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军营升堂 是她勾引我的!
夜色深沉, 沈府书房内灯火摇曳,却照不亮沈父脸上的惨淡愁云。
芳如静静地站在父亲面前,一身素衣, 不施粉黛, 脸色苍白如纸, 唯独那双眸子, 亮得惊人,里面是寸步不让的决绝。
“父亲, ”她的声音很轻, 却像玉石相撞,清晰坚定, “我要去认罪。”
沈父闻言,浑身一颤,手中的茶盏险些跌落。
他抬头, 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认罪?你……你认什么罪?那顾舟满口胡言, 陛下都已……”
“父亲!”
芳如打断他, 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凛然,“严将军之死,我与顾舟,难辞其咎。若非我引狼入室, 若非我一时糊涂未能坚决阻止,将军怎会……怎会含恨而终?”
说到此处, 她眼眶泛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那份强撑的坚强更让人心疼。
“可那顾舟才是元凶!你是被牵连的!”
沈父急道,试图抓住最后一丝希望, “如儿,你想想为父,想想沈家!你若去认了这莫须有的罪名,沈家清誉何存?你让为父如何自处?”
芳如走到父亲面前,缓缓跪了下来。
这个举动让沈父更是痛心疾首。
她仰着头,目光清澈而坦荡,一字一句道:“父亲,女儿自幼您便教导我,人立于世,当以‘担当’二字为先。有所为,有所不为。如今将军因我而死,这是事实。若我为求自保,缩在家中,任由他人承担所有罪责,或让将军死得不明不白,我沈芳如,日后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沈家的清誉,不在虚名,而在堂堂正正!”
她握住父亲颤抖的手,语气柔和下来,却依旧坚定:“女儿不孝,不能再承欢膝下。但请父亲相信,女儿此举,并非懦弱赴死,而是直面过错,求一个心安,也求还将军一个公道。若龟缩不出,女儿余生都将在悔恨与自责中度过,那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看着女儿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光芒,沈父深知,女儿继承的不是沈家的权势财富,而是沈家世代传承的那股宁折不弯的风骨。
他老泪纵横,知道再也无法改变女儿的决定。
这份正直与勇气,让他既心痛欲裂,又隐隐生出一丝无法言说的骄傲。
他伸出颤抖的手,抚上女儿的头顶,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饱含无尽悲凉与无奈的叹息:“……为父……允了你。在家……再多待几日吧,让为父……再好好看看你。”
芳如在沈府这几日,如同行尸走肉,终日不语。
几日后,她执意要回严府收拾些旧物,仿佛是为过去做个了断,再去京兆尹衙门。
回到那座充满回忆却又已成伤心地的严府,芳如心如刀割。
她简单收拾了几件素净衣物和少许私物,便欲离开这个令她窒息的地方。
然而,她的马车刚驶离严府不远,行至一处僻静街巷,突然被几名蒙面壮汉拦下!
车夫还未来得及呼救便被制住,芳如只觉颈后一痛,便失去了知觉。
待她悠悠转醒,发现自己竟身处一处肃杀之地,四周是冰冷的军帐和巡逻兵士的脚步声。
这分明是军营!
她心中骇然,尚未理清头绪,目光便被帐中另一人吸引。
那人衣衫略显凌乱,脸色苍白,正是本应关押在大牢的顾舟!
芳如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混杂着愤怒、憎恶与鄙夷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她立刻扭过头去,再也不愿多看顾舟一眼。
就是这个男人,用恶毒的言语气死了她的丈夫严德;也是这个男人,在公堂之上竟无耻地承认那莫须有的通奸罪名,将她也拖入这万劫不复的污名深渊!
在她心中,顾舟早已不是昔日故人,而是一个卑劣无耻、害得她家破人亡的仇敌。
顾舟见芳如醒来,眼中闪过一抹复杂难明的神色,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芳如……”
“闭嘴!”
芳如厉声打断,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却带着冰冷的决绝,“我与你无话可说!你的所作所为,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军营大堂之内,气氛肃杀。
两旁持戟而立的军士目光如刀,带着为严德将军复仇的熊熊怒火,死死钉在堂下跪着的两人身上。
不知是谁先喊出一句“杀了奸夫淫·妇,为将军报仇!”,顿时引来一片愤怒的附和,声浪几乎要掀翻帐顶。
在这片群情激愤中,帐帘被猛地掀开,一身华服、凤目含威的皇后在宫人侍卫的簇拥下,缓步走入。
她目光扫过全场,军士们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她最终将视线落在沈芳如和顾舟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按军法,通奸害命,立时绞决,已是恩典。”
皇后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但本宫听闻,你二人本是旧识,更有婚约在前,也算是一对‘苦命鸳鸯’。”
她特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充满了讥诮。
芳如跪在那里,脊背挺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唯有在听到“鸳鸯”二字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厌恶。
顾舟则早已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不住地磕头:“皇后娘娘明鉴!冤枉!都是冤枉的啊!”
皇后并不理会他的哀嚎,轻轻击掌。
一名侍女手捧一个造型奇特的酒壶走上前来。
那酒壶的壶盖明显分为两半,各有一个隐秘的按钮。
侍女朗声道:“此壶名曰‘阴阳转心壶’。壶盖内分藏美酒与剧毒,按下左侧按钮,左侧液体滴入壶中;按下右侧,右侧液体滴入。如今按钮早已调换,无人知晓哪边是酒,哪边是毒。”
她顿了顿,环视众人,继续宣布残酷的规则:“这按钮,每边最多可按两次。也就是说,壶中之酒,最多可斟四杯。前三杯,或许无毒,但第四杯,必是剧毒,绝无侥幸!”
皇后满意地看着芳如瞬间苍白的脸,和顾舟骇然欲绝的神情,笑道:“本宫仁慈,给你们一个选择。既然情深意重,何不将这四杯酒,都让一人饮下?是生是死,全看天意,也全看……你们谁更愿意为对方牺牲。”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顾舟身上,语气充满诱惑与恶意,“顾舟,你口口声声说与她是真爱,如今可愿为她饮尽这四杯,搏一线生机?若你敢,本宫或可考虑,饶她一命。”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顾舟身上。
芳如也下意识地看向他,尽管心中已对他鄙夷至极,但在生死关头,仍残存着一丝对人性的微弱期待。
顾舟感受到那如同实质的目光,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他看着那诡异的酒壶,仿佛看到了索命的无常。
对死亡的极致恐惧压倒了一切,他猛地避开芳如的视线,像一滩烂泥般匍匐在地,涕泪横流地哭喊:“皇后娘娘开恩!饶命啊!是她!是她勾引我的!我是被迫的!我不想死!求您饶了我这条贱命吧!”
他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彻底击碎了最后一丝幻想。
芳如闭上了眼睛,心中最后一点波澜也归于死寂,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与荒谬。
军营大堂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沉重得让人窒息。
两旁军士仇恨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芒,刺在堂下跪着的两人身上。
顾舟在极致的恐惧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涕泪横流,不顾一切地嘶喊:“是贤妃!是贤妃娘娘收买我的!她承诺只要我咬死与芳如有私情,她在刑部的亲戚就能保我不死!我是一时糊涂啊皇后娘娘!”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芳如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失望与冰冷,她没想到这背后竟还牵扯到后宫倾轧。
皇后凤目微眯,贤妃?
这倒是个意外收获,但她的主要目标仍是沈芳如。
她转而看向芳如,语气充满恶意的试探:“哦?那你呢?你可愿为你这‘情郎’喝下全部的酒,替他赴死?”
芳如扭过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给顾舟。
她的沉默,是最大的轻蔑。
“顾舟,”皇后转向他,声音轻柔,却带着致命的威胁,“你说贤妃指使你?空口无凭。本宫倒是好奇,你对沈芳如的‘情意’,到底有几分真?”
她目光转向那诡异的“阴阳转心壶”,“不如,用这壶酒来验证一下?”
顾舟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地磕头:“娘娘饶命!饶命啊!小的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是白阳会逼迫,我才会潜入将军府,去偷看朝廷在东门外的兵力部署的!”
