

“有夫之妇?”周凌轻笑, “你那位夫君此刻正在醉仙楼与人吟诗作赋, 需要朕派人请他回来陪你赏月么?”

芳如心知严德在何处、做何事都与她无关,但绝不能让周凌窥见这份疏离。

她当即微微提高了声调, 带上一丝被冒犯的愠怒:“陛下慎言!我夫君是正人君子,他的行止自有分寸。倒是陛下您,专挑夜深人静时现身, 与那梁上君子有何分别?”

“梁上君子至少还能登堂入室, 不像有些人, 明明心里烧着火,偏要装成块冰。”

芳如心中一惊,下意识以为他窥见了自己身体对他的隐秘反应,顿时羞耻难当。

可对上他促狭的目光,她才恍然他指的是她被严德激起的气愤。

芳如暗骂自己胡思乱想, 更恨他言语暧昧引人误会,积压的委屈愤懑一齐涌上, 让她不管不顾地伸手推他:“你走!立刻走!”

周凌像脚下生了根,任由芳如使尽力气,他也只是不紧不慢地倒退着,低沉的嗓音里满是戏谑:

“严夫人便是这般待客的?若是明日朕在朝会上精神不济, 可都要算在你的账上。”

“陛下不请自来,也算客?”芳如又急又气,手上推搡的力道更重了些,却像是推在一堵温热的墙上。

“哦?”他挑眉,轻易捉住她再次推来的手腕,“这‘客’昨夜来时,夫人虽也羞恼,可没今日这般……气势汹汹。”

他指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刮,带来一阵战栗,“莫非是怪朕昨夜走得早了?”

“你……胡说八道!”

芳如脸上轰地一下烧起来,猛地抽回手,改用双手抵住他的背,只想快些将这无赖推出门去。

周凌顺着她的力道挪步,任由她将自己推向院门。

他的顺从反而让芳如更加气恼,仿佛一记重拳打在棉花上。

刚将人“赶”出院门,芳如立刻转身,一秒也不愿多待。

“沈芳如。”

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让她脚步一顿。

她不情愿地回头,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意,却在月光下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上前一步,重新踏入院门的阴影里,拉近了距离。

他伸出手,动作缓慢却不容拒绝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指尖温热,与她微凉的皮肤形成对比,激起一阵战栗。

“别动。”

他低声说,语气是命令与诱哄的交织。

另一只手取出了那串紫玉佛珠。

流转着幽光的紫玉佛珠映入眼帘,芳如的呼吸骤然停滞,这不仅是父亲给她的礼物,更是她前世身死、得以逆天重生的关键神物!

婚后她曾派心腹婢女寻遍京城所有当铺,却始终石沉大海。

她一度绝望地以为,自己失去了与不同时空的联系,再也无法窥见其间的奥秘。

此刻,这串关乎她命运的神物,竟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周凌手中!

他没有立刻为她戴上,而是用指腹摩挲了一下冰凉的玉石,目光却紧锁着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震动,仿佛在欣赏一件绝美的艺术品。

然后,他才小心翼翼地将佛珠套回她纤细的腕间。

冰凉的触感袭来,而他却用指尖在她掌心极其暧昧地轻轻一勾,冷热交织的强烈刺激让她浑身一颤。

巨大的震惊与失而复得的喜悦,让她一时忘了挣扎,怔怔地看着腕间光华,心头巨震。

就在她心神摇曳、毫无防备的瞬间,周凌俯身靠近。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他没有吻她的唇,而是将一个轻柔却无比灼热的吻,印在了她的太 阳穴上。

一触即分,留下的灼热感却挥之不去。

“物归原主。”他沙哑低语,“朕找它,花了些功夫。”他刻意顿了顿,气息拂过她的颈侧,带来一阵酥·麻,“至于酬劳……看你下次还敢不敢赶朕走。”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融入夜色。

芳如独自站在原地,腕间是冰凉的佛珠,脸颊被他吻过的地方却滚烫如火。

他最后那句话,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缠绵的预约,搅得她心潮翻涌,久久无法平息。

她怔怔地回到二楼卧房,闩好门,靠在门板上,心跳依旧紊乱。

抬起手,借着烛光细细摩挲着那串紫玉佛珠,最初的狂喜过后,一种巨大的空虚和茫然却悄然涌上心头。

这串能让她重生的佛珠,她曾视若性命。

可如今呢?

她拼尽全力想逃离周凌,却阴差阳错嫁给了严德;她心心念念要与顾郎相守,再见时却发现那份感情早已在轮回中消耗殆尽。

现在,严德予她尊重和自由,她可以安稳度日,时常探望父亲,似乎……什么都不缺了。

那这串能开启轮回的佛珠,对她还有什么意义?

