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簸中,周凌似乎耗尽了力气,沉重的头颅无力地抵在她的颈窝,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皮肤。
但箍在她腰间的胳膊,却没有丝毫松懈。
第46章 连累 比任何酷刑都更让她痛不欲生……
马蹄声碎, 夜风如刀。
不知过了多久,马匹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闯进一处废弃猎户木屋的院落。
周凌用尽最后力气勒住缰绳, 马儿发出一声疲惫的嘶鸣, 停在半人高的荒草丛中。
他几乎是抱着芳如滚落马背的。
落地瞬间, 他用自己的身体垫在下方, 承受了大部分冲击力,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芳如则重重摔在他怀里, 脸颊撞上他坚硬的胸膛, 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血腥味和滚烫的体温。
“你……”
芳如惊魂未定,手忙脚乱地想从他身上爬起来, 指尖却触及一片湿滑粘腻,是他的血,几乎浸透了他整个后背。
月光透过稀疏的云层, 照亮周凌苍白如纸的脸。
他双目紧闭, 剑眉紧蹙, 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杀机在芳如心中涌动。
此刻正是时机!
她颤抖的手摸向发间,那里藏着一根锋利的银簪。
就在指尖触碰到簪子的瞬间,一只冰冷的大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芳如骇然低头,对上一双骤然睁开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昏迷初醒的迷茫, 只有深不见底的暗流,仿佛早已看穿她的一切意图。
他根本没完全昏过去!
“就这么想取朕的性命?”
周凌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每说一个字,喉咙处的伤口都让他痛苦地痉挛,可他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连一个将死之人都不肯放过?”
他攥着她的手腕, 不容反抗地将她拉近。
两人此刻的姿势极其暧昧,她半伏在他身上,被他紧紧箍在怀里,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放开!”
芳如奋力挣扎,另一只手想去掰开他的钳制。
“呵”周凌低笑,却因震动伤口而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沫溅到芳如脸上,滚烫得吓人。
但他手上的力道丝毫未减,反而就着她挣扎的力道,一个巧劲翻身,瞬间将两人位置调换!
天旋地转间,芳如已被他死死压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他沉重的身躯如同山岳,将她完全禁锢。
“为了顾舟?”他忽然贴近,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唇瓣,“你那个温润如玉的未婚夫他知道你为了他,连白阳会这种蝼蚁都肯勾结吗?”
芳如浑身一僵,她当然不是为了顾舟,那个欺骗她、诬陷她、想要害死她的未婚夫,根本不知晓她今夜身在何处。
可若说全然为了严德的仇……那积压了六世的恨意,又似乎掺杂了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
她咬紧下唇,将几乎冲口而出的辩驳硬生生咽了回去。
解释即是示弱,而在这个男人面前,她绝不能流露出半分动摇。
周凌染血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下颌,带着讽刺的怜惜:“可惜啊你为他双手沾血,他却连你今夜穿什么颜色的兜衣都不知道吧?”
“你胡说!”芳如气得浑身发抖,这调戏让她恶心!
“朕胡说?”
周凌低笑,膝盖强势地顶开她的双腿,整个人压得更近,几乎鼻尖相抵:“那你告诉朕,若不是为了顾家那个小子,哪个深闺千金会认得白阳会的香主?会熟悉刑讯逼供的路数?”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剧烈颤抖的唇瓣,声音陡然转冷:“还是说你那个未婚夫根本就是个懦夫,只敢让女人替他出头?”
这一世的周凌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她恨的根本不是这个!
可她无法解释,无法说出严德的名字,那会暴露她最大的秘密。
“你看,”周凌见她沉默,笑意更深,却冰冷刺骨,“连你自己都知道不值得。”
他忽然低头,温热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不如跟了朕至少朕会亲自教你,什么叫做报仇。”
芳如猛地偏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这荒谬的误会,这亲密的羞辱,都让她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恨朕?”周凌察觉她的颤抖,竟低笑着舔去她眼角的泪,“那就好好恨着。毕竟,能让你记住朕的,不会只是恨。”
周凌暧昧的话语,像一根羽毛搔刮着芳如最敏感的神经。
她心中警铃大作,不能再让他说下去,更不能继续待在他这令人窒息的怀抱里!
趁他重伤虚弱、意识因失血而有些涣散的刹那,芳如猛地发力挣扎,右手迅速摸向自己腕间那串伴随多世的佛珠!
上一次,她靠吞下其中一颗特殊的珠子得以解脱轮回,这一次,她也能逃脱他的囚困。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珠子的瞬间,一只冰冷却异常精准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是周凌!
他明明已经濒临昏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却骤然睁开,锐利得惊人,仿佛早已看穿她的意图。
“想要……自杀?”
他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另一只手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一把将那串佛珠从她腕上扯了下来,紧紧攥在自己掌心!
“还给我!”
芳如失声惊呼,扑上去就想抢夺。
那是她轮回的关键,是她最后的底牌!
周凌却用尽最后力气将握着佛珠的手缩回胸前,身体因她的抢夺而晃动,伤口崩裂,鲜血涌出,但他就是死死不放。
两人正在纠缠之际,远处突然传来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火把的光芒如同一条迅速蔓延的火龙,瞬间将这片林间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陛下!末将救驾来迟!”
御林军统领洪亮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惶,划破了夜的寂静。
大批身着玄甲的侍卫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这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火光映照下,周凌抬起眼,目光扫过眼前严整的军队,最终落回怀中仍在挣扎的芳如脸上。
那深邃的眼底,强撑的锐利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与掌控的复杂神色。
确认了芳如已被纳入绝对的控制范围,他强提着的最后一口气,终于散了。
“你……”他薄唇微动,似乎想对芳如说什么,但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带着温热却虚弱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随即,他一直紧绷如弓的身体彻底松弛下来,那只紧握着佛珠的手也无力地垂落,但指关节却因极度用力而泛白,依旧死死攥着那串珠子,仿佛那是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傀儡,重重地靠在统领身上,陷入了彻底的昏迷。
“快!传御医!小心陛下!” 副统领急忙上前,声音带着颤抖,指挥着侍卫们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皇帝从统领身边移开。
现场一片忙乱。
芳如的心却全系在那串佛珠上!
她眼睁睁看着周凌被抬起,那只紧握的手在火把光下异常醒目。
即使失去意识,他依然用这种霸道的方式宣告着占有,这让她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与愤恨。
机会稍纵即逝!
芳如立刻上前一步,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焦急与担忧,对御林军统领道:“将军!陛下手中攥着的是极重要的救命药!需得立刻取出化水服下,或许还能稳住心脉!”
她企图利用御林军对皇帝安危的关切来达成目的。
然而,御林军统领只是快速瞥了一眼皇帝紧握的拳头,面露极大的难色,对着芳如恭敬一礼,语气却无比坚定:“姑娘恕罪!陛下紧握之物,末将等万死不敢擅动!一切……一切需待陛下苏醒,或由首席御医大人定夺。”
他的目光甚至不敢在皇帝的手上过多停留,敬畏之情溢于言表。
芳如心中暗恨,这男人连昏迷了都让人如此忌惮!
这时,统领转向她,语气恢复了不容置疑的威严:“此地不宜久留,恐有余孽。为保姑娘周全,请务必随圣驾一同回宫。”
进宫?
芳如本能地想要拒绝,那深宫对她而言不啻于牢笼。
但她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落到周凌那只紧握的手上……那串佛珠,是她轮回的关键,绝不能落于他手!
