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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行政套房内目之所及天摇地动,床头柜上的经书全掉在地上,客厅正中的水晶灯交错,和其他物件摔在地板的声音混杂,嘈嘈切切急得很,谱成一道未知尽头,又极其刺耳的警铃,曾绍蹭地从床上爬起,脚踏地板却怎么也站不稳,摇摇晃晃好似喝了酒。

地震,

曾绍的第一反应就是地震。

时间紧迫,曾绍起手就给庄希文穿衣穿鞋,眼看摇晃的幅度还在加剧,直接半抱着人下了床。

“快走!”

曾绍推着庄希文往前,两人很快到了门口,刚一开门,门口一人多高的陶器毫无预兆地轰然侧倒,庄希文心里一沉,下意识用手格挡,沉闷的一声响后,预料中的疼痛却没有传来。

楼板的晃动还在持续,整条走廊忽明忽暗,尖叫声此起彼伏。庄希文猛一睁开眼,刹那间的惊愕撕碎了他的理智,他眼眶一热,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只见曾绍就挡在身前,咬碎了呻/吟,要往肚里咽。

“没事,”下一秒,曾绍颤声道:“咱们走!”

两人相互搀扶着跑到楼梯口,曾绍看到楼道墙上大写的十七层,下意识要去背庄希文,谁料庄希文反而往前一步,要来背曾绍。

心有灵犀,曾绍眼眶温热,一切尽在不言中,然后他拢着庄希文拼命往下跑,一口气冲出大堂,来到酒店落客区的前广场上。

几乎是同时,整座酒店被阴云吞噬,竟是停电了。

广场虽大,可刚下过冰雹,地面湿滑,此刻又是狂风大作,黑暗中人群冲撞,不少人跑得太快,不是撞人刹车,就是脸颊贴地,摔个狗吃屎。曾绍护着庄希文往角落里躲,隐约还能看见广场入口附近翻倒的招牌。

混乱持续不知多久,马达轰鸣,大堂附近终于再次亮起微弱的灯光,褚明伦跟着从门口出来,只见有人正抓着经理问情况。

褚明伦快速往四周一扫,只见曾绍和庄希文就站在五步开外的角落,并没有拥上来。此刻经理周围全是人,他们惊恐交加,抓着这根稻草,誓要讨个说法。

“宁城很少地震,一般是受周边城市牵连的情况比较多,”经理说话太急,有几个字眼捎带了点宁城本地腔,“刚接到市局通知,说是H国9.4级地震,所以我们这里震感也比较强烈,请大家冷静”

众人立即七嘴八舌——

“我看地震监测说宁城也有6级,H国和这里隔着老大一片海呢,这都能传过来?”

“还真说不准,我看新闻说这次地震好像还引发了海啸,直接淹了一整个村子,这得淹死多少人啊!”

“那怎么办,这儿还能呆吗?”

海啸可大可小,往大了说,一个宁城绝对不够淹,经理见众人恐慌,赶紧宽慰:“酒店地处远端,这时候城区还更危险一点,酒店会给大家准备衣物和热水,帐篷也已经在搭建,大家稍微耐心等待一下”

“那还杵这儿干什么,我先走了,万一再有余震怎么办!”有个男人只穿件内衣,打眼看像那缠了绳的五花肉,说话间嘴巴直冒雾气,大手一挥就往停车场去。

“我也走我也走,”另一个瘦条儿男眼珠一转,抓着经理说:“经理啊,你看能不能安排人帮我们上楼拿东西,我们这就退房!”

“我也退我也退!”

刚才情急之下,没几个人带齐了家当下楼,那瘦条儿一提,众人纷纷附和,唾沫星子喷了经理一脸。那经理是个上了年纪的大姐,见状气得大吼一声:

“酒店不会趁乱私藏住客的个人物品,请大家耐心等待,不要添乱!…”

可人群也只安静了一秒,下一刻那瘦条儿立即指着经理鼻子:

“你这什么态度!?顾客就是上帝,小心老子投诉你!”

那经理身后还站着好几个员工,豆芽儿似的躲在她身后,她半步不退,叉着腰反往前顶一步:“天王老子也没用,你们的命是命,我们的命难道就不是命!”

众人面面相觑,大难临头,河还没过,此刻没有拆桥的道理,立即有人笑着说和:

“好了好了,大家都少说两句,我看这一时半会儿还不消停,要么就舍了家当先保命,要么就听经理一句,留在这里等到情况稳定再退房”

褚明伦从人群挤过去,来到曾绍面前道:“少爷,那咱们?”

“去打听回华城的高速有没有封锁,”曾绍听庄希文打了个喷嚏,立即回身给他搓手,还要脱了大衣给人披上。

灯光下庄希文一张脸煞白,偏还扭捏着不肯,曾绍一把摁住,道:“别闹,手冻得哆嗦,小心感冒。”

“疼。”庄希文忽然说。

闻言曾绍一凛,“哪儿疼?”

可庄希文只看着他——

还记着刚才的事。

“我皮实,不碍事,”曾绍一顿,想说什么,最后也只敞开大衣,将庄希文整个纳入怀里,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只要你平安,我就不会有事。”

那边褚明伦打完电话道:“少爷,北向的高速都还没封锁,车子马上就到!”

三人各怀心思,就这么沉默着等了会儿,忽然庄希文从大衣里面探出脑袋,“人。”

曾绍和褚明伦一愣,顺着庄希文的目光,只见倒地的招牌下还有个人被压住,远看一动不动,附近站着的保安见状皱眉,“谁啊,可别死咱们这儿!”