她还需要重生吗?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心慌意乱。

沉默良久,她终究没有摘下佛珠。

或许……只是一种习惯,或许,是对那段疯狂挣扎岁月的最后一点纪念。

她将佛珠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玉石贴着皮肤,却再也暖不进那颗空落落的心。

那晚周凌悄然离去后不久,一纸诏书下达,出乎所有人意料,顾舟与严德再次双双得以升迁。

这突如其来的恩赏,在朝中引起了不小的议论,芳如听闻消息,心中莫名一紧,隐隐觉得此事与那夜的不速之客脱不了干系。

当日,一位德高望重的阁老设宴,为几位新晋升的官员庆贺,芳如作为严德的夫人自然一同前往。

宴会上,她遇见了已是受邀来助兴的苏婉卿。

苏婉卿拉着她的手,笑语盈盈地恭喜她“嫁得如意郎君,严将军待人温和,真是好福气”。

芳如笑着应酬。

正与苏婉卿说着话,严德面色不豫地推着轮椅过来,低声对芳如道:“夫人,借一步说话。”

他将芳如引至宴会厅旁一间僻静的厢房,关上房门,脸上温和却忽然卸下,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气:“夫人今日与苏小姐相谈甚欢,可曾想过为夫的颜面?整晚不见你在我身旁,外人该如何看待?”

新婚之初,严德与芳如虽谈不上情深意浓,却也相敬如宾。

可随着时间推移,严德似乎也渐渐失了耐心,开始流露出一些不曾有过的情绪。

连日来因佛珠而起的迷茫,加上严德此刻莫名的指责,让芳如心头涌起一股逆反。她冷声道:“将军想要什么颜面?我不过是与人说几句话,何错之有?难道嫁与你,连与人交谈的自由都没了?”

“你!”严德气结,正要反驳,内室的珠帘却突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周凌缓步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却锐利如刀,直直落在严德身上。

“严卿,好大的威风。”他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瞬间凝固。

芳如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跃出胸腔,她不敢看周凌,匆忙寻了个借口:“我……我出去透透气。”

说罢,几乎是落荒而逃。

周凌看着芳如仓促离去的背影,直到房门关上,才将视线转回严德身上。

方才面对芳如时眼底那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已彻底消失,只剩下帝王独有的、不容置喙的冰寒。

“严德,”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严德心上,“朕提拔你,不是让你来拘着她的。”

他向前踱了半步,虽未提高声调,但那无形的威压已让严德几乎喘不过气。

“记住,”周凌的目光扫过严德惨白的脸,如同审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她若想在府外寻个知心人说话解闷,你便由着她;若敢让她受半分委屈,朕饶不了你!”

这话听在严德耳中,无异于惊雷炸响!

陛下竟将“寻知心人”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再联想到陛下之前近乎抢婚的举动,一个荒唐又惊悚的念头无法抑制地窜起,难道陛下他自己,竟存了那般不堪的心思,要屈尊做他严德夫人的……“外室”?

这念头一起,严德顿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他头垂得更低,喉咙发紧,连一句“臣不敢”都说不利索,只能喏喏称是。

周凌将严德的惊惧尽收眼底,却并无意点破。

他方才那句“寻个知心人”,本意就是要将严德的注意力引向顾舟,那位被无罪释放的未婚夫,正是他夺回芳如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看着严德冷汗涔涔的模样,周凌眼底掠过一丝算计。

不过,若这蠢材真这般误解,似乎……也不错。至少,这层扭曲的关系,能像一道最坚固的枷锁,确保在严府之内,无人再敢给她气受。

至于他周凌是否真甘于只做一个“外室”?

他唇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转身出了房间。

目光在灯火阑珊的庭院中逡巡,很快便精准地锁定了不远处秋千架旁,那个正心绪不宁地轻轻晃动着的身影。

月光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清辉。

周凌缓步走去,心中那份近乎偏执的占有欲悄然涌动。

外室?不,他想要的,从来都是完完整整的她。

芳如察觉到他的到来,停下动作,戒备地看着他。

“怎么,严夫人似乎过得并不怎么畅快?”周凌语气带着惯有的嘲讽,目光却像细密的网,将她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

芳如别开脸,盯着地上摇曳的树影:“不劳陛下费心,锦衣玉食,仆从环绕,再好不过。”

“哦?”周凌轻笑一声,随意靠在一旁的廊柱上,“朕还以为,能写出‘天地为炉,造化作工’那般桀骜词句的女子,所求不该仅是锦衣玉食。”

芳如心头猛地一颤。

这句诗是她被囚于白阳会柴房时,用半截干草写在墙上打发时间的愤懑之作,他竟记得?!

