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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冒险救他 我、我如今心里……

这一夜, 月光见证了两个各怀心思的灵魂在欲望中沉沦。

晨光初现时,阿七已整装待发。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渐亮的天色, 眼神清明得不见半分昨夜的迷醉。

“该动身了。”他转身对榻上的芳如说道,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芳如望着他冷峻的侧脸, 昨夜缠绵的余温尚在指尖流淌, 可他眼中已只剩下她看不懂的深沉。

她不知道,这场看似因她献身而促成的行程, 实则早就在他的谋划之中。北狄大汗巡视马场的准确日期, 正是他等待多时的落子时机。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分毫不差。

一个月前, 暗探传来阿尔斯楞王子有意接受周沐宸投诚的消息后,周凌就布下了这个天罗地网。

他启动了一枚暗棋,那个早已被收买的幕僚哈丹。

一纸密令, 让哈丹在恰当的时机毒杀王子, 再将罪名巧妙栽赃给恰好在场的芳如。

这一箭双雕的计谋, 既除掉了北狄最有作为的王子,又让芳如失去最后的依靠,只能投向“阿七”这个唯一的救命稻草。

而现在,这场戏即将迎来高潮。

他命令夏国死士以西戎人的身份击杀北狄大汗,再让哈丹“意外发现”西戎嫁祸夏国的证据。

届时, 北狄与西戎兵戎相见,大夏便可坐收渔利。

午时, 周凌以阿七的身份,带着芳如抵达了孤狼马场。

抵达之时,恰见一队大夏商队正在卸货,与马场之人交涉。

阿七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凝, 知道这正是夏国死士假扮的商队。他不动声色,揽着芳如的手却微微收紧,仿佛只是护着她在嘈杂中穿行。

马场的主帐远看仍是草原传统的巨大帐篷,内里却别有乾坤,空间极为开阔,甚至隔出了二层,无数隔间与回廊构成了一个复杂的迷宫,依靠摇曳的油灯照明,光影幢幢,平添几分诡谲。

更让芳如意外的是,今日竟是北狄大汗突然驾临视察的日子!王帐周围守卫森严,披甲持刀的卫士目光如鹰隼,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身影。

“大汗今日怎会在此?”芳如透过杂物的缝隙,看清远处那被众人簇拥的华服身影时,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抑制的紧张,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守卫太森严了……我们,要不要改天再来?”

阿七的目光迅速从远处的岗哨收回,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微微侧身,用自己宽阔的肩膀为她挡住了部分可能投来的视线,创造了一个相对隐蔽的空间。

“好。”他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声音低沉而平稳,“你若觉得不安,我们此刻便退。总还有别的机会。”

帷帽的阴影下,他唇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布局早已完成,无论他在不在场,那支淬毒的暗箭都会准时射向北狄大汗的心脏。

他的爽快却让让芳如一怔。

他将选择权完全交给了她,这奇异地抚平了她心底翻涌的恐慌。

她再次抬眼,望向那片戒备森严的区域。

想到自己背负的通缉令,想到夏国和北狄之间一触即燃的战火……退缩,也许意味着前功尽弃,意味着要将命运继续交由他人摆布。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细微的刺痛让她清醒。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怯懦都压下去,再抬眼时,眼中虽仍有残余的惊悸,却多了一抹破釜沉舟的坚定。

“不,”她轻轻摇头,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力度,“就今天。只是……我们该如何进去?”

阿七深邃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赞许。

他没有多余的话,目光立刻投向不远处一队正被驱赶着往马厩方向去的运送草料的下人。

“跟我来。”他低声道,手臂自然地护在她身侧,引着她敏捷地隐入一旁堆积的杂物之后。

他迅速从栏杆上扯下两件破旧的外衫,将稍显干净些的那件递给她,自己拿了那件更显污浊的。

“换上,低头,跟紧我。”他的指令依旧简洁,动作却利落无比,几下便将尘土抹在脸上、颈间,完美遮掩了过于出众的轮廓。

他抓起两捆沉重的草料,将较轻的一捆递给芳如,自己则扛起更多,腰背顺势一躬,瞬间,那个气势逼人的武者消失了,眼前只有一个为生计奔波、满面风霜的劳碌下人。

他甚至在弯腰的间隙,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很简单。相信我。”

芳如不再犹豫,迅速套上粗布外衫,将青丝尽数塞进布帽,学着他的样子,微微佝偻起背。

他们混入运送草料的队伍末尾,低着头,学着前面人的样子,步履沉重地朝着守卫最森严的内场挪去。

心脏在芳如胸腔里擂鼓,她能感觉到那些侍卫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他们的脊背。

阿七却显得异常镇定,他甚至微微调整了呼吸,使之变得粗重而疲惫,完美地融入了周围的环境。

就在即将通过内场入口的关卡时,一名侍卫头领突然上前,拦住了他们前面的一人盘问。

队伍停滞下来,气氛瞬间紧绷。

芳如的指尖冰凉,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阿七。他却在此刻,借着草料的遮挡,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腕,那一下短暂而有力的接触,奇异地驱散了她些许恐慌。

侍卫头领挥挥手,放行了前面的人,目光随即落到了他们这两个“生面孔”上。阿七适时地咳嗽了两声,肩膀塌得更低,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土话含糊道:“大人,新来的……管事让赶紧送进去……”

那头领皱了皱眉,正要详细盘问,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骏马的嘶鸣和人群的喧哗,似乎是大汗要看新到的骏马。

头领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不耐烦地挥挥手:“快进去!别挡道!”

通过了那道如同鬼门关般的入口,芳如后背的冷汗几乎浸透了内衫。

内场更加开阔,远处空地上,北狄大汗的华服在阳光下隐约可见,周围环伺的侍卫如同沉默的礁石,散发出生人勿近的肃杀气息。

阿七维持着扛草料的姿势,目光看似低垂,实则快速扫描着周围的环境。

帐篷的布局、守卫的分布、视线的死角。他没有丝毫停顿,护着芳如,跟着运送草料的队伍向着马厩方向移动。

经过一处堆放鞍具的角落,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看似管事的中年男子。

他压低帽檐,凑近几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土话含糊问道:“这位爷,叨扰了,拖奇大哥在哪儿?他前个儿吩咐小人今日来寻他,说是有个急活儿……” 他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侧身,将芳如完全挡在自己与那管事之间的视线之外。

那管事正因大汗视察而神经紧绷,闻言不耐烦地随手一指主帐侧面一个不起眼的低矮入口:“里头!自个儿找去!别在这儿碍事!”

“谢爷指点,谢爷指点。”阿七连声道谢,腰弯得更低,拉着芳如便朝着那入口快步走去。

入口之后,并非坦途,而是一个由无数厚毡、木架和皮绳连接、隔断构成的幽深空间。

光线骤然暗淡下来,只有零星悬挂的油灯投下摇曳昏黄的光晕,在布满工具和杂物的通道里切割出明暗交织的迷宫。

他们沿着一条相对宽敞的通道外侧小心前行,旁边一道厚重的毡帘并未完全垂下,留下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就在他们即将走过时,一个沉稳、熟悉的声音,清晰地从缝隙内传了出来:

“……大汗明鉴,我朝陛下对此事极为重视,已严令彻查。所有证据皆表明,那夏国女子绝无可能,也绝无动机毒害阿尔斯楞王子。此中必有隐情,还望大汗能多予时日,详查分明,勿要因小人挑唆而轻启战端,以致两国百姓生灵涂炭,血流成河啊!”