褚明伦往前几步,只见那人伸出来的手短了一截,忽然想到什么,拔腿跑了过去,庄希文和曾绍也赶紧跟上。

走近一瞧,果真是昨晚的乞丐。

店招不小,死死压着乞丐的腿,几人合力挪开,褚明伦扑上去摸那人脉搏,一旁保安弯着腰问:“他还有气儿吗?”

褚明伦不答,只回身看了眼曾绍,曾绍心领神会,道:“想救他?”

“这种乞丐有一个算一个,都归我们这儿的地头蛇管,”过来的经理皱眉道:“要是今天在酒店门口把他救了,酒店一定会惹上麻烦。”

褚明伦不忿:“那怎么办,看着他死?”

“不然就把他拖马路对面去,”保安跟着出了个好主意,“爱死哪儿死哪儿,反正别在这儿咽气!”

褚明伦:“你!”

“实在抱歉,救死扶伤不是酒店的责任,您要真在这儿救他,以后他天天在我们酒店门口找事儿,那我也只好及时止损,少做一桩生意。”地震已经令人焦头烂额,经理看着两人,半是请求半是警告:“强龙不压地头蛇,还请两位不要叫我们难做。”

“带走。”

轻轻一声,众人顿时转移目光,落在庄希文身上,他往后缩了缩,这会儿又不吭声了,倒是褚明伦立即明白了小庄总的意思,“对,反正你要把他拖到马路对面,那我们直接带他走,应该碍不着贵店的事儿了吧!”

经理语塞,要真能带走,倒算这几人有本事,她抿了抿嘴,未置可否,最后扭头回去,保安跟着偷偷嘟囔道:“吃饱了撑的!”

又过半小时,车子到了,庄希文却又不想走了,曾绍以为他不舒服或者丢了东西,问:“想要什么?”

“学校。”庄希文看着他一字一顿。

前几天路过的宁城高中。

元旦已过,这会儿寄宿的学生应该都在宿舍,人多的地方也越危险,褚明伦拦道:“刚才经理都说了,现在城区很危险,少爷千万不能以身涉险,既然是地震,有关部门一定会派人救援的,这事儿跟咱们没关系!”

曾绍不理褚明伦,只问庄希文:“你想去救那些学生?”

“少爷!”

褚明伦重重叫了一声,同时瞪了眼庄希文,不待庄希文作出反应,曾绍已经狠狠剜了回去,然后他扶着庄希文肩膀,只见对方忐忑地点了点头。

“你带这个人先去就近的医院,”曾绍毫不犹豫地吩咐道:“另外调一批人过来,还有药品食物等应急物资,越快越好。”

褚明伦还想劝说,曾绍二话不说,直接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就打给他大哥。

凌晨三点,褚明晟迷迷糊糊听过宁城的情况,倒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先前会场有患者闹事,事后庄氏发布声明,将其归咎于生产线污染,召回了相关批次。但这是个实打实的黑点,倘若此时庄氏少董赶赴灾区救援,势必能挽回一些口碑,由此及彼,说不定还能做更多的文章。

三人回到市区,那经理说得不错,这边的灾情确实更严重一些,宁城高中的情况更甚,好几幢教学楼歪歪扭扭,听说宿舍直接塌了,压了好些睡梦中的学生。

不到四个小时,第一批物资运送进城,在这之前,曾绍和庄希文一直帮忙搬抬伤者,向就近的超市购置应急物品分发给学生老师,还帮忙联系家长,四处奔波,几近力竭都不肯停歇。

从学生到校领导,几乎每个人都忍不住看向这两人,他们和消防官兵几乎同时赶到学校,穿梭在废墟中,像火焰里两道黑色的翅膀。

“那是你们老板,竟然这么年轻?”

看门大爷拢了拢他那件沾了泥的军大衣,坐在离保安亭不远的石墩上,他盯着庄希文和曾绍看了许久,趁保镖端来麦虾汤的功夫问道。

保镖点头笑笑,转身要走,却被大爷一把拉住,“敢问你们是哪家企业,看这排场,应该不是咱们宁城本地的吧?”

“我们是华城来的,”保镖顿了顿,“庄氏药业,大爷听过吗?”

第42章

宁城地震上了当天国内头版,庄氏少董亲临灾区救人的事迹同时迅速传播开来,加之利巴布雷在灾区使用的反馈良好,公关部门顺势引导此前的袭击事件,是境外势力蓄意抹黑国内企业。

庄氏这仗赢得巧,顺水推了把替西尼,使之顺利进入审批流程。

一周后的早上十点,庄氏集团园区实验室。

“看清楚了,这是我们组的排枪。”小郑是吴伯园组的研究员,她一把夺过排枪,冲郝泰来组的小方嚷道。

实验室里其他人虽然没回头,但默默都竖起了耳朵。

“什么你们组的?”小方阴阳怪气,“这些都是集团的东西,自然得先给要紧的项目。”

“你也知道这些都是集团的东西,”小郑白了一眼,“不知道的以为实验室是你家呢!”

“你!”小方一噎,随即嘲讽道:“能力不行,就得先端正态度,有你们求人的时候!”

小郑早就受够了集团明里暗里对郝泰来的优待,闻言更来气了,“排枪都要抢,还指着你们知恩图报?我还偏就不给了!”

两人正吵闹,这时郝泰来和吴伯园前后脚进来,郝泰来扫过小方,视线很快落在小郑的排枪上,“小郑抓着排枪干什么?”