皇后却不再看他,对芳如道:“沈氏,你听到了。你这旧情人,为了活命,可是什么都肯说。如今,本宫再给你们一个机会。”
她示意侍女,“这第一杯酒,你二人,谁先来尝?”
一名满脸煞气的军士立刻将雪亮的钢刀架在了芳如的脖子上,冰冷的刀刃紧贴肌肤。
另一把刀则横在了顾舟颈前。
芳如感受到颈间的寒意,心跳如鼓,但越是危急,她的脑子反而越发清醒。
她没有看那近在咫尺的刀锋,而是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直射顾舟,声音清晰地质问:“顾舟!你刚才说被白阳会逼迫,走投无路才去偷看公文。那我问你,你究竟是何时对白阳会死心塌地的?是与我订婚前,还是订婚后?”
这个问题极其刁钻狠辣,瞬间将焦点从风流韵事引向了更严重的政治身份。
顾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下意识脱口而出:“是……是订婚前……”
芳如立刻抓住他的话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悲愤与决绝,既是说给顾舟听,更是说给满堂军士听:“好一个订婚前!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骗严将军!你潜入严府,根本不是为了帮我表哥,而是为了替白阳会窃取军情!严将军发现你的潜入,你便恶向胆边生,言语刺激,将他活活气死!是不是?!”
这一连串的指控,逻辑清晰,直指要害。
原本群情激愤、只盯着“奸情”的军士们,顿时骚动起来。
如果顾舟是白阳会的细作,那严将军的死,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顾舟被芳如这连番诛心之言逼得节节败退,只觉所有遮羞布都被狠狠扯下。
对上她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再感受到颈间刀锋的寒意,他最后一点理智彻底崩断,竟不管不顾地嘶喊出来:
“是……是又怎么样!”
“白阳会拿捏着我的性命!我不替他们窃取情报,就是个死!我有什么办法!”
“你们以为我想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吗?都是被逼的!”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这完全坐实了芳如的指控!
皇后脸色微变,她没想到沈芳如在这种时候,竟然还能如此冷静地反击,并将局面引向对她有利的方向,一个被细作蒙蔽、丈夫被细作害死的妇人,远比一个“通奸害命”的淫·妇值得同情!
“好一张利嘴!”
皇后冷笑,企图重新掌控局面,“即便如此,你引贼入室,难逃干系!这酒,还是要喝!看你能伶牙俐齿到几时!”
她示意侍女倒酒。
侍女按下按钮,一滴液体落入杯中。
芳如知道,此刻退缩只会前功尽弃。
她不等军士逼迫,主动接过酒杯,在所有人注视下,仰头饮尽!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屑于辩白的傲然。
周围一片死寂,军士们看着安然无恙的芳如,眼神复杂了许多。
压力瞬间全部转移到顾舟身上。
第二杯酒递到他面前,军士的刀锋往前送了送,血丝顿时从他颈间渗出。
顾舟彻底崩溃,语无伦次地哭喊:“我喝!我喝!别杀我!都是皇帝的错!如果皇帝不下令清缴白阳会,白阳会也不会逼我的!”
他颤抖着喝下第二杯。
侍女紧接着倒出第三杯,再次递给芳如。
规则很清楚,如果这杯无毒,第四杯必是剧毒。
芳如接过酒杯,没有立刻喝。
她看到顾舟眼中那抹一闪而过的、希望她喝到毒酒的侥幸。
这一刻,她对这个男人再无半点波澜。
同时,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惊雷般劈中了她,周凌突然提拔严德和顾舟……严德查白阳会……顾舟是细作……
原来如此!
周凌是想一石二鸟!
既借严德之手除掉顾舟这个情敌,又让严德背上杀害她真爱的罪名!
可他万万没想到,顾舟狗急跳墙,竟直接气死了严德!
想通这一切,无边的恨意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
严德,她的丈夫,她的救命恩人,那个明知她心有所属、却仍以婚姻为幌子庇护她远离周凌掌控的正直男人,竟然从头到尾都是周凌权谋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最终还因这帝王卑劣的算计而惨死!
周凌!
芳如在心中嘶吼着这个名字,带着蚀骨的恨意。
所有的悲剧,源头都指向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
是他的猜忌,是他的占有欲,是他那看似运筹帷幄实则冷酷至极的帝王心术,一步步将严德逼上了死路!
一股混杂着滔天愤怒、无尽悔恨与刺骨冰寒的烈焰在她胸腔里炸开,烧得她四肢百骸都在颤抖。
代价!必须付出代价!
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坚定的念头如同血色的烙印,深深镌刻在她的心底深处,她要用尽一切手段,让周凌,这个自私冷酷的帝王,为严德的死,付出千倍百倍的代价!
第42章 朕来晚了 第六世
在众人或紧张、或期待、或冷漠的注视下, 芳如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悲凉和毫不留恋的决绝。
她没有丝毫犹豫,伸出苍白却稳定的手, 接过了那第三杯酒。
她仰起头, 喉间微动, 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利落, 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在饮用美妙甘露般的凛然姿态。
酒杯被她轻轻放回托盘,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她安然无恙。
帐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军士们看着她的眼神更加复杂, 这个女人的冷静和勇气, 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皇后的脸色阴沉了几分,她最想看到的崩溃和哀求并没有出现。
而瘫在地上的顾舟, 眼见芳如饮下第三杯酒却安然无恙,脸上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尽,这无疑宣告了最后一杯必是剧毒!
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的铁箍, 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牙齿咯咯作响, 极致的恐惧终于冲垮了生理的底线,一股腥臊的暖流不受控制地浸湿了他的裤·裆难闻的气味在帐内悄然弥漫开来。
就在这骚臭与绝望交织、顾舟对着军士递到眼前的最后一杯毒酒,如同见到噬人恶鬼般拼命向后蜷缩、死活不敢伸手去碰的千钧一发之际!
帐外,一阵极其急促的马蹄声如惊雷般由远及近,踏碎了营地死寂的黄昏!
紧接着, 一声尖锐的高亢宣喝撕裂空气:
“陛下驾到!”
众人脸色剧变,皇后猛地站起身, 凤目中含着一丝未能亲眼看到芳如绝望的不甘,但更多的是对皇帝突然驾临的惊疑。
她狠狠瞪了面如死灰的顾舟一眼,终究只能迅速整理仪容,准备接驾。
顾舟则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浮木, 整个人几乎虚脱下来,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涌上心头。
皇帝来了!这催命的游戏总算可以结束了!他这条命,总算保住了!他贪婪地呼吸着,仿佛刚才已经窒息了许久。
帐帘被猛地掀开,身着玄色常服的皇帝周凌携着一身风尘与戾气闯入。
他目光如淬火的刀锋,瞬间掠过全场,最终死死锁在芳如身上。
她脖颈间那道被刀锋压出的血痕映入眼帘,周凌眼底翻涌的岂止是焦灼,更是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暴怒。
“谁敢动她!”他声音不高,却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压,那几个持刀军士吓得瞬间收刀后退。
周凌几步上前,竟完全无视跪满一地的人,径直走到芳如面前。
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她苍白的脸,却在半空硬生生顿住,指节攥得发白。
“朕来晚了。”
这句话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滚烫的、不容错辨的心疼。
皇后见状,急忙上前:“陛下!臣妾是在审理害死严将军的凶犯!顾舟已招认是白阳会细作,沈氏她……”
“闭嘴!”
周凌猛地侧首,目光如冰锥刺向皇后,“朕竟不知,皇后何时有了在军营动用私刑、戕害忠良遗孀的权力!”他语气里的寒意让皇后浑身一颤,“你这般迫不及待,是想替谁灭口?还是觉得,朕的旨意已不足为凭?”
“臣妾不敢!只是……”
“没有只是!”周凌厉声打断,每一个字都砸得皇后脸色灰败,“即日起,你给朕滚回凤仪宫闭门思过,无朕手谕,不得踏出宫门半步!凤印暂由贵妃执掌!再让朕发现你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
他冷笑一声,未尽之语里的威胁让所有人心惊胆战。
处置完皇后,周凌再转向芳如时,语气不自觉放软,却带着更强烈的占有欲。
“芳如,”他靠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笼罩,两人之间仅存寸许距离,他身上龙涎香的气息混着凛冽的男子气息强势地包围了她,“别怕,有朕在,没人能再伤你分毫。跟朕回去,严德的仇,朕替你报。那些欺辱你的人,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伸手,这次不容拒绝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腕,力道之大,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掌控欲,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细腻的皮肤,激起一阵隐秘的战栗。
这触碰超越了君臣之界,带着一种将猎物牢牢禁锢在掌心的侵略性。
芳如抬起眼,迎上他深邃眼眸中那毫不掩饰的灼热与势在必得。
她忽然笑了,极淡,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悲凉。
“严德的仇?”