是严德!

夏国的大将军,那个在她第五世给予她明媒正娶的尊重、安稳与温暖庇护的恩人与夫君!

芳如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攫住。

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又猛地松开,狂跳起来,撞击着胸腔,带来一阵酸涩的闷痛。

她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极其缓慢地侧过头,目光贪婪地投向那道缝隙。

缝隙内的空间似乎是一个临时布置的议事处。

她能看到严德挺拔如松的背影,穿着熟悉的夏国武将常服,正对着上首的北狄大汗微微躬身,言辞恳切,姿态却不失一国大将的风骨。

仅仅是这个背影,就足以唤醒她心底被封存已久的、关于“家”和“安稳”的所有记忆。

北狄大汗端坐上首,阴影笼罩着他的面容,只能听到他冷硬如铁的声音传来:“严将军,你不必再多言!证据?本王看到的证据就是王子暴毙,那夏国女子踪迹全无!若非为了确保孤狼马场的战马供应万无一失,本王今日也不会亲临于此!开战之事,已非你我能阻!”

开战……马场供应……芳如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严德还在为她竭力争取,而战争的车轮却已滚滚向前。

一种混合着感激、愧疚、无助的复杂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淹没了她的理智。

她怔怔地望着那个背影,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热,连呼吸都变得轻浅,生怕惊扰了帘内之人,又仿佛想将这一刻的支撑牢牢刻印在心里。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纤细的骨骼都感到了压迫性的疼痛。

阿七不知何时已完全贴近她的身后,温热的胸膛几乎贴上她的背脊。

很好。他在心底冷笑。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严德越是表现得正直可靠,待会儿的死就越能彻底斩断芳如的念想。

他早已吩咐过死士头领,在混乱中务必杀掉这位夏国将军。

现在,只等那恰到好处的时机。

他低下头,唇几乎抵在她的耳廓上,呼出的气息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打破了她的凝望:

“怎么?旧梦重温,挪不动步了?看来是我这‘混蛋’耽误你了。要不要我现在就替你掀开这帘子,让你扑进去,好好跟你的故人,诉诉委屈,表表忠心?”

他话语里的每一个字都淬着尖锐的冰棱,扎得芳如瞬间清醒。

她猛地意识到,严德身处这龙潭虎穴已是冒险,若因自己一时脆弱而暴露,不仅会害了严德,更会立刻将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几乎是本能地,用力摇头,甚至顺势将身体更紧地靠向身后那具温热而危险的躯体。

她仰起脸,看向阿七近在咫尺的眼睛,那眼底翻涌着暗沉的怒火。

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快速说道:

“不!我不去!你胡说什么我、我如今心里只有你。”

阿七盯着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和几分危险的玩味。

攥着她手腕的拇指,开始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她腕间细腻的皮肤,那带着薄茧的触感,激起一阵战栗。

“哼,”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嗤,声音低沉而沙哑,“沈芳如,你这女人,为了达到目的,真是什么违心的谎话都敢说出口。”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她强作镇定的脸上流转,最终定格在她微颤的唇上。

“不过”他忽然凑得更近,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垂,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肌肤,带来一阵麻痒,“你这谎话,我倒听着颇为受用。”

话音落下,他没再给她任何回应或挣扎的机会,攥着她的手力道一紧,几乎是半搂半抱地,强势地带着她,快速离开。

转身的刹那,他最后瞥了一眼帘内严德的背影。再让你多活片刻。

两人在狭窄的通道里快速穿行,精准地避开了可能有人驻守的岔路。

周遭的光线忽明忽暗,只有油灯将他们的影子在毡壁上拉扯得变形、摇曳。

终于,在穿过一道低矮的、挂着破旧皮帘的门洞后,眼前豁然开朗,浓郁的生灵气息与草料发酵的味道混杂着扑面而来,他们抵达了马厩区域。

与外面通道的压抑不同,马厩内部空间异常高阔,粗大的木柱支撑着顶棚,分隔出数十个宽敞的隔栏。

骏马的响鼻声、蹄子刨地的嗒嗒声、以及马夫偶尔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背景音。

不少马夫正在忙碌,添料、刷毛、清理马厩,似乎并未因远处的贵客而完全停下手中的活计。

阿七迅速扫视全场,目光如同最精准的筛子,过滤着每一个身影。

他再次压低帽檐,将脸庞隐藏在更深的阴影里,随即拦住一个正抱着一捆新鲜苜蓿走过的年轻马夫。

“小哥,劳烦问下,”他微微佝偻着背,让声音听起来带着劳碌后的沙哑和一丝讨好,“拖奇大哥在哪儿?他前头吩咐小人这个时辰过来,说草料房那边有个急活儿要帮手。”

年轻马夫脸上沾着草屑,有些不耐烦地停下,打量了一下阿七和跟在他身后、同样低着头的芳如,大概是看他们穿着马场的粗布短衫,又扛过草料,便没多疑,用下巴朝马厩最深处努了努:“喏,往里走,最角落那个堆干草的地方,他刚才还在那儿捣鼓呢,神神秘秘的。”

“多谢小哥。”阿七不再多言,道谢的同时,已自然地侧身,再次紧紧握住芳如的手,带着她快步向马厩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光线越发昏暗,只有几缕天光从高处的通风口斜射下来,在漂浮的草尘中形成一道道光柱。

堆积如山的干草垛像一座座金色的小山,几乎触碰到顶棚,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带着点霉味的草尘气息,呼吸间都感觉有些呛人。

在一个被草垛半包围的、相对隐蔽的角落,他们看到了目标,一个穿着和马夫相似但更显破旧、身形矮壮结实的男人,正背对着他们,似乎不是在整理草料,而是用脚小心地将一些散落的草秆踢到某个位置,像是在掩盖什么。

阿七眼神骤然锐利如刀。

他极轻地捏了捏芳如的手,示意她留在原地阴影里,自己则如一头锁定猎物的黑豹,脚步轻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借着草垛的掩护迅速靠近。

在距离那男人仅剩三步之遥时,他猛地加速,身形暴起!

拖奇似乎察觉到身后的风声,刚想回头,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已经狠狠揪住了他的后衣领,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将他整个人猛地掼压在粗糙的草垛上!干枯的草秆发出哗啦的声响,草屑纷飞。

拖奇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撞得七荤八素,惊骇欲绝地扭过头,对上了一双隐藏在帽檐阴影下、却依旧冰寒刺骨的眼睛。

阿七的脸大部分隐藏在暗处,只有紧绷的下颌线和冰冷得如冻土的声音,带着致命的压迫感,一字一句地砸向对方:“说!阿尔斯楞王子的死,跟你有什么关系?”