一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慌乱攫住了她,仿佛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也被他骤然照亮。

她强自镇定,指甲暗暗掐进掌心:“受困时的狂言妄语,陛下竟也当真?如今妾身早已明白,什么天地造化,都不如眼前安稳度日来得实在。”

“安稳度日?”周凌像是听到了极有趣的事,尾音微微上扬,“是指像方才那般,被夫君拉至僻静处训斥的本分?还是在宴会上,连与旧友说笑都需看人脸色的本分?”

他的话一句比一句尖锐,剥开她勉强维持的平静。

芳如猛地转头瞪他,眼底燃起两簇火苗:“陛下日理万机,竟有闲情逸致窥探臣妇的家事?”

“朕并非窥探,”周凌迎着她的目光,慢条斯理地纠正,“是关心。毕竟,严卿的升迁,夫人也算是‘功不可没’。”

他刻意将“功不可没”四字咬得极重,暧昧地指向那晚的纠缠。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芳如瞬间冷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屈辱的无力感。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讥讽:“那妾身是否该叩谢陛下隆恩,给了严家这份‘体面’?”

“那倒不必。”周凌向前一步,逼近她,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危险的亲昵,“朕只是好奇,严府这座牢笼,住得可还习惯?若哪天住腻了……”

他话未说尽,留下的空白却比直白的威胁更令人心惊。

芳如被他逼得后退半步,脊背抵住了秋千索链,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仰起脸,绽开一个极其疏离客套的笑容:“陛下多虑了。将军待我极好,这‘牢笼’金雕玉砌,妾身……甘之如饴。”

周凌凝视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情绪,似是恼怒,又似是……欣赏?

月色如水,周凌终是退开一步,恢复了帝王的高深莫测,轻哂道:“是吗?那朕便拭目以待,看严夫人这甘之如饴,能演到几时。”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芳如强撑的镇定。

她忽然想起严德近日的升迁,那般突兀,那般不合常理。

一个可怕的念头窜入脑海,这莫非是周凌的阴谋?先用高官厚禄稳住严德,再

恐惧催生出一股孤勇,她不能让他看出半点破绽。

芳如扬起下巴,用一种近乎赌气的口吻斩钉截铁道:“才不是演的!将军待我极好,我们夫妻和睦,我如今不知有多幸福!请陛下高抬贵手,莫要乱来!”

“乱来?”

周凌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在她强作镇定的脸上流转,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到手的珍宝。

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好,朕答应你,不‘乱’来。”

他口中说着应承的话,人却逼近了一步。

芳如顿时想起前世在宫中,每次她荡秋千时,总在秋千将落未落之际,被他趁机揽入怀中占尽便宜。

此刻,那种熟悉的恐惧与隐秘的期待再次交织,她下意识地用力荡高秋千,仿佛这样就能逃离他的掌控。

周凌看着她幼稚的抵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并未如前世般在下面等待,而是看准时机,忽然伸手精准地握住了秋千的绳索。

一股巧劲传来,秋千的力道瞬间被化解,缓缓停了下来。

“啊!”芳如惊呼一声,还未稳住身形,周凌已俯身逼近,一手撑在秋千椅背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熟悉的龙涎香气笼罩下来,他低头,温热的唇瓣不容抗拒地印上了她的。

“这才叫‘乱来’。”

一吻方毕,他抵着她的额头,气息微乱地低语。

芳如猛地推开他,脸颊滚烫如火烧,心慌意乱地逃回了宴会厅。

周凌站在原地,指尖轻抚过唇角,望着她仓皇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幽光。

而此刻的芳如,抚着狂跳的心口,脑海中却不断回响着那个可怕的猜测,严德的升迁,究竟是一场恩赏,还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周凌他,到底在谋划什么?

第39章 捉奸在房 我们就是在此私会!

次日, 一道明旨自内阁发出,擢升严德将军全权负责清剿叛贼事宜。

几乎无人知晓,就在旨意颁下前, 皇帝周凌已通过绝密渠道, 向潜伏在白阳会核心的暗探下达了指令:“倾力逼迫顾舟, 令他成为朝廷动向唯一的‘明灯’。”