进宫,接近他,或许是拿回珠子的唯一机会。
权衡之下,她压下翻腾的心绪,微微颔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有劳将军。”
她跟随着威严的仪仗,目光却穿透人群,始终锁定在昏迷的周凌和他那只紧握的手上。
那串小小的、紫色的佛珠,在周凌苍白却依旧骨节分明的手指间若隐若现,仿佛是他无声宣告主权的烙印。
它像一道无形的枷锁,一端死死缠绕于他的掌控,另一端却紧紧扼住了芳如的命脉与轮回的希望。
正是这迫在眉睫的威胁,压过了她即刻远遁的冲动,迫使她怀着满腔冰封的恨意与难以言喻的悸动,踏上了随御林军返回那九重宫阙的路途。
夜色下的皇城,如同一只被惊醒的远古巨兽,沉默地亮出了獠牙。
宫门次第洞开,沉重的声响在寂静中回荡,御道两旁侍卫林立,甲胄森然,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肃杀。
皇帝遇刺重伤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了层层恐慌的涟漪。
周凌被火速移往养心殿,太医院所有顶尖御医早已被急召入宫,殿内灯火彻夜通明,人影匆忙穿梭,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混杂着一种濒临极限的紧张感,几乎令人窒息。
芳如作为身份暧昧的“随行女子”,被严密“护送”至偏殿等候,名义上是保全,实则是寸步难行的软禁,门外看守的宫女眼神警惕,如同盯着致命的毒蛇。
偏殿与养心殿仅一墙之隔,那边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都清晰可辨。
她听见御医们压低的、急促的商讨,听见宫女太监们慌乱却极力放轻的脚步声,偶尔甚至能捕捉到一两声因救治动作而引发的、来自昏迷中帝王的痛苦闷哼。
每一次短暂的寂静都让她的心悬到嗓子眼,她内心深处那个黑暗的角落疯狂地祈祷着,祈祷下一次传来的会是御医无奈的叹息和內侍压抑的哭声,祈祷那个掌控她生生世世的梦魇就此终结。
然而,每一次寂静之后,又是新一轮的忙碌,仿佛在无情地嘲笑着她的期盼。
等待,变成了一种凌迟般的煎熬,佛珠的影子在她心头灼烧,与期盼他死去的恶念交织,撕扯着她的神经。
时间在极度的焦灼中仿佛凝固了一般。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养心殿内的喧嚣才渐渐趋于一种疲惫的平静。
一位鬓角被汗水浸透、面色灰败的院判大人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对守候在外的太监总管低声禀报,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陛下……洪福齐天,龙体险险稳住,但尚未脱离险境,需绝对静养……”
门外隐约传来一片压抑的松气声。
芳如的心却如同瞬间被浸入了冰窟!
他活下来了!
那股强烈的失望如同毒藤般缠绕住她的心脏,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为什么?为什么他总能死里逃生?!
但理智很快压倒了情绪的浪潮。
他没死,她就必须继续走下去。
佛珠,依然是关键。
她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整理好表情,找到一位看似能说上话的御前侍卫副统领,再次提起佛珠,语气刻意染上几分真挚的忧虑:“将军,民女听闻陛下已暂脱险境,心中稍安。只是……陛下手中紧握之物,确是安神定魄的奇药,若能取出置于枕畔,借助药石之力,或能助陛下早日清醒。此事关乎龙体安康,可否再代为通禀……”
那副统领眉头紧锁,依旧是一副“此事绝无可能”的为难表情。
就在芳如试图再寻说辞之际,一个沉稳苍老却自带千钧重压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是何奇药,竟让姑娘三番两次,如此锲而不舍?”
芳如脊背一僵,缓缓转身。
只见内阁首辅李阁老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迈入偏殿,他身着绛紫色朝服,须发如银,一双老眼却锐利得能洞穿人心,目光在她身上一扫,便带来了无形的重压。
他显然是闻讯后连夜入宫,坐镇大局。
副统领如同见到了主心骨,急忙上前,不仅将芳如多次索要陛下手中之物的情况详细回禀,更是趋前一步,用极低的声音急切补充道:“阁老,刚接到刑部和大理寺加急传书,被擒的白阳会核心余孽熬刑不过,有人招认,此次刺驾,宫内确有一名女子作为内应传递消息、指引路线……其人正是……”
副统领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刀,狠狠剐在芳如心上,“已入狱的光禄寺典簿顾舟的未婚妻,沈芳如! 那顾舟,因涉嫌参与白阳会此前密谋,早已收押在诏狱多时,此番看来,沈氏女亦是同党无疑!”
李阁老听着禀报,原本只是审视的目光骤然变得冰冷锐利如鹰隼。
这已不仅是眼前的指控,更牵扯出早已落网的顾舟,案情瞬间变得清晰且严重,未婚夫妻皆为逆党,里应外合,刺王杀驾!
形势在电光石火间急转直下,杀机骤临!
芳如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她千算万算,没料到白阳会的反噬会来得如此迅猛致命!
进宫本是为夺回佛珠争取一线生机,却转眼间自身难保,成了刺驾案的头号嫌疑犯!
那串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的佛珠,在周凌紧握的掌心中,仿佛成了对她无情的嘲讽。
李阁老抬手止住了副统领的话,盯着芳如,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压:“沈姑娘?好,很好。想不到光禄寺少卿沈文正,竟养了个如此‘忠君爱国’的好女儿!”
他话音陡然转厉,对身后随行的刑部官员喝道:“即刻派人,将沈文正一并拿下,投入诏狱候审!教女无方,勾结逆党,其罪当诛!”
“不!不可!!”
芳如一直强装的镇定在这一刻彻底粉碎,如同冰面乍裂!
她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冲破侍卫的阻拦,声音因极致的恐惧和焦急而尖锐颤抖:
“李阁老!此事与我父亲绝无干系!他对此一无所知!顾舟是顾舟,我是我,我父亲更是清清白白!他一生谨小慎微,对朝廷忠心耿耿,您不能因我一人之过而牵连于他!”
她见李阁老面色冰冷毫无动容,心中更是大乱,语气带上了绝望的恳求:“阁老明鉴!我父亲年事已高,身体孱弱,如何经得起诏狱之苦?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勾结白阳会,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父亲!他是无辜的!”
李阁老花白的眉毛都未曾动一下,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久经官场的冷酷与不容置疑:“无辜?子不教,父之过。他生出你这等逆女,便是最大的罪过!朝廷法度如山,岂容你在此讨价还价?”
他根本不屑于听她多言,在他看来,这不过是逆犯惯用的、试图保全亲族的拙劣伎俩。
他苍老却无比强硬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最终判决:“将此逆犯沈芳如一并拿下!押入诏狱,与沈文正分开关押,严加审讯!没有本阁与陛下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
“遵命!”
如狼似虎的侍卫再无犹豫,粗暴地反剪住芳如的双臂,将她死死按住,向外拖去。
“放开我!李阁老!求求您!罪女甘愿受任何极刑,只求您放过我父亲!他是无辜的!!”
芳如拼命挣扎,泪如雨下,声音凄厉绝望。
她所有的冷静、所有的谋划,在家族顷刻覆灭的威胁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父亲……
被拖行途中,芳如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恐惧。
她为报私仇,却将一生清廉、对她疼爱有加的无辜父亲拖入了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串佛珠,那轮回的执念,在此刻带来的不是解脱的希望,而是毁灭至亲的诅咒!
这比任何酷刑都更让她痛不欲生。
第47章 护她 她的命,是朕的
诏狱的黑暗仿佛有重量, 沉甸甸地压在芳如的眼皮上,将她拖入无尽的梦魇。
她梦见自己被绑缚法场,周凌高坐监斩台, 那双曾带着戏谑调笑的凤眸里, 此刻只剩下冰封万里的恨意与帝王的冷酷。
他亲自掷下火签令, 声音斩钉截铁:“逆犯沈芳如, 勾结白阳会,刺王杀驾, 罪证确凿, 凌迟处死,即刻行刑!”
冰冷的刀锋贴上皮肤, 剧痛尚未传来,画面陡然切换。
她看见父亲沈文正被剥去官服,戴着沉重的枷锁, 在无数百姓的唾骂声中, 踉跄走向刑场。
“教女无方, 勾结逆党!”的罪名如同烙印,刻在他苍老的脊梁上。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无尽的悲凉与不舍,然后, 刽子手的屠刀挥下……鲜血染红了她的视线。
“不!父亲!!” 她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画面再转, 表哥李硕被吏部同僚指认、排挤,最终以“逆党亲属,朋比为奸”的罪名被投入大牢,受尽折磨, 草草了结一生。
曾经清朗温文的青年,化作一具冰冷的尸骸。
而她,漂浮在空中,如同无根的浮萍,眼睁睁看着所有至亲因她而惨死,声名狼藉,家破人亡!
她想抓住什么,想冲过去,身体却穿透一切,无能为力。
那串佛珠!
没有佛珠在身边,她无法重生!
这一次的死亡,就是终点!是连同家人一起万劫不复的终点!
“啊!”
芳如猛地从草铺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
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冰冷的触感让她清晰地意识到,刚才的一切是梦,却又可能是即将发生的现实!
没有佛珠……这次死了,就真的完了!
父亲、表哥……都会被她牵连致死!