拖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声音因为衣领勒紧而变得尖细扭曲:“好、好汉……饶命!你……你认错人了!我……我就是个负责喂马、搬草料的……什么王子……我这种下等人……怎么……怎么可能知道啊!”

他的否认仓促而混乱,眼神闪烁,写满了恐惧,但那恐惧深处,似乎还隐藏着一丝别的东西。

阿七揪着他衣领的手再次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声响,几乎要将这个男人瘦弱的脖颈扼断:“不知道?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开口?”

就在这紧张对峙、空气仿佛凝固的瞬间!

“轰!!!”

一声沉闷如惊雷、却又带着撕裂般尖锐尾音的巨响,猛地从主帐方向轰然传来!

那声音如此巨大,仿佛就在耳边炸开,整个大地随之剧烈一颤!

顶棚积年的灰尘和干草屑如同雪花般簌簌落下。

紧接着,是兵器猛烈交击的刺耳锐响、战马受惊后凄厉的长嘶、以及人群爆发出的惊恐尖叫、怒吼和杂乱的奔跑声!

混乱的声浪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整个马场。

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变故让一直紧张关注着阿七的芳如吓得浑身剧烈一颤,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极度的惊惶之下,她几乎是完全凭借本能,猛地向前冲了两步,从后面紧紧抱住了阿七的腰,将苍白的脸颊死死埋在他因发力而紧绷的背脊上,寻求着唯一能感知到的庇护。

“阿七!”她脱口而出的呼唤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音和哭腔。

阿七挺拔的身躯在她抱住的那一刻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揪着拖奇衣领的手下意识地松开了些许力道。

主帐方向的爆炸和混乱,意味着他计划中最关键、也是最危险的一环已经启动,但眼前这场帮助芳如清洗杀人嫌疑、让她更信任他的戏,同样不容有失。

“待在这里!别动!”他当机立断,头也不回地对紧贴在自己背上的芳如低喝一声。

同时,他猛地将几乎瘫软的拖奇往草垛里一搡,转身如一道离弦的箭,迅捷无比地窜到马厩门口,借着粗大门框的掩护,锐利如鹰隼的目光飞快地扫向外面的情况。

只见主帐方向已是浓烟滚滚,火光隐现!

那队伪装精良的“夏国商队”人马,不知何时已亮出隐藏的兵刃,正与反应过来的大汗侍卫激烈绞杀在一起,喊杀声、爆炸声、临死的惨嚎声震耳欲聋。

场面极度混乱,原本严密的守卫圈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撕开了口子。

芳如也强压下心悸,小心翼翼地凑到门边另一侧,看到这如同修罗场般的景象,心中涌起巨大的震惊和疑惑:这商队……难道是夏国派来的死士?

可他们人数明显处于绝对劣势,大汗身边的护卫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他们这般不计代价的强攻,纵然能造成一时混乱,最终也难逃覆灭的命运啊?这分明是自杀式的攻击!

她忍不住望向阿七刚毅冷峻的侧脸,低语中充满了不解:“他们……这是为何?岂不是以卵击石……”

阿七的视线快速扫过战局,尤其是在几个关键的、可能放置了“货物”的地点稍作停留,他的眉头紧锁,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然而,他并没有像芳如那样过多沉溺于对外面战局的观察和分析,他的警惕心大部分仍系于身后。

几乎是在芳如话音刚落的瞬间,他猛地收回目光,如同预感到了什么,倏然转身,冰冷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堆满干草的角落。

就在这短短不到半盏茶的间隙,方才还被搡在草堆里、惊恐万状的男人,此刻已经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软软地瘫倒在地。

他的头歪向一边,嘴角蜿蜒溢出一缕暗红发黑的血迹,双眼圆睁着,瞳孔却已彻底涣散、失去了所有神采。

他的右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的地面上,指尖附近,一个约莫小指指甲盖大小、已经碎裂的空心蜡丸,静静地躺在尘土与草屑之间。

服毒自尽!

按照他亲口下达的指示——一旦面临暴露风险,立即服毒,绝不留下活口。

如此果决,如此迅速!

阿七快步上前,蹲下身,伸出两指精准地压在拖奇的颈侧,触手一片冰凉的死寂。

他收回手,目光扫过拖奇刚才倚靠的草垛,以及附近地面上一些被匆忙踢扫过、但仍能看出与周围不同的、浅浅的拖拽痕迹。

他不动声色地用脚将几处明显的痕迹抹平,又将草垛底部几处被刻意松动过的地方重新压实、伪装得更加自然。

这拖奇,当然不是普通马夫!

他是潜伏在此的钉子,是接应那支“商队”的内应!更是他周凌亲手布下的棋子。

他的任务,就是利用职务之便,协助他们将那些威力惊人的“赤焰雷”,提前隐秘地放置在马场的关键位置,比如……靠近主帐的地窖,或者像这里一样,堆满易燃干草的马厩深处!

并不知道阿七就是周凌的拖奇,刚才眼见事情可能败露,又遭遇逼问,为了忠实地执行“一旦面临暴露风险,立即服毒”的皇帝密令,便毫不犹豫地咬碎了早已备好的毒丸,以身殉国,也彻底掐断了追查的线索。

做完这些隐蔽的扫尾工作,确保不会引起后来者不必要的注意后,阿七才站起身,声音低沉冰冷,听不出什么情绪:

“死了。”

芳如看着拖奇嘴角那抹刺目的黑红,以及那滚落在地的细小蜡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一个人,就这样在眼前果断地结束了生命……她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微颤:“他……他怎么会……”

就在这时,外面的厮杀声似乎更加逼近了,甚至能听到有利箭破空射入附近木柱的“夺夺”声!

“现在……我们怎么办?”芳如的声音带着颤抖,紧紧抓住阿七的衣袖。外面的厮杀声、爆炸声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演愈烈,仿佛整个马场都要被掀翻。

阿七眉头紧锁,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就在这时,主帐方向传来一阵不同于之前的、更加沉闷却更具毁灭性的轰鸣!紧接着是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地动山摇,炽热的气浪甚至裹挟着烟尘席卷到了马厩这边!

“是‘赤焰雷’!”芳如脸色骤变,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在她第四世的记忆里,曾亲眼见过这霸道火器焚天煮海的威力,巨响过后便是血肉横飞的惨状。

她凝视着不远处浓重的硝烟,心头骤然雪亮。

夏国商队使用的“赤焰雷”,分明就是白阳会惯用的火器制式。看来这些人在行动前就已布好局,定是内应提前将“赤焰雷”埋在马场某处,待商队进入后便立即取用,这才能在北狄守卫尚未反应过来时,就制造出如此毁灭性的爆炸。

原本还能勉强维持阵型的北狄守卫,在这天崩地裂的威势下,瞬间溃不成军。

坚固的帐篷被撕裂,木石横飞,火光冲天,惨叫声不绝于耳。

商队的人如同出闸猛虎,趁着守军被炸得晕头转向之际,悍然攻入了主帐核心区域!