这看似无关的两步棋, 实则环环相扣,构成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双杀之局。

几位心腹阁老在得知全盘计划后, 略加思忖, 无不悚然动容,深深折服于陛下手段之老辣。

陛下的用意深远。

其一, 此为上策,借刀杀人。

严德主持清剿的巨大压力,会迫使白阳会急需内部情报。

若顾舟频频“精准”示警, 再联系他之前的莫名升迁, 会中上下会如何作想?他们定会认定出了内鬼, 而顾舟就是最可疑的那个!为了自救,他们定然会抢先下手除掉他

此计最妙在于,无论成败,朝廷都无需亲自下场,洁净无痕。

其二, 此为下策,亦为明棋。

若白阳会首领昏聩, 未能识破此局,或顾舟狡黠异常得以脱身?无妨。严德的清剿行动本身就是一张巨大的网。陛下已密令严德,清查务必要“细”,要“深”。

届时, 自会有人将“确凿证据”呈于严德面前,坐实顾舟白阳会细作的身份。

那么,由严德这位“得力干将”亲手铲除朝廷叛逆,更是名正言顺,功劳一件。

如此一来,顾舟已陷入必死之局,白阳会杀他,他是朝廷功臣,死于贼手;严德杀他,他是朝廷叛逆,死于王法。

进退皆是无路,生死全然在陛下的掌心之中。

几位老臣想通此节,再看向御座上的年轻帝王时,目光中已尽是敬畏。

此计不仅狠辣,更妙在将严德也化为棋子和判官,使其在不知不觉中为陛下完成了这局清算。

他们以为,陛下此举意在整顿江湖势力、清除隐患。

他们甚至暗自赞叹这一石二鸟之策,既用严德为明刀,又借白阳会为暗刃,无论顾舟死于谁手,朝廷皆可从容收网。

可他们不知道,清剿白阳会是假,逼迫顾舟是假,连重用严德,也是假。

这一切,从来都只为一个人,沈芳如。

那个曾许给顾舟、又嫁予严德的女子。

周凌不能容忍她心里还装着别人,尤其是那个曾与她有过婚约的顾舟。

而他更不愿见到,她在严德身边安稳度日。

所以他布下此局,一石三鸟。

第一鸟,是顾舟。若白阳会疑心顾舟是内奸而杀之,最好;若不然,他就让严德在清剿中“发现”顾舟是白阳会细作的“铁证”,由严德亲手处决他。让芳如曾经的未婚夫,死在她现任丈夫手里。

第二鸟,是严德。无论顾舟死于何种方式,严德都是执行者。若他亲手杀了顾舟,芳如如何能原谅一个杀害她故人的丈夫?

第三鸟,才是芳如。周凌要让她先后失去顾舟与严德的真心。当她的爱人被她的丈夫亲手送进深牢,当她在这世间再无依靠之时,他周凌,才会是她唯一可归之处。

“陛下,暗探传回消息,顾舟近日必有动作。”内侍低声禀报。

周凌淡淡颔首。

他不会亲自动手,他要借刀杀人,更要诛心。

他要让严德亲手毁掉自己在芳如心中的位置,也要让芳如看清,这世上真正能主宰她命运的,只有他,周凌。

棋局已布,子已落下。

他等着看,那两个人如何一步步走向他设定的结局,而沈芳如,终将回到他的笼中。

……

严德接到任命,初时惊愕,随即涌起的竟是一股久违的振奋与感激。

他残废多年,虽顶着将军虚衔,实则早已被边缘化,内心深处常感自卑与无用。

如今陛下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他,岂不是对他能力的认可?

他立刻投入其中,废寝忘食,仿佛又找回了当年在沙场上运筹帷幄的感觉。

这日晚归,严德脸上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神色。

芳如依礼上前嘘寒问暖,为他奉茶。

然而,茶盏还未放下,严德竟毫无预兆地身子一歪,晕倒在地!

府中顿时人仰马翻。

大夫匆匆赶来,诊脉后眉头紧锁:“将军这是积劳成疾,旧伤未愈,又过度耗神所致。若再这般操劳下去,莫说康复,只怕……于寿数有碍。”

芳如看着榻上面无血色的严德,一股怒火直冲心头。

周凌!

他明知严德身体残疾,旧伤累累,却故意委以重荷!这哪里是重用,分明是钝刀子杀人,还要让严德对他感恩戴德!何其卑鄙!

她恨得牙痒,却不愿去向周凌低头哀求。

思前想后,她寻了个机会,托人带信给在吏部任职的表哥李硕,希望他能婉转向陛下反映严德的健康状况,以期减轻负担。

不料,李硕很快便寻机私下回复了她,语气却并非她所预想的同情与帮忙:“表妹,你可知严德最近插手的事务,涉及多少敏感环节?他一个闲散已久的残疾之人,何德何能担此重任?此举于国于法皆不合!我已联合几位御史,准备上奏弹劾严德渎职、不堪重任,请陛下收回成命!”

芳如闻言,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寻求的帮助,竟会演变成对严德的又一次打击!

与此同时,顾舟正身处一场危险的街头暗面。

狭窄巷弄中,白阳会派来的联络人语气急促而威胁:“顾公子,朝廷在东门外的兵力部署,你必须尽快查清!若弄不到确切消息,届时青木分坛的祭祀大典,便有全军覆没之险!日期定在两日后,时间不多了!”

顾舟压下心头的惊涛,勉强应承下来。

转身离开后,冰冷的恐惧与急切交织,他首先想到的,便是或许能通过芳如探听消息。

芳如正心乱如麻,又从父亲沈父处得到确认,表哥李硕果然在联合御史,搜集对严德不利的证据。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这分明是周凌的诡计!