无尽的悔恨如同毒焰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昨天!
昨天在白阳会那间阴暗的审讯室里,她为什么要犹豫?
当周凌虚弱地被绑在那里,当她有机会拿到那根尖锐的刑具时,她就该直接杀了他!一了百了!
为什么当时会被他反杀前那句轻佻的“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扰乱心神?
为什么还存着一丝可笑的、以为能掌控局面的幻想?
杀了他,白阳会的阴谋或许仍会牵连她,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将自己和全家逼到悬崖边上!
周凌涣散的瞳孔曾清晰地映照出她手持利器的模样,他苍白的皮肤上至今残留着她刑讯时落下的印记,那游走于生死边缘的剧痛,皆是她一手造就!
他若醒来,想起她手持刑具的冰冷、想起皮开肉绽的痛楚……堂堂天子竟被臣女如此折辱,龙威何在?皇权何存?他怎会饶她?怎会放过沈家满门?
凌迟处死,诛连九族!
光是想到父亲花白的头颅滚落刑场,想到表哥清瘦的身躯挂在城楼示众……
芳如浑身发抖,冷汗浸透衣衫,恐惧像无数细针扎进骨髓,连呼吸都带血腥味。
她死死咬住嘴唇,尝到咸涩的血味,却压不住喉间翻涌的绝望。
可是……可是昨天他昏迷前,那眼神虽然虚弱,却似乎并没有多少恨意,反而带着点……玩味?
甚至那句调戏,在那种情况下,也显得诡异而突兀。
他是不是……并没有那么想她死?
或者,他另有所图?
这一丝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可能性,像黑暗中唯一的光点,诱感着她抓住。
如果……如果见到他,她立刻认错,将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极力撇清父亲,再强调白阳会的威胁,他会不会……看在曾经那点不明不白的“交集”上,网开一面?
认错?
求饶?
在他面前卑躬屈膝?
想到他那张看似慵懒实则深不可测的脸,芳如心中一阵屈辱和挣扎。
这无异于与虎谋皮!
就在她心乱如麻,在“拼死一搏刺杀”和“屈辱求饶保全家”两个极端念头间剧烈摇摆时,
沉重的铁门被打开的声音突兀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名内侍在狱卒的陪同下站在牢门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死寂的牢房:
“沈芳如,陛下醒了,传你即刻觐见。”
来了!
芳如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回落,四肢冰凉。
他醒了!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
她心乱如麻,脚步却不得不向前迈去。
等会儿见到周凌,若那串关乎性命的佛珠还在他手上,她是该不顾一切冲上去抢夺,赌上最后一丝生机?还是该压下所有不甘,跪地求饶,赌他心中或许还存在的那一点点怜悯?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身体的颤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她看了一眼阴暗潮湿的牢壁,仿佛能看到父亲和表哥绝望的目光。
最终,对家人安危的担忧压倒了一切。
她整理了一下狼狈的衣衫和散乱的发丝,尽管效果甚微。
她不能慌,至少,不能在他面前显得彻底崩溃。
“罪女……遵旨。”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迴响。
芳如几乎是麻木地被内侍引着,踏入了帝王寝宫。
浓重的药味与龙涎香交织,宫人敛息静气,御医垂首侍立,一派压抑的死寂。
她的目光穿过珠帘,落在龙榻之上,周凌半倚着明黄软枕,脸色苍白如纸,胸口的绷带渗出暗红,可那双深邃的眼眸却锐利如初,正一瞬不瞬地锁着她,里面翻涌着劫后余生的戾气、帝王的震怒,以及……一丝令人心惊的、近乎偏执的占有与不易察觉的焦灼。
而龙榻旁,李阁老、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几位朝廷最具权势的重臣赫然在列。
她不知道,这正是周凌苏醒后,不顾御医劝阻,执意下的第一道命令,他要即刻召见主审此案的几位重臣,并提审沈芳如。
他深知此案牵连甚广,白阳会余孽未清,朝中暗流涌动,若不能趁自己还清醒时,以绝对权威将芳如置于自己的羽翼之下,那么一旦他伤重不支,或是稍有拖延,等待她和沈文正的,必将是李阁老等人秉持的“国法”铁拳,是迅雷不及掩耳的定罪与处决。
他必须亲自出面,快刀斩乱麻。
芳如的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几乎是本能地,“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磕在冰冷金砖上:
“陛下!罪女万死!勾结逆党、惊扰圣驾,皆是罪女一人之过!甘受极刑,死不足惜!只求陛下开恩,饶恕臣父!他对此一无所知,年事已高,求陛下……”
“求陛下明正典刑!”
李阁老须发微颤,出列躬身,语气铿锵。
他敏锐地察觉到皇帝的态度可能有所偏向,必须立刻将基调钉死,“沈氏女罪证确凿,与其未婚夫顾舟皆为白阳会逆党,里应外合,刺驾谋逆,此乃十恶不赦之大罪!按律,当凌迟处死,沈文正教女无方,纵女行凶,亦当连坐,以儆效尤!陛下万不可因一时仁念,纵虎归山,寒了天下忠臣之心啊!”
芳如听着李阁老字字诛心的控诉,心沉入谷底。
她明白,这才是正常的程序,这才是她本该面对的结局。她几乎已经看到了自己和父亲血溅法场的画面。
“臣附议!”刑部尚书紧随其后,“陛下,此案证据链已趋完整,沈氏与逆党关联甚深,绝难宽宥!”
又一道催命符!
芳如伏在地上的手指微微蜷缩,绝望如同冰水蔓延。她知道自己罪责难逃,只求父亲能有一线生机。
周凌听着这些义正辞严的进言,心中冰冷,这就是他必须要面对的阻力。
他召集他们来,不是来听他们给芳如定罪的,而是要当着他们的面,行使他作为帝王的最高裁决权,强行将她从这必死的局中捞出来!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唇边溢出一丝血线,吓得御医慌忙欲上前,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
他喘息着,目光死死锁住芳如,那眼神深处是翻涌的黑暗与不容置疑的决心。
“她的命……”周凌的声音嘶哑虚弱,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疯狂,“是朕的。”
他猛地看向几位重臣,眼神阴鸷骇人:“朕还没死呢!轮不到你们来教朕做事!”
这句话不仅是帝王的专横,更是明确宣告,此事的决定权,在他一人之手,不容他人置喙,意在彻底打断后续所有的司法程序。
芳如的心猛地一跳。
他……他这是在强行打断大臣们的论罪?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
“陛下!”李阁老痛心疾首,“此女包藏祸心,昨日……昨日更对陛下有不敬之举!留之必成大患啊陛下!” 他试图用昨日芳如的“不敬”再次刺痛帝王尊严,希望能让皇帝改变主意。
芳如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这是她最致命的罪证,也是她认定周凌绝不会放过她的原因。李阁老此刻提起,无异于将她推向深渊。
“朕的江山,”周凌一字一顿,带着血腥气,“朕自己守着!”他死死盯着芳如,像是濒死的猛兽守护唯一的珍宝,“沈芳如,你听着……”
他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耗费极大心力,气息愈发微弱,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不容置疑的独占欲,也是唯一的保护方式:
“你这条命,从今往后,是朕的。没有朕的允许,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他无视满殿惊愕,宣告着他的旨意,也是他的庇护:
“朕,赦免沈文正,官复原职。”
这是为了断绝株连的可能,彻底保住她的家人,让她无后顾之忧。
父亲……得救了?
芳如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龙榻上那个气息奄奄却掷地有声的男人。
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不仅没有立刻处死她,还赦免了父亲?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甚至颠覆了她对周凌冷酷暴君的认知。
“但是,”周凌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目光灼灼,像是要将她烙穿,也像是要将她牢牢圈禁在自己的保护范围内,“你,沈芳如,给朕留在宫里。留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用你余下的每一天,一寸一寸,赎你的罪。”
只有这样,他才能确保她的安全,确保无人能再动她分毫。
留在宫里?赎罪?
芳如的心再次被揪紧。
她看着他那强撑的虚弱,想起他刚才不容置疑地打断大臣的姿态,一个模糊而惊人的念头浮上心头,他做这一切,难道是为了……保护她?
“陛下!三思啊!”