马场内彻底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无论是北狄守卫、马场仆役,还是像阿七和芳如这样伪装的身份,在那些杀红了眼的夏国“商队”成员眼中,只要不是自己人,便格杀勿论。

同时,外面的空地上已被“赤焰雷”炸出数个焦黑的深坑,熊熊烈火吞噬着草料、帐篷,阻断了大部分通往马场外的路径。

“走!往里撤!”阿七当机立断,用力握住芳如的手,不再试图向外突围,而是借着浓烟和混乱的掩护,向着马场建筑更深处、相对远离主战场的区域退去。

他们猫着腰,在断壁残垣和燃烧的杂物间快速穿行。

耳边是呼啸而过的箭矢、兵刃砍入身体的闷响,以及垂死者的哀嚎。

好几次,他们险些与搜索过来的商队成员撞个正着,全靠阿七超乎常人的警觉和敏捷,总能提前发现危险,拉着芳如迅速隐入倾倒的货架、破损的隔间或者巨大的储水缸之后。

终于,在一处看似堆放清洁工具、被半扇炸塌的屏风遮挡的角落里,阿七猛地将芳如拉入,两人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屏住呼吸。

这里视线相对隐蔽,又能透过缝隙观察到外面大厅的部分情况。

只见原本宽敞奢华的大厅此刻一片狼藉,北狄大汗、严德将军以及另外几个看似北狄头面人物的人,都被反绑双手,由十几名手持利刃、眼神凶狠的商队成员看守着,聚集在大厅中央。

粗略看去,商队大约还有二十余人,虽然个个带伤,却士气高昂,牢牢控制着局面。

然而,马场之外,已然被闻讯赶来的北狄军队围得水泄不通。

太子的幕僚哈丹此刻正在外面声嘶力竭地喊话:“里面的夏国人听着!你们已被我北狄勇士重重包围!速速放出大汗与诸位贵人,或许还能饶你们不死!”

商队领头的是一个面容精悍、左边眉骨有一道刀疤的汉子,他闻言嗤笑一声,声音洪亮,带着满腔义愤,清晰地传遍大厅,也隐约传到阿七和芳如藏身之处:

“饶我们不死?哼!你们北狄大汗,仅凭一些捕风捉影的猜测,就要悍然兴兵犯我大夏疆土!口口声声指摘我夏国女子毒害王子,可这么多时日过去了,你们连所谓凶手的影子都未曾摸到!如此蛮横无理,视我大夏如无物,实在欺人太甚!今日我等便是拼却这腔热血,也要替大夏讨还一个公道,斩了这昏聩暴戾的大汗!”

哈丹在外面显然气急败坏,声音都变了调:“狂妄!你敢动大汗一根汗毛,我北狄必倾举国之兵,踏平你大夏河山,血债血偿!”

“血战便血战!”刀疤领头毫无惧色,声如洪钟,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我大夏好儿郎,铮铮铁骨,何惧马革裹尸!但今日这口恶气,定要出个痛快,叫天下人看看,我夏国并非任人宰割之辈!”

双方言辞激烈,互不相让,如同两头抵角的公牛,谁也不肯后退半步。

外面的北狄军官们焦躁不安,刀剑出鞘,弓弦半张,却无人敢下令冲击。大汗和众多贵族命悬一线,谁也不敢承担这个责任。

而大厅内的商队成员们,虽然暂时掌控局面,却也如同被困在笼中的猛兽,四面楚歌,突围无望。

芳如屏住呼吸,透过屏风的缝隙,紧张地注视着这僵持的场面。

那商队领头挟持人质、与外面千军万马对峙的姿态,那毫不退让、甚至不惜鱼死网破的架势……一种强烈的、令人不安的熟悉感,如同冰凉的蛇,悄然缠上了她的心头。

这情景……何其相似!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初见阿七的时光,当时他如同神兵天降,闯入酿酒坊,利落地制住所有人,以此为人质,与闻讯赶来的护卫们对峙。

当时阿七也是这般,看似身处劣势,却凭借着手中的人质和那股不要命的狠厉,硬是逼得对方不敢妄动,最终寻得一线生机,带着她扬长而去。

难道……这些夏国人,下一步也会效仿阿七当日的做法,以大汗和贵族的性命相要挟,逼迫外面的北狄军队让开道路,然后趁机突围逃脱?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发紧,一股难以言喻的疑虑和寒意顺着脊背爬升。

她下意识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带着审视和探究,落在了身旁的阿七脸上。他依旧隐藏在阴影里,侧脸线条冷硬,看不清具体神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正专注地观察着外面的局势。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却没有回头,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然而,就在芳如心中的疑云越积越厚之时,局势陡然生变!

外围严阵以待的北狄军队忽然传来一阵明显的骚动,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如同被利刃划开般,自后方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金属甲胄摩擦的铿锵之音,一股不同于普通士兵的、更加精悍肃杀的气息弥漫开来。

在数十名身披重甲、眼神锐利的王庭精锐护卫的簇拥下,一名女子策马缓缓来到阵前。

她身着一袭象征尊贵的玄色戎装,其上以金线绣着繁复的鹰隼图腾,头戴缀有华丽翎羽的冠饰,衬得她本就娇艳的容颜更多了几分逼人的英气与威严。阳光洒在她身上,甲胄泛起冷冽的光泽。

她端坐于骏马之上,脊背挺直,目光如电,扫过混乱的战场,最终定格在那狼藉的大厅入口处。

正是闻讯赶来的北狄大汗之正妻,牡丹大阏氏!

整个战场似乎因她的到来而寂静了一瞬。

随即,阏氏清越却冰冷如霜的声音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里面的夏国贼子,给本阏氏听清楚了!”

她的话语如同抛出的冰凌,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即刻放下兵器,释放大汗与所有贵人,本阏氏或可开恩,留你们一个全尸!”

她微微停顿,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帐篷,看到里面的敌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凛冽的杀意:

“若再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待我北狄勇士强攻进去,定将尔等碎尸万段,一个不留!”

她竟是要不顾人质安危,下令强攻!

芳如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至头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根据前世零星的记忆知晓,这位年轻的阏氏出身西戎王族,性格刚烈,行事果决。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在面对丈夫生死存亡的关头,这位阏氏选择的竟不是怀柔谈判,不是妥协退让,而是以更加霸道、更强硬的姿态,试图以绝对的力量碾压过去!这完全超出了她对“妻子”这一身份的认知,也颠覆了寻常的危机处理方式。

阏氏的强硬表态,如同在即将爆炸的火药桶上又浇了一瓢热油,整个大厅内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商队成员们又惊又怒,纷纷握紧了兵刃,对准了被挟持的人质。而北狄大汗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严德眉头紧锁,似乎在急速思考对策。

而阿七的眼中掠过一丝计划得逞的冷光。

牡丹大阏氏这番出人意料的强硬表态,自然不是偶然。

昨夜北狄大汗将驾临孤狼马场的密报传来的同时,正是他用特制的密文下达了这道指令,要她不顾大汗安危,以最强势的姿态逼迫商队动手。

此刻,她完美地执行了他的计划。

这番不顾人死活的态度,正好给了商队头领动手的理由。

果然,刀疤头领闻言放声大笑:“好个心狠手辣的阏氏!连自己丈夫的性命都不顾!”他猛地抽出腰刀,“既然你们北狄不仁,就休怪我们不义!”

