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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俯身,双手撑在她耳侧的床板上,将她完全禁锢在自己身下的阴影里。

他的眼神幽深如寒潭,里面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暴戾、占有,以及一种被触碰逆鳞后的疯狂。

他低下头,冰冷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呼出的气息灼热而危险,声音低沉喑哑,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她的耳膜和心尖上:

“我有没有说过……再敢跟别人跑,我就把你四肢砍了,做成人彘,让你一辈子都只能待在我身边?”——

作者有话说:晚点可能还有一章

第93章 掉马 我就喜欢你的坏

这句话像淬了毒的冰刺, “唰”地扎进芳如的记忆里。

周凌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从前也用这般令人胆寒的语气说过同样的话。

可此刻,阿七灼热的呼吸喷在她颈侧, 冰冷的眼神又锁着她的脸, 她根本没时间细想这诡异的巧合, 只能抖着声音求饶:“阿七,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错?”阿七低笑出声, 笑声里裹着层暗哑的砂砾感, 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的手指缓缓抚上她的脖颈,指腹按在脉搏处, 清晰感受着那急促的跳动,像在把玩一只濒死挣扎的猎物,“你让我冒着性命去救严德的时候, 可不是这么说的。”

芳如被他逼得不得不仰起头, 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快, 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你说要永远留在我身边,绝不离开。”他的唇几乎贴住她的耳垂,灼热的气息喷在敏感的皮肤上,激得她浑身一颤,“可我才转身多久?你就迫不及待跟着他跑了, 手,还是主动放进他掌心的。”

“不是的……”芳如的辩解混着哭腔, 身体却在他的触碰下不受控制地轻颤,“是他的手下强行拉我走的,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你……”

“强行?”阿七的指尖突然收紧,捏得她脖颈发疼, 逼着她直视自己的眼睛。“我亲眼看见你跟着他跑,跑的时候,连头都没回一下。”

芳如被他看得心头发虚,眼泪“啪嗒”砸在被褥上,很快没入散乱的发丝里。

她想躲开他的视线,可脖颈被攥着,连动都动不了。

“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下次还会跑。”阿七的声音突然软下来,软得像浸了水的棉,却比刚才的怒斥更让人恐惧,那是种藏着疯狂的温柔。

他起身下床,脚步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咚、咚”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芳如的心上。

她屏住呼吸,听着他在屋里翻找东西的声响,木柜开合的“吱呀”声、铁器碰撞的脆响,每一秒都像在熬刑,慢得让人窒息。

等他再出现在床边时,手里多了把沉重的斧头。

冰冷的铁刃在昏暗中泛着幽光,映着他眼底翻涌的暗色,交织成一幅让人胆寒的画面。

“你说你爱我?”他单膝跪坐在床沿,斧刃若有似无地擦过她裸露的手臂,冰凉的触感瞬间窜遍全身,“那就安心留在我身边,不好吗?”

芳如拼命摇头,手腕上的绳索已经勒出了红痕,再挣动几下,皮肤都要破了:“若是成了残废,我宁可死……”

“死?”阿七突然俯身,扯过一根粗布绳,动作又快又狠,却在布绳要碰到她唇角时,刻意放缓了力道,指尖甚至轻轻蹭了蹭她的下唇,那扭曲的温柔让人脊背发凉,“我不会让你死的。你死了,谁来记着我?谁来陪着我?”

他的身躯压下来,炽热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衫传过来,烫得她像要被灼伤。

斧头被他随意放在枕边,冰冷的铁柄紧贴着她的手臂,寒意和暖意交织在一起,逼得她止不住地发抖。

“别怕。”他的唇贴在她耳边低语,“我会给你找全天下最好的大夫。就算没有了四肢,你也会活得很好……”

他依旧单膝跪着,斧头的重量压得床板微微下陷。

冰冷的铁刃又擦过她的手臂,这一次比刚才更近,几乎要碰到皮肤。

“砍掉双腿,你就不能逃了。”他的指尖顺着她的小腿曲线慢慢下滑,最后停在脚踝处,轻轻摩挲着,“砍掉双手,你就不能推开我了。这样,你就能永远留在我身边了。”

芳如疯了似的挣扎,绳索深深勒进皮肉里,渗出血丝。嘴里被布绳堵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哀求,眼泪模糊了视线,连他的脸都看不清了。

“放心。”他俯身,眼神里带着近乎痴迷的狂热,死死盯着她恐惧的表情,“我会很小心,从关节处下手。这样创面小,不容易感染,恢复起来也快。”

他的手指在她膝盖处轻轻按压,像是在丈量下斧的位置,动作认真得像是在做一件精密的活计:“我还略通医术,还藏着最好的金疮药。你不会死的,我保证。”

话音落下,他抬手举起斧头,铁刃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银弧,朝着她的腿挥去。

芳如绝望地闭上眼,浑身的血液都像冻住了,只等着剧痛降临。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炸响一声巨响,重物倒塌的声音震得窗棂“嗡嗡”发颤。

阿七钳着她手腕的动作猛地顿住,那股子黏腻的疯狂顷刻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野兽般的警惕。

他没再多看芳如一眼,几步便走到窗边。

骨节分明的手指小心地掀开窗帘一角。

晨光恰好落在他脸上,映出窗外晃动的火光,是严德带着士兵,挨家挨户搜查,脚步声混着呼喊声,正一点点往这边逼近。

“你的旧情人,倒来得巧。”阿七回头时,眼底的厉色已淡去,转而对着床上衣衫凌乱、泪眼朦胧的芳如勾起一抹危险的笑。

可手上动作却半点不拖沓,指尖掠过绳索,利落得几乎只剩残影,转眼就解开了芳如手脚上的束缚。

芳如慌忙抓过散落的衣物,指尖因为紧张抖得厉害,系衣带时手指好几次都缠到一起,笨拙得不成样子。

“连衣服都系不好了?”阿七低沉的嗓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弄,却没半分不耐。

他忽然俯身,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衣带,修长的手指穿梭间,动作优雅得像在摆弄最精致的锦缎,不过两息,便将衣带系成一个工整又好看的结。