她轻轻重复,声音喑哑,却像羽毛搔过心尖,让周凌心头一紧。
在他尚未品出那笑意里的决绝时,芳如动了!
她借着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顺势向前一倾,另一只手快如闪电般抄起案几上那杯毒酒!
“你!”
周凌瞳孔剧震,想要阻拦已来不及!
芳如仰头,当着他的面,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
动作快、狠、准,带着一种献祭般的、摧毁性的快意。
琉璃杯摔得粉碎。
周凌猛地将她瘫软的身子揽入怀中,手臂铁箍般环住她,嘶声怒吼:“传太医!快!”
芳如在他怀里,气息微弱,染血的唇却凑近他耳畔,用气声吐出带着血腥气的诅咒:“周凌……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我……偏不让你……如愿……”
温热的血染红了他的龙袍,她眼中最后一丝光亮熄灭,带着讥讽,彻底沉入黑暗。
周凌紧紧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子,双臂如铁箍般不肯松开。
怀中这具曾让他产生强烈占有欲的躯体正在一点点失去温度,那双刚刚还燃烧着讥诮与恨意的眼眸已彻底黯淡。
一股落空的暴怒,混合着难以名状的剧痛,狠狠撕裂着他的胸膛。
他双目赤红,帝王的威严在她决绝的死亡面前,碎得荡然无存。
……
意识再次从混沌中抽离,熟悉的眩晕感过后,芳如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依旧是璇玑宴那流光溢彩的府尹府大门,喧嚣的人声、馥郁的香气瞬间将她包裹。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利用清晰的痛感来确认自己又一次回到了这命运的起点。
这一次,目标无比明确,她必须确保周凌,死于此夜,死于白阳会之手!
与前世的轨迹相似,她利落地反击了赵明德泼来的酒水,又精准地挫败了林月瑶尖酸刻薄的挑衅。
然而,与上次不同的是,她并未选择冒充那封关键的御笔信。
既然已经从第五世的血泪中知晓,顾舟确是白阳会安插的钉子,且他对她毫无真情,甚至直接害死了严德,那么这一世,她绝不会再对这个卑劣的男人施以半分援手。
他的死活,与她再无干系。
凭借着超越常人的舞技,她再次毫无悬念地夺下了斗舞的魁首。
当周凌那深沉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传旨召她前往琉璃花厅时,芳如的心冷静得像一块冰。
在花厅那迷离的光影中,她再次向周凌提出了那个大胆的邀请,前往醉仙楼。
并且,她以一种看似为“情趣”与“隐秘”着想的姿态,坚持要求他此行不必携带明面上的护卫。
周凌深邃的眼中掠过一丝探究,但或许是她此刻过于平静的神情,又或是那份与其他女子截然不同的冷冽勾起了他更大的兴趣,他再次应允了。
到了醉仙楼那间雅致的上房,芳如依照“旧例”,以斟酌酒水为由,姿态从容地告退下楼。
她的步伐看似平稳,心中却紧绷着一根弦。
一脱离周凌的视线范围,她就迅速闪身进入一条通往侧院的回廊。
确认四周无人跟踪后,她提起裙摆,迅捷而无声地潜入后院那片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茂密的花圃。
她没有像无头苍蝇般乱撞,而是凭借第四世在御书房偷看到的机密信息,知道醉仙楼后院,假山石西北角的暗隙里藏有三人,以及第五世被囚禁时对黄江行事风格的观察,知道他偏好居高临下、视野开阔且便于撤离的位置。
芳如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阴影处,最终,视线锁定在假山上方一丛不易察觉的凹陷处,那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正是白阳会此次行动的头目黄江,也是上一世那个将她与周凌囚禁两日的首领。
几乎在她目光投去的同时,暗影中的黄江也察觉到了她的靠近,眼中凶光一闪,手已按上了腰间的短刃。
“黄香主且慢!”芳如抢先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我乃青木坛刘燧舵主座下暗线,顾舟的未婚妻沈芳如!是自己人!”
黄江并未立刻放松警惕,反而像猎豹般微微弓身,冷笑道:“哼,沈家大小姐?顾舟那小子可没提过你这号‘自己人’。深更半夜,你怎会在此?莫不是官府派来的诱饵?”
芳如心念电转,知道寻常说辞难以取信于这个多疑的头目。
她不仅没有退缩,反而迎着他审视的目光上前半步,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愤慨:“黄香主莫非忘了?七日前西市粮铺后的暗桩是如何被端掉的?若非我冒险通过顾舟传递消息,提醒你们京兆尹的人已经盯上那里,损失岂止如今这些?顾舟谨慎,未将我全然告知香主,是怕牵连于我。但今日之事千钧一发,我不得不现身!”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黄江的反应,见他眼神微动,但疑虑未消,立刻抛出了更具分量的筹码:“若非自己人,我岂会知香主左臂旧伤乃是为救刘舵主所负,每逢阴雨便酸痛入骨?又岂会知香主五年前潜入京畿大营所用的化名是‘黄三’,接头暗号是‘东风解冻’?”
这些细节,正是她在第四世于御书房屏风后,偷听到密探向周凌汇报时牢牢记住的。
黄江的脸色终于变了,这些秘密尤其是救刘舵主之事,外人绝无可能知晓。
他按着刀柄的手微微松开,但眼神依旧锐利:“即便如此,上头严令是活捉皇帝,你此刻现身,意欲何为?”
芳如知道关键时刻到来,她语气变得无比凝重:“我正是为此而来!黄香主,务必听我一言!活捉风险太大,周凌此人身手不凡且诡计多端,一旦押送途中生变,或是其暗中护卫及时赶到,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必须趁其不备,当场格杀,以绝后患!我将他引入此间,已断其明卫援手,此乃天赐良机!”
第43章 调戏她 真是……伤透朕心啊
黄江眉头紧锁, 显然内心挣扎:“不行!会规森严,活捉之令不可违抗!若是擅自处死皇帝,这责任谁也担待不起!”
芳如看出他的动摇, 不再强求击杀, 而是退而求其次, 但语速更快, 显得情势万分紧急:
“好!既然香主坚持,那便依原计划尝试活捉。但请务必答应我两件事, 第一, 动手时先用迷烟或重手法,力求瞬间制伏, 绝不能给他任何反抗或呼救的机会!第二,”她目光扫过花圃入口,“一旦发现情况有异, 或有任何无法控制的迹象, 立刻下杀手!一切后果, 由我向刘舵主分说!保全兄弟们的性命和此次行动的成果,才是首要!”
她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尊重了上令,又充分考虑了实际风险,显得既忠诚又冷静。
黄江沉吟片刻, 终于重重一点头:“好!就依你所言!你快回去,免得那皇帝起疑。”
芳如心中稍定, 知道初步计划已成。
她不再多言,迅速转身,沿着原路悄无声息地返回,心中已经开始盘算下一个环节。
和上一世一样, 芳如以“雪腴酒的第一盏需在楼下通风处趁热品饮,方得其真味”为由,巧妙地将周凌引至醉仙楼门口。
夜色微凉,周凌似乎全然未觉危险,步履从容,甚至带着一丝闲适,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掠过街角暗影时,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锐利。
就在他身影完全暴露在街面的刹那,异变陡生!
数道黑影如鬼魅般从两侧屋檐、街角暗处疾扑而下,直取周凌!
这些人动作迅捷狠辣,正是白阳会的精锐。
然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另几道身影以更快的速度从醉仙楼二楼的窗棂、侧巷的阴影中激射而出!
如同前世,他们人数虽少,但身法如电,出手刁钻狠绝,招招皆是杀人之术,赫然是周凌安排的暗卫!
“保护陛下!”