寒光一闪,站在最前面的北狄贵族应声倒地。

整个大厅顿时乱作一团,贵族的惨叫声、商队的怒喝声、外面士兵的骚动声交织在一起。而藏在暗处的周凌,只是冷静地看着这场由他亲手导演的戏码。

“给我杀!”头领手臂一挥,指向站在最外侧一个穿着锦袍、早已抖如筛糠的中年贵族,“就从这头肥羊开始!让咱们尊贵的阏氏听听,她忠心臣子的脖子被砍断,是什么动静!”

“不!”那贵族发出凄厉的哀嚎,试图后退,却被身后的商队成员死死按住。

手起刀落!

一道寒光闪过,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利刃切入骨肉的闷响。鲜血如同泼墨般溅射在附近的地毯和旁人惊恐的脸上。那贵族的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下,身体软倒在地,只剩下神经末梢的轻微抽搐。

“呃……”芳如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喉咙发紧,几乎要呕吐出来。

她猛地闭上双眼,不敢再看那血腥的场景,下意识地更加用力地抓紧了阿七的手臂。她不知道,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身边这个看似在保护她的男人。

大厅内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恐慌和压抑的哭泣声。

外面的北狄军队传来愤怒的吼叫和兵刃撞击盾牌的声音,士兵们群情激愤,几乎要控制不住冲杀的欲望。

然而阏氏依旧端坐马上,面容冷峻如冰雕。

唯有那双紧握着缏绳、指节已然发白的手,泄露了她此刻正在经历的挣扎,不是为丈夫的性命担忧,而是为这场必须演到底的戏。

三年前那个雪夜,周凌的密使将西戎王兄通敌叛国的密信放在她面前后,她就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投靠那位深不可测的大夏皇帝,是她保全西戎、登上北狄后位的唯一出路。

此刻,她正完美执行着周凌的计划,用最决绝的姿态,逼那些“夏国商队”动手。

“下一个!”刀疤头领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催命符,带着一种掌控他人生死的冷酷快意。

又一个贵族被拖了出来,他甚至来不及求饶,刀光一闪,便步了前者的后尘。

每一声惨叫,每一次利刃破体的声音,都像重锤敲击在芳如的心上。

她紧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着,脸色苍白如纸。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阿七手臂肌肉的紧绷,以及他平稳得近乎冷酷的呼吸。他就像一块沉默的礁石,任由外间惊涛骇浪,兀自岿然不动。

隐藏在伪装下的周凌,内心确实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眼前的杀戮,正是他精心策划的戏剧高潮。

北狄贵族的血,将成为浇灌北狄与西戎仇恨之树的养料。

他甚至能想象到,当大汗也倒在血泊中,当哈丹抛出“西戎假扮”的“真相”时,北狄朝堂将会是何等的天翻地覆。

而严德……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那个同样被捆绑、却依旧努力维持着镇定的夏国将军,一丝杀意悄然掠过。

这个男人的存在,始终是芳如与过去连接的纽带,必须斩断。

杀戮在继续,贵族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哀嚎声、咒骂声、哭泣声交织成一片,将这座华丽的大厅变成了人间炼狱。

芳如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想,但当一个略带沙哑却依旧努力保持镇定的声音响起时,她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够了!滥杀无辜,岂是义士所为!”那是严德的声音!

她猛地睁开眼,透过木架的缝隙,看到刀疤头领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严德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恶意。

“哟,这儿还有个硬骨头的夏国将军?”头领故意拔高音量,充满了嘲弄,“我说严大将军,你不在你的夏国军营待着,跑到这北狄马场来,跟这些狄人称兄道弟,是何居心啊?该不会是……早已暗中投诚,做了北狄的走狗吧?”

“你休得血口喷人!”严德气得脸色铁青,纵然被缚,脊梁依旧挺得笔直,“本将军奉陛下之命,为使臣而来,只为查明真相,消弭兵祸!尔等今日所为,才是真正陷大夏于不义,徒令亲者痛,仇者快!”

“巧舌如簧!”头领嗤笑一声,脸上伪装出的怒意更盛,“谁知道你是不是和北狄串通好了,演一出苦肉计!像你这种身居高位却立场不明的,最是该死!杀了你,正好祭旗!”

说着,他猛地举起手中还在滴血的钢刀,那冰冷的锋刃在摇曳的火光下,直直对准了严德的脖颈!

“不!”

芳如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瞬间崩断!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谨慎,所有的权衡,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她看到的不是夏国的将军,而是那个在她最无助的第五世,给予她名分、庇护和短暂安宁的恩人,是那个此刻仍在为她奋力疾呼、试图阻止战争的严德!

眼看那冰冷的刀锋即将吻上严德的脖颈,芳如的理智彻底被恐惧吞噬。

她猛地转身,双手死死攥住阿七胸前的衣襟,指甲因用力而泛白,仰起的脸上泪水纵横,声音破碎而绝望:

“阿七!阿七!快想想办法,求求你!救救他!快救救他啊!”她用力摇晃着他,仿佛要将自己的急切传递给他,“他不能死!他若是死了我”她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有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里,写满了全然的依赖和将他视为唯一救赎的恳求。

阿七的脸色冰冷,心底更是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是谁?他是大夏的天子周凌!自他降生于世,所接受的一切教诲、身边所有人的效忠,其核心只有一条,帝王之躯,重于泰山,万金之躯不坐垂堂。他的安危,系着江山社稷,是所有臣子需要豁出性命守护的第一要义!

更讽刺的是,此刻执刀要取严德性命的,正是他亲自安排的死士。

严德必须死,因为他是芳如心中最后的退路。斩断这根救命稻草,她才能真正无依无靠,永远留在他身边。

这个计划在他心中酝酿已久,每一个环节都经过精心算计。可现在,她竟在为另一个男人哭求?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心头涌起一阵莫名的烦躁。他周凌行事向来算无遗策,此刻却要为一个女人的眼泪,亲手打乱自己布下的杀局?

他垂眸看着怀中几乎崩溃的女子,看着她为严德流下的滚烫泪水,一股无名火在胸中灼烧。

“我有什么办法?”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下面都是杀红眼的‘夏国人’。我现在出去,不仅救不了你的‘恩人’,自己也会被他们当成马场杂役,乱刀砍死。”

他刻意加重了“夏国人”和“恩人”这两个词,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这绝非虚言。

这些死士由高玄直接统领,只认密令不认人。

此刻现身阻止,无异于自寻死路。他周凌的性命,大夏的江山,岂能为了一个他亲自下令处决的人涉险?