明明外头搜查声越来越近,处境危急到极点,他却依旧从容得仿佛此刻不是在逃亡,而是在庭院里替她整理裙摆,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旁人学不来的优雅。

芳如怔怔地望着他温柔的动作,方才那个举着斧头的疯子和眼前这个从容不迫的男子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这种极致的反差让她不寒而栗,却也让她更加确信——在这个男人面前,任何反抗都是徒劳。

系好衣带,他转身走向桌边,取纸、研墨的动作行云流水,墨锭在砚台里研磨的弧度都带着章法。

即便此刻窗外脚步声已近在咫尺,他执笔的姿势依旧挺拔端正,落墨时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写得沉稳有力。

写完后,他将纸条折成小巧的方块,指尖一弹,便精准地塞进枕头下的缝隙里,分毫不差。

芳如一边慌乱地整理着衣襟,一边在心里不住祈求严德能快些找到这里,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落在阿七身上,他收拾屋中痕迹时,连拂去桌边灰尘的动作都十分利落,半点不见仓皇。

待最后一点痕迹被抹去,阿七才转身,伸手扣住芳如的手腕。

他的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力道不重却让她挣不开,只低低吐出一个字:“走。”

“去、去哪里?”芳如的声音还在发颤,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阿七没回答,只握着她的手腕,脚步轻得像踏在云絮上,带着她悄无声息地从后门离开,连门轴都没发出一点声响。

另一边的搜查正紧锣密鼓地进行。

“搜!每一间屋子都仔细查,绝不能放过!”严德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冷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的心腹,也是周凌安插在他身边的暗桩,带着一队士兵率先冲进阿七和芳如方才待过的房间。

士兵们翻箱倒柜地搜查,动静闹得极大,暗桩却趁人不注意,悄悄摸向枕头下方。

指尖触到那张折得整齐的纸条后,他眼神微变,迅速将纸条塞进袖中。

“可有发现?”严德迈步走进来,目光扫过凌乱的房间,最后落在还带着褶皱的床铺上。

他缓步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被褥,余温还在,显然人刚走没多久。

“将军,西边刚传来消息,有士兵看到了阿七和芳如姑娘的踪迹。”暗桩垂着头,声音听不出异样,“属下建议立刻调派主力去西边围堵,晚了恐怕就追不上了。”

严德抬眼,深深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他早便察觉这个心腹不对劲,此刻倒正好顺水推舟,将计就计。

“就按你说的办。”严德语气平静,转身对身后的士兵下令,“传令下去,东边防线的守卫全部撤到第二道防线待命。”

等暗桩领命离开,严德才对身边的副将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去东边防线,暗处加派三倍人手,一旦看到阿七和芳如,立刻包围,记住,务必保证芳如的安全,不能让她受半分伤。”

阳光下,严德站在东边防线上,望着前方看似空无一人的通道,眼底满是胸有成竹的笃定。

他知道,阿七心思缜密,绝不会往人多的西边走,东边这看似空防的防线,才是阿七一定会选的路。

他要等的猎物,很快就会自投罗网。

……

阿七带着芳如他闪身拐进一处更隐蔽的民房,屋内只摆着一张旧木桌和几把缺腿的椅子,简陋得近乎寒酸。

他没给芳如反应的时间,掌心虚按在她后背,稍一用力便将人按坐在椅子上。

指尖掠过腰间缠绳时动作利落得只剩残影,不过两息,便将她手脚牢牢捆在椅腿上,绳结打得紧实又好看,竟透着几分说不清的章法。

“你看。”阿七转身走向窗边,目光落向远处隐约可见的东边防线,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你的严将军,果然‘如我所愿’开了口子。”

芳如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果然见东边防线的明哨已撤得干干净净,只余下黑漆漆的通道,看似畅通无阻。

她心猛地一沉,随即又涌上强烈的求生欲,连忙换上娇柔的语气,连眼神都软了下来:

“阿七……你真的太厉害了。”她声音发颤,刻意掺了几分崇拜的意味,“连严德身边最信任的心腹都听你的话,你是我见过最有本事的男人……我早就对你死心塌地了,真的从来没想过要离开你。”

说话时,她眼角的余光一直紧盯着阿七的侧脸,见他没露出厌烦的神色,又慌忙补充:“求求你,快带我离开这里吧,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阿七缓缓转过身,语气平淡却精准戳破她的伪装:“谎话说得这么顺滑,在心里排练过多少遍了?”

芳如脸色瞬间一白,刚要开口辩解,却见阿七已经迈步走到她面前。

指尖勾住绳结轻轻一扯,原本紧实的绳索便松散开来,动作利落得像是在解一件精致的饰物,半分没弄疼她。

“把衣服脱了。”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尾音落在空气中,竟莫名透着几分压迫。

芳如猛地愣住,脸颊瞬间飞起红霞,连耳尖都烧了起来。

她以为阿七此刻动了情·欲,虽觉羞耻,可想到活命,还是顺从地抬手去解衣襟。

她指尖故意放慢动作,指甲轻轻划过锁骨,眼神里掺了几分刻意的撩拨。外衫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单薄的白色亵衣,勾勒出隐约的曲线。

可阿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自顾自地抬手解自己的衣带。

玄色外袍顺着他挺拔的肩线滑落,露出精壮的上身,肌理线条流畅又充满力量,腰腹间还留着一道浅淡的旧疤,非但不显狰狞,反倒添了几分野性的张力。

芳如的脸更红了,心跳得像是要撞开胸腔,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下一秒,阿七却弯腰从随身包袱里取出两套粗布衣裳,将其中那套灰扑扑的女装扔到她面前,语气依旧冷淡:“换上。”

芳如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是要她换衣伪装。

想到自己方才的误解和刻意的勾引,她顿时羞得指尖发颤,连脖颈都红透了,她慌忙抓起粗布衣裳往身上套,动作慌乱得差点把衣襟穿反。

阿七已经利落地换好了衣服。

那套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穿在旁人身上或许会显得邋遢,可穿在他身上,却偏偏掩不住挺拔的身姿。

宽肩窄腰的轮廓依旧清晰,连挽起袖口露出的小臂线条,都透着几分凛然的气质。

他瞥了一眼满脸通红、头都快埋到胸口的芳如,语气里掺了点似有若无的嘲弄:“你以为我要做什么?看来……你倒是很期待?”

