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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狠狠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唇,声音带着哽咽后的颤抖和极致的愤怒:

“你……你除了会用强,还会什么?!你这种混蛋,永远比不上别人的一根手指头!”

阿七眼神一暗,心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但脸上却扯出一个更加混不吝的痞笑:“比不上?那刚才谁抱着我不放的?”他故意扭曲她的挣扎。

“你胡说!我那是在推开你!”

“推我?”阿七挑眉,眼神邪气地在她红肿的唇上流连,“推得我挺舒服。下次继续。”

“你、无耻!下流!”

“骂来骂去就这几个词,能不能换个新鲜的?”阿七松开她,抱臂靠在墙上,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气人模样,“不过,你这张骂人的嘴,亲起来……味道还行。”

“阿七!我要杀了你!”芳如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一口。

“行啊,等安全了,随你处置。”阿七无所谓地耸耸肩,眼神却锐利地扫过街角外,“不过现在,你这块‘怕连累好人’的烫手山芋,还得靠我这个‘无耻下流’的混蛋带你逃命。走吧,再吵下去,官兵们请我们喝的可就不是马奶酒了。”

芳如被他气得眼前发黑,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狠狠跺了跺脚,带着满腔的怒火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混乱心跳,跟上了那个让她恨得牙痒痒的背影。

第88章 吃醋2 叫爸爸

离开那条阴暗的街角, 两人之间的气氛依旧像拉满的弓弦,紧绷而沉默。

阿七走在前面,步伐又快又稳, 芳如不得不小跑着才能跟上, 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 却又无可奈何。

王庭的集市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更加喧嚣, 热浪裹挟着各种气味扑面而来。

走了一段,阿七突然停下脚步, 芳如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他侧过身, 眉头微锁,目光扫过她因疾走而泛红的脸颊和微微急促的呼吸, 语气硬邦邦的:“北狄人拿着画像,这附近不能待了。我们去西戎。”

“西戎?”芳如蹙眉,那个名字代表着更深的荒凉和未知的危险, “那里不是……”

“不想去?”阿七打断她, 嘴角扯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现在回去找那个小白脸王子还来得及,只要你不怕把他整个部落都拖下水。”

芳如被他的话噎住,狠狠瞪了他一眼,别过脸去:“用不着你提醒!西戎就西戎,难道比待在你身边更糟?”

“试试就知道了。”阿七不再看她, 转身继续往前走,“在那之前, 得弄点路上用的东西。”

他带着她拐进一条相对狭窄、但摊位更密集的支路。

这里售卖的多是些日常杂物、粗劣的食品和皮革制品。

阿七在一个卖风干肉和杂粮饼的摊位前驻足。

摊主是个满脸褶子的老狄人,正眯着眼睛打盹。

阿七用手指敲了敲摊位的木板,用狄语说了句什么。

老狄人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扫过阿七, 又在他身后的芳如身上停留了一瞬。

芳如刻意与阿七拉开距离,假装对旁边一个卖彩色石头和廉价珠串的摊位很感兴趣。

那些粗糙的饰物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就像她此刻混乱的心情。

“这种粗饼,”阿七拿起一块黑褐色、看起来能砸死人的饼,头也不回地问,“你能啃得动几个?”

芳如正心烦意乱,没好气地回呛:“你当是喂牲口吗?还数个儿?能噎不死就行!”

阿七掂量着那块饼,哼笑一声:“牲口可比你好养活。就怕某些人饼没啃完,先哭哭啼啼喊牙疼,到时候我可没地方给你找郎中。”

“谁哭哭啼啼了!”芳如猛地转过头,怒视他的后背,“我就算牙崩光了,也用不着你管!你还是操心你自己吧,老胳膊老腿,别到时候啃不动,还得我掰碎了喂你!”

“哟,”阿七终于回过头,眼神里带着戏谑,“么快就想着‘伺候’我了?看来适应得不错。”

“你!”芳如气得脸颊绯红,恨不得把手里的珠串砸到他脸上。

那老狄人摊主看着他们叽里咕噜地争吵,咧开缺了牙的嘴笑了笑,用生硬的通用语对阿七说了句:“女人,麻烦。”似乎深有同感。

阿七没接话,只是继续挑选着风干肉,他拿起一条肉干,用手指仔细地捏着,感受着它的干硬度和韧性,眉头微蹙,似乎不太满意。

芳如看着他专注的侧影,那认真的模样仿佛在挑选什么珍宝,忍不住又刺了一句:“挑那么仔细干嘛?反正到你嘴里,不都是囫囵吞下去?装模作样!”

阿七动作一顿,侧过头,眼神凉飕飕地刮过她:“怎么?嫌我挑得慢?行啊,你来。”他作势要把肉干递给她,“看看你这双只会绣花写字的手,能不能分出好歹来。”

芳如被他将了一军,看着那黑乎乎、油亮亮的肉干,嘴硬道:“我又不吃!你自己挑!”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带着两个小娃娃、提着菜篮的妇人走了过来,她先是看了看阿七手里捏着的肉干,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虽然穿着朴素却难掩清丽气质、正板着脸生闷气的芳如,脸上露出了善意的、带着些过来人调侃的笑容。

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通用语,慢悠悠地对芳如说:

“姑娘,好福气呀!看你家男人,多会过日子!买肉干都要挑最韧、最耐放的,这是要出远门吧?知道选这样的肉干顶饿,路上能多撑些时辰,是真心疼你,怕你挨饿哩!”妇人说着,还指了指自己篮子里看起来柔软许多的鲜肉,“像我们这种只在附近转转的,才买那种软和的。你男人,有心啦!”

芳如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她像是被架在了火上烤,又急又窘,连忙摆手,声音都提高了八度:“阿嬷您误会了!他不是我男人!我们……我们根本不是那种关系!”她急于撇清,语气斩钉截铁。

妇人显然见多了“害羞”的新媳妇,只当芳如是脸皮薄,依旧笑眯眯的:“哎呀,知道啦知道啦,不是男人,是情郎嘛!都一样,都一样!瞧这俊模样,多登对!”

芳如简直要晕过去,这简直是越描越黑!

恰在此时,阿七已经付好了钱,将挑选好的肉干和饼打包好。

他转过身,正好看到芳如面红耳赤地对着妇人解释,以及妇人那一脸“我都懂”的笑容。

他几步走到芳如身边,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了芳如怀里那袋她一直抱着的、硬邦邦的粗饼,仿佛这个动作已经做过千百遍。

他低头,看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芳如,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她跟你说什么?”

芳如心里警铃大作,头皮发麻,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眼神飘忽地看向别处,含糊道:“没……没说什么啊!就……就问个路……”

阿七挑了挑眉,深邃的目光在她红晕未褪的耳垂上停留了一瞬,又瞥了一眼那笑着摇头离开的妇人背影,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几分恶劣的弧度。

“我都听见了。”他慢悠悠地说,语气笃定。

芳如心头猛地一跳,强作镇定,甚至带着点虚张声势:“你听见什么了?你耳朵出毛病了吧!”

阿七俯下身,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肌肤,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她说……我们俩,看起来很相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你胡说八道!”芳如猛地推开他,因为羞愤,眼睛都瞪圆了,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她明明是说……是说你又老又丑,人品低劣、脾气又坏,根本配不上我!让我赶紧另谋高就!”她几乎是吼出来的,仿佛声音越大就越有说服力。

阿七被她推开,也不生气,反而抱臂站在原地,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愉悦而浑厚,引得旁边摊位的人都看了过来。

他看着她气急败坏、口不择言的模样,眼神里闪烁着奇异的光。

“哦?原来是嫌我又老又丑,人品低劣、脾气还坏?”他拖长了语调,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她的窘态,“那刚才,不知道是谁,宁可跟着我这个‘又老又丑’的亡命徒去西戎,也不肯跟那个年轻俊俏的王子回部落享福?嗯?”

“我……我那是……”芳如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我那是权衡利弊!是策略!是……是一叶障目!”

“策略?一叶障目?”阿七重复着,迈步逼近她,眼神带着压迫感,“那你的策略和一叶障目,时效是多久?到了西戎就自行痊愈?”

“要你管!”芳如说不过他,抱起地上装着肉干的包裹,扭头就走,脚步又快又急,仿佛这样就能把身后那恼人的笑声和视线甩掉。

阿七看着她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丝复杂难辨的深沉。

他掂了掂手里的粗饼,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头耐心追踪猎物的狼。

两人前一后走出集市,将喧器与热浪甩在身后。

沉默在燥热的空气中蔓延,带着沙尘的干涩。

芳如始终绷着脸,刻意将距离拉得更开,仿佛他身上带着瘟疫。

直到远离了集市的最后一丝喧闹,四周只剩下戈壁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驼铃,阿七才在一条被风沙侵蚀得斑驳的僻静土巷尽头停下。

他掏出几枚钱币,与蹲在墙角、面容模糊的老者低语几句,租下了巷底那间最不起眼的低矮土屋。

“今晚在这里歇脚。”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木门,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淡,侧身让出门口。

土屋内光线昏暗,一股混合着尘土、霉味和烟火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芳如站在门口,犹豫着向内望去。

屋内低矮阴暗,四壁是粗糙的黄土,仅有一张占据了大半空间的土炕和一张摇摇欲坠的破旧木桌。

这景象,不可避免地让她想起酿酒坊那个不堪回首的遭遇,胃里一阵翻搅。

“怎么?”阿七回头,眼神在昏暗中锐利如隼,精准地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恐惧与抗拒,“怕我吃了你?”