“我”“我问小郑借排枪,她就跟我闹脾气,我正要道歉呢。”小方斜了一眼,对上两位主管,霎时软了声调。

小郑立即道:“你这是借吗而且你们组明明就有!”说着她指向角落,那里确确实实还有两把全新的排枪。

见状小方磨了磨牙,正待反击,忽然郝泰来笑道:“这俩人倒是欢喜冤家。”

原本大家一来一回,说的只是工作,郝泰来一句话歪了屁股,平白惹人浮想联翩,小郑顿时气得脸色发青,刚张口,吴伯园跟着接茬,“幸好小方没碰上人家男朋友,好歹全国拳击冠军,一拳就可以打掉你的门牙,打得连你主管都不认识。”

小方一愣,像是没料到吴伯园敢当着郝泰来的面这么说,他下意识去看老大,怎料吴伯园又堵上来,“都是开玩笑,你急着看郝主管做什么,是这就生气了,想让你老大打我的脸?”

“吴主管哪儿的话,”郝泰来转向小方,冷着脸问:“怎么回事?”

小方:“替西尼的审查意见下来,我们正在抓紧跟进,出了岔子谁也担不起,实验用具自然是多多益善。”

“原来是这样,你早点好好说话不就得了,”郝泰来略过那两只无人问津的排枪,当起和事佬,“虽说大家同司不同组,好歹都是同事,有些摩擦再正常不过了,大局为重,想必吴主管肯定会谅解。”

“确实,论研发能力,集团上下哪个能和郝主管比肩?就是放眼国内,也是抄袭倒卖的投机分子居多。”吴伯园笑笑,他咬在抄袭二字,只见郝泰来眯着眼也跟着笑,然后他话锋一转,“就是不知道水飞蓟和联苯双酯,哪个更胜一筹?”

吴伯园话留一半,近来国际上有新药问世,其药品结构和替西尼异曲同工,郝泰来听罢愣了下,随即牵起嘴角道:“听说吴副主管之前在医院工作?”

“协安医院,医学转化实验室。”吴伯园说。

但即便是协安医院,和神农药业也不可同日而语,郝泰来似笑非笑,“其实这同一种病啊,针对治疗的药方大同小异也不稀奇,只要有效,它就是好药,吴副主管,你说是不是?”

小郑忽然打了个寒战,这实验室里不知怎的,温度忽然低得吓人。

吴伯园摆手,脸上却没有半点羞赧,“我不知道,但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郝泰来眉毛一挑,“赌什么?”

“赌一款创新药。”吴伯园说。

小方立即嗤道:“利巴布雷和替西尼,哪个不是创新药,没记错的话,吴副主管到现在还挂零呢吧?”

他们敢在研究所横行霸道,一方面是背靠大山,一方面也确实做出了有目共睹的成绩,可小郑却是不屑,“你怎么不说前提,郝主管来了多少年,吴主管又来了多久?”

吴伯园再次朗声笑起来,“听说集团准备再给郝主管升一级,到时候说不定还得称呼一句郝总监,就当我刚才是开玩笑——”

“什么赌注?”郝泰来截断了吴伯园的话。

这明摆着是下战书,实验室一片死寂,除了两个老大,这下谁都不敢再吭声。

“公平起见,”吴伯园搓手,认真思索道:“让市场部给我们定向,从现在起算,两组同时研发,谁落败,谁就自请离职。”

小郑惊呼:“吴主管!”

小方也以为吴伯园这是自寻死路,不由哂笑道:“吴副主管可别意气用事,毕竟丢脸事小,丢了工作可得不偿失啊。”

吴伯园直接忽略他,只盯着郝泰来,“郝主管,怎么样?”

郝泰来彻底笑不出来了。

当时庆功宴上吴伯园借着酒疯声讨,郝泰来自然恨极了对方,但事情过去那么久,曾绍不但轻轻放过,偏还要重用这人。郝泰来怎能不明白,就像他老子制衡罗鹄章和陈钰昌那样,曾绍也绝不允许自己一家独大。

可郝泰来却又有点犹豫,毕竟现在形势未明,但凡自己能再往上爬一步,都不需要再分神应对吴伯园的挑衅,只是他猜不准这些究竟是吴伯园的狐假虎威,还是曾绍或者庄建淮的意思。

丁铃铃一声,座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顷刻岔开众人的注意力,离最近的小方接起电话,嗯了几声,道:“我吗?”然后他打了个磕绊才说:“我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郝泰来看向小方,只见他说:“Maggie找我。”

吴伯园眼见小方急匆匆的背影,意味深长地看向郝泰来,“人事最近在查考勤,想来叫他是为这个事。”

可研究所的人,忙起来时常没日没夜,真要抓考勤,那真是一抓一个准,单看吴伯园的神情,就知道这事并不简单。

那么人事为什么只抓着小方,换句话说,为什么只盯着郝泰来的下属?这几天传言四起,说上头要给郝泰来升职,可这边人事又处罚他的下属,郝泰来脊背一凉,刹那只想到,这也许就是恩威并用。

这时小郑看了眼实验室外,拍了拍吴伯园肩膀,于是吴伯园欠身道:“郝主管自便。”说完他就走了,连带小郑一起。

只留下郝泰来站在空荡的走道中间。

实验室的人不敢多嘴,机器运转的声音规律得没有温度,这些像施加在郝泰来神经上的,持续稳定的压力,叫他不由更加紧张。

这会不会就是个试探?

曾绍,或者说庄建淮,他们在暗中观察着郝泰来的反应,只要他踏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

郝泰来愁眉深锁,不得不重新考虑吴伯园刚才的赌约。

那头吴伯园进了办公室,“总监——”然后他注意到文总监对面的人,愣了下,随即点头道:“曾总,您也在这儿?”

文总监见他来就起身往外走,“我出去喝杯咖啡,你们慢聊。”

这是特意腾地给两人商议,之前吴伯园向曾绍暗示郝泰来有问题,两人有过几次交流,但这些都是通过舒方鹤这个中间人。

“你师父今天没空,”曾绍看出吴伯园的疑惑,解释一句,然后问:“怎么样,他答应了吗?”