芳如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手指死死揪着粗糙的衣角,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多时,阿七将两人的衣服放进随身携带的包袱中,再次出了门。

“在这里等我。”他声音低沉悦耳,尾音落下时,还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推门的动作轻得几乎无声,他踏着晨光走向隔壁,叩门声在寂静里敲得缓而稳,三短两长,听不出半分紧迫,倒像寻常访客赴约。

门开时,阿七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意,眼底盛着恰到好处的亲切。

屋内四个年轻人正围坐在桌边用早饭,见了他都热情地招呼。

“这位大哥,你有什么事吗?”年纪稍长的青年站起身来。

寒光一闪。

匕首已精准地刺入开门青年的心口,旁边的少女还没来得及惊叫,就被阿七反手割断了喉咙。

剩下的两人僵在原地,手中的碗筷“啪嗒”掉落在地。

阿七从容地拭去匕首上的血迹,从怀中取出两套衣裳,正是他和芳如方才换下的那身。

“请二位帮个忙。”他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势,“换上这些衣服,从东边防线走出去。”

年轻男子颤抖着开口:“为、为什么”

“很简单。”阿七的目光扫过地上尚未凉透的尸体,“若是照做,你们的家人还能平安终老。若是不从”

他没有说完,但目光中的寒意已经说明一切。

那对年轻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

他们认得地上那两套衣裳的主人,正是昨日刚搬来的那对男女。

“我们我们换。”女子颤抖着接过衣服。

阿七优雅地侧过身,示意他们去里间更换。待他们换好衣服出来,他又细致地帮他们整理好衣领,将兜帽仔细戴好,确保遮住大半张脸。

“记住,”他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叮嘱好友,“走出防线后,直接上那匹棕色的马。不必回头,不必张望。”

年轻女子突然跪下:“求求你,放过我们的家人”

阿七俯身扶起她,动作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只要你们按我说的做,我保证他们平安。”

他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目送那对穿着他和芳如衣裳的年轻人战战兢兢地走向东边防线。

另一边,严德隐在暗处,目光如鹰隼般紧锁着东边那条看似无人的通道。

日光终于穿透云层,将晨晖洒向大地,两个熟悉的身影准时出现在通道口,正是那身他与芳如分别时穿着的衣裳。

严德唇角勾起胜券在握的弧度,抬手利落一挥:“行动!”

训练有素的士兵如潮水般从四面涌出,瞬间将那两个身影围得水泄不通。严德大步上前,一把掀开其中一人的兜帽,却在看清对方面容的刹那脸色骤变。

“中计了!”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马鞍下突然迸发出刺目的红光。

“赤焰雷”在晨曦中轰然炸响,灼热的气浪裹挟着毁灭性的力量席卷开来,顷刻间吞噬了整个队伍。

而在不远处的制高点上,阿七正静静立着。

晨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浅金色的光晕,风拂过他的衣摆,却没吹动他半分姿态。

他早就算准了每一步,故意让暗桩建议严德忽略东边防线,逼那对年轻人穿上“诱饵”衣裳;甚至精确计算了日光穿透云层的时间,让“赤焰雷”在严德身边引爆。

从人心到时机,从布局到收尾,每一个细节都牢牢攥在他掌心,仿佛连命运本身,都在为他手中的棋局落子。

民房内,芳如扒着窗缝,将那惨烈一幕看得真切。

她双腿一软,直直跌坐在地,泪水无声地淌过脸颊,连哭出声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阳光顺着阿七的身影流淌进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将他挺拔的身形衬得愈发清隽。

他缓步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指腹轻轻拭去她的泪水,动作依旧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逃离的掌控感。

“现在,”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温柔得令人心碎,“你只能看着我一个人了。”

说完,他转身走到椅中坐下,背脊挺得笔直,指尖搭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姿态优雅得如同君王临朝,即便穿着粗布衣裳,也掩不住那份凛然气场。

芳如怔怔地望着他,劫后余生的庆幸让她双腿发软。

见他似乎暂时打消了那个把她做成人彘的可怕念头,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必须把握住这个机会。

她咬了咬唇,强压下心头的恐惧,缓缓起身,拖着虚软的步子走到他面前。

她犹豫了一瞬,随即鼓起勇气跨·坐在他腿上,双手颤抖着环住他的脖颈,将带着泪痕的唇小心翼翼地凑了上去。

“停下。”阿七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目光深邃如海,能将人彻底吸进去,“告诉我,你现在看着的人是谁?”

“是你。”芳如仰起脸,眼中带着一丝迷恋,“你是我见过最强大的男人。”

阿七的唇角缓缓扬起,弧度迷人得让人心跳加速。

芳如受到鼓舞,继续柔声道:“我从前有个未婚夫叫顾舟,他……他连你的万分之一都不及。”

“那严德呢?”阿七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长发,指腹划过发丝的动作缓而轻,声音低沉动听,“在你心里,我比他如何?”

芳如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可看着阿七深邃的目光,很快便软下语气:“严德他待我很好,但终究太过软弱。这乱世里,只有你这样的强者,才能护我周全。”

阿七忽然低笑出声,笑声磁性而低沉,在狭小的屋内回荡,听得人心尖发麻。

他抬手捧起芳如的脸,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下颌,目光直直望进她闪烁的双眼,声音轻却清晰:“你知道吗?严德临死前,应该也是这样评价我的。”

芳如心头一颤,却强作镇定地依偎在他怀里。

日光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将两人的身影融成一团。

“听说你以前是夏国皇妃?”阿七的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周凌”两个字像针一样刺了芳如一下,她的身子微僵,指尖都蜷了起来。

心底飞快掠过一丝警惕,阿七怎么会突然提起周凌?