“谁怕你!”芳如被他话语里的轻蔑一激,心头火起,梗着脖子迈过门槛,却刻意选了离土炕最远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坐下,仿佛那里是唯一的安全区。

阿七几不可闻地冷笑一声,反手将木门关上,又熟练地落下门闩。

“咔哒”那一声落锁的轻响,在狭小寂静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格外刺耳,也彻底隔绝了外面微弱的天光与可能逃跑的机会。

夜幕如同浓墨般迅速笼罩了戈壁,寒意开始从四面八方渗透渗透进来,尤其是从那些看不见的墙缝。

阿七点燃了桌上那盏小小的、满是油污的油灯,豆大的火苗跳跃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墙壁上,如同幢幢鬼影。

芳如抱紧双臂,单薄的衣物无法抵御这深入骨髓的寒意,更无法抵御内心不断滋生的恐惧。

她看着阿七在桌边坐下,旁若无人地抽出他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就着昏黄的灯光,用一块麂皮慢条斯理地、一遍遍擦拭着锋利的刀刃。

动作专注而沉稳,锋刃的寒光随着他的动作流转,偶尔映亮他低垂的眼睫和晦暗不明的侧脸轮廓,那专注的神情下潜藏的危险气息,让她心头阵阵发紧,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去西戎?”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试图用说话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阿七擦拭匕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语气平淡无波:“明日破晓。”

“那……我睡哪里?”她鼓起勇气,目光飞快地扫过屋内唯一的家具,那张宽大的土炕,又立刻移开。

“随你。”他依旧头也不抬,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不过提醒你,这地方,夜里常有蝎子出没,喜欢往暖和的地方钻。”

芳如脸色瞬间一白,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就在她内心激烈挣扎,是忍受寒冷与可能的虫蝎,还是靠近那个危险源头时,阿七突然有了动作。

他放下匕首,缓缓起身。

油灯的光线将他的身影拉得更加高大,投下的阴影如同实质般一步步逼近,完全笼罩住蜷缩在角落里的她。

芳如心脏狂跳,慌忙想要站起,脊背却已抵住冰冷坚硬的土墙,退无可退。

“你……你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话音未落,阿七已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截粗糙的麻绳。

他俯身,一把扣住她纤细的手腕,那力道之大,不容她有丝毫反抗的余地,肌肤相触处传来他掌心的灼热与不容置疑的控制力。

“放开我!”芳如惊惶地挣扎起来,手腕被他攥得生疼,“你又要做什么?凭什么绑我?!”

“确保你不会半夜突发善心,或者又‘一时障目’,跑回去找那个小白脸王子。”他声音冰冷,不带任何感情,动作利落地将她的双腕并拢,绕过床头那根结实的木架,迅速打了个死结。

“你混蛋!无耻!”芳如气得浑身发抖,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就算死也不会……”

“不会什么?”他猛地俯身逼近,灼热的呼吸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强势地拂过她的脸颊和颈侧,带来一阵战栗,“不会像现在这样,毫无反抗之力,任我摆布?”

他的手指以一种轻佻而缓慢的速度,轻轻划过她紧绷的下颌线条,激起她皮肤一阵细密的粟粒。“不是口口声声嫌我老吗?不是信誓旦旦说我配不上你吗?”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危险的、被压抑的暗哑。

芳如猛地别开脸,躲避着他手指和气息的侵扰,死死咬住下唇。

“既然觉得我老得不配……”他声音陡然阴沉,带着恶劣的狎昵,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湿热的气息钻入,“那你叫句‘阿爸’来听听。”

“你做梦!”芳如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屈辱和愤怒让她浑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不叫?”他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暖意。原本流连在她下颌的手指下滑,不轻不重地掐住她,带着惩罚意味的力道,让她痛得倒吸一口冷气,身体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他整个身体贴近她,将她困在他与墙壁之间狭小的空间里。芳如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热度和肌肉的紧绷,以及那不容忽视的、蓄势待发的变化。这明确的威胁让她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凝固。

“或者……”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眼神幽暗,里面翻涌着赤裸的欲望和某种毁灭性的冲动,暗示性极强地动了动,“你更喜欢我用别的‘法子’?那样……或许更能让你认清,谁才是你现在唯一能依靠、也必须服从的人。”

他的身体紧密地……,每一寸接触都像是在点燃火焰。

那不容抗拒的男性力量和灼热的体温,混合着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尘土味以及那一丝酒气,形成一种令人晕眩的、充满侵略性的气息,将她牢牢包裹。

(审核员请仔细看看,这段到底哪里有问题?是气味不能写?还是心理不能写?)

恐惧最终压倒了羞耻和愤怒,求生的本能让她意识到此刻任何激烈的反抗都可能招致更可怕的后果。

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鬓角。她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细若蚊蚋、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破碎哭腔的两个字:

“……阿爸。”

“听不见。”他逼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灼热的呼吸交织,唇与唇之间只有一线之隔,逼迫着她给出更屈辱的回应。

“……阿爸!”芳如绝望地闭上眼,更多的泪水汹涌而出,沿着苍白的脸颊滚落。

阿七似乎终于满意了,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近乎愉悦的轻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残忍。

然而,这声屈辱的称呼,并没有让他就此放过她,反而像是打开了某种禁忌的开关,点燃了他眼底更深沉的暗火。

黑暗中,他沉重的、带着欲望的呼吸与她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交织在一起。

他附在她耳边,用低沉而沙哑的嗓音,说着不堪入耳的、直白下流的荤话,每一个字句都像带着倒刺的鞭子,刻意地、缓慢地凌迟着她所剩无几的尊严和羞耻心,将她拖入更深的绝望与情欲的游涡。

“接着喊‘阿爸’”

“继续喊……”

“……不是清高吗?嗯?现在还不是在……”

“……嫌弃我老?现在知道谁才能让你……”

芳如紧咬着牙关,灵魂却仿佛抽离了出去,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和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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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被他逼急了,也会用破碎的声音反唇相讥:“混蛋……禽兽……”

她的骂声虚弱无力,反而更激起了阿七某种阴暗的征服欲。

这一夜,对于芳如而言,漫长如同炼狱。

次日,芳如几乎是被阿七半抱着塞进一辆简陋的马车里的。

她浑身酸痛不堪,像是被拆散了重组,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软软地倒在铺着旧毡子的车厢里,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

(请审核员仔细看看,这一段到底有什么问题?)

马车颠簸着前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单调而沉闷。

行至一处较为热闹的路口,速度慢了下来。

车窗外传来路人的交谈声,起初模糊,后渐渐清晰:

“……听说了吗?大汗震怒!”

“是为了阿尔斯楞王子的事?”

“可不是!说是被一个个夏国女子刺杀的!尸体还在王帐里停着呢……”

“大汗已经下令召集各部人马,眼看就要发兵夏国了!这仗,怕是避不开了……”

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

芳如猛地睁大眼睛,浑身的疲惫和疼痛瞬间被巨大的惊恐所取代!

夏国女子刺杀王子?北狄要攻打夏国?这……这分明是栽赃!是要挑起战争的借口!

她瞬间想到了远在夏国的父亲,想到了可能因此而起的生灵涂炭。

强烈的责任感和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查明真相,找到真正的凶手,才能阻止这场战争!

可是,怎么查?唯一可能的线索,也许就在停放阿尔斯楞王子尸体的大帐里!

那里守卫森严,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车帘外,阿七正坐在车辕上,背对着她,沉默地赶着车。

只有他这个身手莫测、胆大妄为的男人,或许有能力潜入那里。

但是……让他去?这无异于让他去闯龙潭虎穴!

他们原本按照这条路走下去,很快就能离开北狄王庭势力范围,前往相对安全的西戎。

现在让他折返回去,潜入守卫最森严的王帐,他怎么可能答应?他凭什么为了夏国,为了她,去冒这样的奇险?

芳如心乱如麻,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她该怎么开口?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刚才阿七离开马车去河边取水时,似乎脸色不太好看,回来时周身的气压更低了几分。

她当时浑浑噩噩没在意,现在仔细回想,莫非是……她隐约好像瞥见那个昨日在集市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帕尔哈王子带着随从从附近经过?

难道阿七看见了,误会了什么?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

马车晃晃悠悠又前行了一段,芳如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用带着虚弱和沙哑的声音朝外面喊道:“阿七……你进来一下。”

外面的阿七动作顿了顿,似乎有些意外。

他勒住马,掀开车帘,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钻了进来。

车厢内顿时显得拥挤起来。

他看着她苍白憔悴却眼神复杂的脸,眉头微蹙,语气算不上好:“什么事?”

芳如垂下眼睫,避开他审视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低低地,带着一种刻意的、仿佛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疏离:

“我……改变主意了。不去西戎了。”

阿七的眼神骤然一冷。

他盯着她,想起方才瞥见帕尔哈王子身影时心头那股无名火,此刻听到她这句话,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他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笑意,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

“哦?不去西戎?那你想去哪儿?回去找那个小白脸王子吗?”

他话音未落,高大的身躯已然逼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将她困在车厢的角落。

那眼神幽深,里面翻涌着芳如熟悉的、让她心惊胆战的暗流。

芳如心头一紧,瞬间明白了他想做什么。

这人怎么……怎么总是如此!

一言不合就用这种方式来确认什么、或者说惩罚什么?

她急忙用手抵住他压过来的胸膛,声音因急切而带着颤音:

“不是!你听我说!”

阿七的动作顿住,但眼神依旧锐利地盯着她,仿佛要看穿她是否在说谎。

芳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速加快,清晰地说道:“我不是要去找他!我是要去阿尔斯楞王子停放尸体的地方有人陷害我,我必须去查明真相,找到真正的凶手!否则,这黑锅我背定了,还可能引发两国战端!”

她顿了顿,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刻意强调,带着一种划清界限的决绝:“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去查。不必你帮忙,你……你可以继续去西戎,我们就此分道扬镳!”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阿七眼底的冰冷和怒意,在她说完这番话后,竟奇异地缓缓消散了几分。

他依旧紧盯着她,但那股骇人的压迫感却减弱了。

原来不是要去找那个小白脸,是为了洗刷冤屈,甚至是为了避免战火。

他紧绷的下颌线条柔和和了些许,忽然轻笑一声,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重新在她身边坐下,不再是刚才那种极具侵略性的姿态,但距离依旧很近。

“就凭你?”他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一个人,手无缚鸡之力,想去北狄王庭重地查案?怕是还没摸到停放尸体的帐篷边,就被乱刀砍成肉泥了。”

芳如抿紧嘴唇,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但嘴上不肯服软:“那也不用你管!大不了一死,总好过……”

“总好过什么?”阿七打断她,眼神深邃,“总好过欠我人情?还是总好过……跟我在一起?”