他先以重务拖垮严德身体,再煽动朝臣弹劾,是要将严德置于死地!

怒火中烧之下,她当即决定进宫面圣,非要问个清楚不可。

然而,她刚更衣准备出门,贴身丫鬟却悄悄递上一封密信,竟是顾舟所写。

信中言辞恳切,称有关于李硕与严德之争的紧要事情相商,请她务必在府中等候。

想到顾舟与李硕素来交好,芳如心中燃起一丝希望,或许顾舟能有转圜之法?

加之回忆起前几世表哥李硕曾多次相助,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表哥被周凌利用,与严德两败俱伤。

若真是周凌挑拨,她定要与他算这笔账!

于是,芳如按捺下进宫质问的冲动,心焦如焚地在府中等待。

晚膳时,严德见她神思不属,随口问起,芳如慌忙借口:“无事,只是与苏小姐约了晚间说话,等她罢了。”

严德不疑有他,加之自身公务疲惫,便先行歇下了。

夜色渐深,顾舟始终杳无音信。

芳如失望之余,也准备就寝。

正当她吹熄外间烛火时,窗棂却传来极轻的叩响。

她心惊胆战地推开窗,只见顾舟竟悄无声息地站在窗外走廊的阴影里!

“你!”

芳如压低声音,又惊又怒,“你怎么敢私自潜入府内?!”

话一出口,她猛然想起那夜周凌也是如此来去自如,定是他用了什么手段,让严府的守卫形同虚设,这才让顾舟也钻了空子!

顾舟面露急色,低声道:“芳如,此事关系重大,隔墙有耳,我们进去再说。”

芳如立刻摇头:“不可!你是外男,岂能深夜入我卧室?去书房!”

她深知书房虽与严德卧室仅一墙之隔,但总好过卧房之嫌,又急切补充道:“动作轻些,莫要惊动了将军。”

顾舟连忙点头答应。

两人如同暗夜里的游魂,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隔壁的书房。

芳如小心翼翼地将门掩上。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两张心神不宁的脸。

顾舟急切地靠近沈芳如,低声道:“芳如,情况不妙。严德与李硕因用人分歧已势同水火,明日早朝便将联名弹劾李硕表哥。眼下唯一的转圜之机,便是让我先看到那份奏章的副本。只要知晓具体参劾的是哪几位官员,我便可设法连夜疏通,或能劝得他们临阵退缩,如此表哥方能有一线生机。”

这番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沈芳如的心湖,激起惊惶的涟漪。

一边是血脉相连的表兄,家族荣辱系于其一身;另一边,却是她的夫君严德。

若依顾舟所言,偷看奏章,无异于背叛丈夫的信任,这岂是为人妻者所为?

可若置之不理,表哥仕途尽毁,家族又当如何自处?

两种念头在她脑中激烈交战,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脸色苍白,指尖冰凉,挣扎了半晌,才寻到一个看似两全却无比软弱的借口,声音微颤地对顾舟说:“或许……或许等将军明早醒来,我亲自问他……”

“问他?”顾舟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嘲讽,“芳如,你还不明白吗?陛下让他重掌权柄,他如今正沉醉在这失而复得的威风里,怎会对你吐露实言?届时木已成舟,表哥虽无性命之忧,但被贬、流放怕是免不了的!”

见芳如仍在犹豫,顾舟眼中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不再多言,竟自作主张,侧身轻轻推开书房门,如一道幽影般迅捷地闪出,径直朝隔壁严德的卧室潜去。

芳如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伸手想拉住他的衣袖,指尖却只掠过一片冰冷的空气。

她想呼喊,可声音却死死卡在喉咙里,生怕一点动静就会惊醒卧房之人。

巨大的惊恐攫住了她,她只能捂住嘴,心惊胆战地跟了上去,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刃上。

卧室门竟虚掩着,留着一道幽暗的缝隙。

顾舟毫不犹豫地脱掉鞋子,如鬼魅般蹑足溜了进去。

芳如僵在门口,进退维谷,想跟入阻止,双腿却像灌了铅般无法动弹。

借着窗外渗入的微弱月光,顾舟一眼便看见床边小几上,整齐地放着严德明日上朝要用的公文袋。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手过去。

芳如守在门外,心脏狂跳如擂鼓,剧烈得仿佛整个寂静的院落都能听见。

她死死盯着床上严德模糊的轮廓,生怕他下一刻就会骤然惊醒。

万幸,或许是因为连日劳累,加之汤药的安神作用,严德的呼吸深沉而均匀,连顾舟翻阅纸张那细微的“沙沙”声,都未能打破他的沉睡。

那短暂的片刻,于芳如而言却漫长如年。

顾舟快速记下白阳会所需信息,随即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外,与芳如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不敢有丝毫停留,迅速而无声地退回了书房,只留下身后一片沉睡的黑暗。

“看到了吗?奏章里提到了哪几位大人?”芳如急忙追问,声音带着颤抖。

顾舟目光闪烁,正欲随口编造几个名字混淆视听,突然……

“砰”地一声,书房门被猛地推开!