众臣惊呼,他们明白了皇帝的决心,却难以接受如此悖逆法度的决定。
听着大臣们群情激愤的劝阻,芳如反而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如果没有周凌刚才那番强势到近乎蛮横的干预,她和父亲此刻恐怕已经被定罪了。
他是在用他的皇权,对抗整个朝廷的法度与压力。
周凌却像是耗尽了最后力气,猛地向后倒去,咳血不止,面色瞬间灰败,眼神涣散,再次陷入昏迷。
他用自己的重伤之躯,演完了这场强势的庇护之戏,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陛下!快!施针!”御医们乱作一团。
芳如呆呆地跪在原地,浑身冰冷,心绪却翻江倒海。
父亲得救了,官复原职……而她,却被这头喜怒无常、占有欲疯狂的巨龙,用最极端的方式,锁在了他身边的黄金牢笼里。
这究竟是惩罚,还是他所能给予的、最偏执的庇护?那个关于他保护她的念头,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让她在无边的恐惧与绝望中,竟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侍卫上前,不再是押解,却比押解更令人窒息。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为了保住她而强行支撑、再次陷入昏迷的男人,心中冰寒与那丝莫名的震撼交织,化作一片更深的茫然与无措。
第48章 皇嗣艰难 ……
这一世, 芳如被安置的住处,依然是熟悉的漪兰殿。
而推开门,映入眼帘的, 依然是那个低眉顺眼、熟悉得让她心头发颤的贴身侍女, 玲子。
宫殿依旧, 故人依旧, 仿佛轮回的轨迹顽固地重合着。
然而,芳如的心境已截然不同。
她清晰地记得, 刚才在皇帝寝宫, 无论是周凌的手腕,还是龙榻周遭, 她都未曾瞥见那串至关重要的紫玉佛珠!
它去了哪里?是被他吩咐心腹秘密收起来了?还是在众人慌乱救治周凌时遗失在了寝殿的角落?
佛珠不在身边,就像失去了渡河的舟楫。
她被困在此地,困在周凌的眼皮底下, 唯一的生路, 便是先设法留在皇宫, 找到佛珠,才能重启轮回,扭转这愈发失控的命途。
好在,周凌竟真的信守承诺,放过了父亲, 表哥也未被牵连。
更让她难以置信的是,他居然没有追究她昨日审讯、动刑、险些置他于死地的罪过!
这完全不符合他暴戾的性子。
他究竟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当晚, 沈芳如入住漪兰殿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在后宫轰然炸开,燃起一片嫉妒与猜疑的烈焰。
各宫妃嫔早已通过前朝的眼线, 得知了沈芳如作为“刺驾逆党”被押入诏狱的消息,此刻听闻她竟被安置在离陛下寝宫不远的漪兰殿,无不惊愕交加,议论纷纷。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贤妃“啪”地一声将茶盏顿在案上,美眸中满是讥讽与怒意,“一个昨日还关在诏狱等死的钦犯,今日竟登堂入室,住进了漪兰殿?陛下这是被那妖女灌了什么迷魂汤!”
德妃捻着香囊,语气看似平和,字句却如针似刀:“姐姐息怒。陛下未曾给她任何位分,连最末等的采女都算不上。这般不清不楚地住在宫里,算什么呢?说好听了是‘客人’,说难听了,怕不是个连宫女都不如的罪奴?也不知是哪来的脸面住在漪兰殿。”
下首一位年轻气盛的嫔妃立刻附和,语气尖酸:“可不是嘛!听闻她在宫外就与那逆贼顾舟牵扯不清,未婚夫妻一同谋逆,这等水性杨花、心肠歹毒的女子,身上怕不是带着晦气!住进漪兰殿,没得玷污了那好地方!”
另一位妃子用团扇掩着唇,压低声音却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我听说啊,陛下被白阳会掳去时,这沈芳如就在贼窝里,还对陛下动过刑呢!你们想想,陛下是何等尊贵威严,岂能容忍这等大不敬?如今却将她留在宫中……依我看,八成是陛下与那起子逆贼达成了什么秘密协议,这沈芳如,不过是白阳会送过来表诚意的‘人质’,或者……干脆就是个玩物!”
“张妹妹这话说得在理!”
立刻有人接口,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陛下何等圣明,留她在身边,无非是权宜之计,或是为了查清逆党余孽。难不成还真能看上她这等残花败柳、蛇蝎心肠的女子?”
“正是!一个无媒无聘、无位无份、还背着逆党嫌疑的女人,住在宫里已是天大的恩典,难道还敢痴心妄想,攀龙附凤不成?”
“我等姐妹何必自降身份与她计较?只当她是个玩意儿,摆在那边看着罢了。陛下迟早会看清她的真面目!”
众妃嫔将沈芳如贬损得体无完肤之后,心头那点因她突然入住漪兰殿而起的惊疑与不快,似乎也随着这些恶意的揣测宣泄了大半。
然而,另一种更深沉、更久远的忧虑与幽怨,很快如同潮水般漫了上来,取代了那份短暂的快意。
话题不由自主地转向了至今仍重伤未醒的皇帝,以及她们自身那令人绝望的处境。
“说起来,陛下这次伤得如此之重,龙体……”一位入宫三年的王选侍怯生生地开口,脸上不见多少对夫君伤势的担忧,反倒有种物伤其类的茫然,“本就……本就难得见天颜,如今这一伤,日后怕是更……”
“皇嗣艰难”这四个字,她没敢说出口,但在座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旁边一位性子更直爽些的刘宝林忍不住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满是苦涩:“妹妹还想着日后呢?陛下登基至今,除了必要的典礼,可曾正眼瞧过咱们姐妹?这后宫,说得好听是三宫六院,说得难听点,跟守着一座华丽陵墓有什么区别?陛下他……他根本就是个不沾女色的!”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众人沉默了片刻,却无人反驳。
因为这是血淋淋的事实。
皇帝周凌,年轻俊美,权势滔天,却对后宫佳丽视若无睹,从不留宿,甚至连偶尔的召见都屈指可数,且多是规矩森严,毫无温情可言。
她们这些如花似玉的女子,夜夜独守空闺,与守活寡无异。
“刘妹妹慎言!”贤妃蹙眉呵斥,但语气也带着难以掩饰的落寞,“陛下勤于政事,心系天下,岂是你能妄加揣测的?”
这辩解苍白无力,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德妃幽幽叹道:“如今陛下重伤,性命垂危,我等姐妹别说侍疾,连面都见不上一次。这往后的日子……唉,只怕是这身子……能否有绵延后嗣的福分都未可知,这漫漫长夜,却是实实在在,一眼望不到头了。”
她的话勾起了所有人内心最深的恐惧和空虚,没有丈夫的疼爱,没有子嗣的依靠,她们在这深宫之中,不过是无根的浮萍,等着容颜老去,寂寞凋零。
这哪里是皇宫,分明就是一座披着锦绣外衣的尼姑庵!
贤妃心中被这股集体性的绝望与怨怼搅得更加烦躁,她忍不住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皇后,语气带着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急切:“皇后娘娘,陛下重伤,正是需要人贴心照料的时候。臣妾等忧心陛下龙体,寝食难安!可否……可否由娘娘带领,前去陛下寝宫侍疾?哪怕只是在殿外磕个头,略尽心意,也让陛下知道后宫姐妹的牵挂啊!”
她几乎是恳求了,这或许是她们唯一能合理靠近皇帝的机会。
皇后端坐其上,面容平静得像一尊雕像,宽大衣袖下的手却紧紧攥着。
带领她们去侍疾?
她自己这个正宫皇后,自陛下被抬回宫后,也只在最初被允许隔着屏风远远看了一眼,之后便被以“需要静养”为由拒之门外。
周凌的寝殿,如今由他最信任的內侍和御医层层把守,铁桶一般,连她都靠近不得,更何况这些他从未放在心上的妃嫔?
他何曾需要过她们的“心意”?她们的“牵挂”于他而言,恐怕只是负担。
“陛下龙体为重,御医嘱咐需绝对静养,不宜任何人打扰。”
皇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也彻底掐灭了众人最后一点可怜的期望,“尔等心意,本宫知晓了。各自回宫,安心为陛下祈福便是。无事不得擅扰圣驾。”
众人见皇后如此说,最后一点火光也熄灭了,只得悻悻散去。
那股无处安放的焦虑、深宫的寂寥,以及对自身命运彻底的无力感,如同沉重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与此同时,漪兰殿内。
芳如同样心绪不宁。
周凌的生死,关乎她的生死,也关乎她能否找到佛珠。
她寻了个由头,向负责漪兰殿事务的一位中年太监打听,这太监是从皇帝寝宫过来的:“公公,不知陛下……如今伤势如何了?可有好转?”