芳如别开脸,不回答。

阿七看着她倔强的侧影,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我带你去。”

芳如愕然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刚才不是还……

阿七迎着她的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那种冷静,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怎么?不信?老子改主意了,不行吗?”

“为什么?”芳如忍不住问。这太反常了,潜入王帐查看王子尸体,这风险比逃亡西戎大了何止十倍!

阿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痞气的笑:“看你可怜,行不行?再说,我也挺好奇,是哪个龟孙子在背后搞事情,差点连累老子也被盯上。”

这个理由听起来似乎说得通,但芳如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不过,有他帮忙,成功的几率确实大很多。她压下心头的疑虑,追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阿七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转,从她苍白的唇,到她因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最后落进她清澈却带着忧虑的眼底。

那眼神渐渐又染上了一层深意,刚才暂时平息下去的某种热度,似乎再次悄然燃起。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拂过她散落在颊边的一缕发丝,动作带着一种与他平日冷酷截然不同的、令人心慌的缱绻。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沙哑,在这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暧昧:

“急什么?长夜漫漫……此地离王庭很近,晚上出发也来得及。”

芳如的心猛地一跳,瞬间读懂了他眼神里的含义。

刚刚才稍微缓和的气氛,瞬间又变得紧绷而危险。

她下意识地想后退,后背却紧紧抵住了冰凉的车壁。

“你,”她声音发紧,带着显而易见的抗拒,“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想这个?”

阿七的手指停留在她的下颌,微微用力,迫使她抬起脸面对自己。

他的眼神灼,也许是占有欲作祟,也许只是单纯的情动。

“正是这种时候,”他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低沉如蛊惑,“才更需要……定定神。”

他的吻,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落了下来,封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抗议和争辩。

车厢之内,温度骤然升高,喘息声取代了言语。

芳如的推拒在他的力量面前显得徒劳,最终,她只能闭上眼,任由那股混合着无奈、屈从与一丝隐秘的战栗,将自己淹没……

(请问审核员,这段到底有什么问题?环境和心理描写都不能有吗?)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雨歇。

芳如蜷缩在角落,裹着有些凌乱的衣衫,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车厢内弥漫着暧昧未散的气息,她看着一旁气息已经平复、正在整理衣物的阿七,忍不住带着几分怨怼和质疑,轻声开口,声音还带着情事后的沙哑:“你……你现在还有力气去查案吗?”这话问出口,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妙的挑衅。

阿七系腰带的手一顿,转过头来看她。

昏暗的光线下,他嘴角勾起一抹嚣张又痞气的弧度,眼神亮得惊人,仿佛刚才那场酣畅淋漓的“运动”只是给他注入了新的活力。

“怎么?”他挑眉,语气里充满了挑衅和某种恶劣的趣味,“看不起你男人?”他故意将“你男人”三个字咬得极重,带着十足的占有意味。

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单膝抵在软垫上,再次倾身靠近,手指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泛红的脸颊,“嫌我力气不够?刚才求饶的是谁?嗯?”

芳如脸上瞬间爆红,又羞又气,拍开他的手:

“你……你少胡说!谁求饶了!”

“哦?没求饶?”阿七眼底的笑意更深,带着戏谑,“那刚才在我耳边说‘不要了’、‘受不了了’的是鬼吗?”他模仿着她细弱的呜咽,学得惟妙惟肖。

“你……你无耻!下流!”芳如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咬他一口,裹着衣服又往角落里缩了缩,像只受惊的兔子,偏偏眼神还强装凶狠地瞪着他。

“这就下流了?”阿七低笑,声音带着磁性的沙哑,“老子还有更下流的力气没使出来呢。要不……咱们再仔细探讨探讨,看看我到底还有没有‘余力’去查案?”他说着,手已经不老实地探向她裹紧的衣襟边缘。

芳如吓得惊叫一声,手脚并用地推拒他:“滚开!谁要跟你探讨!查你的案去!别碰我!”

看着她真的急了,像只炸毛的猫儿,阿七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重新坐直身体,脸上那痞气的笑容却未散去。“现在知道怕了?”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刚才质疑我的时候,胆子不是挺肥?”

“我那是……那是基于事实的合理关切!”芳如嘴硬道,心跳却还没平复。

“关切?”阿七嗤笑一声,眼神扫过她裸露在外的、还带着些许红痕的纤细脖颈,意有所指,“放心,老子精力旺盛得很,足够……嗯,一边查案,一边‘照顾’你。”

他故意在“照顾”二字上加了重音,惹得芳如又飞过来一记眼刀。

“谁要你照顾!你最好把力气都用在查案上,省得……省得精力过剩,尽想些歪门邪道!”芳如红着脸反驳。

“歪门邪道?”阿七凑近,几乎鼻尖相抵,压低声音,语气暧昧至极,“刚才不知是谁,身子可比嘴诚实多了……”

“你闭嘴!”芳如羞愤交加,伸手想去捂他的嘴,却被他轻易攥住了手腕。

阿七看着她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模样,终于不再逗她,松开了手,恢复了正色,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笑意。“睡会儿吧,”他语气沉稳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午后出发。龙潭虎穴,我也带你闯。”

芳如看着他瞬间转换的神情,那属于强者和守护者的笃定,让她慌乱的心稍稍安定。

她默默地蜷缩好,拉高衣物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前路凶险未卜,而这个恶劣、强势却又在某些时刻意外可靠的男人,是她此刻唯一的浮木。

她闭上眼,不再与他争执,车厢内终于只剩下她平稳的呼吸声。

第89章 替嫁者 满脑子就是些下流的念头

暮色渐浓, 远方的天空还剩最后一抹绛紫,王帐区域的灯火却已连成一片,将周遭映照得如同白昼。

阿七带着芳如, 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 悄无声息地向着那片戒备森严的区域潜行。

越靠近, 空气中的异样感越发明显。

起初只是隐约飘来的、断续的吟唱, 随着距离拉近,那声音逐渐汇聚成一股低沉而富有穿透力的声浪, 夹杂着法铃有节奏的清脆撞击, 和某种皮鼓沉闷的搏动,仿佛大地的心跳, 带着原始的、令人心神不宁的力量,在晚风中弥漫开来。

芳如不自觉地裹紧了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外衣,并非因为寒冷, 而是那声音似乎能钻进骨缝里, 带来一种无形的压力。

走在前方的阿七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侧身等她靠近。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干燥而温暖的掌心轻轻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短暂地一握。

那动作极快, 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随即松开, 仿佛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

接着,他示意她跟紧,用自己的身体,将她完全遮挡在来自王帐方向的视线之外。

他们利用每一处地形掩护。

先是匍匐着爬过一片生长着顽强骆驼刺的沙地, 尖锐的植物划过芳如的手背,留下几道细微的血痕,她疼得蹙眉,却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阿七回头瞥见,眼神微凝,下一次指引她落脚时,便会刻意避开那些荆棘丛生的区域。

终于,一块巨大的、被风沙侵蚀出无数孔洞与阴影的岩石出现在前方,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提供了绝佳的观测点。

阿七率先敏捷地攀上岩石底部的一处凹陷,然后回身,向芳如伸出手。

他的手臂稳健有力,轻轻一提,便将她拉了上来,安置在自己身旁最隐蔽的角落。

“在这里等着,”他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丝痒意,“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别出声,也别动。相信我。”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沉稳而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芳如抬眸,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在那深邃的瞳仁里,她看不到丝毫慌乱,只有一种狩猎般的冷静与专注。

她用力点了点头,将自己更深地蜷缩进阴影里,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

她看着阿七如同灵巧的豹子般,悄无声息地滑下岩石,落地时甚至没有激起多少尘土。

他整理了一下粗布衣衫,再抬头时,整个人的气质已然改变。

背微微弓起,脸上挂上了一副混杂着惶恐、愚钝与讨好的笑容,眼神也变得茫然起来,活脱脱一个迷路又胆怯的村民。

他搓着手,脚步略显迟疑地朝着不远处两名按刀站岗的士兵走去,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土语结结巴巴地搭话,手指胡乱地指向远方,似乎在焦急地询问着什么。

那两名士兵显然很不耐烦,其中一人甚至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让他滚开。

但阿七没有退缩,他脸上堆着更谦卑的笑,点头哈腰,一边说着,一边巧妙地用身体语言和手势,引导着那两个注意力开始分散的士兵,一步步挪向了旁边那棵枝桠虬结、足以遮挡视线的枯死胡杨树后。

芳如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

视线被粗壮的树干彻底阻挡,她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能死死盯着那片阴影区域,耳朵竭力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响,风声、远处的诵经声、篝火的噼啪声……却唯独没有她预想中的打斗声或呵斥声。

时间在极度紧张中被无限拉长。

她感觉仿佛过了几个时辰,实际上可能不过十几次呼吸的时间。

各种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他被制服了?被杀了?还是引来了更多的士兵?冷汗沿着她的脊背滑落。

就在她焦虑得几乎要不顾一切探头去看时,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容地从树后转了出来,是阿七!