“你有办法的!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芳如仿佛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只是凭借本能死死抓住这唯一的希望,哭泣着哀求,“求你了,阿七”

阿七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锁住她泪眼朦胧的双眸。那里面映出的,全然是另一个男人的倒影。

这一刻,他忽然很想知道,若是严德真的死在眼前,这双美丽的眼睛,会不会永远记住这一刻的绝望?

答案是肯定的。

他猛地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声音低沉而危险:“你这么在意他,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了?是不是喜欢他?”

“不!不是!”芳如猛地摇头,泪水飞溅,“我不喜欢他!但他于我有恩,是真正待我好过的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为我……”她意识到失言,猛地刹住,“……不能看着他这样无辜枉死!”她急切地剖白,甚至下意识地想要安抚他,“我……我喜欢的是你啊!阿七!”

这仓促的“喜欢”如同火上浇油。周凌心中冷笑更甚,他几乎能看穿这谎言背后的慌乱。然而,看着她这般模样,那股莫名的烦躁和一种超越理智的冲动,竟压过了他根深蒂固的帝王本能。

就在这时,下面的刀疤头领似乎已经失去了耐心,高高举起的刀眼看就要落下!

“来不及了!”芳如瞳孔骤缩,一股的绝望攫住了她。她猛地松开阿七的衣襟,作势就要从藏身之处冲出去。

“我去救他!”

哪怕是以身代之,暴露自己,她也不能这样眼睁睁看着严德死在她面前!

就在她身形将动未动的刹那,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硬生生将她拽了回来,重新按回阴影里!

“你疯了!”阿七低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后怕在她耳边响起,“你想跟他一起去死吗?”

芳如挣扎着,泪水流得更凶,却挣脱不开他的钳制。

阿七死死盯着她,眼神复杂地变幻着。

帝王的理智在警告他此举的愚蠢和巨大风险,但内心深处某种陌生的、强烈的占有欲和一种不愿看到她绝望心死的情绪,却疯狂地叫嚣着。

他想起她主动吻上他时的甜,想起她此刻为别人流下的泪……天平,在电光火石间倾斜。

终于,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冷硬如铁,带着一种近乎割舍般的决绝:

“好。我可以救他。”

芳如的挣扎瞬间停止,盈满泪水的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芒。

但紧接着,阿七的话如同冰水浇下:“不过,有条件。”

他捏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深邃得不见底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你,芳如,从今往后,要跟在我身边,寸步不离。没有我的允许,绝不能离开我视线半步。”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真正的、属于上位者的冷酷杀意,加重了语气:“如果有一天,你背叛了我……我会亲手杀了你。听明白了吗?”

这是枷锁,是牢笼,是他以帝王之尊冒险后,索要的补偿和归属。

此时的芳如哪里还顾得上深思这条件的后果,只要能救严德,她什么都愿意答应。她用力点头,迫不及待地承诺:“我答应你!我答应!我绝不离开,绝不背叛你!”

看着她如此急切地为了另一个男人应承下这近乎卖身的契约,周凌心底那股无名火灼烧得更旺。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松开了她的下巴,冷冷地最后提醒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意味:“记住你的话。我现在出去,是冒着……或许会死的风险。你若违背承诺……”

未尽的话语化作一个近乎粗暴的吻,烙在她颤抖的唇上。

这个带着绝望气息的吻,是他与理智最后的诀别。

下一刻,他毅然转身,如同鬼魅般,从木架后的阴影里,一步踏入了火光摇曳、杀气弥漫的大厅之中!

他的身影出现在大厅,瞬间让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刀疤头领的钢刀悬在半空,死士们惊愕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马夫”。

周凌平静地迎上无数道目光。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或许就是永别。若死士认不出他的身份,若计划在此刻败露,大夏将失去君主,朝堂必将陷入动荡。

但他更知道,若此刻退缩,往后余生都将活在她绝望的眼神里。

“这个人,”他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大厅,“不能杀。”

第92章 又跑了 还敢惦记我的女人?

火光摇曳, 首先映亮的是一双玄色陈旧马靴,步伐沉稳,踏在沾染血污的地面上, 却仿佛走在庙堂玉阶, 带着一种与这杂役服饰格格不入的从容气度。

他完全暴露在火光下, 身姿挺拔如松, 即便穿着粗布衣裳,也难掩其下蕴藏的、久居人上的威仪。

摇曳的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跳跃, 那双深邃的眼眸, 此刻不再是刻意伪装的温顺,而是沉静如古井寒潭, 锐利如鹰隼,扫视全场,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竟让那些杀红眼的死士动作都为之一滞。

几名死士终于反应过来, 如狼似虎地扑上, 粗暴地反拧他的双臂,用粗糙的绳索死死捆住。

他被强压着跪下,膝盖撞击地面发出沉闷声响,但他连眉峰都未曾牵动一下,仿佛感受不到疼痛, 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跪姿,依旧挺直着脊梁, 与身旁伤痕累累却同样不屈的严德跪在了一处。

严德猛地侧头看去,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是阿七?那个北狄强盗?他为何在此?严德脑海中瞬间闪过芳如含泪选择跟阿七离去的情景,心中疑窦丛生,此人此刻现身, 意欲何为?

他绝不相信这绑匪会好心到冒死来救一个“情敌”。

刀疤头领眯起阴鸷的双眼,警惕地打量着这个气质迥异的“囚徒”。

他手中钢刀依旧抵着严德,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你是谁?” 这三个字带着浓重的杀意,在大厅中回荡。

阿七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刀疤头领审视的视线。

“我是哈丹大人麾下密探。”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大人神机妙算,早已洞察尔等阴谋,特命我潜入此地,与外围北狄勇士里应外合,务必将大汗安全救出。”他言语间,刻意流露出一种属于执行机密任务者的谨慎与决然。

“密探?”刀疤头领眉头紧锁,显然不信,“哈丹的人怎么会是个杂役打扮?说,还有谁躲在这里面?”他目光如炬,扫向阿七出现的阴影处。

周凌心中凛然,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绝不能让他们发现芳如。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微微向前倾身,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共享机密的郑重:“事关大汗安危,岂敢儿戏?哈丹大人为确保万无一失,只派了我一人潜入。人多眼杂,反易误事。我的任务,是找到大汗,并在信号发出前,隐匿行踪。”

他这番说辞合情合理,语气中的笃定与机密感,成功地将死士们的注意力从“搜寻同伙”转移到了“任务本身”上。

刀疤头领冷哼一声,并未完全采信,但眼下局势紧迫,他暂时按下疑虑,染血的刀尖再次指向严德:“就算你是哈丹的人,这里也轮不到你发号施令!给我一个不杀他的理由!” 那刀锋寒光闪闪,距离严德的皮肤不过寸许。

周凌知道,决定生死的一刻到了。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撼人心魄的力量,掷地有声:

“理由?就凭严德将军在夏国中一言九鼎,威望深植人心!你们口口声声为了大夏,可曾想过,若让数十万夏国将士知道,他们敬若神明的严将军,没有马革裹尸,没有战死沙场,而是屈辱地死在你们这些自称‘夏国义士’的自己人刀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因为他的话而微微动容的死士,语气更加沉痛而犀利:“消息一旦传回国内,三军震动,军心顷刻瓦解!你们今日之举,非但不是功臣,反而是夏国的千古罪人!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结局吗?!”