低沉的喝声未落,刀剑碰撞的刺耳声响便撕裂了夜的宁静。
暗卫们如同无声的壁垒,瞬间与白阳会杀手缠斗在一起。
一时间,醉仙楼门前刀光剑影,血花飞溅。
暗卫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剑光闪烁间,已有数名白阳会众倒地。
周凌被两名暗卫护在中心,他负手而立,面色平静无波,仿佛眼前这场生死厮杀与他无关。
他甚至有余暇整理了一下方才因动作而微乱的袖口,那份在刀光剑影中的从容镇定,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魅力。
黄江见状,脸色一变,吹响了一声尖锐的唿哨。
顿时,更多的白阳会伏兵从四面八方涌出,其中几人更是掏出了机弩!
“陛下小心!”
一名暗卫惊呼,奋不顾身地挡在周凌侧前方,用身体硬生生挡住了射来的弩箭,当场毙命!
暗卫们虽勇,但对方人数实在太多,且早有准备,利用弩箭远程牵制,渐渐将他们分割开来。
周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看准一个空隙,身形猛地一动,竟如游龙般滑出保护圈,劈手夺过一名杀手的兵刃,反手一撩,便将另一名逼近的敌人喉管割断!
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久经沙场的悍厉。
他这一出手,瞬间缓解了暗卫的压力,却也让自己完全暴露在攻击之下。
“擒贼先擒王!”
黄江大吼,数名好手不顾一切地扑向周凌,同时再次撒出迷烟。
周凌屏息挥剑,剑光如匹练,又放倒了两人,但迷烟还是影响了他的视线和动作。
一张特制的大网趁机当头罩下,同时数根套索从诡异角度缠向他的双腿。
他挥剑斩断几根,却终是避无可避,被网索紧紧缠住。
暗卫们拼死来救,却被层层阻隔。
周凌被众人一拥而上,反剪双手,用浸过油的牛筋绳死死捆住。
他被制伏时,气息微乱,鬓角有几丝汗湿,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隼,冷冷地扫过黄江和周围的白阳会众。
那目光中的威压与不屑,竟让得手的众人心生寒意,不敢与他对视。
黄江压下心中的一丝悸动,挥手喝道:“带走!快!”
两名汉子推搡着周凌,欲将他押走。
经过一直躲在箱子后、看似惊惶的芳如身边时,周凌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侧过头,目光再次落在芳如脸上,汗湿的额发下,那双眼睛深邃得如同寒潭,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惊恐,只有一种几乎要将人看穿的审视,以及一丝……了然的、甚至带着点玩味的讥诮。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一眼,仿佛在说:“好戏才刚刚开始。” 随即被粗暴地推搡着离开。
芳如的心跳,因他那一眼,骤然失序。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继续躲在旁边堆放杂物的阴影里,屏息凝神。
耳边是暗卫与残余白阳会众短兵相接的厮杀声和远去的脚步声。
她知道,按照前世的轨迹,此刻危机并未完全解除。
果然,就在暗卫们追着皇帝被掳走的方向离去后不久,一个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悄然靠近。
芳如眼神一凛,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微微调整了姿势,好整以暇地等着。
她记得,前世正是此时,有人从背后偷袭,将她打晕带走。
而那个人,就是去而复返的黄江。
就在对方伸手欲拍向她后颈的瞬间,芳如猛地转身,目光冷静地直视来人,低声道:“黄香主,是我。”
黄江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赞赏:“沈姑娘果然机警!我还担心你受了惊吓。”
他打量了一下四周,确认安全后,态度比之前明显客气了许多,“此次能如此顺利擒获周凌,沈姑娘你居功至伟,胆识过人,黄某佩服。”
芳如微微颔首,并不居功:“香主过誉,分内之事。”
黄江压低声音:“此地不宜久留,朝廷的人很快会到。沈姑娘,你既深得刘舵主信任,又对此事知之甚详,不如随我一同前去审问那狗皇帝?也好看清他的真面目,日后在会中,这也是一份重要的资历。”
这番邀请,与前世直接将她也视为需要拷问的囚犯的态度,已是天壤之别。
芳如心中明了,这是她进一步获取信任、并伺机推动计划的关键一步。
她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凝重与好奇:“愿听香主安排。”
如前世一样,周凌被白阳会带到了一处偏僻的民房。
芳如并未进入审讯的房间,而是选择留在走廊上,透过窗缝冷静地观察室内情形。
审讯室内,黄江等人逼迫周凌写下罪己诏。
周凌虽受制于人,却依旧姿态高傲,言语间甚至反过来试探白阳会的底细。
芳如看准时机,找到守在门外的黄江,低声而急切地说:“黄香主,不能再等了!周凌惯会蛊惑人心,他接下来定会说出‘等你们杀了我,你们教主便可借此宣扬天命所归,届时为了安抚朝廷、顺利招安,必然会将你们这些‘弑君者’推出来顶罪’之类的话,来分化瓦解你们!若再不果断处置,待御林军循迹赶到,我们所有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黄江眼中杀机一闪,显然被芳如描绘的可怕后果说服了。
他紧了紧手中的刀,转身便要推门进入关押周凌的房间。
芳如屏住呼吸,透过窗缝紧紧盯着室内。
只见黄江气势汹汹地闯入,刀尖直指被缚在椅上的周凌,厉声道:“狗皇帝!死到临头,还有什么遗言!”
然而,面对近在咫尺的利刃,周凌竟毫无惧色。
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被绑缚的坐姿,让自己显得更从容些,随即抬起眼,目光如冷电般射向黄江。
那眼神深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他才是掌控全局的人。
“黄江,”周凌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竟让凶悍的黄江动作一滞,“朕若没记错,你本是河间府人士。十年前,你有个女儿,年方六岁,活泼可爱,名唤‘丫丫’。”
黄江浑身剧震,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脸上的杀气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惊骇取代:“你……你怎么会……”
周凌无视他的震惊,继续用那种不疾不徐、却字字诛心的语调说道:“可惜,丫丫在集市上被当地斧头帮恶霸蒋毅纵马踏死。你悲愤交加,散尽家财四处告官,却官官相护,求告无门。最终,你手刃了蒋毅的手下,从此亡命江湖,投了白阳会。朕说的,可对?”
这番话不仅让黄江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连窗外偷听的芳如也倒吸一口冷气!
她万万没想到,周凌竟然对黄江的底细了解得如此清楚!
这种深不可测的信息掌控力,让人不寒而栗。
周凌的目光掠过黄江剧烈颤抖的手,最终却似有意似无意地,飘向了芳如藏身的那扇窗户。
隔着薄薄的窗纸,芳如仿佛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玩味,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暧昧?
他明明身处绝境,为何还能如此镇定?他看穿她的把戏了吗?
只见周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重新看向面如死灰的黄江,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惋惜:“黄江,你本是爱女心切、忍辱负重的可怜人,为何要替那蛊惑人心、视尔等性命如草芥的白阳会卖命?你可知,即便你今日杀了朕,白阳会上层为了平息局势、换取招安,第一个要推出来顶罪的,就是你这种‘悍匪’?”
他的话语如同带有魔力,每一个字都敲打在黄江最脆弱的神经上。
黄江握刀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之前的杀意和决心,在周凌掀开他血淋淋的伤疤并直指残酷未来后,正迅速土崩瓦解。
窗外的芳如心猛地沉了下去。
周凌寥寥数语,不仅化解了杀身之祸,更是在攻心!
她苦心营造的杀局,眼看就要被他这般轻描淡写地破开!
周凌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窗棂,仿佛能穿透薄纸看见芳如惊疑的脸。
他嘴角那抹弧度更深了些,转向面色惨白的黄江,语气竟带上了一丝堪称“温和”的引导:
“黄江,你为女报仇,天经地义。那蒋毅,如今化名‘赵四’,就藏在城西骡马市最里头的‘悦来’赌坊里看场子。他左颊有一道新添的刀疤,极易辨认。你现在去,或许还能堵到他。”
黄江瞳孔紧缩,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为女报仇的执念瞬间压过了对周凌的恐惧和怀疑。
他死死盯着周凌,像是在判断这是否又是一个圈套。
周凌坦然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深邃如古井:“朕乃天子,金口玉言。骗你,于朕有何益处?不过是见你一片爱女之心,给你一个亲手了结恩怨的机会。”
这话击中了黄江内心最柔软也最痛楚的地方。
他猛地收刀入鞘,对门口手下哑声吩咐:“看好他,在我回来之前,谁也不准动他一根汗毛!”