严德面色铁青地站在门口,他显然被惊醒,循声而来,恰好将深夜共处一室的二人抓个正着!

严德的目光先是震惊地落在芳如身上,随即死死盯住顾舟,声音因愤怒和难以置信而剧烈颤抖:“顾舟?!你……你们……深更半夜,在此作甚?!芳如,你竟敢背着我与他私会?!”

芳如吓得魂飞魄散,急忙上前想扶住他的手臂:“将军!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是在商议要事,是关于李硕表哥……”

“要事?!”严德猛地甩开她的手,胸口因盛怒而剧烈起伏,眼神里充满了被背叛的痛楚,“什么样的要事,需要在我的府邸、在我的书房、在这深更半夜里,与我妻子私下商议?!你真当我是三岁孩童吗!”

顾舟见事情彻底败露,又见严德如此斥责芳如,一股混合着嫉妒、不甘与此刻破罐破摔的邪火猛地窜上头顶。

他非但不退,反而上前一步,将芳如挡在身后,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残忍的讥诮冷笑。

“严德,”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事到如今,你还看不明白吗?我们就是在此私会!如何?”

“顾舟!你疯了!闭嘴!”芳如尖声阻止,脸色惨白如纸。

但顾舟已然失控,他继续用刻薄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因愤怒和虚弱而颤抖的严德,话语如同淬了毒的匕首,专往最痛处扎:“怎么,戳到你的痛处了?你看看你自己,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残废!一个需要汤药吊着才能安睡的废物!你凭什么以为芳如会真心跟你?凭什么霸占着她的大好年华?”

他越说越激动,快意混合着扭曲的恨意:“你满足不了她!给不了她正常的夫妻生活!你娶她,不过是把她也拖进你这活死人墓里陪葬!我告诉你,芳如心里从来只有我!她嫁给你,不过是周凌所迫,她每一天在你身边都是煎熬!”

“你……你胡说……噗……”严德伸手指着顾舟,气血攻心,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摇摇欲坠。

芳如哭喊着想要扶住他:“将军!不是的!你别听他胡说!”

顾舟见状,更是变本加厉,狞笑道:“我说错了吗?你个连男人都算不上的东西,让她守活寡?她不来找我,难道等着在你身边枯萎凋零吗?严德,你活着就是个笑话!”

“啊!”

严德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那吼声里充满了毕生从未受过的屈辱和绝望。

他双眼死死瞪着顾舟和芳如,眼球布满血丝,猛地捂住胸口,身体僵硬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将军!”芳如扑倒在地,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又慌忙俯身听他的心跳。

一片死寂。

严德,已然气绝身亡。

那双圆睁的眼睛里,凝固着最后的滔天愤怒与无尽的悲凉。

第40章 完璧之身 陛下他……莫非有断袖之癖,……

顾舟一把拉住几近崩溃的芳如, 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听着!不想一起死就照我说的做!他本就是个半死的病痨鬼,没人会怀疑!你现在立刻回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睡觉!等明早下人发现, 你再出来哭丧!”

芳如浑身发抖, 泪流满面地挣脱他:“不……是我们害死了他!我要去认罪……你也必须去!”

“认罪?”

顾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眼神阴鸷, “我去大不了一死!可你呢?你是共犯!你爹那个老身子骨,经得起女儿谋杀亲夫的打击吗?你想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活活气死吗?!”

他见芳如有所动摇, 语气又放缓,却字字诛心:“芳如, 看清楚,他是自己一口气没上来憋死的!怪我吗?我不过说了几句实话!他无父无母,无儿无女, 死了反倒是解脱!你赶紧回去, 别把自己搭进去!”

“不……不能这样……”芳如的意志在巨大的恐惧和罪恶感中撕裂, 但仍坚持着残存的良知。

顾舟见她油盐不进,眼神一冷,彻底失去耐心。

他不能再留在此地。

最后瞥了一眼严德的尸体和瘫软在地的芳如,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顾舟!你回来!”

芳如绝望地低唤, 却已无人回应。

她全身力气被抽空,瘫坐在严德逐渐冰冷的尸身旁, 大脑一片空白。

然而,顾舟仓皇逃离时,不慎撞翻了廊下的花盆,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了刺耳的碎裂声!