他这番话,如同重锤,一字一句都狠狠砸在死士们最核心的信念之上。

他巧妙地隐藏了自己作为夏国皇帝的身份,却将对军心、民意的洞悉发挥到极致。他跪在那里,身陷囹圄,却仿佛在审判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刀疤头领的眼神剧烈地闪烁了几下,显然被这诛心之论撼动了。

他握刀的手,有了一瞬间的僵硬。

藏身于木架之后的芳如,紧紧捂住嘴,大气不敢出。

她看着那个跪在地上,却比所有人都显得高大的男人,看着他为了拯救她的恩人,不惜以身犯险,侃侃而谈,试图以言语扭转乾坤。

他那沉稳的气度,锐利的眼神,以及话语中蕴含的力量,让她那颗被恐惧攫住的心,莫名地生出一丝微弱却坚定的依靠感。

泪水模糊中,他的身影仿佛在发光。

然而,那刀疤头领脸上的挣扎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

他接到的毕竟是格杀勿论的死命令。

对命令的服从,最终压过了理性的权衡。

他脸上横肉猛地一抖,眼中凶光再次暴涨,甚至比之前更盛!

“巧言令色!乱我军心!”他厉声咆哮,彻底失去了耐心,“管你是真是假,一并杀了干净!”

话音未落,他手臂肌肉贲张,那柄嗜血的钢刀带着决绝的杀意,不再有任何迟疑,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同时朝着并排跪地的阿七和严德的头颅,作势就要劈斩下去!

“不!”芳如内心发出无声的尖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看到阿七动了。

他没有惊慌失措,没有徒劳挣扎,甚至没有去看那即将夺命的刀锋。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镇定地抬起了头。火光映照下,他侧脸的线条冷硬如石刻,那双总是深邃难辨的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如同淬炼过的寒星,里面没有一丝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可怕的冷静和洞悉一切的了然。

他没有立刻看向刀疤头领,反而先是极快地扫视了一圈周围严阵以待的死士,目光锐利如鹰隼掠过猎物,仿佛在瞬息间就已评估了所有人的站位、神态,以及他们手中兵器的握法。

那眼神中蕴含的审视与掌控力,竟让离他最近的一名死士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中的刀。

然后,他的视线才稳稳地落在刀疤头领脸上,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那并非笑意,而是一种混合着轻蔑与了悟的神情。

“首领这一刀下去,”他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平稳,如同磐石投入死水,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确实痛快。只不过……用我二人区区两颗头颅,去换一个足以名震草原、让北狄王庭都为之胆寒的泼天功劳……未免,太可惜了。”

刀疤头领手臂的肌肉绷紧,刀锋微微后撤了半寸,阴鸷的眼中闪过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波动,但更多的是怀疑:“死到临头,还想妖言惑众?”

“惑众?”阿七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居于上位者评判下位者眼界般的从容,“我且问首领,你们假扮商队潜伏北狄,所求为何?难道仅仅是刺杀一两个将领,制造几场混乱吗?”

他不需要对方回答,便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带着一种煽动人心的魔力,“不!你们要的是重创北狄,扬夏国威!要的是让所有北狄人听到夏国死士之名便闻风丧胆!而现在,一个绝佳的机会就摆在眼前!”

他微微前倾身体,即使被缚跪地,那姿态也仿佛在发布命令:“坎曼尔,北狄名将,他的头颅,分量如何?他麾下那支即将前来强攻的精锐,若能被引入瓮中,一举歼灭……这份战功,比起在此处悄无声息地处决两个俘虏,孰轻孰重?”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在在场每一个的死士心上。就连按着阿七肩膀的死士,手上的力道都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芳如在暗处屏息凝神,她看着阿七在生死关头,非但没有摇尾乞怜,反而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冷静和智慧,试图扭转乾坤。

他侃侃而谈,分析利弊,描绘蓝图,那沉稳的气度,那掌控局面的自信,让她几乎忘记了他们正命悬一线。

一种混杂着震撼、依赖和难以言喻的信赖感,在她心中悄然滋生、蔓延。

刀疤头领脸上的横肉抽动了几下,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他死死盯着阿七,仿佛想从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看出破绽。“巧舌如簧!你如何证明?又如何与外面联络?”

“证明?”阿七眉峰微挑,语气带着一种属于能者的傲然,“我潜入此地,便是证明!至于联络……”他目光转向厅外漆黑的夜空,语气笃定,“我自幼苦练箭术,不敢说百步穿杨,但将一支绑着密信的箭矢,精准送到哈丹大人预定的接应点,易如反掌。潜入前,我已与大人约定,见到我的箭,便是总攻信号。信上会写明内部布防虚实、大汗确切位置,以及……最适合突入,并能将反抗力量反包围的最佳路径!”

他描绘的场景太过诱人,几乎是一个无法拒绝的完美陷阱。

刀疤头领眼神中的杀意渐渐被贪婪和算计取代。

他沉吟片刻,终于缓缓收回了抵在阿七脖颈间的刀,对手下挥了挥手:“给他松绑,拿纸笔和弓箭来!”

粗弓、墨锭、布条送过来后,阿七活动了一下略微僵硬的手腕,姿态从容不迫,仿佛不是在敌人的环伺下书写救命符,而是在自己的书房里批阅奏章。

他执笔的手稳如磐石,蘸墨,落笔,动作流畅而优雅,带着一种天生的贵气与沉稳。

芳如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那专注的神情,那握笔的修长手指……她的心,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笔尖的移动而轻轻颤动。

他写下的是“南门”。

但在那看似工整的笔画间,他运用了唯有他与那名在坎曼尔将军身边潜伏多年的暗桩才懂的密写技巧。

在“南”字的起笔与收势间,藏着一个意味着“北”的微小顿挫;在“门”字的钩画处,留下了代表“反向”的独特笔锋。组合起来,便是清晰的指令,从北门攻入!

写毕,他坦然地将布条举起,让刀疤头领过目。

头领仔细审视,确认是“南门”二字,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仿佛已经看到北狄人在南门伏击圈中血流成河的场景。

阿七面色平静地将布条仔细地缠绕在箭杆上,绑得结实而利落。

然后,他站起身,在死士们的警惕中走到厅堂门口,拉开弓弦。

弓身在他手中发出沉稳的“吱嘎”声,充满了力量感。他微侧着头,下颌线紧绷,眼神锐利地瞄准远方无尽的黑暗,那专注而自信的姿态,仿佛世间万物皆在他的计算之中。

芳如痴痴地望着他的背影,只觉得此刻的他,犹如暗夜中即将发出雷霆一击的猎鹰,危险,却充满了令人心折的魅力。

“咻!”