说罢,竟不再多看周凌一眼,带着一身凛冽的杀气匆匆离去。
室内暂时恢复了寂静。
窗外的芳如心绪翻涌,周凌对对手的掌控力太可怕了,这绝非常理可解释。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溜了进来,正是前世抢走她佛珠手链的那个喽啰。
他贼眉鼠眼地打量被绑着的周凌,显然是想搜刮些值钱物件。
不等喽啰开口,周凌便抬眼看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想要富贵?城东荒废的慈云寺,门外第三棵榕树下,往下挖两尺,有黄金百两。足够你逍遥半生。”
喽啰愣住了,将信将疑。
芳如心中警铃大作,不能再让周凌这般蛊惑人心!
她猛地推门而入,冷声打断:“休要听他胡言乱语!他惯会攻心,不过是在拖延时间,乱你心神!”
周凌的目光几乎在她踏入的瞬间就精准地锁定了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非但没有丝毫意外,反而漾开一种“你终于沉不住气了”的悠然笑意,仿佛等候多时。他甚至还调整了一下被缚的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惬意些。
“啧,”他轻轻咂舌,语气里带着一种亲昵得近乎狎昵的嘲讽,字字清晰,如同耳语般敲在人心上,“沈芳如,朕的‘好故人’,你这白阳会奸细的身份,如今是连装都懒得装一下了?真是……伤透朕心啊。”说罢,还故作遗憾地摇了摇头。
“奸细?”
芳如迎上他戏谑的目光,强作镇定,袖中的手却微微攥紧,“周凌,你这昏聩暴君,倒行逆施,天下人人得而诛之!我今日便是要替天行道,有何可装!”
“替天行道?”周凌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磁性而愉悦,仿佛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
他被缚的身躯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让他与芳如的距离瞬间拉近,即使隔着几步远,那目光也带着强烈的侵略性,仿佛无形的丝线缠绕上她,“沈小姐,若真是替天行道,为何不敢让朕与这里能做主的人好好谈谈?是怕朕……三言两语说动了他们,坏了你的‘好事’?”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在她因怒气而微微泛红的脸上流转,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每个字都像带着钩子:“还是说……你其实是在怕?怕朕与旁人说话多了,冷落了你,让你这费尽心思才得来的、与朕‘独处’的机会,白白浪费了?”
这话语里的暗示旖旎又挑衅,旁边的喽啰听得张大了嘴,眼神在皇帝和这突然闯入的美丽女子之间来回逡巡,充满了好奇。
芳如脸颊绯红,这次不仅是气的,更是因他那该死的、即便身陷囹圄也挥之不去的从容和魅力,以及这番话带来的暧昧氛围。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悸动:“周凌!你死到临头,还要逞口舌之快!”
“口舌之快?”周凌挑眉,眼神愈发幽深,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猎物,“朕是否只剩口舌之快,沈小姐……难道不想亲自验证一下?”
他这话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力,仿佛在邀请她进行一场危险的游戏。“还是说,你比较喜欢现在这样……只能远远看着,却碰触不到的感觉?”
他轻轻挣动了一下被绑缚的手腕,牛筋绳深陷进皮肉,却更凸显出一种受困的强大力量感,这种矛盾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张力。
他望着她,语气忽然带上一丝慵懒的抱怨:“不过,被绑着说话实在有失风度。沈小姐,不如你过来,替朕松绑?我们也好……慢慢聊。总好过你站在门口,像个被夫君冷落的小媳妇似的,只会瞪眼。”
第44章 故意被俘 被征服的悸动
“你……无耻!”她咬牙斥道, 却发现自己惯常的冷静在他面前似乎总是容易破功。
“无耻?”
周凌挑眉,眼神在她泛红的耳廓上扫过,笑意更深, “朕不过是实话实说。沈姑娘, 你费尽心机将朕‘请’到这里, 难道就只是为了站在一旁, 听朕与这些粗人说话?未免太暴殄天物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惋惜, “还是说, 你们白阳会无人了,竟要派你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来干这喊打喊杀的活儿?真是……不懂怜香惜玉。”
他这话既是讽刺白阳会, 更是直指芳如在此事中的尴尬位置,偏偏还用那种带着钩子的语调说出来,让人又羞又恼。
芳如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胸脯因怒意而明显起伏。
她深知, 再与这男人争辩下去, 只会让他愈发显得游刃有余,而自己则会彻底陷入他的节奏,徒显狼狈。
她猛地别开脸,不再去看周凌那张仿佛掌控一切、惹人生厌的脸庞,将灼灼目光钉在那已然晕头转向的喽啰身上, 声音冷厉如冰:“你最好想清楚!此刻擅离职守,若误了香主的大事, 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周凌却低笑一声,那笑声带着磁性的震颤,仿佛毫不在意她的威胁。
他并未再看芳如,而是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对那喽啰说道:
“机会, 朕只给一次。是守着这朝不保夕的营生,还是搏一个安稳富贵的后半生,你自己选。”
他微微后靠,即便被缚于椅中,也依旧带着一种天生的矜贵与从容,“至于某些人……”
他话音一顿,目光终于慢悠悠地转回芳如身上,那眼神如同在欣赏一只张牙舞爪却逃不出掌心的猫儿,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探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幽深。
“因私废公,挟怨报复,格局终究是小了。黄江尚且懂得审时度势,你们白阳会……莫非已由得一个女子呼来喝去了?”
这话精准地刺中了芳如的痛处,更是在不动声色间离间她与白阳会的关系。
她气得指尖发颤,周凌却已不再理会她,仿佛她的一切反应早已在他预料之中。
这种全然被看穿、被掌控的感觉,比直接的羞辱更让她心惊肉跳。
不久,门外传来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黄江去而复返,一身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他眼眶泛红,情绪激荡,显然是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
他大步走到周凌面前,目光复杂地在这个被缚的帝王身上停留片刻,竟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抱拳深深一揖,嗓音因激动而沙哑:“陛下……金口玉言,蒋毅那恶贼已伏诛!黄某……拜谢陛下成全之恩!”
这一幕,如同冰水浇头,让芳如瞬间四肢冰凉。
他竟然真的说对了!
他怎么可能对蒋毅这种江湖蝼蚁的藏身之处了如指掌?
这绝非寻常帝王所能掌控的情报!
一个荒谬至极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她的脑海,周凌……莫非也同她一样,重活了一世?
但下一刻,她便自行否定了。
不可能!
若他真也重生,拥有前世记忆,怎会明知这是死局,还踏进来?白阳会这群亡命之徒,是真的会要了他的命的!
除非……
一个更让她心惊肉跳、几乎喘不过气的可能性,如同黑暗中狰狞的鬼手,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除非,上一世,他早就掌握了所有这些信息!
包括黄江的软肋,蒋毅的下落,甚至……白阳会的这次行动!
他当时缄口不言,任由事态发展,并非无力回天,而是……顺水推舟,甚至是……故意为之!
他故意被俘,故意落入这白阳会之手,故意……与她一同被囚禁在那暗无天日的牢笼里!
难道他甘冒奇险,不惜以自身为饵,仅仅是为了……制造与她独处、朝夕相对的机会?
这个念头太过疯狂,太过匪夷所思,却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得她几乎窒息。
若真是如此,那他前世那些看似偶然的维护、那些暧昧难明的眼神、那些在绝境中的步步靠近……难道都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处心积虑?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周凌,心脏狂跳不止。
恰在此时,周凌也正望向她。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哪里还有半分身为阶下囚的狼狈?
那里清晰地映着她的惊惶,翻涌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审视,以及……一丝强烈到令人心悸的、仿佛早已编织好天罗地网,只静待她这只雀鸟落入其中的耐心与势在必得。
他甚至还几不可察地、极其缓慢地对她眨了一下眼,那动作轻微得几乎像是错觉,却带着一种致命的挑衅与诱惑,仿佛在说:“你逃不出……我的掌心。”
芳如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知道此刻绝不是深究的时候。
周凌的算计越深,就越必须立刻除掉他,否则所有人都将万劫不复!