可这念头只闪了一瞬,她便又换上娇柔的语气,甚至故意往他怀里蹭了蹭:“周凌那个暴君,只会玩弄权术,还动不动就杀人,我早就厌恶至极了。他残暴又自私,哪里比得上你分毫?”

阿七低笑一声,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不得不直视他的眼睛:“他是暴君,我是混蛋。既然都是恶人,你又怎会独独对我动心?”

“不,我是真心的!”芳如急了,不等他再说,主动凑上去吻他的唇,吻得又急又轻,“你和他不一样,你的坏是江湖中的生存之道,而他的坏……是骨子里的残忍。我就喜欢你的坏,喜欢你这样让我害怕,又让我离不开……喜欢你这样欺负我……”

话音还没说完,她再次主动凑上前,吻上他的唇。

她唇瓣微微发颤,却故意放得柔软。

她能感觉到阿七的身体有一瞬间的紧绷,下一秒,他的手臂便收得更紧,将她完完全全圈在怀里,连呼吸都变得灼热起来。

就在芳如以为这步棋走对了的时候,阿七却突然松开了她。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提起那壶凉透的酒。

芳如还怔怔地坐在原地,看着他举起酒壶,任由清澈的酒液从头顶倾泻而下。

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滚落,冲散了眉眼的伪装,露出底下更深邃的轮廓。水光在他挺拔的鼻梁上闪烁,沿着性感的喉结滑入衣襟。

“你……”芳如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心跳骤然加速。

阿七却浑不在意,手从容不迫地探入衣襟,取出塞在腰腹处的棉垫。

不过一个简单的动作,原本略显臃肿的身形瞬间变得挺拔修长,宽肩窄腰的轮廓清晰得惊人,连站姿都透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当他转过身时,那张脸虽还带着未干的水痕,却已是芳如再熟悉不过的模样,剑眉星目,薄唇微抿,属于大夏天子周凌的绝世风采,在耀眼的阳光下竟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摄人的张力。

“现在,”周凌的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褪去了“阿七”的温和,多了几分属于帝王的威仪,“你还喜欢吗?”

芳如的脑海中一片轰鸣。

阿七救她时的眼神、周凌从前看她的目光,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相似之处,此刻全都清晰地涌了上来。

震惊、愤怒、被戏弄的屈辱像潮水般裹住她,可下一秒,求生的本能便压过了所有情绪,她太清楚周凌的脾气,此刻只有稳住他,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是你……”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惊喜”,又掺了点“委屈”,模样柔得让人心疼,“竟然是你……”

她立即起身,款款走到他面前,执起周凌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掌心下的心跳又快又急,一半是真的害怕,一半是装出来的“悸动”。“既然阿七就是陛下,那我喜欢的,从来都是陛下啊。”

说着,她轻轻将他的手引到唇边,指尖轻轻划过他的指节,吻得又轻又柔,睫毛还故意颤了颤,像是动了真情:“陛下感受不到吗?这颗心,从始至终都只为陛下跳动。”

周凌的眼神微微闪动,喉结轻轻滚了滚,像是真的被触动了。

他修长的手指抚过她的脸颊,指腹带着酒后的微凉:“其实我们……”

芳如顺势依偎在他怀里,指尖看似无意地在他胸前慢慢游移。

方才缠绵时,她就敏锐地察觉到他衣襟内藏着硬·物的轮廓,此刻正好借机探寻。

她一边用柔软的身躯轻轻蹭着他的手臂,营造出亲昵的姿态,一边悄无声息地解开了他内衬的暗扣,动作轻得像蝴蝶振翅,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陛下说什么?”她仰头看他,眼底带着“懵懂”的笑意,手指却已经灵巧地探入他衣内,触到了那柄冰冷的匕首。

周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峰微微蹙起,正要低头查看,芳如却抢先一步踮起脚,吻上他的唇。

这个吻比刚才更缠绵,她用舌尖轻轻勾着他的唇瓣,故意分散他的注意力,趁他分神的瞬间,利落地抽出匕首,迅速藏进了自己的袖中。

吻罢,她又执起他的手按回自己心口,借着这个动作掩饰方才的小动作,声音软得像棉花:“陛下方才想说什么呀?是不是也觉得,我们早该这样了?”

周凌的眼神还带着几分怔忡,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唇,语气比刚才更软了些:“其实我……”

话音未落,寒光骤然亮起。

芳如袖中的匕首已经深深没入他的腹部。

她迅速后退一步,看着鲜血瞬间染红他的衣袍。

“为什么……”她握紧染血的匕首,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非要这样戏弄我!我都逃到北狄了,你还不肯放过我!好好当你的皇帝不行吗?非要扮成阿七,看我像个傻子一样围着你转,看我对你掏心掏肺!”

周凌踉跄着扶住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腹却还下意识地护着腹部的伤口,像是怕血溅到她身上。

即便身受重伤,他依旧没失了帝王的仪态,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只是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他抬起深邃的眼眸,目光复杂地望着她,声音比刚才哑了几分,却依旧清晰:“告诉朕……这些日子,你对阿七……可曾有过半分真心?”

“没有!”芳如几乎是喊出来的,“一丝一毫都没有!我恨不得你永远消失,恨不得从来没见过你!”

她说完,转身用力推开房门。

可门外哪里是北狄的街巷?