他已经换上了一套略显窄小的士兵皮甲,动作流畅自然,脸上甚至看不出丝毫刚刚经历过搏斗的痕迹。

他快速而精准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环境,目光锐利如初,然后朝着岩石这边,极其隐蔽地打了一个“安全,过来”的手势。

芳如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滑下岩石,踉跄着跑到树后。

只见那两名士兵瘫软在地,双眼紧闭,呼吸平稳,竟像是陷入了沉睡,他们的外甲和头盔已被整齐地扒下放在一旁。

“快,换上。”阿七将另一套还带着陌生人体温的甲胄递给她,语气冷静而迅速,同时警惕地注视着外面的动静。

芳如手忙脚乱地套上那身沉甸甸、散发着汗味和皮革味的皮甲。

甲胄明显不合身,穿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阿七见状,快速俯身,利落地帮她调整肩带,系紧腰侧的扣绊,他的手指灵活而有力,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最后,他将一顶有些大的头盔扣在她头上,仔细地压下帽檐,直到遮住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紧张抿着的嘴唇和一小截下巴。

“记住,跟紧我,步伐沉一点,别东张西望,现在我们是巡逻的士兵。”

他低声嘱咐,最后调整了一下自己头盔的角度,让阴影更好地遮掩住他过于锐利的眼神。

两人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压低身形,混入了营地边缘流动的人影与光影交错之中。

营地内部远比从外面看起来的更加喧嚣、混乱,充满了一种狂热的仪式感。

巨大的篝火盆燃烧着,跳跃的火光将晃动的人影投射在帐篷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戴着狰狞恐怖面具、身着五彩斑斓法衣的巫师们,如同不知疲倦的幽灵,围绕着中央那顶最为宏伟、象征着权力与死亡的王帐,疯狂地舞动、旋转,他们的吟唱声与法螺、皮鼓的噪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声浪,冲击着人的心神。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松柏燃烧的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尸体腐败前的特殊甜腻气味,各种味道混杂,令人作呕。

芳如强迫自己低下头,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阿七那双沾满尘土的靴子后跟,努力模仿着他沉稳的步伐节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突兀。

沉重的甲胄随着走动不断摩擦着她的肩膀和腋下,带来细微的刺痛,头盔压得她额角生疼,但她不敢伸手去调整,生怕一个微小的动作引来怀疑。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士兵投来的、或随意或审视的目光,每一道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阿七却显得如鱼得水。

他巧妙地利用每一个帐篷的阴影、每一辆堆满物资的辎重车、甚至每一个匆匆走过的仆役或巫师作为掩护,带着她在这片危险的区域中迂回穿行。

他的步伐时而迅疾,时而停顿,每一次转向和变速都恰到好处,总能精准地避开主要巡逻路线和人员密集的区域。

他仿佛对这片营地的布局有着某种天生的直觉。

然而,麻烦总是不期而至。

刚绕过一座堆放着一人多高草料捆、散发着干草清香的帐篷,迎面就撞上了一队四人巡逻队。

这队士兵的甲胄明显更精良,为首的小队长眼神锐利如鹰隼,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阿七和芳如,带着职业性的审视与怀疑。

芳如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像块石头,脚步下意识地顿住,呼吸都为之停滞。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阿七动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用臂肘极其轻微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道地碰了一下芳如的后背,同时脚下方向不变,口中发出含糊的、像是与其他巡逻队打招呼的应和声,然后极其自然地转向了旁边一条看似是通往后勤伙房区域、相对僻静的小路。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破绽,仿佛他们原本就是要走这条路。

芳如心脏狂跳,几乎是被本能驱使着,紧跟在他身后转入了小路,心里疯狂地祈祷着能就此躲过一劫。

可惜,命运似乎故意要考验他们。

这条狭窄、地面甚至有些油腻的小路尽头,竟然站着一位身着百夫长服饰、腰佩华丽弯刀、气势逼人的军官。

军官正背对着他们,与一名穿着巫医学徒袍服的人低声交谈着,似乎听到了身后传来的、不属于预期的脚步声,他皱着眉头,带着不悦转过身来,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刀子,精准地锁定了这两个“行踪鬼祟”的士兵。

“站住!”百夫长声音粗粞,带着长期发号施令养成的威严,“你们是哪一队的?不在各自岗位警戒,擅离职守跑到这里来做什么?!”他的目光在阿七和芳如身上来回扫视,带着越来越浓的怀疑。

芳如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的血液都仿佛瞬间冻结。

她死死低着头,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头盔深处,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大脑一片空白。

千钧一发!

阿七上前半步,动作自然地将身形微微发抖的芳如完全挡在了自己侧后方,隔绝了百夫长那审视的目光。

他头盔下的声音瞬间变得沙哑、急促,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气喘吁吁,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狂奔:

“大人!不好了!外围……外围西边的乱石堆附近发现可疑踪迹!弟兄们人手不够,怕、怕是有人潜入,派我们俩赶紧回来禀报求援!”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指着他们来时的方向,语气焦灼万分,将一个发现紧急军情、急于汇报的士兵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甚至连胸膛都在刻意控制下剧烈起伏着。

“可疑踪迹?”百夫长脸色骤然一变,注意力被完全吸引,身体微微前倾,“看清楚了?是什么人?有多少?”他身后的那名巫医学徒也露出了紧张的神色。

“天、天太暗,距离又远,看不太清具体样貌,”阿七回答得又快又肯定,语气带着十足的紧迫感,“但绝对有人影在石堆里闪动,不止一个!动作很快,鬼鬼祟祟的!”

他心里雪亮,那两名被他用巧劲击晕、剥去衣甲的士兵,此刻正被他牢牢实实地捆缚在枯树后的隐蔽沙坑里,嘴里塞了布团,莫说一时半刻,就是到天明也未必能被人发现。百夫长此刻带人赶去,注定扑空,但“可疑踪迹”的警报已然拉响,足够搅乱视线,为他们争取宝贵时间。

军情紧急,容不得半点耽搁。

百夫长不再细究这两个“小兵”为何恰好从此路过,他立刻朝着身后那队刚刚走过来的巡逻兵高声道:“你们几个,立刻随我去西边查看!快!” 他心中计较已定,若真是探子,必要擒获;若是虚惊,也要查个明白,绝不容法事期间出任何岔子。

随即,他语速极快地对阿七和芳如命令道:“你们两个,立刻去前面找到主持法事的大巫医,当面禀明情况!请他立刻加派巫祝护卫,谨防有宵小潜入破坏法事!快去,不得有误!”

“是!大人!”阿七洪亮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如同领受重要军令般的郑重。

他拉了一把几乎要僵化成雕塑的芳如,低头快步从百夫长身侧走过,朝着王帐更核心的方向疾步而去,步伐沉稳却迅速。

直到连续拐过两个堆满杂物的帐篷,将身后的喧嚣、那锐利的目光以及可能的追询彻底隔绝在视野之外,芳如才感觉那口憋了许久、几乎要让她窒息的气,猛地从喉咙里冲了出来,带着细微的呜咽声。

她腿一软,差点栽倒,幸好阿七及时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那力道沉稳而可靠。

她靠在粗糙的帐篷帆布上,胸腔因为缺氧而剧烈起伏,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她侧过头,透过沉重头盔那令人压抑的边缘,看向身旁的男人。

阿七静静站在那里,仿佛刚才那足以令她心脏停跳的惊险一幕,不过是一段微不足道、司空见惯的小插曲。

他甚至还有闲暇,伸手将她歪斜的头盔轻轻扶正,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整理自己的装备。

他的呼吸平稳悠长,眼神在头盔的阴影下,依旧锐利如瞄准猎物的隼鸟。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她惊魂未定的脸上,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安抚人心的力量,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跟紧我,别怕。”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强大的自信,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有我在。”

芳如望着他黑暗中格外清晰的侧影,那颗狂跳的心,竟真的奇异地、一点点平复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阿七收回目光,再次投向那灯火最盛、也最危险的核心区域,眼神重新变得冷峻而专注。

“走吧,”他低语,如同一声叹息,又像是一道命令,“真正的麻烦,还在里面等着我们。”

说完,他带着芳如隐入王帐侧翼一片堆放杂物的阴影里。

他示意她噤声,自己则如同蛰伏的猎豹,静静观察着侧入口处的动静,确认那两名守卫并未察觉异常,注意力依旧分散。

“跟我来。”他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只剩气音,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随即,他伸出手,并非鲁莽地拉扯,而是稳稳地托住她的肘部,以一种不容置疑却又不失分寸的力道,在她迈步的瞬间给予支撑和引导,带着她如同滑入水中的鱼,精准而无声地闪入了那厚重毡帘的缝隙之中。

帐内与帐外,是感官上的骤然颠覆。

光线瞬间被吞噬了大半,仅依靠零星悬挂的牛油灯和中央区域透过层层帷幔漫射过来的光亮提供照明,投下大片大片摇曳不定的阴影。

那浓烈的香料气味仿佛有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试图掩盖某种更深层、更不容忽视的属于死亡本身的冰冷与滞涩。

中央区域巫师们狂热的吟唱和法器敲击声在这里形成了混响,嗡嗡地撞击着耳膜,反而衬得他们所在的边缘地带有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慌的寂静。

芳如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她不由自主地向阿七靠近了一步,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稳定而温热的气息,在这片阴冷中成了唯一可感知的暖源。

她抬眼望去,只见巨大的王帐内部果然被巧妙地区隔开来,厚重的毛毡帷幔和简易的木架构成了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宫,狭窄的通道延伸向未知的黑暗。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这地方像个迷宫……而且,我怎么找线索?”

她顿了顿,想起此行的目的,语气染上一丝焦虑,“我可没学过验尸。”她抬起眼帘,望向身旁男人在晦暗光线中显得格外坚毅的下颌轮廓,心底存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希望你学过。”

阿七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身形稳如磐石,目光却锐利如刀,缓缓扫视着眼前的通道布局,耳朵微不可察地动着,如同最警觉的夜行动物,捕捉着来自不同方向的细微声响,远处巫师的吟唱、近处偶尔的脚步声、器皿的轻微碰撞,甚至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几息之后,他才侧过头,头盔下的眼神沉静如水,对上她带着希冀的目光,坦然道:“我也不会验。”

“什么?”芳如一怔,心底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瞬间摇曳欲熄,一丝慌乱浮上心头。

不会验尸?那他们方才那般九死一生、冒险潜入,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只是来凭吊一番,或者……自投罗网?