这动静立刻引起了守夜家丁的注意。

“有贼!”几声呼喊划破夜空, 整个严府瞬间被惊醒,灯火逐一亮起。

管家带着一众家丁举着火把赶来,首先撞见的便是失魂落魄、瘫坐在房内的芳如,以及她身旁地上,已然气绝身亡、双目圆睁的严德。

管家倒吸一口冷气,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此刻,芳如的衣服因拉扯而凌乱,他看到的是衣衫不整的夫人,死去的主人,以及下人汇报的“黑影逃脱”。

一个最符合“常理”的可怕故事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他指着芳如,声音因愤怒和先入为主的判断而颤抖:“夫人!你……你竟敢勾结外男,行此苟且之事!被将军发现后,竟狠心害死了将军!来人!将这谋害亲夫的毒妇拿下,送官究办!”

家丁们一拥而上。

芳如想辩解,可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着严德未能瞑目的双眼,又看向窗外顾舟逃离的方向,陷入了百口莫辩的绝境。

……

宫中烛火摇曳,周凌听完心腹的密报,捏着奏报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原本精心设计的棋局,让严德在清剿中顺理成章地发现顾舟的白阳会身份,再借严德之手除掉这个情敌,同时让芳如对丈夫心生怨恨,可这个完美的计划,竟以如此荒诞惨烈的方式彻底崩盘。

严德这个废物,非但没能成为他手中的利刃,反而如此不堪一击,被顾舟几句言语就活活气死!

周凌心底暗骂,一股计划失控的暴戾之气涌上心头。

“陛下,”心腹太监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这骇人听闻的消息,“坊间现已传遍,说是……夫人与顾舟私通,被严将军撞破后,合谋害命。那顾舟……已在衙门画押,承认了通奸之事。”

“荒谬!”

周凌猛地一拍紫檀御案,震得笔山上的御笔都跳了一跳。

他胸中怒火翻涌,却并非因那不堪的流言,这京城最不缺的就是蜚短流长。

他气的是顾舟!

这个棋子竟敢擅自跳出棋盘,用最愚蠢的方式认罪,彻底打乱了他精心布局的一切,更将芳如瞬间推入了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的绝境!

“传朕口谕,让京兆尹立刻放人!”

然而,芳如虽被放出阴冷的大牢,却如同失了魂的木偶,僵立在牢门外的青石地上。

她目光空洞地望着虚空某处,眼泪无声地不停滑落,任凭宫人如何低声劝慰,她只是摇头,双脚像生了根,不肯挪动半步。

周凌闻讯,心头一紧,某种难以言喻的焦躁攫住了他。

他再也坐不住,摆驾亲往。

阴冷潮湿的牢狱通道,因天子的到来而更显逼仄。

墙壁上的火把噼啪作响,光影在周凌明黄的龙袍上跳跃。

他在最里间的牢房外看到了她,仅仅一夜,那个明媚鲜活的女子,竟已形销骨立,单薄的囚衣裹在身上,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他挥手屏退左右,一步步走近。

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芳如似乎感受到了迫近的压力,瘦削的肩膀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周凌在她面前站定,距离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残留的、与这牢狱格格不入的淡淡馨香,也更能看清她脖颈上蜿蜒的泪痕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他压下心中翻腾的怜惜与一种更为隐秘的占有欲,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在这狭小空间内低沉地回荡:“此地污秽,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他微微俯身,向她伸出手:“随朕回宫。有朕在,无人敢再伤你分毫。朕必查明真相,还你清白。”

这看似庇护的话语,却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芳如。

她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惊恐和抗拒,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嘶哑地尖声道:“不!我不去!我哪里也不去!”

她踉跄着向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石壁,无路可退。

看着她近乎崩溃的抗拒,周凌的眸色深了深,一种混合着不悦、心疼和强烈掌控欲的情绪掠过心头。

他深知此刻不能相逼。

他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指节微微收紧,最终只化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叹息。

“……罢了。”

他转身,语气恢复帝王的冷静,“銮驾改道,送沈姑娘回沈府。”

沈府门前早已乱作一团。

沈父听闻女儿卷入如此丑闻,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乍见皇帝仪仗亲临,又见女儿被皇帝亲自送回,惊得魂飞魄散,慌忙跪地叩迎,身体抖如筛糠。

周凌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的沈父,语气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威压,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敲在沈父和周围所有竖起的耳朵上:“沈爱卿请起。芳如受惊了,需好生静养。此事,朕已亲自过问。”

他刻意停顿,目光扫过周围,“定会水落石出,既还严德一个公道,也必还芳如一个清白。”

这番话,既是安抚,更是警告,宣告着此事已由天子接手,旁人不得妄议。

安顿好芳如,周凌回到宫中,脸上的温和瞬间消散,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负责审理此案的官员战战兢兢地禀报:“陛下,严将军麾下将士群情激愤,联名上书,要求严惩……夫人和顾舟,以正军法纲纪!”