她猛地转向尚沉浸在大仇得报情绪中的黄江,语气急促而尖锐:“黄香主!你莫被他骗了!他告诉你蒋毅的下落,不过是缓兵之计!你想想,他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告诉你?就是为了拖延时间,等他的救兵!你若现在不杀他,等他脱困,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你!届时别说你,整个白阳会都会为你陪葬!”
黄江闻言,脸色瞬间阴晴不定。
周凌方才的“恩情”与芳如指出的残酷现实激烈交锋。
然而,对朝廷、对皇帝根深蒂固的恐惧最终占了上风。
他眼神一狠,再次握紧了刀柄:“你说得对!狗皇帝,纳命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报!”
一个白阳会众连滚爬爬地冲进来,面无人色,“香主!不好了!外面……外面全是御林军!我们被包围了!”
话音未落,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已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箭矢破窗而入,瞬间放倒了数名会众!
“怎么可能来得这么快?!” 黄江骇然失色。
周凌却悠悠一叹,仿佛早已等候多时:“朕早说过,慈云寺的黄金,不是那么好拿的。”
刹那间,芳如全明白了。
那所谓的“慈云寺黄金”,根本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周凌故意将这个消息透露给那个贪婪的喽啰,甚至可能早就料到她会阻止,而他与暗卫之间,必然有着某种约定,一旦有人去挖掘慈云寺的榕树下,便是皇帝遇险、需要紧急救援的明确信号!
“黄香主!快杀了他!”芳如声音尖利,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御林军马上就到!再不动手,我们都得死!”
黄江闻言,脸色骤变,猛地抽出腰刀。
然而,已经太迟了!
屋外骤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与兵刃撞击声!脚步声如雷鸣般由远及近,瞬间将这小屋包围!
“御林军在此!逆贼速速受降!”
门板被轰然撞开,无数身着明光铠甲的御林军精锐如潮水般涌入,为首的将领目光如电,瞬间锁定被缚的周凌,单膝跪地:“臣救驾来迟!陛下受惊了!”
混乱之中,白阳会众惊慌失措,试图抵抗或逃窜,但在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御林军面前,无异于以卵击石。
黄江见大势已去,悲吼一声,挥刀欲做困兽之斗,却被数名御林军高手团团围住,顷刻间便被制服。
芳如心知不妙,趁乱闪身向后门退去。
她身形灵活,借着桌椅和混乱人群的掩护,竟真的被她溜出了小屋,一头扎进漆黑的夜色里。
她拼命奔跑,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耳边是追兵的呼喝声和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冰冷的夜风刮过脸颊,却吹不散心底那彻骨的寒意,周凌早就计算好了一切!
他像个最高明的棋手,悠闲地看着他们在棋盘上挣扎,却连他们每一步的退路都早已封死!
突然,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掠过树影,稳稳地落在了她的正前方,彻底封死了去路。
芳如猛地刹住脚步,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呼吸骤然停滞。
周凌负手而立,不知何时已挣脱了束缚,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墨色常服,衣袂在夜风中微扬,姿态闲适得仿佛方才那个阶下囚从未存在过。
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和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夜风吹起他额前几缕墨发,更添几分不羁。
他静静地看着她,如同欣赏一幅失而复得的名画,目光深沉如渊,带着一种捕猎者将心爱猎物逼入绝境、即将品尝胜利果实的满足与欣赏。
“沈小姐,”他开口,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尾音带着一丝慵懒而危险的磁性,“这夜深露重,慌不择路的……你要跑去哪里?”
芳如步步后退,鞋跟碾过枯枝,发出细微的碎裂声,直到脊背重重抵上一棵粗糙冰冷的树干,退无可退。
她看着他一步步不急不缓地逼近,那强大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网,将她牢牢罩住,几乎令她窒息。
周凌终于在她面前站定,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混杂着一丝凛冽的夜风味道。
他伸出手,并非粗暴地抓她,而是用修长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带着磨人意味地拂过她因奔跑而散落颊边的一缕湿发,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滚烫的耳廓。
芳如浑身一颤,想要偏头躲开,下颌却被他另一只手轻轻捏住。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力,迫使她抬起眼,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怕了?”他低笑,拇指暧昧地摩挲着她细腻的下颌皮肤,感受到她肌肤下细微的颤抖。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唇瓣,带着灼人的温度,“方才在屋里,不是还很伶牙俐齿,要取朕的性命么?”
芳如想开口斥责,却发现喉咙干涩,发出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你……放开!”
然而,身体却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
被他指尖触碰过的地方,如同点燃了细小的火苗,窜起一阵战栗。
那股熟悉的、属于他的气息强势地包裹着她,竟让她腿脚有些发软,心底深处甚至可耻地生出一丝被征服的悸动。
这种身体的本能反应,让她感到无比的羞愤与恐慌。
周凌显然察觉到了她的变化,他眼底的幽暗更深,满意地看着她逐渐染上绯红的脸颊和微微急促的呼吸。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间,芳如眼角余光瞥见身侧是一道陡峭的草坡。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趁周凌注意力稍分散的瞬间,猛地挣脱他捏住下颌的手,不顾一切地向坡下冲去!
可她忘了脚下的湿滑和坡度的陡峭,刚跑出两步,鞋尖便绊到一块凸起的树根,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惊呼一声,朝着黑暗的坡底摔去!
预期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一只强健有力的手臂更快地揽住了她的腰肢,猛地将她往回一带!
天旋地转间,她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卷回,重重撞进一个坚实温热的胸膛。
周凌的气息瞬间将她完全笼罩。
他几乎是贴着她的后背站立,一手紧紧箍着她的腰腹,将她牢牢固定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则护在她身前,防止她再次挣扎滑落。
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有力心跳和灼热的体温。
“跑什么?”他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湿热的气息灌入耳中,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朕有没有说过,你逃不掉。”
芳如又惊又怒,奋力扭动身体想要挣脱,却反而让两人的摩擦更加剧烈。
每一次挣扎,后背都不可避免地磨蹭着他坚硬的胸膛,臀瓣甚至无意间擦过他紧实的小腹。
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悸的热流竟不受控制地从两人相贴的地方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发软,连脚趾都忍不住蜷缩起来。
周凌显然也感受到了怀中娇躯瞬间的僵直和那细微的颤抖。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箍在她腰间的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骨血里。
他低下头,高挺的鼻梁若有似无地蹭过她敏感的后颈,感受到她一阵剧烈的战栗。
“看来,”他的声音沙哑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情·欲和得意,“不仅是嘴硬……这里,也很不老实。”他箍在她腰腹的手按时性地向下化了几分,掌心的热度烫得芳如几乎要跳起来。
芳如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传来的、强自克制的细微颤动,以及那紧贴着她后背的、属于男性的蓬勃力量。
这种无处不在的侵略感,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钉在蛛网上的蝶,所有的挣扎都只是徒劳,反而更激起了猎食者的兴趣。
“看来,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得多。”
他俯身,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语,那声音里混着灼热的呼吸,充满了情·欲的暗示。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得芳如脑中一片空白。
屈辱、愤怒、还有那该死的、无法抑制的身体反应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崩溃。
他不仅掌控着她的行动,更是在肆意解读、玩弄她身体最本能的反应,这比任何直接的强迫都更让她感到羞耻和绝望。
绝望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不!她绝不能再次落入他的掌控!绝不能重蹈覆辙!这具不争气的身体,这令人窒息的靠近,都必须立刻结束!
电光石火间,她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扯断了腕上那串伴随多世的佛珠手链!
颗颗紫玉珠子噼啪散落在地,而就在周凌脸色微变、伸手欲拦的瞬间,她已将其中一颗迅速纳入口中,毫不犹豫地咽了下去!
周凌的瞳孔骤然收缩,方才的从容淡定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失控的惊怒:“你吃了什么?!吐出来!”