那太监低眉顺眼,语气恭敬却透着疏离:“回姑娘的话,陛下龙体自有天佑,御医们精心诊治,奴才们不敢妄加揣测。”
芳如心中暗忖,周凌若就此死了,朝局必然动荡,但对她而言,或许是趁乱寻找佛珠的机会。
她不死心,又旁敲侧击:“那日……在寝殿,陛下身边可曾见过一串紫玉佛珠?那是我……”
太监依旧垂着头,语气毫无波澜:“奴才不知。陛下贴身之物,皆由近侍打理,奴才无从得知。”
打听无果,芳如心中烦闷,便信步走到御花园散心。
时值初秋,园内草木葱茏。
她不知不觉走到了秋千架附近,看着那熟悉的秋千,以及不远处的鹿园和鹤园,一阵恍惚。
在第一世和第四世她宠冠后宫之时,这一片区域,周凌几乎算是默许了她的专属,别的妃嫔从不敢轻易踏足,更别说与她争抢什么。
那时她尚且能得到他不同寻常的青睐,而这一世……
鬼使神差地,她走近那架秋千,轻轻坐了上去,随着秋千微微晃动,试图从这熟悉的景象中寻找一丝线索或片刻的宁静。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沈姑娘。”
一个带着明显讥诮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芳如回头,只见贤妃带着几名宫人,款款走来,脸上挂着虚假的笑意:“这秋千,本宫正想玩玩,沈姑娘可否行个方便?”
芳如心中一沉,知道来者不善。
她稳住秋千,不卑不亢地道:“贤妃娘娘,这御花园之物,似乎并无规定谁不能玩吧?总有个先来后到。”
贤妃没想到她敢顶嘴,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好个先来后到!沈姑娘怕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一个无品无级、戴罪之身的人,也配与本宫讲先来后到?本宫看你是在诏狱里待久了,忘了宫里的规矩!还不给本宫下来!”
“我的身份,是陛下亲口留在宫中的。贤妃娘娘若觉得不妥,大可去问陛下。”
芳如心中憋着一股火,语气也硬了起来,“至于规矩,难道宫规允许妃嫔无故抢夺他人正在使用之物吗?”
“你!”
贤妃被她噎得一时语塞,周围已有其他宫人驻足观望,她觉得颜面大失,怒道,“好个牙尖嘴利的逆犯!本宫今日就教教你什么叫规矩!来人!”
“何事喧哗?”一个威严的声音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皇后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御花园,正神色严肃地看着她们。
贤妃立刻抢先一步,委屈道:“皇后娘娘!您来得正好!这沈氏不知礼数,霸占着秋千不让,还对臣妾出言不逊!请娘娘为臣妾做主!”
皇后目光扫过一脸倔强的芳如和怒气冲冲的贤妃,心中了然。
她本就因皇帝对沈芳如的特殊处置而心存芥蒂,更隐隐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这份“特殊”的嫉妒,哪怕陛下不近女色,为何偏偏对这个逆贼另眼相看?
此刻正好借题发挥。
“沈氏,”皇后声音冰冷,“你身份特殊,更应谨言慎行,恪守宫规。顶撞妃嫔,以下犯上,你可知罪?”
芳如张了张嘴,想辩解,却知道在皇后明显的偏袒下,任何辩解都是徒劳。
皇后不等她回答,便下令道:“看来是缺乏管教。沈氏,罚你禁足漪兰殿三日,抄写《女诫》百遍,静静心。带下去!”
侍卫上前,不容分说地将芳如带离了御花园。
贤妃看着芳如离去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回到冰冷的漪兰殿,芳如看着案上摆放的《女诫》,心头涌起一阵无力感。
这一世的开局,竟比以往任何一世都要艰难。
月光如水,静静洒在漪兰殿的窗棂上。
芳如独坐窗前,白日里贤妃的刁难、皇后的责罚,如同细密的针,一下下刺着她的心。
在这无处诉说的委屈中,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若是周凌知道……
她猛地攥紧了手心,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耻辱感瞬间淹没了她。
她怎么会想到向那个暴君寻求慰藉?
那个亲手将她囚禁在这金丝笼中的男人,那个心思难测、差点让她家破人亡的帝王?
可偏偏,在这深宫之中,他又是唯一一个曾对她展露过不同寻常态度的人,那种近乎偏执的占有,在此刻竟成了她潜意识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这种矛盾的心理撕扯着她,让她坐立难安。
“来人。”她终是忍不住,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一名小太监应声而入,垂首恭立。
“陛下……今日龙体可好些了?”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无波。
“回姑娘的话,陛下仍在静养,奴才等不敢探听。”
仍在静养……芳如的心沉了沉,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她入住这漪兰殿已有数日,他既然能强留下她,为何对她不闻不问?
既不曾召见,也不让她前去侍疾,仿佛将她遗忘在这角落。
难道他当日的强势,真的只是一时兴起的戏弄?
“那……陛下这几日,可曾见过什么人?”她忍不住追问,话一出口便后悔了,这听起来像是在打探帝踪。
太监头垂得更低,语气愈发谨慎:“奴才不知。陛下身边的事,皆由贴身近侍打理,外殿之人无从知晓。”
不知?
是不知,还是不敢说?
芳如暗自揣测,他见的,想必还是李阁老、刑部尚书那些肱骨之臣吧。
国家大事,自然比她这个“罪女”重要得多。
他宁愿与那些老臣商议朝政,也不愿分神过问一下他这个亲自下令囚于宫中的人。
一股说不清是失落还是自嘲的情绪在她心中蔓延。
她一方面因他的忽视而感到一丝轻松,至少暂时不必面对他那慑人的目光和难以捉摸的心思;另一方面,那股被刻意忽略的、微妙的失落感,却又像藤蔓般悄然缠绕上来。
她厌恶这样的自己,竟会因那个男人的态度而心绪不宁。
夜深人静,漪兰殿内只余更漏声声。
芳如辗转反侧,日间的屈辱与对前途的茫然交织,直至后半夜才勉强入睡。
睡意朦胧间,她忽感身上一沉,一个带着凉意与浓郁药气的沉重身躯压了下来!
芳如骤然惊醒,黑暗中,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她张口欲呼,却被一只大手死死捂住了嘴!
“唔!”
她拼命挣扎,手脚并用地推拒着身上的重量。
“别动……”
一个低沉沙哑、却熟悉到令她心悸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重伤未愈的虚弱气音,却依旧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是朕。”
周凌?!
他竟然拖着这样的身子,深夜潜入她的寝殿?!
捂着她嘴的手稍稍松了些许,芳如得以喘息,惊怒交加地低斥:“你怎么来了?!你的伤……”
借着透过纱帐的微弱月光,她依稀能看到他苍白如纸的脸色,甚至能闻到那浓郁药味下隐隐透出的血腥气。
他胸口处,白色布带的轮廓在寝衣下清晰可见。
“朕想你了。”
他答得理所当然,滚烫的唇已不由分说地碾压下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几乎夺走她所有的呼吸。
那浓烈的药味与他身上独有的龙涎香混合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将她牢牢笼罩。
“不……放开!”
芳如又惊又怒,双手用力抵住他缠着绷带的胸膛,试图将他推开。
指尖触及那厚厚的纱布,她能感觉到其下不甚平稳的心跳和温热的体温,这让她动作有了一瞬间的迟疑,她怕碰到他的伤口。
然而正是这瞬间的迟疑,给了周凌可乘之机。
“周凌!你放开我!你不能这样!” 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颤抖,“你伤还没好!而且……而且我不愿意!”