——

与此同时,某个景区幽深处,一座低调奢华的会所门口,舒方鹤正走上台阶,听见动静往后一瞧,不由惊讶道:

“这么巧,在这儿也能碰上你。”

他身后的不是别人,正是好同事兼死对头许应荣,冤家路窄,许应荣打眼对上他,好似吃了口热乎屎,劈口就没个好气:“要不说人倒霉起来没边儿呢!”

天气阴沉,许应荣从头到尾又都是刺儿,偏舒方鹤不怕疼,愣往上凑,逼得许应荣倒退一步,呵斥道:“别碰我!”

门口的两个服务员愣了下,一时不知该先迎哪位,还是说该先劝个架,免得少做一桩生意不说,还得赔上医药费。

“我都跪过你,”舒方鹤浑不在意旁人异样的目光,被推开时眼神一暗,转瞬又笑道:“让我碰一下,还能少块肉不成?”

许应荣立即剜他一眼,“那可保不准是谁的肉!”

好好好,不碰就不碰,于是两人各自大步进包厢,关门声音之大,活像卯足了劲要甩对方一巴掌。

包厢内,许应荣点完菜,服务员前脚刚出去,后脚备餐间的门就打开,他转头来不及定睛,就被人吻住。

“这地儿找得怎么样?”舒方鹤喘着粗气,像是真憋坏了。

粗粗算来,庄希文昏迷多久,他俩就好了多久,舒方鹤知道曾绍不愿意放人,而许应荣又救人心切,当初抱着试探的心态,让吴伯园这么一牵线,没想到真成了。

不过须臾,许应荣就被吻得面红耳赤,他推人不动,反被撞上备餐间的门,咣当一声,嘴上风头悉数又被舒方鹤抢了回去,于是他伸腿就要踢人,却被对方轻易绕过,只见这家伙还有些得意道:“踢不到。”

良久,舒方鹤才舍得松开桎梏。

“你要憋死我!”

许应荣大口喘着粗气,舒方鹤也好不到哪儿去,他眼看对方衣冠楚楚,却一副性感的模样,又有点上火,不由伸手揩了下对方的唇瓣,

“一天天跟偷情似的,还真得早点救人出来!”

第43章

“曾绍把家里的监控都拆了,”舒方鹤搂着人坐下,“时机差不多,咱们可以动手了。”

许应荣抽出手,从兜里掏出一管试剂,“你把这个给小文。”

透明试剂,上面什么也没写,未知里透着神秘,舒方鹤皱眉问:“这是什么?”

许应荣惜字如金:“可以增强抵抗力。”

舒方鹤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有些好笑道:“曾绍现在就差把小庄总含在嘴里,恕我直言,照顾人他确实有一手,而且庄氏本就是药企,什么好药他弄不到?”

“不听算了。”许应荣嫌他墨迹,把脸一撇。

“别别别!”舒方鹤就怕许应荣不理自己,抓着对方的手赶紧赔礼道歉,还说:“那我再跪一个?”

闻言许应荣哼了声,到底把脸转了过来,舒方鹤笑道:“许主任大人有大量,之前我只是想让你看清何戴怡的本性,你是何明珊的师父不错,但到底不是人家的亲哥哥,没有这么帮忙的。”

“那你现在又在做什么?”许应荣声音低沉,眯着眼,上下打量着对方,“你到底是怕我做人家哥哥,还是怕我做人家老公?”

“什么人家,你是我老公,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舒方鹤搂紧了许应荣,看了眼他手里的试剂,“这药到底有什么名堂?”

“药是好药,药性也猛,”许应荣把试剂装进舒方鹤内袋,轻轻拍了拍,“它有20%的概率会引起细胞因子风暴。”

舒方鹤霎时敛起笑意,“以小庄总的身体情况,这概率恐怕得拉满吧,会不会太危险?”

“针对细胞因子风暴的治疗,一种是激素抑制,一种是单抗中和,只要有对应抗体,那就只是看着凶险。”说着许应荣扫过两道门,压低了声音,“这药是我托诺菲研究所的朋友弄来的,专供各国政要高层,问题不大。”

许主任行医做事向来求稳,他说问题不大,那就是可以放99.9%的心,由是舒方鹤眼珠一转,“是那个诺菲?”

全球顶尖生物制药研究所,不知道多少医药大拿出身诺菲,多年前有个国家元首罹患绝症,最后不知道用了什么药,前几天还传出新闻要过百岁大寿。

许应荣点头,“置之死地而后生,否则现在曾绍不肯放手,还有庄建淮这个定时炸弹,他在曼庄的每分每秒都是危险。”

说完舒方鹤沉默半晌,忽然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有曾绍护着,小庄总反而更安全?”

许应荣立时瞪了舒方鹤一眼,却见他一本正经,“这些天我和这个曾总打交道,能看出他和庄建淮并不是一路人,而且爱深则恐极,他是太害怕小庄总出事,才会将他锁定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何况现在他撤了监控,撤了所有能监视小庄总的东西,这其实是好事。”

原本舒方鹤觉得曾绍在外西装革履,其实不过是个疯子,可这段时间他见过狼狈至极的曾绍,温柔而又小心翼翼的曾绍,那股恨不得将对方刻进骨髓的爱意,令舒方鹤实在望尘莫及。

许应荣却听不进,对于庄氏,他知道的远比舒方鹤要多,他也没办法将曾绍和庄建淮分而论之。他看着舒方鹤,“我只问你,你办不办。”

包厢一时寂静,许应荣只要舒方鹤一句话,但舒方鹤还想知道更多,“小庄总宁死也要脱离庄家,其中是不是还有隐情?”