入眼是金碧辉煌的府尹府大厅,头顶是缀满明珠的宫灯,丝竹管弦之声源源不断地传入耳中。

她赫然站在璇玑宴的中央,四周的宾客穿着华丽的衣裳,举着酒杯谈笑风生,看向她的眼神里还带着几分好奇,仿佛方才那场生死相搏、肝肠寸断的画面,从来都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她竟然再次回到了璇玑宴。

第94章 带球跑 第九世

芳如怔怔地站在原地, 璇玑宴的喧嚣像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

她明明记得匕首刺入血肉的触感,记得周凌苍白的脸色, 记得他即便在剧痛中仍下意识护住伤口、怕血溅到她身上的细微动作。

可现在, 什么都没有。

只有满堂灯火, 宾客谈笑, 丝竹管弦声声入耳。

“怎么会”她无声地呢喃,指尖冰凉。

不远处, 赵明德正端着那杯酒, 眼神轻蔑,与之前八次如出一辙。林月瑶被贵女们簇拥着, 素手调制着“醉芙蓉”花瓣酒。苏婉卿摇着团扇含笑走近,因着三日前受了她的帮助,面上带着善意的关切。

一切都在重演。

可她的袖中空空如也, 没有佛珠, 没有玉佩, 没有任何她以为能扭转时空的物件。

为什么还会重来?

恍惚间,记忆的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第一世,她不堪受辱自戕。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他猩红的双眼,和那把不知何时抵在他自己心口的短刃。

第二世, 她遇刺而亡。意识消散前,她似乎听见他声嘶力竭的呐喊, 看见他不管不顾冲来的身影。那时她以为只是幻觉。

第五世,她饮下毒酒。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她听见他在她耳边说:“别怕,等我。” 随后, 是兵刃出鞘的锐响,以及周围宫人惊恐的尖叫。她已无法看见,却能感知到温热的液体溅上她的手背,与他最终倒在她身旁的重量。

第七世,她在逃亡中坠落悬崖。就在她以为这便是结局时,几天后,周凌来到悬崖,在众人的尖叫声中,毫不犹豫地随之跃下。

还有刚才的第八世。

她亲手将匕首送进他的腹部,看着他踉跄后退,看着他血色尽失。可即便在那时,他深邃的眼眸依旧紧紧锁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告诉朕”他那时问,“这些日子,你对阿七可曾有过半分真心?”

她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

现在想来,他那时眼底闪过的,不仅是痛楚,更是一种决绝的释然。

原来如此。

原来时间重启的依据,从来不是紫玉佛珠,不是羊脂玉佩,甚至不是她自己的死亡。

是周凌。

每一次她的生命终结,他都会毫不犹豫地追随。

无论是随她坠崖,抑或是服毒自尽,他总会在她死后,以最决绝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只要他死,她的时间便会被强行拉回这璇玑宴的开端,困在这永无止境的一天里。

芳如终于明白了这个残酷的真相。

她以为的复仇,她以为的解脱,手刃他,不过是亲手将自己再次推入这命运的循环牢笼。

她站在原地,感受着四周喧闹的人声,心底却一片冰凉。

原来,她永远也逃不掉。

因为那个她恨之入骨的人,宁愿一次次殉情而死,也要将她牢牢锁在身边。

眼前人影晃动,礼官略带催促的声音再次响起:“沈小姐,请往这边入席。”

芳如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她不能再杀他了。

每一次刀刃没入他身体的触感,都成了将她锁回原地的诅咒。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芳如却只觉得那喧闹声像针一样扎在耳膜上。

不能再待下去了,既然他的死亡是重启的关键,那么这一次,她只能逃。

她深吸一口气,趁着席间一曲暂歇的间隙,起身向负责宴席安排的礼官敛衽一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大人,臣女忽感身子不适,头晕目眩,恐扫了陛下与诸位贵人的雅兴,恳请允准臣女先行回府歇息。”

礼官闻言面露难色,正欲开口,一个穿着深色内侍服、面容精干的太监已悄无声息地近前,躬身笑道:“沈小姐身子不适,真是辛苦了。只是陛下早有口谕,”他特意顿了顿,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遭几人听清,“说沈小姐若感疲乏,务必请至专为您准备的花香阁稍作休憩,太医署已备好安神汤药。陛下还特意嘱咐,定要等宴席散了,亲自过问小姐安好呢。”

他侧身让出道路,姿态恭敬,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沈小姐,请随奴才来吧。”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关怀备至之下,是毫不掩饰的监视与阻挠。

回家?他根本不会给她这个机会离开他的视线。

芳如心底一沉,知道此刻强行离去绝无可能,只得颔首:“有劳公公。〞

她随着引路的宫人往里走,目光飞快扫过熟悉的场景。

赵明德端着酒蠢蠢欲动,林月瑶正将醉芙蓉花瓣投入酒壶,苏婉卿摇着团扇欲向她走来。

她不动声色地加快步伐,精准地避开了所有可能产生交集的节点,如同在命运的缝隙间穿行。

必须离开这里。

府尹府守卫森严,唯一的缺口,只在那个与府衙仅一墙之隔、守卫相对松懈的醉仙楼。

要抵达醉仙楼,她必须先拿到进入琉璃花厅的“资格”。

丝竹声渐起,献艺环节已至。

芳如压下翻涌的恶心感,知道时机已到。

她正要出列,却见林月瑶已翩然起身。

“陛下,”林月瑶声音清越,“臣女新排了一曲‘月下飞天舞’,愿为璇玑宴助兴。”

就在众人期待的目光聚焦在林月瑶身上时,芳如毫不犹豫地起身,声音沉稳有力:“臣女愿以《破阵乐》,与林小姐共舞。”

满座哗然。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林月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不甘示弱的傲然。

鼓点与丝竹同时响起。

一边是柔美婉转的飞天舞姿,水袖轻扬,莲步生姿;一边是铿锵有力的破阵之舞,腾挪翻转,气势如虹。

两人在殿中翩然共舞,一柔一刚,形成奇妙的对比。

林月瑶的舞姿优美,却在《破阵乐》的磅礴气势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

她每一个柔美的动作,都被芳如刚劲的舞步所压制;她试图展现的仙气,在《破阵乐》的金戈铁马之声中,渐渐失了颜色。

芳如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克制,她不是在展现舞技,而是在完成一个必须的仪式。

旋转间,她瞥见周凌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那眼神中的灼热让她心头发冷。

林月瑶渐渐乱了阵脚。

她想要与芳如一较高下,却在对方沉稳如山的舞姿面前显得仓促而机械。

一个旋转的动作甚至出现了细微的失误,虽然很快掩饰过去,但在座的都是行家,谁高谁低,已然分明。

最后一个鼓点落下,芳如稳稳收势,而林月瑶的结束动作却带着几分仓促。

满场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丝竹声渐歇,掌声渐落。

周凌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芳如身上,那眼神中除了欣赏,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仿佛计划得逞般的深意。

“赏。”他开口,声线平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专注,“引沈小姐去琉璃花厅歇息。”

一切,与第一世如出一辙。

在琉璃花厅稍作寒暄之际,窗外果然传来一阵骚动——赵衡与程锦瑟意外落水。

宾客们闻声涌向湖边,侍女们手忙脚乱地递帕子、取披风,场面一时纷乱。

时机到了!