“由不得你。”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沙哑,带着重伤之下的疲惫,却更有一种偏执的疯狂。
四目相对,鼻尖贴着鼻尖,呼吸的热气喷薄在彼此的唇边。
空气仿佛被冻结了一样,下一秒,亲吻如同压在山顶上的雨,肆意的倾斜而下。
他不再给她任何反抗的机会,用近乎粗暴的力道禁锢住她,灼热的吻再次落下,带着惩罚般的意味,吞噬了她所有未尽的抗议与呜咽。
痛楚像潮水漫过身体。
她在眩晕中听见衣料撕裂的细响,像春冰乍破。
黑暗中被放大的感官捕捉到龙涎香里混杂的血腥气,那是他伤口渗出的味道。
“疼……”
这个字刚出口就被吻碎。他的唇带着药味的苦涩,撬开她紧咬的牙关。
“忍着。”
指尖陷入绷带下的肌肉,触到湿热的脉搏。
一下,两下,敲打着她的掌心。
“别……嗯……”
破碎的音节从齿缝漏出。
指尖陷入绷带下的肌理,触到湿热的脉搏。
脉搏跳动又急又重,敲打着她的掌心,仿佛要震碎腕骨。
原本推拒的力道渐渐涣散,变成无意识的抓握。
她感觉自己像被微风调戏的蒲公英,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轻,直到微风骤变,大风卷做漩涡裹挟她。
双手找不到可以借力的东西,摸索着收回来紧紧的搂住了他的肩胛,葱指几乎要抠进他的肉里,周凌微微松开她的唇,又用那双火热的眼睛望着她,他的目光仿佛也有了形状,可以入侵到她眼睛里的形状。
芳如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都快冲出来了,透过他的肩膀,她看到了窗户外的月亮,白云还有金碧辉煌的屋顶。
她在摇晃,晃的她眼晕,接着她仿佛觉得自己眼前一片黑白的雪花,意识脱离了大脑。
山一样的重物压倒过来,滚烫的呼吸喷薄在她的耳侧,还有周凌忽远忽近模糊不清的声音。
“芳如……看着我……别离开我……”
晨曦微露时,芳如从浅眠中惊醒。
身侧的男人仍在沉睡,苍白的脸上带着疲惫的满足。
她轻轻挪动身体,看着枕畔这张俊美却霸道的睡颜,心中五味杂陈。
她想抬脚想把那人踹下榻,之感让她立刻放弃了这大胆的念头。
第49章 误会 既然你这么有精神
她怔怔地看着这张睡颜, 昨夜那些被迫承受的强势、不经意的停顿与放缓的温柔、以及最终无法自控的沉沦……种种画面交织涌现,让她心乱如麻,羞耻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胸中翻涌。
正当她不知所措时, 外间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随即是内侍刻意压低的声音:“陛下, 时辰到了, 该回宫用药了。”
周凌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
那双深邃的眸子在初醒的迷茫后, 迅速恢复了清明与锐利。
他看向身旁僵硬的芳如, 目光在她颈间暧昧的红痕上停留了一瞬,什么也没说, 只是撑着手臂,有些吃力地坐起身。
胸口的绷带上,隐约又渗出血来。
他沉默地穿着衣物, 动作因伤势而略显迟缓, 却依旧带着属于帝王的从容。
整理妥当后, 他俯身,在芳如额上印下一个轻吻,声音低沉:“朕晚上再来。”
说完,他便在内侍的簇拥下,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漪兰殿, 仿佛昨夜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只有身体的酸痛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龙涎香气,证明着那一切真实发生过。
芳如拥被而坐, 久久无法回神。
然而,更让她意想不到的事情还在后面。
将近午时,漪兰殿外突然传来通报,光禄寺少卿沈文正, 奉旨入宫探望!
沈父在宫人引路下快步走进来时,脸上写满了担忧与惊疑。
沈文正被内侍引着,几乎是脚步踉跄地踏入漪兰殿。
他先是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女儿,见她虽面色有些苍白疲惫,但衣衫整齐,发髻未乱,身上也未见伤痕,那颗自从得知女儿被扣宫中就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回去一些。
他急忙上前几步,也顾不得行礼,一把抓住芳如的手,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惊魂未定的焦急:“如儿!我的儿!你告诉为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陛下为何独独将你留在宫中?外头……外头那些风言风语,说得不堪入耳!他们竟说你与那白阳会逆党有牵连!为父那日被投入诏狱,当真是吓得魂飞魄散,以为我沈家百年清誉就要毁于一旦,幸得陛下天恩,很快便释放了为父,还官复原职……”
他絮絮地说着,眼底还残留着未曾散尽的恐惧。
面对父亲连珠炮似的追问,尤其是那句“陛下为何独独将你留在宫中”,芳如只觉得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一直红到了耳根。
昨夜那强势的拥抱、灼热的呼吸、以及不容抗拒的侵占,仿佛瞬间重现,让她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父亲探究的目光,喉头哽咽,百感交集,其中还夹杂着难以启齿的羞窘。
她该如何告诉父亲?
难道要说,那个高高在上、掌控生死的帝王,那个将他下狱又释放他的君王,对她存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扭曲的执念,甚至昨夜才刚在她这里强行索取了她?
这话她打死也说不出口。
“父亲,”
她声音微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只能极力维持表面的镇定,避重就轻,“您别担心,女儿……女儿并非白阳会同党,其中另有隐情,一时难以说清。陛下他……陛下或许……另有考量。”
“另有考量”这四个字她说得极其艰难,脸颊更烫了,生怕精明的父亲从中听出什么弦外之音。
殿内瞬间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
沈文正看着女儿躲闪的眼神和那不自然的红晕,心中疑窦丛生,却又不敢往深处想。
芳如被这沉默弄得更加心慌意乱,只觉得必须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她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是下意识地、没话找话地脱口问道:“父亲,那……那顾舟,如今怎么样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在这个当口提起顾舟,实在不合时宜。
果然,沈文正一听“顾舟”二字,脸色先是一沉,显是怒其不争,牵连家族,随即却又露出一丝疑惑和了然的复杂神色。
他看了看女儿那窘迫不安、急于转移话题的模样,再联想到她此刻的处境和刚才不自然的反应,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个念头,女儿此刻问起顾舟,莫非是旧情未了,还在担心那个孽障?陛下突然将她留在宫中,是否与此有关联?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劝诫:“如儿,你还问他作甚?那顾舟罪证确凿,本是判了斩立决的。只是……前两日陛下却突然下旨,暂缓行刑,将其继续收押,缘由未明。”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女儿的反应,越发觉得自己猜对了。女儿定是对那顾舟还有情分,陛下或许是因此才……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顾舟的斩立决被暂缓了?!
芳如心头猛地一跳,彻底忽略了父亲那充满误解的眼神。
周凌这是什么意思?
顾舟是板上钉钉的逆党,留着他还有什么用处?难道……真的是因为她?他认为她对顾舟余情未了,所以手下留情?
想到这个可能,芳如只觉得荒谬绝伦,一股强烈的讽刺感涌上心头。
经历了前六世的背叛与利用,她对顾舟早已只剩下刻骨的厌恶。
周凌若真是因此暂停行刑,那真是天大的误会!可这误会,此刻在父亲面前,她竟无法辩解,只能任由那窘迫和尴尬如同蛛网般,将她越缠越紧。
就在芳如思绪纷乱之际,皇帝特许沈文正入宫探望的消息,已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后宫。
“什么?陛下允许沈氏的父亲入宫探望!”
贤妃得知消息,惊得摔碎了手中的琉璃盏,“她一个无品无级的罪妇,凭什么?!”
这简直是明晃晃的殊宠!陛下何曾对哪个妃嫔的家人如此优待过?即便是皇后,其父兄入宫也需层层通报,循规蹈矩。
皇后坐在凤座上,指尖死死掐着掌心,保养得宜的脸上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真是好大的排场!”德妃将茶盏重重一搁,“一个罪臣之女,倒让父亲在宫里招摇过市了。”
贤妃冷笑:“陛下尚在病中,她倒好,在这演起父女情深了。听说方才在御花园遇见,那沈文正还对着皇后娘娘的方向行了个大礼,真是做足了姿态。”
这时王美人忽然压低声音:“你们说陛下会不会真的对她”
“胡说什么!”贤妃厉声打断,“陛下如今重伤未愈,连早朝都免了,太医院日夜轮值。她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陛下用来牵制白阳会的棋子罢了。”
这番话立刻得到众人附和。
毕竟在所有人认知里,周凌此刻应该躺在龙榻上命悬一线,绝无可能临幸任何人。
不过陛下重伤未愈,却将她安置在漪兰殿,如今又特许其父探望……这一桩桩、一件件,都透着非同寻常的气息。
那个沈芳如,绝不能留!