许应荣只看着对方,他拒绝了,拒绝得干脆利落。

于是寂静之后,舒方鹤只得点头,“我知道了,既然你开口,我尽力帮你就是。”

年关将近,曾绍留在曼庄陪庄希文的时间越来越多,有天庄希文忽然说想去游乐园,隔天曾绍带他去,挑着几个轻松项目玩了半天,就在路边休息。

“胃难受吗?”

曾绍护着庄希文肚子问,寒假旺季,游乐园熙熙攘攘,廖队带人就在附近警戒。

这段时间庄希文休养得不错,脸上难得恢复一点血色,听罢只见他摇了摇头,漫无目的地看向周围,视线不由落在不远处的旋转木马入口。

那里有个妈妈正背着孩子出来,那孩子被裹成只胖球,露出的小手正握着个巧克力卷筒冰淇淋。

“冰激凌。”庄希文叫道。

曾绍循着目光看向那孩子,皱眉道:“那东西太凉。”而且外面的东西不知道有多少添加剂,庄希文的肠胃虚弱,曾绍不能由着他乱来,又不想太扫兴,于是折中道:“回去让人给你做好不好?”

“要,就要!”哪成想庄希文这就撒起泼来,引得周围纷纷侧目。

曾绍只好哄道:“那我现在让厨师做,做完了送过来好不好?”说着他掏出手机拨通电话,“我现在就打。”

说话间那对母子已经走到庄希文附近,那孩子见状问:“妈妈妈妈,那个小哥哥是不是想吃冰淇淋呀?”

女人看了眼庄希文,“好像是。”

“他哭得好可怜呀,”说着那孩子看了眼手中的冰淇淋,刚才服务员见他可爱,特地给他卷得高高的,他这一路都握着不舍得吃,但他犹豫了下,还是说:“要不我把我的给他吧。”

女人笑道:“宝贝真善良,”说着她把孩子放下,指着庄希文的方向道:“那你去送给哥哥。”

周围闹哄哄的,庄希文眼睛一直绕着那孩子打转,见状他起身走过去,两人相隔不过四五步路,谁知忽然有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冲过来,庄希文心下一沉来不及思考,直接整个人扑了过去。

“阿文!”

曾绍挂个电话的功夫,庄希文人已经摔在地上,他赶紧跑过去抱起庄希文,拍了拍他膝盖上的灰,“有没有摔疼!”

保镖一拥而上,以两人为核心,周围人群一下散开,那孩子手上空了,找到地上一滩冰淇淋,霎时红了眼圈:“冰淇淋,我的冰淇淋!”

女人抱着孩子哄,边点头致谢,可她随即扫到庄希文手臂,惊呼道:“呀,这是撞到了吗!”

庄希文穿着厚厚的长款羽绒服,此刻右手肘弯处,一道切口极其平整,可以想象利刃划过时的利落,曾绍脸色一沉,什么话也来不及说,打横抱起人就走。

“妈妈,”

人群涌动间女人回神,只见孩子问:“那小哥哥会没事吗?”

闻言女人再次看了眼周围,人海茫茫,刚才趁乱撞过来的鸭舌帽男早就消失不见,那孩子见母亲不答,摇了摇手,“妈妈?”

女人沉着脸,最后只说:“咱们也回去。”

“再快点!”

车上,短短不过两分钟,曾绍已经第三次开口催促司机。大冬天,车厢内,暖气几乎顶格,司机一脑门热汗,闻言又加一脚油门。

庄希文就躺在曾绍怀里,脸上同样晕开一层薄薄的冷汗,不知道是伤口作祟,还是许应荣给的药开始起效,他不仅呼吸困难,恶心想吐,眼前甚至开始出现重影。

“忍一忍,马上就到医院。”

曾绍心密密麻麻地疼,他死盯着伤口,忽然俯身,在嘴唇触及伤口的前一秒,又被庄希文伸手堪堪挡住。

“为什么不让?”曾绍眼眶一热,“是不是,”他欲言又止,心里恐慌到极点,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不过一道小口子,又有加厚羽绒服遮挡,应该也不深,但庄希文的嘴唇微微发紫,这反应实在不对。曾绍不由脊背发寒,每次都是这样,一旦他稍稍松手,就有人想动庄希文,甚至连皮带骨,要吞个干净。

“再快点!”

短短又长长的二十分钟,车子一个急刹停在协安大楼门口,曾绍抱着庄希文直冲提前准备好的手术室,跟医生强调那道口子的异样。

手术室门关灯亮,曾绍腿跟着一软,险些摔在地上。

走廊另一头,许应荣闻讯赶来,揪着曾绍的衣领道:“怎么回事?”

曾绍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回去,声音喑哑,“他被人划了道口子。”

许应荣一凛,脚步踉跄,随即大步绕去医生通道,后脚也进了手术室。

下午两点多,抢救一小时后,褚明伦本来该在公司,但他听廖队汇报,跟着也赶到医院,走到曾绍面前刚要说话,不想曾绍一抬头,直接掐着他脖子往墙上撞——

“是不是你们?”

褚明伦涨红了脸,喉底夹杂着咯咯的声音,“少,少爷冷静,怎么可能是庄董!”

曾绍怒极反笑,“你以为我会信?”说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指掌用力,下一秒褚明伦手脚发麻,眼皮上翻,身体痉挛,就彻底无法呼吸了。此刻什么话都进不了曾绍的耳朵,褚明伦正撞上枪口,廖队几个人都拉不住曾绍一个。

“曾总,会出人命的!”廖队见曾绍杀红了眼,大声吼道:“您不为自己,也得为小庄总想想!”