仿佛能洞悉她所有未出口的疑问,阿七的声音依旧平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能抚平焦躁的力量,在这压抑的空间里清晰地传入她耳中:“王子已经死了几天了。要验,大汗和他手下的官员、随行医官,必然早已反复查验过。明面上的死因,若有,必然严密封锁;若无,也轮不到我们这两个外来者轻易发现。”

“那我们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芳如更加困惑,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甚至有些气馁,“难道只是冒险找个王子的身边人,问他王子最近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这种生活起居的异常,能查出什么真凶?”

她难以想象,如此大动干戈,竟是为了这般琐碎且希望渺茫的打听。

“不止。”阿七轻轻摇头,他的目光重新投向那幽深的通道,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向导,开始为她剖析这座看似混乱的迷宫。

他并未急于行动,而是极有耐心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条分缕析。

“你看那边,”他示意性地微微侧身,指向他们右后方一个被厚重毯子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小间,门口地面似乎散落着一些晒干的药草残渣,隐约有苦涩的气味渗出,“那里,气味混杂,有艾草、硫磺和几种不易辨别的根茎味道,应是临时的巫医或医官配药、休息之所。里面的人,或许知晓王子生前用过何种药物,是否曾有异常反应,甚至……他们自己是否察觉过药性相克,或是有不明药物混入。”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将看似寻常的景象赋予了深意。

接着,他目光转向另一条稍宽的通道,那里隐约传来极轻微的、陶罐与金属器皿碰撞的细碎声响,并有淡淡的奶腥气和肉食冷却后的油腻味飘来。

“听这声音,闻这气味,那边应是负责王子饮食的仆役暂歇或处理厨余之地。王子的每一餐饭食,每一盏奶茶,都必经他们之手。何人备膳,何人试毒,何人呈送,流程之中有无纰漏,或是有无陌生面孔接近过灶台,他们或许心知肚明。”

最后,他的视线投向更深处,那里光线更暗,但凭借武者敏锐的感知,能察觉到几道比外围守卫更加沉稳、凝练的气息,如同磐石般守在某处。

“再往里,靠近中央停灵之处,除了那些装神弄鬼的巫师,必然还有王子最贴身的侍卫、伺候起居的内侍。他们是王子生前最后接触的人,王子死前见过谁,说过什么话,情绪可有反常,甚至……在无人注意时,是否流露出过不安或恐惧,他们都可能是不经意的见证者。”

他语速平缓,逻辑缜密,仿佛在芳如面前缓缓展开了一张无形的地图,将这座充满死亡与神秘气息的帐篷,清晰地划分成了不同功能的区域和潜在的信息源。

他不仅指出了地点,更点明了每个地点可能隐藏的线索类型和关联人物,展现出的不仅是敏锐的观察力,更是对人性和权力核心运作规则的深刻理解。

芳如静静地听着,目光随着他的指引在昏暗的光线中移动,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些隐藏在帷幔之后的人物与秘密。

她心底那股因未知而产生的慌乱,竟在他沉稳的声音和清晰的思路中,一点点被抚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加深的、难以言喻的佩服。

这个男人,他的危险与强大,并不仅仅在于武力,更在于这仿佛能洞悉一切迷雾的头脑。

正当她心绪翻涌之际,阿七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带着她悄无声息地向前移动了几步,在一个巨大的、绣着雄鹰图案的帷幔形成的拐角后停下。

他示意她小心地从帷幔缝隙间望出去。

视野豁然开朗了一些。

王帐最中央的区域呈现在眼前,那里灯火通明,无数盏油灯和蜡烛将一切照得亮如白昼。

阿尔斯楞王子的遗体安放在一个铺着雪白羔羊皮和华丽织金毯的高台上,周围竖立着代表他身份与战功的旗帜与图腾。

几名身着繁复诡异法衣、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巫师,正以一种近乎癫狂的姿态围绕着灵床舞动、跳跃,他们将骨铃摇得山响,将圣水不断泼洒,口中吟唱着古老而晦涩的祷文,仿佛在进行一场与死亡之神的激烈谈判。

芳如的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落在高台那个静止的轮廓上。

阿尔斯楞王子,那个被周沐宸多次提及的名字,那个被誉为“草原明珠”的年轻领袖。

她记得周沐宸说起他时眼中闪烁的欣赏,记得那些关于他革新部落、骁勇善战的传说。而今,传说戛然而止。

她来到北狄,本是追随周沐宸投奔阿尔斯楞王子寻求庇护。可不过短短数日,周沐宸已惨死在周凌箭下,眼前这位曾被寄予厚望的王子,竟也化作一具冰冷的尸身。

而她自己,更是成了杀害这位重要人物的头号嫌疑犯,被迫与身边这个身份莫测、危险却又在关键时刻异常可靠的男人捆绑在一起,在这龙潭虎穴中挣扎,前途未卜,生死一线。

荒谬与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柔软的掌心,那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将她从翻涌的悲凉与回忆中拽回这呼吸间都充满危险的现实。

阿七就站在她身侧,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她瞬间绷紧的身体和那细微的颤抖。

他没有出声询问,也没有任何轻浮的举动,只是沉默地、将自己的身影更稳固地立在她身旁,如同一道沉默的屏障。在确认她情绪稍稳后,他的目光才从王子遗容上移开,转而投向那些环绕在灵床周围、表情各异的侍从与守卫。

片刻凝视后,他敏锐地捕捉到帷幔间隙处一道转瞬即逝的身影,那是个捧着文书匆匆离去的侍从。这个细节让他眸光微动,随即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转向身旁的芳如。

“该走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入了巫师们的吟唱声中。

说话间,他已率先迈开脚步,却不是朝着来路返回,而是选择了一条被厚重帷幔半掩的侧道。他的步伐依旧稳健从容,仿佛对这片错综复杂的区域了如指掌。

芳如立即会意,快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没入帷幔后的阴影中,将身后喧嚣的法事隔绝开来。

侧道尽头连接着一个略显逼仄的隔间。

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沉淀下来,少了中央区域那股狂热的焚香气,多了些陈年皮革、墨锭和纸张混合的冷冽味道。

一盏孤零零的牛油灯放在桌角,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有限的空间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

一张宽大的木桌占据了主要位置,上面散乱地堆叠着厚厚的羊皮纸卷、边缘磨损的刻写板,以及一些造型古朴、象征着权力与身份的印章信物。墙壁上悬挂着一张描绘着草原各部势力范围的地图,上面用红黑两色标注着一些令人费解的符号。

这里,显然是阿尔斯楞王子生前处理机要事务的一处所在。

阿七在门口停顿了片刻,身形完全融入阴影,仔细聆听着内外所有的声息,远处巫师的吟唱、近处火苗的噼啪、甚至是他自己和芳如轻不可闻的呼吸。

确认绝对安全后,他才迈步踏入,动作轻缓,仿佛怕惊扰了这满室的沉寂。

“王子身边的人员调动、日常行止、会客记录,这些看似琐碎的流水账目,通常会有专门的文书官负责记录、整理、归档。”他压低声音开口,声线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沉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他的目光如同梳理羽毛般,细致地扫过桌上每一处凌乱,“如今王子骤然离世,帐内人心惶惶,负责此处的官员要么在外协助法事,要么被集中询问,这些东西暂时成了无主之物,也正是我们寻找线索的最佳时机。”

芳如闻言,立刻上前,小心地避开灯盏,伸手去翻动那些堆积的羊皮纸卷。

然而,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纸面,映入眼帘的尽是扭曲盘绕的北狄文字,如同无数只陌生的眼睛,冷漠地回望着她。

挫败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僵在原地,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宝山却目不识丁的傻瓜,只能无助地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阿七行动。

她不由得将目光完全投注在阿七身上。

只见他已然开始行动,修长的手指如同拥有独立的生命,快速却异常轻柔地翻动纸页,避免发出任何不必要的声响。

他的眼神专注而锐利,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一行行扫过那些在她看来如同天书般的文字,时而微微停顿,时而又迅速掠过。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侧脸冷硬的线条,紧抿的薄唇和微蹙的眉宇间,凝聚着一种全神贯注的、近乎凌厉的智慧魅力。

这份在危机四伏中依旧能保持极致冷静、高效和专注的能力,再次让她心底涌起难以抑制的佩服,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层层荡开,同时也映照出自身的无力,带来一丝细微的懊恼。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只有纸页被极小心翻动的、几不可闻的沙沙声,以及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芳如感到一种混合着无聊与心急的焦躁在胸腔里蔓延,她忍不住凑近了些,几乎能闻到他身上属于战场的气息,用气音轻声问道:“你……看见什么了吗?有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阿七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旧胶着在手中的一份记录上,指尖在某一行字上轻轻点了点,似乎在确认什么。

过了几息,他才缓缓抬起头,头盔下的眼神带着一丝刚刚从信息海洋中抽离出来的深邃,嘴角却习惯性地勾起一抹带着几分戏谑的弧度。

他侧过头,用一种刻意压低的、仿佛分享秘密般的语调说道:“线索嘛……倒是发现这位王子殿下精力之旺盛,远超常人,帷幄之私可谓……丰富多彩。这记录里,与他名讳有所牵连的各族女子,数量着实不少,品类各异。”

他顿了顿,目光在芳如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那调侃的意味更浓了,“还好他如今已赴长生天,不然,依你这中原贵女的独特风姿,说不定哪天也被他瞧上,一道敕令下来,纳入这金帐之中成了某位夫人,也未可知。”

“你!”芳如瞬间气血上涌,脸颊绯红,又羞又恼,忍不住抬手在他覆盖着皮甲的手臂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力道被坚硬的甲片化解大半,却清晰地表达着她的嗔怪,“这都什么时候了!生死攸关!你还有闲心拿我胡说八道!能不能专心点找证据!”

阿七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那笑声在寂静的隔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

他正欲再开口说些什么,或许是想再看她气鼓鼓的模样,然而,就在他嘴角弧度扬起的刹那,他眼底的笑意瞬间冻结,转化为极致的警惕!