芳如凑近周凌身侧,袖间暗香浮动,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低语:“陛下,听闻醉仙楼新得了西域葡萄酒,窖藏十年方启……”

周凌闻言,眸光骤然一暗,手中把玩的琉璃盏“叮”地一声轻响,不轻不重地搁在案上。

他侧首看她,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墨色。

“那便……”他起身,“去尝尝。”

说完,他率先迈步,朝着醉仙楼的方向而去。

芳如立刻紧随其后。

醉仙楼内,熏香袅袅,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芳如依着记忆,缓缓跪拜下去。

垂下头的瞬间,她眼底所有历经八世的疲惫与冰冷都被尽数掩去,再抬眼时,已盈满了恰到好处的急切与哀戚,与第一世那个不谙世事、为心上人奋不顾身的少女一般无二。

“陛下,”她的声音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蕴含着孤注一掷的恳求,“臣女斗胆,恳请陛下开恩,饶恕顾舟一命!”

她略微停顿,仿佛因恐惧而气息不稳,实则是在心中冷冷地复诵着既定的台词。

“他……冤枉啊!”

这句话她说得情真意切,连自己几乎都要信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颗曾为顾舟跳动的心,早在一次次轮回中碾碎成灰。此刻她为之求情的,不过是一个推动命运齿轮必须的道具。

周凌静默片刻缓步走近,指尖抬起她的下颌。

“哦?”他语调平缓,听不出情绪,“朕,为何要饶他?”

芳如仰头看他,一字一顿,重复着那句将自己推入深渊的话:“若陛下开恩,臣女愿以己身,换顾舟性命。”

周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波动,他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记住你说的话。”

话音落下,与第一世分毫不差。

但这一次,芳如没有惊慌,没有屈辱的泪水,更没有那欲拒还迎的半推半就。

在他吻上来的时候,她主动迎了上去,手臂环上他的脖颈,生涩却坚定地回应。

她能感觉到他瞬间的僵硬,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汹涌的掠夺。

她太清楚这副身体的本能反应,太了解他在情动时的每一个细微偏好。

他将她压向那铺着软垫的贵妃榻后,她的指尖在他背脊划过隐秘的轨迹,在他最投入的时刻,于某一处……

“呃……”

一声压抑的闷哼。

初经人事的年轻帝王,在她精心算计的迎合下,终究未能守住。

(审核员请仔细看看,到底哪里有问题!!!)

几乎就在同时,门外传来侍卫急促而清晰的禀报声,打破了这一室的旖旎与算计:

“报!北境急——”

那“报”字尖锐地刺入耳膜,与身体里尚未平息的事惹交织在一起。

周凌的动作顿住,呼吸粗重,深邃的眼眸中情欲未退,却已瞬间凝上一层寒冰。

芳如垂下眼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知是因为方才的激烈,还是因为这场赌上命运的博弈,终于走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北境的急报,来了。

周凌闻言,并未如第一世那般动怒,只是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暗芒。他静默地注视着她,随后迅速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站起身。

“你在此处等候,朕去去便回。”他留下这句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随即转身推门而出,脚步声沉稳地渐行渐远。

芳如心中冷笑。

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她屏息凝神,确认周凌确实已经带着随从离开,周围看守的注意力也被引开后,毫不犹豫地行动了起来。

她迅速褪下身上那件在璇玑宴上穿戴的、价值不菲的云锦外衫和几样显眼的珠钗首饰,只着一身素净中衣,如同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从醉仙楼后窗翻出,融入夜色之中。

她找到记忆中那家隐蔽的当铺,用衣衫和珠宝换来了足够的盘缠,旋即买了一匹脚力尚可的快马。

她没有回头,更没有去惊动对此一无所知的沈父,径直策马冲向城门,凭借着一股决绝的气势,竟在城门关闭前最后一刻混出了京城。

然而,她深知周凌的手段。

出城一段距离后,她果断弃了原先购买的马匹,在一个偏僻的村落,用身上剩余的部分银钱,加上一点“非常手段”,“换”走了农户家中一匹看起来不起眼却耐力颇佳的驽马。

她不敢有片刻停歇,调转方向,朝着遥远的西戎一路狂奔。

风餐露宿,日夜兼程。

两个月的颠簸与提心吊胆,几乎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她终于踏入西戎边境一座名为“塔拉”小城的时候,已是形容憔悴,衣衫褴褛。

她以中原流民的身份,用最后一点钱租下了一间简陋的土屋,暂时安顿下来。

惊魂甫定,身体的异样却再也无法忽视。

持续的疲惫、恶心,以及……那许久未至的月事。

一个让她心头巨震的猜测浮现。

她颤抖着手,寻了城中一位略懂中原医术的老妇人。

诊断的结果,如同一声惊雷,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湖中炸开,她怀孕了。

时间推算,正是在醉仙楼那一夜。

这个认知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记忆如同挣脱牢笼的野兽,凶猛地扑向她,第八世,那个被她亲手作为筹码、作为逃离工具的孩子。

她清晰地记得自己是如何狠心服下那碗堕胎药,又如何利用那尚未成型便已逝去的生命,演出一场血崩的戏码,最终换来周凌短暂的震痛与松懈,她才得以逃脱。

可后来呢?他还是找到了她。

孩子的牺牲,成了一场徒劳,成了她心底一道永不愈合的、充满愧疚的伤疤。

冰凉的泪水无声滑落,但这一次,指尖下意识地、小心翼翼地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时,一股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决心,如同破土的新芽,顽强地钻了出来。