小庄总,阿文,那他人呢?曾绍心里空了一片,几乎是同时手术室熄了灯,紧锁脖子的力道瞬间消失,褚明伦这才得了呼吸,跌坐在地咳嗽不止,他眼前星星点点一片,只隐约听到曾绍焦急地询问情况。

然后医生说:“还需要观察。”

曾绍盯着医生,一阵后怕冲昏头脑,“能不能带回家?曼庄也有”“不能!”

只见许应荣出来大喝一声,“你尽可以试试!以他现在的情况,你强行带回家,他恐怕还挺不到出医院大门!”

曾绍一窒,半晌才问:“那是什么毒?”

“太攀蛇毒,”说着医生擦了擦脸上的汗,“幸好伤口不深且送医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太攀蛇,已知陆上毒性最强的蛇种,两毫克以内的计量就足以置人死地,曾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毒完全解了吗?”

医生点头,还要再说什么,有个护士忽然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不好了!”

曾绍大脑一空,本能拔腿跑过去,脚下一滑狠狠摔在监护室门口,正听见里面的医生冲自己喊道:

“是细胞因子风暴!”

第44章

庄希文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许应荣。

“你现在还很虚弱,”许应荣像是知道庄希文这会儿要醒,几乎是同时凑上前,轻拍他的手,“不急说话。”

他确实算好了庄希文醒来的时间,但也是赶巧,正碰上曾绍出门,这人在与不在天差地别,许应荣钻了空子,倒真省了好几个心眼子。

庄希文声音嘶哑,“我睡了多久,这是哪里?”

“15号,2月,”许应荣抿了抿嘴,“协安重症监护室。”

这是睡了大半个月。

庄希文皱眉,“那怎么还在这里?”

按原计划,他人现在至少应该已经在庄氏的势力范围之外。许应荣本打算借细胞因子风暴拖长战线,让国内医生束手无策,引曾绍向国际医院求助,然后在转运途中动手,金蝉脱壳。

谁知半路杀出个太攀蛇毒。

许应荣不由叹了口气,“你中了蛇毒,贸然送你上飞机,只怕要出危险。”

说到这儿,庄希文迟缓的反射弧到位,猛然抬眼看向周围,许应荣领会,解释道:“他说要去取个东西,外头有人盯着,有什么话放心说。”

于是庄希文放心绕回来,“蛇毒?”

“太攀蛇毒,冲你的命来的,”许应荣想起那天就心惊胆战,“曾绍含混其辞,我只知道你们是在游乐园遇袭,你有没有看清那个人的长相?”

明明是临时起意,偏偏还是遇上意外。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但曾绍这堵墙,庄希文始终出不去。

庄希文摇头,脑海闪过那一滩冰淇淋,“会是哪里走漏了风声?”

监护室一时安静下来。

“保险起见我连明珊都没透露,诺菲那边我也托朋友千万保密,”许应荣垂眸自责道:“不过这药受研究所监管,万一有人顺藤摸瓜追查到也不是没可能,只是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毕竟诺菲研究所远在大洋彼岸的L国,许应荣还是趁着学术交流活动期过去的,中途几乎和同事一起,百般小心,就是怕惹人疑心。

庄希文却不认同,“未必是诺菲那边的问题,我前一天晚上和曾绍提起要去游乐园,到第二天早上,算来也有十几个小时的漏洞。”

真要有心为之,哪怕提前个把小时也已足够。

说到这儿,许应荣想起什么,喃喃道:“说来那天手术室外——”

庄希文:“发生了什么?”

“曾绍以为是他老子做的,”许应荣顿了顿,“人在气头,差点弄死褚明伦。”

昨天他还见到来送文件的褚明伦,他脖子上的两块淤青还没消退,能看出曾绍当时是真下的死手。

许应荣紧接着又想起那天舒方鹤的话。

庄希文皱眉道:“不错,褚明伦也知道这事。”

“…我原本以为有曾绍在,至少一时半会儿不会有问题,”许应荣攥紧了拳头,一阵后怕,“倒是忘了庄建淮不可能一直坐以待毙。”

庄希文反手拍了拍许应荣手背,既来之则安之,“好歹出了曼庄,去不了国外,那就换个法子金蝉脱壳。”

“可这半个月曾绍几乎寸步不离,就现在出去这么一会儿,看他的样子好像是去取个非常重要的东西,之后回来,到你出院——”许应荣凝重道:“恐怕只有出院的时候能做手脚。”

他们的机会不多,平白浪费了一次,与此同时,这条路上还出现了更多的危险。

“我们能想到,那边一定也能想到。”庄希文沉吟。

避不开就只能撞上,老庄董的手段庄希文再清楚不过,倘若对方欲除之而后快,那他就是九死一生。

想到这,许应荣手心发汗,后背发寒,他直觉这次要是再不成功,后果必定不堪设想,不由紧张起来,“从这里去曼庄,会经过哪些地方?”

话音未落,他猛然抬头,只见监护室外忽然有了动静。

监护室外,廖队搓了搓手,点头道:“曾总回来了。”

曾绍眼睛一扫,去廖队身边的舒方鹤,“舒主任也在?”

舒方鹤扬头笑道:“我过来看看小庄总的情况。”

毕竟庄希文是他经手的贵宾,例行来看一眼主顾,说得过去,于是曾绍又问:“刚才还有谁来过吗?”

廖队摇头,“没,就舒主任进去过。”

舒方鹤见状,手指往下,“没别的事,我就先下去。”

监护室是单间,曾绍进去,没有第一时间去床边,而是绕到背后的紧急出口,这里其实也有人把守,他透过小窗看了眼门内的保镖,那保镖立刻向他躬身,他不放心,刚要过去问,身后忽然传来呻/吟。

“阿文?”