芳如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只觉他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弓。

几乎在同一时刻,她也捕捉到了,外面通道里,由远及近的、细微却目标明确的脚步声!有人正朝着这个隔间而来!

危险的气息骤然降临!

两人目光在空中急速交汇,瞬间读懂了彼此的意图。

视线迅速扫过狭小的室内,唯一可供藏身的,只有角落处那悬挂着的、厚重无比的备用祭祀毛毡。

阿七的动作快得超出反应,他并非粗暴地拉扯,而是手臂一环,稳稳揽住芳如的腰肢,带着她如同旋风般,迅捷却异常平稳地旋身没入那厚重的毛毡之后。

空间瞬间变得极度狭窄、黑暗,充满了陈年羊毛的腥膻气。

两人的身体不可避免地紧密相贴,芳如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以及布料下坚硬肌肉蕴藏的爆发性力量,她自己的心跳则快得如同擂鼓。

帘子被一只保养得宜、戴着宝石戒指的手掀开,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带着一阵清雅的脂粉香气,走了进来。

她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径直走向木桌,口中还轻轻哼着不成调的草原小曲。

她刚踏入几步,弯腰似乎想去取桌下的某个匣子,一道黑影如同自阴影中凝结而成的实质,自身后悄无声息地笼罩了她!

阿七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一手如铁钳般瞬间捂住她的口鼻,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让她无法发声,又未立刻造成窒息;另一手中,那柄闪烁着幽光的匕首已然贴上她纤细脆弱的脖颈,冰冷的刀锋紧贴着温热的皮肤,将她整个人以一种不容反抗的强大力道,死死地按在了旁边冰冷的、支撑帐篷的硬木支柱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别出声,”阿七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压得极低,冰冷、平稳,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北极冰原吹来的寒风,蕴含着绝对的、令人绝望的威慑,“否则,死。”

那女人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美眸因极致的惊恐而睁到最大,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疯狂颤动。

她看起来十分年轻,容貌昳丽,肌肤胜雪,此刻在暴力钳制下,那副柔弱无助、我见犹怜的姿态,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的人也生出几分恻隐。

芳如躲在毛毡后,透过细微的缝隙看着这一幕,心脏紧缩。

看着那美人眼中滚落的泪珠和因恐惧而苍白的脸,心里竟莫名地闪过一丝迟疑,这样娇弱美丽的女子,阿七这种行走江湖的糙悍男人,真能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吗?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她就看到那娇弱如花的女人,在极度的恐惧中,似乎本能地想要挣扎,被捂住的口中发出模糊而绝望的“呜呜”声,身体试图扭动。

阿七的眼神骤然一寒,那里面没有半分对美色的怜惜,只有对威胁的绝对清除意图。

捂住她嘴的手力道骤然加重,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瞬间剥夺了她肺部更多的空气,让她因缺氧而开始翻白眼。同时,抵在她颈间的匕首微微一动,一丝尖锐的刺痛传来,一缕鲜红的血线立刻沿着雪白的肌肤蜿蜒而下,与他更加冰冷、如同最终警告的声音同步:“想死,就再动一下试试。”

那声音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纯粹的、如同野兽捍卫领地般的杀意。

芳如的心猛地一沉,瞬间明白了自己刚才的迟疑是多么可笑。

在这个男人构筑的危险世界里,只有“自己人”和“敌人”之分,性别与容貌,从来不是他衡量是否出手的准则。

她也清晰地感受到了阿七对待其他女人与对待她的天壤之别,尽管他也时常戏弄、威胁她,但似乎总留存着一线难以言明的底线,而非此刻这般,如同对待一件无生命的障碍物,准备随时彻底清除。

“说,你是谁?”阿七的声音依旧冰冷,如同审问死囚。

那女人被他身上那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煞气彻底碾碎了意志,眼泪决堤般涌出,颤不成声:“我……我是苏德王妃……阿尔斯楞的……正妻……”

苏德王妃?

芳如心中猛地一动,前世的记忆迅速拼凑起来。

她似乎听宫里的老人提起过这位王妃的秘辛。

据说,原本与阿尔斯楞王子定下婚约的,是部落里另一位更有才华、更受瞩目的贵女,正是这位苏德王妃的亲姐姐。

但眼前这位苏德,似乎使用了极不光彩的手段,设计让姐姐在婚前“意外”失贞,自己则趁机泪眼汪汪地表示愿意替姐出嫁,最终成功占据了这王妃的尊位。

而她那位才华横溢的姐姐,则因不堪羞辱与抑郁,在婚后不久便郁郁而终,香消玉殒……

这时,苏德王妃强忍着脖颈上的刺痛和窒息感,颤声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侥幸的试探:“你们……你们是谁?想……想干什么?要财物的话……”

芳如深吸一口气,从毛毡后缓缓走了出来。

她站在阿七身侧,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看着被死死按在柱子上、面色惨白如纸、狼狈不堪的王妃,用一种清晰而冰冷的语调,打断了她的话:“我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谁,尊贵的苏德王妃?或者,我该称呼你为……那位设计害死自己亲姐姐,踩着至亲尸骨才爬上这个位置的……替嫁者?”

苏德王妃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刚才被匕首威胁时更加惊恐万状,那是一种秘密被彻底撕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极致恐惧:“你……你胡说什么!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芳如逼近一步,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她华丽的衣袍,直刺她肮脏的灵魂,“你说,如果我现在就放声大喊,把你如何谋害亲姐、欺瞒大汗和王子,用龌龊手段夺得王妃之位的事情,当着外面所有巫师、侍卫的面抖出来……你觉得,盛怒之下的大汗,是会相信我们这两个‘刺客’的攀咬,还是会为了王室的颜面,以及替他冤死的儿子讨个公道,而……彻查到底?”

她刻意在“彻查到底”上加了重音,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击在苏德王妃最脆弱的神经上。

苏德王妃浑身剧烈一颤,眼中充满了彻底的绝望和恐惧,仿佛看到了自己被剥去华服、绑赴刑场的凄惨下场。

她看着芳如冰冷的目光,又感受着颈间匕首那毫不留情的压迫感,终于心理防线彻底崩溃,连忙用尽最后的力气,压低声音,带着哭腔哀求道:“不……不要!求求你!别喊!我……我什么也没看见,不知道你们是谁!你们……你们想做什么都行,我保证不出声!保证!”

阿七制住她的力道稍稍放松了一些,但匕首依旧如同毒蛇的信子,紧贴着她的皮肤,没有丝毫远离。

他侧过头,看向芳如,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讶与激赏,那惯有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玩味笑容再次浮现在嘴角,他低声逗她,语气里带着新的审视:“啧,真看不出……你这小脑袋瓜里,装着的秘密还真不少。”

芳如没好气地飞给他一个白眼,低声回敬,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我什么都知道!不像某些人,卑鄙无耻,满脑子就只知道打打杀杀和……和那些下流不堪的念头!”

她想起他之前关于“妾室”的调侃,怒气又隐隐冒头,“像你这种恶劣的家伙,以后下场肯定凄惨无比!”

阿七非但不恼,反而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愉悦的轻笑,那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共振,带着一种致命的磁性,也带着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欠揍。

他凑近芳如,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以一种近乎情人呢喃般的亲昵姿态,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慢悠悠的语调说道:“下场惨?”他故意顿了顿,目光锁住她因紧张和气愤而微微睁大的眸子,那里面清晰地映照出他的影子,然后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如同宣判:“惨,也要拉你垫背啊。”

他凝视着她,眼神深处翻涌着某种近乎偏执的、黑暗的占有欲,继续说道:“记住,若真到了那一天……我死之前,肯定要先杀了你。”

他的声音轻柔:“我的人,就算我死了,也轮不到这世上的任何其他男人……碰一根手指。”

这话语中毫不掩饰的、带着毁灭意味的偏执和独占欲,让芳如瞬间如坠冰窟,一股森然的寒意从脊椎骨急速窜上,蔓延至四肢百骸。

第90章 要她主动 酒够烈,不过,还比不上你……

阿七似乎很满意她这副被震慑住的模样。

他非但没有退开, 反而又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她冰冷的耳垂,用一种近乎呢喃, 却又清晰无比的语调补充道:“怕了?放心, 祸害遗千年。”

这似安慰又似威胁的话, 比直接的恐吓更让人心寒。

他看着她眼中清晰的恐惧, 嘴角那抹惯有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容再次浮现,只是这次, 眼底深处却没有任何笑意。

说完, 他像是完成了某种确认,这才不紧不慢地直起身, 将目光重新投回跪在地上的苏德王妃。

整个过程,他的姿态从容不迫,仿佛刚才那段惊心动魄的对话, 不过是一次寻常的低语。

他的视线落在苏德王妃惨白如纸的脸上, 冰冷而锐利。

匕首的平面代替了他的手, 不轻不重地拍了拍王妃的脸颊,那冰冷的触感让她浑身剧烈一颤。

“好了,尊贵的王妃,”阿七开口,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我们的时间不多。现在, 我问,你答。若有一句虚言或迟疑……”他顿了顿,匕首的锋刃微微翻转,烛光下闪过一丝寒芒, “后果你清楚。”

苏德王妃涕泪交流,只能拼命点头。

“阿尔斯楞王子树敌众多,明面上的,诸如努尔王、格桑王子、□□将军,我都知道。”阿七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告诉我,还有哪些人,藏在暗处,像毒蛇一样,想要他的命?”

苏德王妃被他话语中的冷意和颈间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凭借着求生本能脱口而出:“是……是克尔罕王!他一直对王子殿下心怀不满,在……在很多事情上都与王子作对!如果……如果真有人要下毒手,一定是他!我知道的……就只有他了……”

阿七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深邃,像是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

这短暂的沉默反而给了苏德更大的心理压力。几息之后,他才继续问道:“王子死前一段时间,有什么反常的举动或情绪吗?”