周凌眼中寒光一闪。

将士的愤怒在他意料之中,但这股力量极易被利用。

而最让他心头疑云密布的,是顾舟那过于痛快地画押认罪。

像一步突兀的废棋,彻底搅乱了整个局面。

这绝非简单的畏罪或殉情,背后一定藏着更深的动机,或许是白阳会的指令,或许是他想保护什么人,又或者,这是他绝地求生的一招险棋。

“给朕彻查!顾舟为何认罪?是受了胁迫,还是另有所图?朕要知道,在认罪之前,都有谁见过他!”

后宫,凤仪殿。

皇后王氏听完心腹太监的禀报,得知皇上不仅亲自将沈芳如从大牢接出,还护送其回府,她保养得宜的脸上出现了裂痕。

她挥手屏退左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后宫之中,最令人窒息的并非争斗,而是无边无际的、被无视的寂静。

皇后王氏对着铜镜,镜中映出她依旧娇艳却难掩寂寥的面容。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缠绕她三年,如今已变成尖利的嘲讽,她,堂堂皇后,嫁入宫中整整三年,至今竟仍是完璧之身。

这并非她一人之哀。

皇帝周凌,这位年轻英锐的帝王,仿佛对男女之事毫无兴趣。

他不仅从未踏足她的凤仪宫,就连后宫那些如花似玉的妃嫔,也如同虚设。

赏赐、位份他从不吝啬,唯独吝啬他的触碰。

漫漫长夜,他几乎都独自宿在养心殿或御书房。

起初,宫人们私下窃语,朝臣们心中嘀咕,甚至皇后自己,都曾绝望地萌生过一个荒谬的念头,陛下他……莫非有断袖之癖,喜好男风?

这个猜测曾一度在暗地里流传甚广。

有心人开始观察陛下身边每一位清俊的侍卫、内侍,甚至年轻的大臣,试图找出哪个是“祸水红颜”。

然而,结果同样令人失望。

陛下对待近臣,赏罚分明,举止有度,从未有任何逾越之举。

他身边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所有人都隔绝在亲密关系之外。

他就像一尊完美无瑕、却毫无温度的玉雕,勤政、英明,却唯独不像个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的凡人。

直到那一天,她安插在御前的心腹太监,冒着风险送来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消息,陛下在批阅奏折时,对着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白玉兰,罕见地走了神,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反复描画两个字。

那太监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声音细若游丝:“娘娘……奴才看得真切,陛下写的……是……是‘芳如’。”

“芳如?”

那一刻,如同惊雷炸响!

所有碎片瞬间拼凑起来,陛下为何屡次破格关心严德将军的婚事?为何对沈府那位已为人妇的沈芳如格外留意?为何他眼底深处总藏着一抹难以化开的郁结?

原来,不是不爱,不是不能,而是他的情、他的欲,早已像疯长的藤蔓,死死缠绕在一个他永远无法公开拥有的女人身上。

后宫三千佳丽,竟敌不过一个远在宫墙之外的臣妻!

这个真相,比陛下好男风更让她绝望。

因为那意味着,她和她身后的整个后宫,连作为替代品的资格都没有。

她们只是他完美帝王形象的点缀,是他用来掩盖那段惊世恋情的幌子。

想通这一切,一种混合着嫉妒、羞辱和巨大恐慌的情绪,彻底淹没了她。

原来,皇上的心,早就被那个有夫之妇沈芳如占满了!

如今严德已死,沈芳如成了寡妇,皇上岂不更要名正言顺地将她接入宫中?

到那时,自己这个徒有虚名的皇后,地位将岌岌可危。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皇后眼中闪过一丝狠决,“必须趁这个机会,彻底断了皇上的念想!”

心腹太监吓得跪倒在地:“娘娘,此事非同小可!陛下若追查下来……”

“怕什么!明日陛下要出宫巡视津城水患,正是绝佳时机。本宫乃将门之女,自会请我父亲联络几位与严德交好、对此事愤愤不平的将军。就说将士们联名要求严惩淫·妇奸夫,本宫顺应军心,在军营升堂问案,合情合理!”

她压低了声音,吩咐道:“你去找一个 ‘阴阳转心壶’ 来。此壶内藏机括,可于一壶之中分盛二酒,旋动壶盖便能切换。明日升堂,便演一出‘对饮明志’的戏码。你需确保,递给顾舟的那杯,是从藏有毒药的那一侧倒出。而沈芳如杯中的,只是寻常清水。”

皇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看着情郎饮下毒酒当场毙命,这般惊惧,足以击垮沈芳如的心神!就算她侥幸不死,此生也废了。事后若有人查验,壶中毒酒已尽入顾舟之口,只能怪他罪有应得,承受不住天理昭彰!本宫不过是顺应军心,代行问讯,何罪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