曾绍脑子一空,冲回床边,只见庄希文动了动睫毛,那口型像在说疼。曾绍慌忙叫来医生一通检查,结果倒是令人松了一口气。

“小庄总醒来就好,再观察两天,状态平稳的话就可以出ICU了。”

医生说完,带着护士退了出去,曾绍就粘在床边走不动了,只见庄希文眨着眼睛,好像还有些迷糊。

“这一觉睡得真久,小懒猪。”曾绍摸着庄希文的脸说。

这话庄希文听得清楚,他顿时皱了眉,然后就听曾绍话锋一转,“谢谢你,谢谢你总能及时活过来。”

多亏了庄希文一次又一次,给自己活下去的勇气。

“多,久?”庄希文咳了咳才开口,氧气罩下的声音听着闷闷的。

“你睡了整整18天,”曾绍不敢凑得太近,怕呼吸声太大,能将庄希文吹得烟消云散,“刺伤你的凶器上有剧毒,那天到医院刚注射完血清,紧接着又并发细胞因子风暴,好险,真的好险。”

庄希文盯着曾绍看了半晌,忽然说:

“对不起。”

他不该骗曾绍,可他别无他法。

“这话该我来说,”曾绍一愣,赶紧摇头,随即扯出个难看的笑,“我以为我还能护住你,可现在看来,怕是要不死不休。”

庄希文一凛,眼神闪烁,“什么?”

曾绍的话轻飘飘,像黑白无常在将死之人耳边吹的一口阴风,他言之未尽,说着掏出个丝绒盒来,两指捏着啪嗒打开,“还记得这个吗?”

戒指,在灯下闪着光。

当时庄希文做了一只,后来曾绍又补成一对,素雅的戒指是庄希文的一时妄想,现在曾绍却真的想和庄希文长长久久,这份心意从确定至今,从未改变。

“我等不及了,阿文,”曾绍声音隐隐颤抖,是激动,更是害怕,“你愿不愿意戴上这枚戒指?”

话太简短,与其说是情话,听着更像遗言,仿佛在了结心愿之后,曾绍就要去和庄建淮同归于尽。数不清的刺杀,让曾绍终日被担忧包围,他自认也许等不到庄希文向他敞开心扉,他答应过庄希文,要给他一个交代,他必须说到做到。

“不吭声的话,我只当你同意了。”曾绍噙着泪,笑着等了一会儿,然后抓起庄希文的手,他的无名指握着比之前还小了一圈,不知道这戒指套上还合不合适?曾绍漫无边际地想着,刚要套进去,庄希文忽然瑟缩了下,曾绍跟着手一松,那枚戒指混着他的泪陷进雪白的被子里。

曾绍愣了会儿才抬眸,满心满眼满是哀伤,像是谁踩着他的心口,冷冰冰地夺走了他的珍宝。

“还在生我的气?”曾绍完全没了往日的气势,笑得比哭还难看。

只见庄希文喘息两下,艰难地抬了抬下巴,于是曾绍凑近些,“想说什么?”

“有人。”庄希文眼睛直勾勾盯着门上的小窗。

曾绍猛一回头,原来是沈祚君。

监护室门外,廖队去走廊另一端巡视,曾绍和沈祚君面对面站着,旁边就是椅子,可谁也不坐。

沈祚君手里还捧着鲜花,但送不进监护室,她只好自己拎着,说不准一会儿还得拎回去。安静一会儿,只见她冷哼一声:“我好心来探望,曾总就给我看这种山盟海誓的场面,你和别人的山盟海誓?”

这副正宫的态度反而让曾绍觉得可笑,“没记错的话,今天是我请沈女士过来,来谈别的事。”

好好好,你请的人你了不起,于是沈祚君坐下来,将花往离曾绍最近的椅子上一撂,抬眼很是犀利,“那又怎么样,明面上我现在就是在和你交往。”

“对,”曾绍强调,“只是明面上。”

“…曾总对小庄总还真是情深意切,”沈祚君轻啧,早知道不和这家伙耍嘴皮子,然后她清了清嗓子,“说吧,找我什么事儿?”

曾绍折身正对沈祚君,居高临下,目光恳切,“上次和沈女士谈的,求沈家庇护希文。过两天他出院,我会直接送他到贵宅。”

“这么快?”沈祚君有些意外,上次商谈还历历在目,“你不是说还要一段时间?”

家丑不可外扬,曾绍始终没透露太多,只说:“他们咬得实在太紧,再这么下去,我不确定下一次还能不能保住他。”

但这都逃不过沈祚君的法眼,她明艳的眼眸一勾,打量着曾绍的神色,“一而再再而三,究竟是恩怨,还是别的什么?”

他们都是集团的接班人,都是家大业大,一路走来,没有谁是白纸一张,庄建淮能留着这个赝品直到曾绍回来,又在亲儿子回来之后急于灭口,必定是庄希文知道的内幕太多,不是自家人,绝不可信,断不可留。

曾绍盯着她,没有说话。

“所以是来不及搜集完整的证据链,但是有线索,”于是沈祚君换了一边二郎腿,意味深长道,“是利巴布雷吗?”

第45章

“会不会是这一年来利巴布雷的风头太过,有损公司形象,庄董不满意,这才借他儿子的口警告咱们?”

茶馆包厢,郝泰来说完,只见陈钰昌眯着眼,似笑非笑:“这个老狐狸,当初让你回来究竟是为什么,他能不知道?”