苏德王妃的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扫视着眼前这个危险的男人。他靠得那样近,近得能看清他长睫投下的阴影,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的凛冽气息。这让她在恐惧之余,竟生出一丝荒谬的悸动。

“他……他最近好像一直心烦意乱,”她终于崩溃地哭出声来,坐立不安……有时一个人待在帐中很久,不允许任何人打扰。但……但为了什么,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阿七的问题接踵而至。

“他……他死的当天早上,我按例去请安……”

“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阿七追问,眼神紧锁住她。

“什么都没说!”苏德用力摇头,“殿下当时很沉默,脸色也很不好看,我只是例行问了安,他……他甚至没看我,只是挥了挥手,就让我退下了。”

阿七听完,不再看她,但他的压制依旧有效。

他的目光开始扫视这个华丽的营帐,最终落在了旁边一张摆放着文书和卷宗的桌案上。

他一边用气场继续压制着苏德,一边伸出空闲的左手,快速而有序地翻检起那些纸张。

他的动作并不粗鲁,甚至带着一种奇特的优雅,修长的手指在泛黄的纸页间划过。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他的指尖按在了一份用北狄文和夏国文字共同书写的文书上。这是一份准备送往夏国的文书副本。

苏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怯生生地解释道:“这……这是王子殿下近期在学习夏国文化,亲自……亲自翻译的一些文章,说……说是要附在国书里,以示友好。有……有什么问题吗?”

阿七没有立刻回答,烛光映照着他深邃的眉眼。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纸面上缓缓移动,目光如审视沙盘般掠过每一行墨迹。

帐内静得能听见灯花轻微的噼啪声,他这般凝神细察的模样,与平日那个锋芒毕露的形象判若两人。

芳如在一旁看着他专注的侧影,心头不禁掠过一丝疑云,一个惯于舞刀弄剑的北狄武士,为何会对夏国文字如此熟稔?

忽然,他的指尖在某个词句上轻轻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这篇译文,”他缓缓抬眸,声音低沉而笃定,“暗合《织机图》的章法。”

“《织机图》?”芳如微微一怔,“你怎么会知道中原前朝女子的回文织锦图?”

阿七侧过头,唇角微扬:“怎么,在你眼里,我就是个不识风雅的粗人?”不待她回答,他便压低声音道:“北狄军中自有精通此道之人。我过去……审问过几个。”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芳如虽觉有些意外,但眼下情势紧迫,也容不得她细想。

只见他的指尖在字里行间游移,声音愈发低沉:“看这些字,纵横皆成章句,却暗藏机锋。”修长的手指轻点一个名字,“‘奇拖’,草原上最常见的名字,却嵌在这篇江南风物志里。”指尖又滑向另一处,“还有这里,‘黑水河畔的孤狼马场’。原文中根本不该出现北狄地名。”

他抬眼望向她,眸中闪烁着猎鹰锁定目标时的锐利光芒:“我们要找的,不是某个位高权重的大人物,而是这个地址,和这个叫‘奇拖’的人。王子在遇害前,用这种方式留下了信息。”

线索既已明确,阿七眼中刚刚消退的杀意再次凝聚。

他手腕微动,匕首的锋刃重新对准了苏德王妃脆弱的脖颈,显然不打算留下这个潜在的泄密者。

“等等!”芳如失声低呼。

她看到苏德王妃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彻底瘫软、涕泪纵横的狼狈模样,看到她眼中那纯粹的、对死亡的恐惧,心中那份不忍终究占了上风。

“她……她已经保证不会说出去了,我们也拿到了线索,何必……何必非要取她性命?”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

苏德王妃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顾一切地压低声音哀求:“我保证!我发誓!我什么都不会说!我什么都没看见!不知道你们是谁!求求你们,放过我!”

她仰起脸,泪水蜿蜒而下,刻意凸显出脖颈优美的线条和衣襟下若隐若现的锁骨,眼神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混合了一种柔弱的、乞怜的,甚至带着一丝挑逗的意味,直勾勾地望向阿七,声音愈发软糯,“只要……只要您肯放过我,我……苏德愿意为您做任何事……任何事情都可以……” 她试图用这种原始的本钱,唤起这个男人哪怕一丝一毫的怜香惜玉之情。

芳如将苏德这露骨的勾引看在眼里,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但与此同时,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也攥住了她,她竟有些在意阿七的反应。

阿七将苏德的姿态看在眼里,嘴角扯起一抹冰冷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的笑意。

他显然对这种低级的伎俩毫无兴趣,甚至感到厌烦。

他审视着苏德,又瞥了一眼身旁眉头微蹙的芳如,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仿佛带着千斤重量。最终,他手腕一翻,匕首利落地收回鞘中。

“记住你的保证。”他的声音冷得像冰,“若今日之事有半分泄露,无论天涯海角,我必回来取你性命。”

他不再多看瘫软如泥的苏德一眼,转身,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不是拉手腕,而是直接握住了芳如略显冰凉的手。

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力量坚定而不容拒绝。

“我们走。”他低声说,牵着她,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而又迅速地潜出了这片弥漫着奢华与恐惧的营帐。

帐外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稍稍驱散了帐内的窒闷。

芳如被他牢牢牵着手,跟随着他的步伐,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

她抬头,看着他走在前面挺拔而警惕的背影,回想起方才帐内他审问时的冷静锐利,发现密文时的敏锐睿智,以及最后那看似冷酷却终究手下留情的决定,还有那句让她心寒又心悸的偏执宣言……一种复杂难言的感觉,悄然在她心中滋生。

“低头。”他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不容置疑。

芳如下意识地俯身,只见一道银光闪过,阿七手中的匕首精准地击在一名巡逻士兵的后颈。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声响,便软软倒地。

阿七单手接住倒下的身躯,轻轻放置在地,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走。”他重新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坚定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

芳如怔怔地看着他利落的身影,方才在帐中他那番令人胆寒的宣言仍在耳边回响。

这个男人的每一面都让人捉摸不透,既能敏锐地识破密文,又能冷血地说出“死也要拉你垫背”的话。

直到彻底远离王帐区域,潜入一片胡杨林中,阿七才放缓脚步。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怕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芳如抿了抿唇,没有回答,指尖却微微发颤。

他停下脚步,转身凝视着她。

月光下,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看穿她心底最深的恐惧。“不是在怕那些士兵,”他嗓音低沉,“是在怕我?”

芳如下意识地后退,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怕就对了。”他低笑一声,眼底翻涌着暗色的火焰,“记住这种感觉。记住我说过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俯身靠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我若活不成,定会先取了你的性命。我的人,就算死了,也轮不到别人碰。”

这番话说得轻柔,却让芳如浑身发冷。

她想要挣脱,却被他握得更紧。

“放心,”他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一抹近乎疯狂的笑意,“我会长命百岁,你也会安然无恙。毕竟”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带着令人战栗的温柔:“这么有趣的垫背,我可舍不得轻易弄丢。”

芳如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偏执的光芒。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这个男人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玩笑,他是真的疯了。

“走吧。”他直起身,依旧牵着她的手,力道不容拒绝,“天快亮了。”

他的手掌温热,却再也不能让芳如感到安心。

她望着两人交握的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阿七已打听到奇拖在黑水河畔的孤狼马场做养马奴的消息。

两人简单收拾后便启程赶往黑水河畔。

直到日上三竿,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歇息。

阿七将芳如安置在树荫下,自己却转身往另一条小路走去。

芳如看着他快步离去的背影,忍不住起身追问:“你去哪?”

他脚步未停,只回头丢给她一个戏谑的眼神:“怎么,一刻不见就想我了?”

“我是怕你跑了,没人带路!”芳如气得跺脚,却见他已转入荒草丛中不见了踪影。

约莫一炷香后,就在芳如开始不安时,阿七的身影重新出现在荒野尽头。

他手中捧着一块用宽大叶片包裹的物事,走近时,一股浓郁的奶香扑鼻而来。

“给。”他将叶片包递到她面前,语气依旧平淡,袍角却沾着几丛苍耳,衣袖也被荆棘划破了一道口子。

芳如怔怔地接过,发现那竟是草原上难得的奶酥饼。

这饼要用新鲜马奶反复捶打,再放在石板下慢火烘烤,通常只有部落节庆时才会制作。

她忽然想起前日路过一个游牧部落时,自己不过多看了几眼正在制作奶酥的妇人。

叶片包底下还垫着一把新鲜的沙枣,红艳艳的果实上还带着露水。

这种野枣树只长在远处的沙丘旁,枝干上布满尖刺。

“你”她抬头想说什么,却见他已背过身去,若无其事地整理着马鞍。

“等着。”他翻身上马,语气依旧冷硬,“我去前面探路。”

芳如捧着温热的奶酥饼,看着他策马远去的背影,忽然忍不住弯起了唇角。

这个看似冷酷的男人,明明为她跑遍荒野寻觅这些吃食,却偏要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路口,忽然定格在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那个牵着马与商贩交谈的男子,侧脸轮廓像极了她第五世的丈夫,夏国将军严德。

可严德双腿重伤,终生需倚靠轮椅,怎么可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芳如心头剧震,下意识便要避开。

却在这时,那人若有所感地回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中闪过明显的惊诧。

“芳如?”

他竟然认得她?

这一世,在这里,他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严德怎么会认识她?