“去,”皇后冷冷吩咐身边的心腹宫女,“给漪兰殿准备的‘份例’,再‘精心’些。另外,传话给各宫,就说沈姑娘初入宫闱,难免寂寞,姐妹们该多去‘走动走动’,‘关照’一下才是。”
这“精心”的份例,很快便显出了效果。
翌日清晨,芳如起身梳洗,却发现送来的热水只堪堪温乎,连茶叶都是陈年的碎末。
午膳时分,送来的菜肴不是过咸就是寡淡,甚至有一道汤品带着隐约的馊味。
“姑娘恕罪,”负责传膳的小太监皮笑肉不笑地说,“近日御膳房忙着为陛下和各宫主子准备药膳和滋补汤品,人手实在紧张,难免有疏漏,还请姑娘多担待。”
芳如看着那不堪入口的饭菜,心知这是皇后和众妃的刁难开始了。
她默默放下筷子,胃里空空,心里也空空。
更让她难堪的是,午后,贤妃、德妃便带着几位低位嫔妃,浩浩荡荡地“路过”漪兰殿,美其名曰“探望”。
“沈姑娘瞧着脸色不大好啊,”贤妃用帕子掩着口鼻,仿佛漪兰殿有什么不洁之物,“也是,这漪兰殿久未住人,难免阴冷潮湿,比不得我们姐妹住的宫室清爽。姑娘若缺什么,尽管开口,虽说……呵呵,陛下如今龙体欠安,顾不上这些琐事,但我们姐妹总不能看着你受苦。”
德妃也慢悠悠地接口,目光在芳如略显单薄的衣衫上扫过:“是啊,听说昨日沈大人来看过姑娘了?唉,做父母的总是操心。想必沈大人见姑娘在此‘静养’,也能安心了。毕竟,陛下仁厚,即便姑娘身负嫌疑,也给了这般容身之处,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句句带着刺,暗示她身份尴尬,不受重视,陛下病重无暇他顾,她只能在这冷宫里自生自灭。
芳如垂眸听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们不知道,她们口中那个“龙体欠安”、“无暇他顾”的皇帝,昨夜是如何不知餍足地纠缠她到大半夜,那强势的拥抱和灼热的体温,几乎让她产生他伤势已无大碍的错觉。
可偏偏,在白日里,在所有外人眼中,他依旧是那个重伤垂危、需要静养的帝王,而她,则是那个被遗忘、被孤立、可以随意欺凌的“罪妇”。
这种极致的割裂感让她胸口发闷,委屈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
他既然夜里能来,为何白日里不能给她一丝半点的维护?
哪怕只是一句口谕,一个眼神,也能让她在这吃人的后宫里好过一些。
可他偏不,他任由她在白日里承受所有的冷眼和刁难,仿佛只有在夜深人静时,她才属于他,是他见不得光的秘密,或是他精心饲养的、需要磨掉所有爪牙的宠物。
是夜,周凌带着一身浓重药味闯入寝殿,动作比昨日更加急躁。
他扯开衣带便要将芳如揽入怀中,却意外遭到严厉的抗拒。
“不要!”芳如猛地推开他凑近的胸膛,声音里带着哭腔。
周凌动作一顿,黑暗中眸光骤冷。
他想起暗卫禀报今日沈文正入宫时父女二人神色有异,又听闻她曾打听顾舟行刑之事,心头火起,只当她还在为那个逆贼伤怀。
“怎么?”他声音阴沉,“还在想你那未婚夫?”
这话像把钝刀扎进心口,芳如的泪水顿时涌得更凶。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肯出声,心底却翻涌着说不出口的委屈。难道要她亲口说,我被欺负了,因为你白日里的不作为?期盼他的慰藉,这让她觉得羞耻。
烛火摇曳中,她泛红的眼角和紧抿的唇瓣,落在周凌眼里全成了被说中心事的倔强。
怒意混着莫名的妒火灼烧着他的理智,他再不多言,一把扣住她挣扎的手腕按在枕边,此刻,他只想用最原始的方式宣告占有。
他滚烫的掌心紧贴着她纤细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粗暴地扯开系带。
微凉的空气触到肌肤,激起一阵战栗,芳如惊惶地扭动身体,手肘抵住他坚实的胸膛,双腿用力踢蹬:“放开……你放开我!”
周凌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反而将她纤细的手腕牢牢扣在头顶,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在朕面前,你几时有过说不的权利?”
“你……你怎能如此!”
她偏过头躲开他灼热的呼吸,声音里带着屈辱的哽咽,“白日里不闻不问,夜里便这般……这般折辱于我……”
“折辱?”周凌低笑一声,滚烫的掌心扣住她纤细的腰肢,“朕若真要折辱你,大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召你侍寝。”他的指尖划过她轻颤的唇瓣,“让你在众目睽睽之下承欢,那才叫折辱。”
“你……无耻!”芳如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往他胸口捶去。
这一下正好打在伤口上,周凌闷哼一声,眼底瞬间翻涌起暴戾的暗色。
“很好。”他一把擒住她再次挥来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既然你这么有精神……”
衣衫被粗暴地扯落,他滚烫的身躯重重压了下来。
芳如的挣扎尽数被禁锢在方寸之间,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放开……混蛋……”她徒劳地踢打着,眼泪洇湿了枕畔。
周凌扣住她的后颈,迫使她承受这个带着血腥气的吻。“记住……”他在她唇间低语,“朕给你的,从来都不是折辱。”
而是比折辱更可怕的,刻骨铭心的占有。
当一切归于平静,芳如蜷在床角,将脸埋进锦被,无声地流泪。
周凌披衣起身,临行前驻足床畔,指尖抬起她的下颌,望入她通红的眼眶:
“记住你的身份。既然留在朕身边,就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第50章 躲他 回漪兰殿……求你了……
月余, 金銮殿上,久未临朝的周凌端坐龙椅,虽面色仍带着伤后的苍白, 但眉宇间的威仪不减分毫。
待议完严惩白阳会逆党、肃清余孽等要务后, 殿中气氛微妙的转变。
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交换了眼色, 最终由开国元勋、礼部尚书张阁老率先出列, 手持玉笏,深深一揖:
“陛下, ”他声音洪亮, 带着老臣特有的恳切,“经此大险, 老臣等夜不能寐,深以为虑。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久无储君。陛下春秋正盛, 然天威难测, 为固国本, 安天下之心,皇嗣之事实乃当前第一要务啊!”
他话音刚落,另一位勋贵武臣也跨步出列,声如洪钟:“陛下!张阁老所言极是!东夷附属国为贺陛下龙体康复,特上表恳请献宗室贵女十人入宫, 以充掖庭。此女皆经严格甄选,知书达理, 更兼异域风姿,或可为陛下开枝散叶,亦显我天朝怀柔之德。”
“不必。”周凌目光平静,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朕伤体未愈,无心于此。东夷好意,心领即可。”
眼见皇帝一口回绝,文臣队列中又一人急忙上前,乃是掌管宗庙祭祀的太常寺卿:“陛下!若觉外邦女子不宜,恐其心难测,不如广开选秀!于京畿及各地州府,甄选身家清白、品貌端良的官宦良家子,充实后宫。此举上合天意,下顺民心,必能助陛下早日诞育皇嗣,则江山永固,社稷幸甚!”
“不用。”周凌的眸光倏地一沉,殿内温度仿佛骤降几分,带着明显的不耐与威压,“选秀劳民伤财,滋扰地方,此事容后再议。”
几位重臣见皇帝态度如此坚决,心中焦急万分。
一位素以耿直敢谏闻名的御史,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泣声道:“陛下!臣等非为私心,实为江山社稷计啊!陛下登基数载,后宫形同虚设,至今膝下犹虚。此次遇刺,更是警钟!若……若真有万一,国本动摇,神器何依?陛下岂能因一时之不喜,而置祖宗基业、天下安危于不顾?臣……恳请陛下三思!”
他这一跪一哭,又有几名官员随之跪下,齐声道:“恳请陛下以社稷为重!”