箭矢带着那封暗藏玄机的密信,消失在浓稠的夜色中。

时间,在等待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马场大帐内,气氛凝重而诡异。

大部分死士已被调往南门附近,借着残破工事和阴影埋伏下来,刀出鞘,箭上弦,只等北狄人自投罗网。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嗜血的兴奋和焦灼的等待。

而在大厅中央,阿七和严德依旧被看守着,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周围的火光似乎比之前暗淡了些,映得人影幢幢。

严德趁着看守注意力稍散,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急促地问阿七:“芳如……她怎么样了?可还安全?” 即便自身难保,他心中最挂念的,依旧是那个女子的安危。

阿七侧过头,冰冷的视线落在严德脸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严将军,都到了这个时候,还敢惦记我的女人?”

他微微凑近,气息带着压迫感,“若等下有机会逃出生天,你最好跑得远远的,别再让我看见你。否则……” 他未尽的话语里是赤裸裸的威胁。

严德心头一震。

同样是阶下囚,身边这个叫阿七的强盗,身上散发出的气场却让他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那是一种远超眼前这些持刀死士的、更令人畏惧的掌控力与危险性。

他竟一时噤声,不敢再问。

时间一点点流逝,南门外依旧寂静无声,连预想中的喊杀声都未曾响起。

死士头领脸上的得意和耐心渐渐被焦躁和疑虑取代。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到阿七面前,一把揪住他的前襟,眼中凶光毕露:“怎么回事?!为什么还没动静?!你的箭到底有没有送到?还是在耍花样?!”

他手中的刀再次扬起,似乎下一刻就要将阿七劈成两段。

面对暴怒的头领,阿七的神色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早有预料的了然。

他抬眼迎上头领噬人的目光,声音沉稳得不带一丝波澜:“首领稍安勿躁。坎曼尔并非莽夫,他用兵向来谨慎。接到密信,他必然要先确认虚实,调动兵力,布置战术。南门看似防守薄弱,他反而会疑心有诈,自然需要时间观察和准备。此时,比拼的就是耐心。他们拖得越久,精神越是松懈,等到黎明前最疲惫的时刻,才是最佳的突袭时机。我们以逸待劳,胜算更大。”

他这番分析合情合理,既解释了延迟的原因,又再次强调了“以逸待劳”、“胜算更大”的结果,巧妙地将头领的焦躁转化为对更大战果的期待。

头领揪着他衣襟的手,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些,眼神中的杀意稍敛,但疑虑仍未完全消除,只是冷哼一声,死死盯着南门方向。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

就在头领的耐心即将耗尽,准备再次发难之际!

“杀!!”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如同平地惊雷,骤然从北门方向爆发!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伴随着兵刃撞击声、凄厉的惨叫声、木石崩塌的轰鸣,混乱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瞬间席卷了整个马场!

就在方才,潜伏在坎曼尔身边的夏国暗桩,一眼识破了周凌密信中的玄机。

他力劝坎曼尔:“将军,此信表面指向南门,但其中暗藏玄机。您看这‘南’字收笔处的顿挫,分明是警示南门有诈。真正的生路,在北门!”坎曼尔当机立断,改变了全军进攻的方向。

“北门!是北门!”惊慌的呼喊从北门方向传来,伴随着越来越近的厮杀声。

死士头领脸色骤变,瞬间明白自己被耍了!他猛地扭头,目光猩红地瞪向阿七,那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你诈我!” 怒吼声中,他不再犹豫,挥刀狠狠劈向近在咫尺的阿七!这一刀含怒而出,快如闪电!

阿七早有防备!在头领脸色变化的瞬间,他身体已经向后猛地一仰,同时被缚在身后的双腿如同弹簧般骤然蹬出,精准狠辣地踹向头领的手腕!

“砰!” 一声闷响,头领吃痛,刀锋一偏,擦着阿七的肩头掠过,割破了衣衫,带出一溜血珠。

一击不中,头领还想再砍,但北狄士兵已经如同潮水般从北门涌入,与仓促应战的死士们混战在一起,场面彻底失控。

头领眼见大势已去,眼中闪过疯狂,竟不顾一切先扑向一旁被忽略的北狄大汗,手起刀落,结果了其性命,随即又状若疯虎般再次寻找阿七。

而此时,阿七已就势一滚,滚到一名刚刚被北狄士兵砍倒的死士身边,背过身,用尚且自由的双腿夹住死者掉落的长剑剑柄,将被反绑的双手凑近锋利的剑刃,快速而用力地摩擦、切割!

绳索应声而断!

双手恢复自由的瞬间,阿七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他一把抄起地上的长剑,动作流畅而迅猛,如同潜龙出渊,周身气场陡然一变,从之前的隐忍克制,瞬间转为凌厉无匹!

他正欲寻芳如,眼角余光却瞥见另一侧,严德的几名亲兵竟趁乱冲了过来,利落割开严德的绳索,还从木料后拉出了面色惨白、满眼惊慌的芳如。

“将军!快走!” 亲兵护着严德和芳如,试图在混乱中杀出一条血路,往相对安全的区域撤离。

“芳如!” 严德拉住她的手,想要带她离开。

芳如在极度惊恐中,下意识地跟着严德跑了几步。

阿七看到这一幕,眼神瞬间阴鸷到了极点!他没有任何犹豫,身形如电,几个起落便穿过混战的人群,精准地拦在了严德和芳如面前。

“放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和冰冷刺骨的杀意,目光如利箭般射向严德拉着芳如的那只手。

严德的亲兵见状想要上前阻拦,阿七手腕一抖,剑光如匹练般闪过,速度快得惊人,只听“铛铛”几声,那几名亲兵手中的兵器竟被齐齐震飞!他并未下杀手,但展现出的实力已足够震慑。

严德脸色一白,握着芳如的手不由得一松。

就在这刹那,阿七已一把将芳如拽了过来,紧紧箍在自己怀中,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碎。

他冷冷地瞥了严德一眼,不再多言,揽着不断挣扎、哭泣的芳如,迅速消失在更加混乱的战团与弥漫的烟尘之中。

……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喧嚣被抛在身后。

北狄核心区域,一处低矮僻静的民房内。

房门被猛地踹开,又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隐约传来的混乱声响。

阿七将怀中几乎虚脱的芳如粗暴地扔在了屋内唯一的一张硬板木床上。

灰尘在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微光中飞舞。

芳如被摔得七荤八素,尚未反应过来,就感到手腕和脚踝传来一阵剧痛和束缚感,阿七不知从何处找来的粗糙麻绳,以极其熟练且不容反抗的手法,将她的四肢分别牢牢地绑在了木床的四角,形成了一个屈辱而无法挣脱的姿势。

“阿七!你干什么!放开我!” 芳如惊恐地挣扎,泪水涟涟。

紧接着,嘶啦几声,她身上本就凌乱的衣衫被阿七用蛮力彻底撕裂、剥除,随意丢弃在地上。

微凉的空气接触到肌肤,让她剧烈地颤抖起来,暴露在昏暗光线下的身体,因为恐惧和羞耻而泛起细小的疙瘩。

阿七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如同暗夜中索命的修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