不待她反应,严德已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将她带进路边一间废弃的土房,木门合上的瞬间,昏暗的光线里,他急切地开口:“我重生了,就在璇玑宴那日。”

芳如怔在原地,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深情,想起了第五世那些被自己刻意忽略的细节。他总是在她转身时凝望她的背影,总是在她受寒时默默递来手炉,那些看似疏离的举止下,藏着多少欲言又止。

“芳如,这一世我定要护你周全。”严德向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微颤,“你可知道,上一世我每日都在后悔”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如今健全的双腿上,又抬起眼深深望进她眼中,“后悔当初为何要因为这双腿,就刻意与你保持距离。”

芳如怔怔地望着严德,他眼中炽热的光芒让她感到无措。

“我总想着,配不上你了”严德苦笑着,“一个曾经在沙场驰骋的将军,突然连走到你身边都要依靠轮椅”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难以释怀的痛楚。

但随即,他的眼神又亮了起来:“这一世不同了。我的腿好了,再没有什么能阻止我保护你。”他急切地上前握住她的手,“我潜入北狄就是为了带你离开。什么家国大义,都比不上你重要。”

芳如轻轻抽回手,后退了一步。他始终不明白,她疏远他从来不是因为那双腿。

“你的腿是怎么”

“我凭借上一世的记忆,提前找到了一位神医。”严德的语气带着几分得意,“这一世,我终于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芳如,跟我走吧,现在就走。”

“不行。”芳如摇头,“我的事不该再连累你。”

“不是连累!”严德急切地再度抓住她的手腕,“上一世我没能保护好你,这一世绝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危险。我已经在设法求见北狄大汗,只要说服他停止战事,我们就能”

“周凌呢?”芳如突然打断他,眉头微蹙,“上次在边城见他杀了周沐宸后,已经好几天没见到他了。按照前几世的经验,他早该追来了才对。”

这个问题让严德神色微变,他正要开口,门外突然传来兵刃相接之声。

一名侍卫踉跄退入:“将军,有人硬闯!”

话音未落,木门被猛地踹开。

逆光而立的阿七手持滴血的短刀,另一手挟持着严德的心腹,目光如淬寒冰般扫过屋内。

“换人。”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严德立即将芳如护在身后:“休想!”

芳如见状,急忙挣脱严德的手:“我的事不用你管!”她快步走向阿七,“放人,我跟你走。”

阿七盯着严德,缓缓松开人质,在对方逃离的瞬间,一把将芳如揽到身后。

“我们走。”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

直到走出很远,阿七才放缓脚步。

他松开揽着她的手,转而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方才那人,是谁?”

芳如别开脸,避开他过于锐利的视线:“故人。”

“故人?”阿七的指尖仍停留在她的下颌,轻轻摩挲着,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能在北狄境内调动侍卫,还穿着夏国将官靴的‘故人’”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是严德将军吧?”

芳如心头一紧,没料到他对夏国军制如此熟悉。

“攀上高枝了。”阿七缓缓收回手,语气里带着若有似无的讥诮,“有夏国大将军护着你,为你查明真相,自然不需要我这个又老又丑的亡命之徒了。”

他后退半步,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打量,像是要从她眼中找出什么破绽。“方才在屋里,他握着你的手腕时,你并没有立即挣开。”他的声音低沉下来,“若不是我闯进去,你是不是就打算跟着他走了?”

“我没有”芳如想要解释,却被他打断。

“没有?”阿七唇边噙着一抹冷笑,“还是说……你选择跟我这个亡命之徒走,是因为舍不得让严将军涉险?毕竟……”他的眼神暗了暗,“某个人说过,我这条烂命,死了也是活该。”

芳如被他这话刺得心头一颤,却还是倔强地扬起下巴:“是又怎样?你本来就是个不要命的疯子,我说错了吗?”

阿七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伤。

他定定地看了她许久,久到芳如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好,很好。”他忽然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既然我是这样的疯子,那你何必还要跟着?”

说罢,他转身大步离去,衣袂在暮色中翻飞,带着决绝的意味。

“阿七!”芳如急忙追上去,拽住他的衣袖,“你要去哪?”

他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冰:“不是说我这条烂命死了活该?那你还跟着做什么?去找你的严将军岂不是更好?”

“我偏要跟着你!”芳如执拗地攥紧他的衣袖,“你答应要帮我查清真相的,想反悔不成?”

她暗自咬牙,这男人虽可恶,却是唯一能助她查明王子死因、阻止战火的关键。若让他就此离去,两国必将兵戎相见。

“反悔?”他冷笑一声,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在你眼里,我不过是个连性命都不值钱的疯子,还有什么信誉可言?”

话虽如此,他的脚步却不着痕迹地放慢了些,任由她拽着自己的衣袖跟在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渐深的暮色里,直到月亮升起,才找到一处荒废的牧民小屋。

阿七径直走进里间,竟是破天荒地没有像往常那样缠着芳如,而是自顾自找了处角落躺下。

芳如在外间来回踱步,听着里间毫无动静,终于忍不住掀帘进去。

“你生什么气?”她在黑暗中轻声问道。

“生气?”阿七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我这条烂命,配生气吗?”

“你明明就是在生气。”芳如摸索着走到他身边蹲下,“就因为我说你烂命一条?”

阿七猛地翻身坐起,在月光下直视着她的眼睛:“在你心里,我是不是永远都比不上那位严将军?他才是值得你托付终身的人,而我……不过是个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芳如被他眼中的认真惊住了。

“怎么没关系?”他逼近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他若是此刻出现,说要带你走,你是不是就毫不犹豫地跟他去了?”

“你……”芳如气得站起身,“不可理喻!我若是想跟他走,方才就不会选择你!”

“对,我不可理喻。”他重新躺回去,用后背对着她,“反正我这条命不值钱,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芳如站在原地看着他倔强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杀伐果断的男人,此刻竟像个赌气的孩子。

她故意重重地踩着脚步走过去,轻轻踢了踢他的靴子。

“喂,”她语带讥诮地俯身,“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就因为我见了严德?”

阿七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却故意用更冷的声音回道:“吃醋?我配吗?”

“我看你就是吃醋了。”芳如在他身边坐下,故意凑近他耳边,“想不到杀人不眨眼的阿七,也会像个闺阁小姐似的使小性子。”

这话显然刺痛了他。

他猛地坐起身,眼神阴沉地盯着她看了片刻,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躺了回去。

接下来的日子在一种微妙的张力中缓慢流淌。

第一日清晨,芳如整理好行囊,却发现阿七仍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的匕首。

“前方有官兵设卡。”他头也不抬,“等两日再走。”

芳如望向远处的官道,只见商队悠闲地通行,并无任何盘查的迹象。

她正要开口,阿七却突然起身,快步出了门。

第二日深夜,万籁俱寂。

芳如听见院门传来轻微的响动。她悄悄推开一道窗缝,看见阿七独自倚在井边,举着酒囊仰头畅饮。

月光如水,勾勒出他仰头时脖颈拉出的优美线条,酒液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沿着喉结的起伏,缓缓没入微敞的衣襟。

他似乎察觉到什么,忽然转头望向她的窗口。

芳如慌忙退入阴影,却觉得他灼热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薄薄的窗纸。

第三日傍晚,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绯红。

芳如终于在他又要出门时拦住了他。

“我们究竟何时动身?”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急。

阿七停下脚步,漫不经心地玩弄着腰间的刀穗。

“急什么?”他抬眼,目光在她脸上流转,“听说孤狼马场最近不太平。”

“你分明是在故意拖延。”芳如攥紧衣袖,“若是去晚了,奇拖跑了,或是两国开战……”

“那又如何?”他突然逼近一步,带着淡淡的酒气,“在你心里,这些事都比……”他的话语戛然而止,但眼中翻涌的暗潮已经说明了一切。

芳如怔在原地,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忽然明白了这些日子他反常的缘由。

当夜月色格外明亮。

芳如听着隔壁房门开合的声响,待那熟悉的脚步声停在院中,终于推门而出。

阿七正仰头灌着酒,见她出来,举着酒囊的手微微一顿。

“喝这么多,”芳如缓步走近,“是打算醉死在这里?”

他嗤笑一声,酒囊在指尖转动:“反正我这条烂命……”

话未说完,芳如已上前半步,指尖轻轻搭上他持囊的手腕。肌肤相触的刹那,像是有火星落进干草堆,两人俱是一颤。

他的掌心带着酒气的灼热,她的指尖却泛着微凉,冷热交织间,空气都似凝了半分。

她没等他反应,便顺势取过酒囊,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腹。

抬眼时,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就着他方才喝过的位置,仰头轻轻饮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有几滴从唇角溢出,顺着她白皙细腻的脖颈缓缓滑落,在月光下闪着莹润的光泽。

“够烈。”她将酒囊丢还给他,眼波流转间,指尖若有似无地蹭过他的手背,“不过……还比不上你。”

阿七接住酒囊的动作顿了顿,喉结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垂眸看向她,深邃的眼眸里盛着月光,却又藏着翻涌的暗潮,像要将人吸进去。

下一瞬,他忽然上前一步,温热的气息瞬间笼罩了她。

左手扣住她的后颈,指腹带着薄茧,轻轻擦过她唇角残留的酒渍,那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让她心跳骤然失序。

“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酒气的沙哑,喷在她的耳廓上,惹得她指尖发麻。

“当然知道。”芳如非但没退,反而顺势贴近半步,胸口几乎贴上他的手臂。

右手轻轻勾起他衣襟的系带,指尖在那根素色丝带上轻轻摩挲,“我在勾·引一个……故意拖延行程的混蛋。”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温热的鼻息拂过她的脸颊,带着酒后的灼热。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能看见他眼底压抑不住的欲望,那欲望像困在笼中的兽,早已挣得铁链作响,却还在强自克制。

“就为了去找奇拖?”他的拇指仍停在她的唇角,力道不自觉加重了些,像是在确认什么。

芳如微微仰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垂,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勾人的痒意:“你说呢?也许我只是……等得不耐烦了。”

夜风忽然变得燥热,带着草原特有的青草气息,裹着两人交缠的呼吸。

她身上淡淡的兰花香,混着他身上的酒气,酿出一种让人晕眩的蜜。

阿七的手缓缓下移,从她的后颈滑到瑶,指腹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摸到她纤细的药现。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像是要透过布料,烙进她的肌肤里。

“你会后悔的。”他的声音更哑了,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最后的警告,也是最后的克制。

芳如却笑了,主动踮脚,吻上他微凉的唇。

唇瓣相触的瞬间,他浑身一僵,随即反客为主,将她牢牢圈在怀里。

“那就让我后悔。”她的声音埋在他的吻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