芳如在他怀中,感受到他手臂传来的巨大力量和他瞬间紊乱的气息,嘴角却费力地扯出一抹讥诮而决绝的弧度。
意识迅速抽离,最后的感知,是周凌那双终于碎裂了平静假面、写满了震惊与恐慌的眼睛……
……
再次睁开眼,璇玑宴那熟悉的喧嚣与流光,又一次将她包裹。
第45章 虐他 第七世
恨意, 比上一次更尖锐、更刻骨。
这一次,绝不能再有丝毫意外,她必须亲眼看着他走向毁灭, 确保他万劫不复!
没有丝毫犹豫, 她循着记忆的轨迹, 再次潜入醉仙楼外那条阴暗的巷道。
果然, 白阳会的香主黄江如同命运棋盘上那颗注定被挪动的棋子,如期潜伏在原地。
芳如从暗处走出, 重复着上一世的说辞。
只是这一次, 她眼底的寒霜更重,语气中的笃定不容置疑。
她像一个精准的预言家, 点出每一个埋伏点,预判周凌随从的每一步反应。
黄江眼中的疑虑逐渐被惊叹取代,天罗地网在她“未卜先知”的指引下, 布得比上一世更加严密。
周凌踏入陷阱中心的那一刻, 芳如心跳如鼓。
她冷眼旁观, 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如何被她亲手引入这精心打造的囚笼。
审讯室内,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
火把不安地跳动,将墙壁上悬挂的各种狰狞刑具的影子拉长、扭曲,仿佛无数窥探的鬼魅。
芳如隐在最深的阴影里, 如同一块拒绝融化的寒冰。
她的视线,死死钉在房间中央那个被儿臂粗铁链锁住的男人身上。
周凌。
锦袍破损, 几缕墨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轮廓分明的颊边。
他是阶下囚,是待宰的羔羊。
可偏偏,他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上, 寻不见半分狼狈仓皇。
眉宇间沉淀着的,是一种近乎慵懒的从容,唇角甚至噙着一丝极淡、却足以点燃芳如所有怒火的倨傲弧度。
他坐在那里,不像是受审的犯人,倒像是暂时屈尊降贵、审视自己领地的君王。
这种深入骨髓的掌控感,与记忆中他翻云覆雨的神情,该死的相似!
芳如的胸腔里,恨意如岩浆般沸腾、冲撞。
她不能给他任何机会!绝不能再让那薄唇中吐出蛊惑人心的字句!
“不能让他开口!”
她骤然从阴影中踏出,声音斩冰截铁,打断了黄江例行公事般的逼问。
火光照亮她苍白而决绝的脸。
“必须立刻杀了他!”
她指向周凌,指尖因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他的每一个字都是谎话!一旦让他找到缝隙,死的就会是我们!”
黄江眉头紧锁,显然不悦于计划被打破:“沈姑娘,教主的命令是……”
“他不会写罪己诏的!”
芳如厉声打断,目光死死锁住周凌,“他在拖延时间!你看他的眼睛!”
就在这时,周凌抬起了眼。
那双深邃的眸子,穿过昏暗的光线,精准地捕捉到了她。
没有愤怒,没有乞求,甚至没有意外。
那里面是一种……近乎玩味的探究,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在欣赏一只终于亮出爪牙的雀鸟。
他的视线缓慢地、极具压迫感地掠过她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口,最后回到她燃烧着恨意的双眼。
一种无形的、强大的张力,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
即便被铁链锁缚,重伤在身,他依然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那是权力、智谋和绝对自信混合而成的危险气息。
他无需言语,只是一个眼神,就仿佛已然宣告,这场游戏的主动权,从未真正从他手中溜走。
黄江还在犹豫。
芳如却已被周凌那洞悉一切的眼神逼得几乎疯狂。
她不能再等,不能再看他用这种该死的从容瓦解她的决心!
“用刑!”
她几乎是嘶吼出来,声音带着尖锐的破音,“让他写罪己诏!或者让他死!”
她必须打碎他这副面具,必须听到他崩溃的哀嚎,必须确认这个掌控了她六世噩梦的男人,也会痛,也会求饶!
黄江沉吟片刻,终究一挥手。
两个壮汉将周凌死死按在刑架上,另一人从炭火中取出烧得通红的烙铁。
暗红的铁块在空气中发出滋滋的声响,火星四溅。
“陛下若是现在认罪,还能免了这皮肉之苦。”黄江沉声道。
周凌缓缓抬头,汗水沿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爱卿觉得……朕会怕这个?”
话音未落,通红的烙铁已经狠狠烙上他的胸膛。
皮肉烧焦的刺鼻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周凌的身体剧烈颤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将痛呼咽了回去。
烙铁离开时,在他胸前留下一个狰狞的焦黑印记。
第二块烙铁接踵而至,这次烙在他的肩胛。
血肉模糊间,芳如甚至能看见隐约的白骨。
周凌的指甲深深抠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可他依然挺直着脊背,连膝盖都不曾弯一下。
“就……只有这点手段?”
他喘息着问,声音因剧痛而破碎,却带着令人心惊的挑衅。
行刑者被激怒,换上了更残忍的刑具,一根布满倒刺的铁鞭。
每一次挥下都带起翻卷的血肉,倒刺勾住皮肉又狠狠撕开,刑架上很快血迹斑斑。
周凌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鲜血从无数伤口涌出,在地面汇成一滩暗红。
可就在芳如以为他终于要屈服时,他却仰起头,凌乱的黑发被汗水浸透,黏在苍白的脸颊上:“这般恨朕……”
他低笑,血沫从唇角溢出,“究竟是为了顾舟,还是为了……你自己?”
这句话如同利刃,精准地刺中了芳如心中最隐秘的角落。
她脸色骤变,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襟。
“用锥心锤!”她心中发狠,白阳会的酷刑,足以摧垮任何硬汉,她倒要看看,周凌这副从容的假面能撑到几时!
手下喽啰应声而上,恐怖的刑具沾染着以往囚犯的血污,毫不留情地施加在周凌胸口。
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然而,令芳如心底寒意骤升的是,整个用刑过程中,周凌除了因剧痛而发出的压抑闷哼和额角暴起的青筋,竟真的未曾吐露半句求饶。
他甚至未曾瞥一眼行刑的壮汉。
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眸子,穿透血污与疼痛交织的迷雾,始终精准地、若有似无地缠绕在芳如身上。
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并非恨意,也非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灼热的探究与玩味,仿佛在细细鉴赏一幅因极致情绪而生动扭曲的画卷,欣赏着她每一个因仇恨而痉挛的表情。
这眼神,像带着倒钩的鞭子,抽得芳如灵魂战栗,几乎要彻底疯狂!
她再也无法忍受,猛地夺过身旁喽啰手中沾血的皮鞭,几步冲到周凌面前。
“周凌!”她声音因极度激动而颤抖,每个字都淬着刻骨的寒意。
周凌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鲜血从他额角滑落,淌过俊挺的鼻梁,却更添几分颓靡邪气。
他嘴角竟又扯出那抹让芳如恨入骨髓的慵懒弧度,声音因伤弱而低哑,却依旧带着磨人耳膜的磁性:“沈姑娘……这般急切地亲自动手……是嫌他们……伺候得不够周到?”
他微微喘息,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紧握鞭子的手,“还是说……只想让朕……记住你此刻的……模样?”
芳如气得浑身发抖,一鞭子狠狠抽在他早已破损的肩头,留下新的血痕:“死到临头,还敢油嘴滑舌!”
“呵……”周凌痛得吸了口冷气,却低低笑了起来,眼神迷离地锁住她,“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能死在沈姑娘……这般绝色佳人手里……朕求之不得……”
他顿了顿,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只是……姑娘这般狠心……莫非是怪朕……在醉仙楼上……不够主动?未能让姑娘……尽兴?”
这露骨的调戏如同最烈的毒药,瞬间点燃了芳如所有的羞愤与恨意!
“你无耻!”她几乎是尖叫着,鞭子如雨点般落下,每一鞭都倾注了她六世的怨毒!
“我要撕烂你这张嘴!”