龙椅上,周凌看着底下跪倒的臣子,眼神幽深,喜怒难辨。
他知道,子嗣问题,在他经历此次险情后,已成了朝野上下无法回避的焦点。他可以用帝王之威强行压下,却无法彻底堵住这悠悠众口。
下朝后,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一位鬓发花白的老臣躬身立于御案前,正是开国元老林阁老。
他斟酌再三,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陛下,老臣知道您不喜臣等过问后宫之事。只是……如今朝野上下都盯着漪兰殿那位。沈姑娘既已入住多时,却无正式名分,长此以往,恐惹非议啊。”
见皇帝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林阁老趁机劝道:
“陛下若暂无选秀之意,不如先给沈姑娘一个名分。即便是最低等的采女,也好过如今这般不明不白,徒惹流言蜚语……”
朱笔在奏折上洇开一团红痕,周凌抬起眼,眸色深沉难辨。
翌日,一道旨意送达漪兰殿:
“沈氏芳如,性资敏慧,克娴内则,特册为采女,赐居漪兰殿。”
采女,后宫品阶中最末等。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的林阁老迟疑片刻,还是补充道:
“陛下,按宫规,采女位份低微,不足以主一宫之事。漪兰殿乃一宫主位所居,沈采女既已受封,是否该迁往西偏殿与其他宫人同住?”
“不必。”
周凌头也不抬,语气却不容置疑:
“她就住在漪兰殿正殿。”
林阁老还要再劝,却见皇帝放下朱笔,眸光冷冽:
“朕说,不必。”
这两个字重重落下,带着帝王独有的专断。
消息传到后宫,顿时掀起轩然大波。
皇后气得摔碎了茶盏:
“采女?陛下竟让一个采女独占一宫正殿!这成何体统!”
贤妃更是妒火中烧:
“区区采女,也配住在漪兰殿?陛下这是被那妖女迷了心窍!”
而此时漪兰殿内,芳如正跪接那道明黄圣旨。
“采女”二字传入耳中时,她指尖猛地一颤,险些接不住这轻飘飘的绢帛。
采女……
这后宫最卑微的称号像记耳光甩在脸上。
原来在他心里,她只配得到这样施舍般的名分。
昨夜缠绵时落在耳畔的温热呼吸犹在,此刻却化作冰刺扎进心口。
不过,既然是最卑微的采女,她正好可以利用这点,逃避他的纠缠。
翌日清晨,芳如破天荒地精心梳妆,还特意选了件颜色鲜亮的衣裳,主动前往凤仪宫请安。
她跪得格外端正,声音清脆:“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昨日陛下说臣妾不懂规矩,让臣妾多来向娘娘请教呢。”
“昨夜?”皇后一惊,皇帝不是在寝宫养伤吗,连早朝都许久没有上,怎么可能临幸这个采女?
芳如抬起明媚的笑脸,“陛下寅时才离开呢,说今晚还要喝臣妾炖的参汤。”
她故意让衣领滑落半分,露出颈间暧昧的红痕。
满殿妃嫔倒吸凉气,贤妃失手打翻了茶盏。
皇后脸色铁青:“沈采女这是在向本宫示威?”
“臣妾不敢,”芳如故作娇羞地以袖掩面,“陛下虽对外称病,可昨夜在漪兰殿却却精神得很呢。寅时还要了三次水,今早离开时还特意嘱咐御医,说要给臣妾备些消肿药”
她故意顿了顿,欣赏着皇后骤然煞白的脸色,又添了一把火:“说来也怪,陛下明明生龙活虎的,怎么一到姐姐们的宫里就病得起不来身?连娘娘您亲自炖的参汤都推说没胃口”
皇后霍然起身:“一个小小的采女!好大的胆子!”
芳如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娘娘息怒。陛下今晨临行前特意叮嘱,说位分不过是虚名,若被这些虚礼束缚了性情,反倒不美。”
这话自然是她信口胡诌的。周凌那样的人,怎会向她解释位分之事?但此刻为了激怒皇后,她乐得往自己脸上贴金,字字句句都往皇后最在意的地方戳。
“好个不拘礼数!”皇后气得指尖发颤,“既然沈采女看不上位分,就在这儿好好想想什么是尊卑!《女诫》三十遍,不抄完不准起身!”
“臣妾领旨。”芳如垂首掩去眼底得色。
偏殿里,芳如慢条斯理地研墨铺纸,盘算着等宫门落锁,就能名正言顺地在凤仪宫偏殿歇下。
想到今夜不必应付那个不知餍足的男人,她连笔下的字迹都轻快了几分。
却不知早有眼线将她的行踪报到了养心殿。
“在凤仪宫抄书?”周凌放下朱笔,眼底泛起冷意,“看来是朕近日太纵着她了。”
夜幕初垂,皇帝仪仗径直闯入凤仪宫。
皇后在寝殿沐浴,老嬷嬷闻讯赶来接驾,却见周凌挥手屏退了所有宫人。
“陛下,沈采女正在”
“朕知道。”周凌打断嬷嬷,径直走向偏殿。
他推开偏殿的门,见芳如正悠闲地蘸墨,不由冷笑:“爱妃真是勤勉。”
芳如惊得笔都掉了,强作镇定:“臣妾正在完成皇后娘娘的吩咐……”
“吩咐?”周凌突然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人按在书案上,未干的墨迹瞬间染脏了她的衣袖。
“那朕现在亲自来检查功课。”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莫不是疯了?这可是凤仪宫!皇后就在一墙之隔的寝殿!
这个男人居然要在皇后的寝宫里,当着正宫娘娘的面要临幸她?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却还是泄露了一丝颤抖:“这里是六宫之主的宫殿!皇后娘娘就在隔壁!”
“正好。”他俯身咬开她的丝绦,滚烫的呼吸烙在她颈间,“让她听着,你是如何在这张书案上完成功课的。”
“陛下!”芳如剧烈挣扎起来,双腿踢翻了旁边的书架,纸张散了一地。
芳如还要呼喊,却被他用撕下的衣袖堵住了唇。
她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眼睁睁看着他将自己的双手用腰带缚在案角。
“躲?”周凌低笑,指尖抚过她战栗的,“朕看你能躲到哪儿去。”
芳如羞愤难当,却在他的攻势下逐渐溃败。
只能咬着唇,在他耳边哀求:“回漪兰殿……求你了……”
皇后刚沐浴更衣,正对着铜镜卸妆,忽听偏殿传来异响。
她蹙眉示意宫女去查看,不料那宫女刚靠近门扉就红着脸退回。
“娘娘……”宫女声若蚊蚋,“陛下他……”
皇后手中的玉梳猝然落地。
她疾步走向偏殿,却在触及门框时僵住。
透过雕花缝隙,分明看见玄色龙纹外袍垂落在地,与女子杏色裙裾纠缠不清。
“……疼!”芳如的娇嗔带着哭腔刺破窗纸。
皇后指甲深深掐进门框。
那是她亲手挑选的紫檀木案,此刻正发出某种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书卷翻倒的声响格外清晰,就像一记耳光甩在她脸上。
殿外,众宫人听着里面传来的动静,衣物撕裂声、压抑的喘息、书案摇晃的声响,个个面如土色。
偏殿内烛影摇曳。
芳如被压在冰凉的书案上,浑身都在发抖。
她能听见殿外皇后压抑的抽气声,能感受到宫人们窥探的视线。
这种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剥开的感觉,比深夜在漪兰殿时更让她羞耻。
“专心。”周凌咬着她耳垂低语,却愈发孟浪。
她拼命咬住嘴唇,却还是有细碎呻吟从齿缝漏出。
最不堪的是,当视线掠过窗外那片明黄衣角时,她竟可耻地战栗起来,原来被人听着墙角,会让人如此……
“看来皇后很关心你。”周凌突然加重力道,满意地感受她的紧绷,“感觉不到吗?她还在外面站着。”
芳如崩溃地摇头,听见皇后踉跄离去的脚步声,伴随着宫娥们压抑的抽气声。
周凌滚烫的唇擦过她汗湿的耳廓,在情潮翻涌间一字一句烙进她心里:“记住,朕就是要你尝尽六宫的冷眼,皇后的刁难,位分的轻贱……”
将她破碎的呜咽妆得支离破碎。
“等你在深渊里挣扎无望时,”他擒住她颤抖的指尖按在胸口,“才会记得往朕怀里躲。”
当一切平息,周凌抱着衣衫不整的芳如走出偏殿,对跪了一地的宫人冷冷道:“传朕旨意,皇后管教无方,禁足一月。”
他低头看着怀中装睡的芳如,唇角微勾:“至于沈采女……既然这么喜欢凤仪宫,明日这个时辰,朕再来陪你‘抄书’。”
芳如闻言,终于装不下去,睁眼瞪他。
周凌朗声大笑,抱着她扬长而去。
这一夜,六宫都知道了两件事:皇后彻底失势,而那个看似无宠的沈采女,才是陛下心尖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