这一世,不一样了。

她逃出来了,真正地逃出了他的掌控。

这一次,她不要再牺牲这个孩子。

她要留下他,保护他,将他平安生下来,在这远离京城、远离周凌的西戎边城,好好将他养大。

这是她对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的补偿,也是她对自己命运,再次的反抗和掌控。

第95章 他追3 派人盯着她

决心既下, 首要之事便是生存与隐匿。

她狠下心来,用灶底的炭灰混合着某些不易褪色的植物汁液,细致地涂抹在脸上, 巧妙地制造出大片暗沉的胎记;又将一头青丝刻意弄得枯黄毛躁, 用粗布包头, 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额角与部分面容;最后, 她换上了从本地集市买来的、宽大而粗糙的西戎服饰,微微含胸驼背, 彻底掩盖了原本窈窕的身段和过于出众的气质。

对镜自照, 镜中之人灰头土脸,姿色平平, 与昔日那个在璇玑宴上光彩照人的沈芳如判若两人。

这座名为“塔拉”的城邑虽是西戎地界,却是连接西域与中原的交通要冲,往来商队络绎不绝。

城中公署因常需与夏国商队打交道、处理文书, 正急需认识汉字、通晓中原事务的人手。

芳如凭借扎实的学识, 顺利通过考核, 在公署谋得了一份整理文书、翻译往来的差事。

她的同事名叫奎恩,是个沉默寡言的西戎青年,主要负责整理本地户籍与档案。

芳如在工作之中,逐渐察觉到此地虽挂西戎之名,但公署的管理模式、文书流转的流程, 甚至律法条文的实施细则,都隐隐透着夏国那套先进且高效的影子。

这让她心中警铃微作, 原来此地并非全然脱离周凌的势力范围,只是换了一种更为隐秘的方式掌控。

但她已无退路。

为了远离周凌,她必须小心翼翼地藏匿于此,在这看似安全实则暗流涌动的地方, 寻找一线生机。

日子在提心吊胆的隐匿中如水淌过,转眼已是三月有余。

芳如的小腹已然显怀,宽大的粗布袍子也渐渐难以完全遮掩其弧度。

这日午后,公署木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阵急促的风尘。

几名身着劲装、腰佩弯刀的男子大步走入,为首之人身形高大挺拔,虽作西戎武士打扮,眉宇间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灼与冷厉。

即使易了容,刻意加深了肤色与轮廓,芳如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周凌。

他竟亲自来了塔拉城!而且看起来……像是在急切地寻找什么。

“查!”周凌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直接对上前接待的奎恩说道,“塔拉城五个月内所有流入人口登记,立刻取来!”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快速扫过公署内寥寥数人,在芳如那张“丑陋”的脸上甚至没有片刻停留,便移开了,仿佛她只是墙角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奎恩被这气势所慑,喏喏应声:“是,是,大人请稍候,小的这就去拿……”

芳如心中暗叫不好。

那登记册上虽用了化名,但“中原女子、独身、约五月前入城”等信息,足以引起他的警觉。

必须阻止!

她猛地站起身,因动作太急,身子晃了一下,连忙扶住桌案,一手撑着后腰,刻意粗着嗓子,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西戎话喊道:“奎恩大哥!等等!”

她步履蹒跚地挪到奎恩与周凌之间,仰起头,将自己布满“胎记”的左脸完全暴露在周凌视线下,眼神里充满警惕和一丝市井妇人的蛮横:

“规矩!这里的规矩还要不要了?查档案得有上官的公文!你们是什么人?拿出公文来!”她故意不去看周凌,而是冲着奎恩嚷嚷,“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南边混进来的探子,想窃取我们西戎的机密!”

奎恩被芳如这突如其来的强硬吓了一跳,愣在原地。

周凌的眉头紧蹙,显然耐心已濒临耗尽。

他终于正眼看向这个胆敢阻拦他的“丑妇”,目光在她脸上那片胎记和隆起的腹部一扫而过,眼神里只有被打扰的不耐与冰冷的审视,没有丝毫熟悉的波动。

“放肆!”周凌身后一名随从厉声喝道。

周凌却抬手制止了随从,他此刻心心念念的是尽快找到芳如的线索,不愿在此与一个无关紧要的丑妇多做纠缠,以免节外生枝。

他强压下焦躁,语气冷硬:“公文未随身携带。此事关系重大,延误了,你们担待不起。”

“没有公文,就是不行!”芳如梗着脖子,毫不退让,充分利用了自己孕妇和“维护规矩”的身份。

周凌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想剜开她粗鄙的外表,但最终,寻找芳如的急切压倒了一切。

他冷哼一声,不再理会这个“胡搅蛮缠”的妇人,转身对奎恩及公署其他人沉声道:“立刻备好公文!我明日再来!若再有延误……”他未尽的话语里充满了威胁,随即带着手下拂袖而去,背影透着浓浓的烦躁与失望。

奎恩吓得脸色发白,直到周凌走远才拍着胸口对芳如说:“阿芜,你真是……胆子太大了!不过你说得对,规矩不能坏!只是这些人看起来不好惹啊……”

芳如虚脱般地坐回位置,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他竟真的没认出她……是因为她此刻的容貌太过不堪,与他记忆中那个光鲜亮丽的沈芳如差距太大?还是因为他心急如焚,根本无暇仔细分辨一个“陌生”的丑妇?

然而,她的侥幸并未持续多久。

第二天,周凌果然去而复返,这一次,他直接将一份盖着西戎官印的文书拍在桌上,语气比昨日更冷:“公文在此,档案!”

芳如检查着那几乎可以乱真的文书,心知无法再以此为由阻拦。

她坚持道:“即便有公文,档案室重地,外人也不可随意翻查。要查什么,告诉我,我来找。”

周凌的耐心显然已经告罄,他盯着芳如,眼神危险:“我要找一个中原女子,名唤沈芳如,这是画像。五月前左右入城。”他展开一幅卷轴,上面正是芳如昔日的容颜。

芳如看着画像,心脏几乎停止跳动,面上却努力维持镇定,粗声回答:“没印象!每日来往那么多人,谁记得住!”