周凌在密集的鞭打下蜷缩了一下,却仍在间隙中断断续续地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近前的芳如能听见:“姑娘的手……抖得厉害……是在害怕……还是……兴奋?朕倒是……很兴奋……能被你……亲手触碰……”
直到周凌被打得皮开肉绽,气息奄奄,连抬眼的力气都似乎耗尽,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用那双逐渐涣散却依旧深邃的眼睛看着她时,黄江才急忙上前拉住几乎失控的芳如。
“姑娘!不能再打了!他是皇帝,真死在这里,教主怪罪下来,我担待不起!今日到此为止,等过两日教主亲审!”
芳如看着气息微弱的周凌,强烈的不安感再次攫住她。
“不能停!夜长梦多!”
芳如的声音因极致的恨意而尖利,她猛地指向墙壁阴影处。
那里悬挂着一件造型极其诡异的刑具,通体幽黑,形似一颗放大的、扭曲的狼牙,尖端却闪烁着淬炼过的寒光,柄部缠绕着暗红色的陈旧污垢,那是无数受刑者干涸的血迹。
此物名为“锁喉钉”,传闻并非直接夺命,而是以特殊角度钉入喉旁隐秘要穴,能无限放大痛觉,让人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尝尽经脉寸断、喉骨欲碎的非人折磨,直至精神崩溃。
“用那个!”
芳如对黄江身边那个魁梧如铁塔、面色僵冷得如同石雕的手下厉声喝道,“给我钉进去!我倒要看看,他的骨头是不是和他的嘴一样硬!”
那手下沉默地取下锁喉钉。
沉重的玄铁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但那尖端散发出的森然寒意,却让整个审讯室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他一步步走向周凌,冰冷的钉尖精准无误地悬停在周凌喉结旁最脆弱的那处穴位上,皮肤甚至因那极致的寒气而微微起了颤栗。
芳如逼近一步,几乎能看清周凌因失血而透明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她盯着他苍白却依然俊美得惊心的脸,一字一句:“这锁喉钉的滋味,能让人后悔来到这世上。现在求饶,我或许还能给你一个痛快。”
周凌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垂死蝴蝶最后的振翅。
他积聚起残存的所有力气,微弱的声息如同游丝,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朕……觉得……到此为止,甚好。”
“好”字尾音尚未完全消散!
异变,在百分之一刹那间爆发!
他不是挣扎,不是闪避,而是,主动迎了上去!
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他的头颅猛地向前一送!
动作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反应,精准、决绝、没有一丝犹豫,将自己最脆弱的咽喉,狠狠撞向了那蓄势待发的、闪着死亡寒光的钉尖!
“噗嗤!”
一声绝非皮肉伤会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爆开!
那不是切割,而是钝器强行破开软骨与筋膜的恐怖声音!
滚烫的鲜血,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喷发,猛地喷射而出!
不仅溅了那行刑手下满头满脸,更是劈头盖脸地浇了近在咫尺的芳如一身!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周凌的头颅重重垂落,下巴抵在染满鲜血的胸膛上。
大量的鲜血迅速浸透了他早已破烂的衣襟,在他身下汇成一滩不断扩大的、刺目的暗红。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都僵住了,目瞪口呆,无法理解眼前这骇人的一幕。
芳如如同被惊雷劈中,僵立在原地,脸上温热的血液如同岩浆般灼烧着她的皮肤和神经。
他……他竟然用这种极端惨烈、近乎自毁的方式,来作为对她最后逼迫的回答?!
宁愿瞬间终结自己的生命,也绝不容许她的意志加诸其身,更不屑于给予她所期盼的、哪怕一丝一毫的屈服或乞怜!
这股对敌人狠戾、对自己更决绝到令人胆寒的意志,让芳如从灵魂深处升起一股无法抑制的、冰彻骨髓的恐惧。
“快!快救人!他绝不能死在这儿!”
黄江的嘶吼声变了调,充满了惊惶和恐惧。
皇帝若死在他的审讯室里,不仅白阳会的计划全盘皆输,他黄江九族都不够陪葬!
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手下慌慌张张地嚷着“金疮药、布带、止血钳都在隔壁!”。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抬起脖颈处血流如注、似乎已失去意识的周凌,踉跄着冲向了相邻的房间。
那扇木门在他们身后“哐当”一声合上,暂时隔绝了那触目惊心的血色。
芳如却像被钉在了原地,脸上溅到的温热血液正迅速变得冰冷粘腻,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预期的、大仇得报的淋漓快感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洞感,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源于灵魂战栗的恐惧。
她以为自己恨他入骨,可见到他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自毁,她的心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发慌。
这男人……他对自己都能狠到这般地步,他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这种可怕的认知,让她之前的恨意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恐惧和混乱的思绪,如同潮水般淹没她,然而,仅仅几息之后!
“呃啊!”
隔壁先是传来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兵刃猛烈撞击的刺耳锐响!
还有肉·体倒地的沉闷声响!一切发生得极快,如同暴风雨骤然降临!
芳如的瞳孔骤然收缩,不祥的预感如同闪电般劈中她的天灵盖!
难道……
“砰!”
一声巨响,那扇刚刚合上的木门被一股狂暴的力量从内部猛地撞开!
木屑纷飞间,一个身影如同从血池地狱中爬出的修罗,悍然出现在门口!
是周凌!
他浑身浴血,原本华贵的衣袍已被染得看不出原色,脖颈处的伤口还在汩汩冒着血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杂音,显然重伤濒危。
可他的眼神,却亮得骇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锐利如刀的意志!
他手中,紧握着一柄不知从何处夺来的短刀,刀尖兀自滴落着温热的血珠。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锁链,瞬间就精准地捕捉到了僵立在房间中央、脸色煞白的芳如。
那眼神里,没有将死之人的浑浊,只有滔天的怒焰、冰冷的算计,以及一种……令人胆寒的、势在必得的占有欲!
根本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周凌如同扑食的猎豹,带着一身浓重的血腥气,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朝她直冲而来!
芳如甚至来不及惊呼,手腕便被一只冰冷、粘湿沾满鲜血却异常有力的大手死死攥住!
那力道,根本不像一个身受重伤、濒死之人所能拥有!
“别动!”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气,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种奇异的、贴近她耳廓的亲密错觉。
“想活命,就跟我走!”
他根本不是要杀她!他是要劫持她!
芳如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巨大的恐惧和被愚弄的愤怒让她奋力挣扎。
“放开我!你这……”
可周凌根本不给她反抗的机会。
他看似虚弱地靠在她身上,实则巧劲一使,几乎是将她半抱半拖着,疾步冲向院落角落拴着的一匹骏马。
那是白阳会香主黄江的坐骑!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等到其他白阳会成员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周凌已经抱着芳如翻身上马!
“拦住他!”
“放箭!”
混乱的呼喊声中,周凌一夹马腹,骏马吃痛,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几支稀稀拉拉的箭矢擦着他们的耳边飞过,钉入前方的土墙。
马背上,颠簸剧烈。
芳如被周凌紧紧箍在胸前,他滚烫的体温和浓重的血腥味几乎让她窒息。
她拼命扭动,手肘试图向后撞击他的伤口:“放开我!你这恶魔!你装死!”
“呵……”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痛楚抽气声的冷笑。
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她箍得更紧,灼热的呼吸喷在她敏感的耳后,声音低哑却清晰:“朕若不自寻死路……怎会有机会……接触到隔壁的‘药箱’?”
芳如浑身一僵!药箱?那不是救治用的,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他是故意的!
他早就计算好了角度和力道,那决绝的自杀撞击,根本就是为了制造混乱,让他有机会被抬到隔壁,接触到那些可以被当作武器的东西!
他连白阳会的武器、急救物品放在哪里都算准了!
“至于装死……”周凌的声音因颠簸而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不在他们以为朕必死无疑……放松警惕的刹那……朕如何能……一举反杀?”
原来,从他被捕,到受刑,再到最后的“自杀”,全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他用自己的重伤和濒死,布下了一个完美的反击局!
而自己,竟然成了推动这个局的关键一环,是她,坚持用刑,是她,提供了那个“锁喉钉”的机会!
强烈的挫败感和对即将到来的未知报复的恐惧,让她浑身发冷。
她能感觉到身后男人胸膛的震动,以及那即使在这种境况下,依然不曾消散的、强大的掌控力。
马匹冲入了漆黑的树林,将身后的追兵和火光远远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