“你!”周凌身侧的随从怒目而视。

周凌抬手阻止,他盯着芳如,目光如冰刃,忽然向前一步,强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她:“你百般阻挠,究竟是何用意?莫非……你与那沈芳如,有何关联?”他的怀疑终于落在了这个一再挑衅他权威的“丑妇”身上。

芳如心中剧震,知道再僵持下去只会更加可疑。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被他的气势吓到,不情不愿地站起身:“……好,你们自己查便是!档案室在这边,所有卷宗都在里面,你们自己找!”她将他们引到档案室,指着堆积如山的卷宗,“要找就快点!”

待周凌等人埋头于故纸堆中,芳如悄然退出。

不能再让他查下去了!

她心一横,绕到档案室后窗,迅速点燃了堆放在那里的杂物。

火势借着风迅速蔓延,浓烟滚滚而出。

“走水了!档案室走水了!”公署内顿时一片混乱。

周凌和他的手下被浓烟逼出,模样颇为狼狈。

他站在庭院中,看着燃起的火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站在人群外围、低眉顺眼的芳如,这一次,那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冰冷的怀疑。

他大步穿过混乱的人群,径直走到芳如面前,无视她刻意的闪躲,声音低沉而危险,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杀意:“这场火,来得可真巧。”

芳如心头一紧,几乎以为他认出了自己。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愣住:“你一再阻挠查案,如今又突发大火……我不管你是受何人指使,意图为何。”他的目光如铁钳般锁住她,“现在,跟我走一趟。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出实话。”

他怀疑她,是因为她阻挠公务,甚至可能怀疑她是敌对势力派来干扰他寻找芳如的棋子,却独独没有将眼前这个容貌丑陋、行为粗鄙的孕妇,与他苦苦寻觅的那个风华绝代的沈芳如联系起来。

芳如被他冰冷的目光锁住,心知今日若不能给出合理解释,恐怕难以脱身。

她扶着肚子缓缓蹲下身,额角沁出细密冷汗,这次不是伪装。

“大人”她声音虚弱,带着孕妇特有的喘息,“民妇方才确实在后院打水,看见几个形迹可疑之人从档案室后窗翻出民妇害怕,想喊人,就见火星子从里面冒出来了”

她抬起泪眼,刻意让脸上的胎记在阳光下更显狰狞:“民妇这副模样,平日里连街坊都避之不及,能受谁指使?不过是恰巧撞见”说着,她痛呼一声,紧紧捂住肚子。

周凌目光锐利如刀,在她脸上来回巡视。

一旁的随从低声道:“主子,这妇人看着确实不像装的。况且她怀着身子,若是用刑”

“你倒是会挑时候不适。”周凌冷声道,语气却缓和了些。他朝随从使了个眼色,“去查查她说的可疑之人。”

随从领命而去。

周凌这才对芳如道:“既然身子不适,就在这儿稍候。若你所言属实,本官自有计较。”

芳如心中暗松半口气,却仍不敢大意。

她靠在墙边,真真切切地感受着腹中胎儿的躁动,这一刻的惶恐倒有七分是真。

约莫一炷香后,随从快步返回,单膝跪地禀报:“主子,后窗确实发现陌生脚印。看步幅与着力方式,应是两个习武之人,往不同方向去了。”

周凌目光微凝:“可看出什么特征?”

“脚印深浅有致,落地稳健,绝非寻常盗匪。"随从迟疑一瞬,”只是其中一人的右脚脚印略浅,似是旧伤在身。”

芳如垂眸掩去眼中精光,刚才她特意穿了特制的木屐,左脚沉重,右脚轻巧,在泥地上来回走了数遍,就是要营造出两个特征鲜明的“习武之人”的假象。

周凌沉吟片刻,目光重新落回芳如身上:“看来确实有人图谋不轨。姑娘受惊了。”

芳如虚弱地靠在墙边,气息微弱:“民妇民妇只是尽本分”

“既然让姑娘受惊,就让周某做东赔罪。”周凌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正好也有些问题,想向姑娘请教。”

芳如心中冷笑,他果然不会轻易放过任何线索。不过她早已布下迷阵,那些精心伪造的脚印,足够他追查一阵子了。

小餐馆里,周凌选了个临窗的雅间。

“姑娘在公署做事多久了?”周凌状似随意地问。

芳如小心翼翼地回答:“快五个月了。”

“五个月”周凌若有所思,“那可曾见过画中女子?”他再次展开画像,目光紧紧锁住芳如的双眼。

芳如强自镇定地摇头:“从未见过。”

“姑娘在公署做事,可曾见过什么可疑之人?”周凌又问。

芳如笨拙地撕扯着羊肉,油渍沾了满手,又“不小心”被鱼刺卡住,咳嗽连连。

她这副狼狈模样,任谁都看不出破绽。

“民妇每日就是整理文书,”她粗着嗓子回答,"哪会注意这些。"

周凌不语,只是静静打量着她。良久,他突然问道:“孩子的父亲在哪里干活?”

芳如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颤:“在、在城外矿上”

“哪个矿?”周凌追问,“本官正好要去巡查,或许可以替你带个话。”

芳如背后渗出冷汗,正不知如何作答,忽然腹中一阵剧痛,她忍不住痛呼出声。

这次却不是伪装,而是真真切切的胎动。

周凌见状,终于不再追问,只是淡淡道:“既然身子不适,吃完就回去歇着吧。”

芳如如蒙大赦,匆匆扒了几口饭便要告辞。

临走时,她听见周凌的随从在窗外低声抱怨:“这穷乡僻壤的,连个像样的驿馆都没有。大人为了寻人,这五个月跑遍了北境三十六城”

她不敢回头,加快脚步离开。

周凌望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对随从低声道:“派人盯着她。这个妇人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