“庄董知情,未必他的亲儿子就知情,”郝泰来转了转眼珠,提及某些字眼,特地压低了声音,“当初这事儿瞒着庄希文,现在换了亲儿子,只怕庄董更舍不得让他知情。”

陈钰昌一愣,随即提起紫砂壶,食指一压,深褐色的水流从小壶口而下,哗啦啦里夹杂着阴沉的声音,“不知情有不知情的好处,不专业自有不专业的漏洞。”

可有尤敬尧和罗鹄章的前车之鉴,郝泰来根本坐不住,他两手一叠,“就算曾总是个半吊子,不知道一款药物研发究竟需要多久,庄建淮总该有数的,他就不怕继续查下去,牵一发而动全身?陈董,您和庄董到底是一条船上的兄弟,有什么事儿不能好好坐下来谈呢?”

“这条船上原来还有罗鹄章呢,”陈钰昌正要端起茶杯,闻言不重不轻地撂了回去,“当初罗鹄章入狱,我险些抢了人家的股份,这事儿庄建淮可比我记得牢。”

当初这一船上的人就是各怀心思,只是看破不说破,如今陈钰昌和庄建淮算是撕破脸,来日两人只会更加疏远,离心,怎么可能再坐下来推心置腹。

“第一步是对赌,第二步是什么?难道咱们只能坐以待毙?”

郝泰来愁容满面,他在进入职场之前就受到陈钰昌的点拨,也许他是幸运的,拥有如今的辉煌,但他也因此而时常患得患失——因为他脚下始终不稳。

“你说他儿子不知情,可我怎么觉得是这老狐狸故意放任儿子肃清,”陈钰昌见郝泰来沉不住气,又笑着往他心头扎了一刀,“何况曾绍现在就是集团最大的股东,底子又干净,谁也动不了他。”

动不了少董,动一个主管想必绰绰有余。

“那,那这!”郝泰来见陈钰昌悠闲的样子,脑门上的汗倏尔收了些回去,“陈董莫非有办法?”

“罗鹄章不敢轻举妄动,是因为他到底有老婆孩子,当时又有庄希文做替死鬼,那老狐狸根本不怕。可虽说庄希文是赝品,却也是他那亲儿子的心头肉,为了庄希文,曾绍敢一次又一次忤逆他老子,”说着陈钰昌瞥向郝泰来,他始终眯着眼,即便脸转向郝泰来,也叫人难以分辨眼球的位置,“你刚才不是说,那老狐狸怕他亲儿子知道么?”

“陈董的意思,是把序列,”郝泰来倒吸一口冷气,手摆成拨浪鼓,“不行不行!这太冒险了!万一正中曾总下怀,助他夺权,咱们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谁让你把证据交给曾绍了?”陈钰昌张嘴,吞了咱们这两个字的音,好像听了个笑话,然后他顿了顿,说:“你只要让他知道他老子不干净,剩下的老狐狸自己就会出手料理!”

那天沈祚君来探望,之后过了2天,庄希文从ICU转到VIP病房,在这儿又住了3天,这天清晨,吴伯园也拎着东西来探望。

病房外会客室,曾绍开门见山:“怎么样?”

吴伯园提出对赌之后,郝泰来迟迟不敢正面回应,前两天他忽然提交行程,说过段时间要去H国进行学术交流。

基于郝泰来多年在研究所以权谋利,天怒人怨,庆功宴那晚吴伯园打了个头阵,后来同组的小郑自告奋勇,暗中取证,已经查出郝泰来偷偷编造相关实验数据。而且小郑也有朋友在神农药业,郝泰来这番操作正提醒了他们可以顺藤摸瓜。

“我们本来想顺着查郝泰来和神农药业的幕后交易,”吴伯园话锋一转,“可这一查却查到了别的。”

“和庄董有关?”曾绍毫不犹豫地说。

吴伯园愣了下,曾绍好像并不意外,或者说,其实曾绍要的就是他父亲的罪证。以早前庄建淮和陈钰昌的亲密,倘若郝泰来真有问题,庄建淮不可能不知情,在知情的前提下默认,那就说明其中利益纠缠,他也是庄建淮想要的人。

“倒不是直接相关,小郑的朋友在那里发现了一段基因序列,华国人种的基因序列。上个世纪国内药品几乎被国外药企垄断,庞大的基数算是让外企尝到不小的甜头,所以他们敢顶风作案,”吴伯园顿了顿,要不是小郑的朋友并非华国人,恐怕这些还不好打探,“当时的经手人就是郝泰来,他也因此得以入职神农药业,听说他博士毕业,原本准备回国求职,甚至发过几个简历,就是不知道其中有没有庄氏?”

滋啦一声,病房仪器传出异响,曾绍立即起身进去,摸着庄希文脸颊道:“哪里不舒服?”

庄希文已经醒了,安静地任曾绍抚摸,闻言摇了摇头,看他的眼神意味深长,似有话要说。

曾绍和吴伯园就在外间谈话,一是不想离开太远,二是并不避讳,以庄希文的心思,短短一年曾绍就能察觉的蹊跷,三十年来庄希文更不可能没有半点怀疑。

“庄家的事自有庄家人料理,”曾绍闭口不提外间的事,只亲了下他额头,“你干干净净的,养好身为重。”

等曾绍再出来,吴伯园怕影响庄希文休息,就说:“证据都在,小庄总不舒服的话,我可以晚几天再过来。”

“不必,”曾绍摆手,目光异常坚定,

“就现在。”

当天下班点,警方赶到庄氏研究所找到郝泰来,郝泰来正提包要回家,见状往后退了步,“几位到我们研究所有何贵干?”

“郝泰来?”警察看了眼对方工牌,出示证件道:“警方接到报案,有人举报你故意泄露国家秘密,请跟我们走一趟!”

两个民警立即上前,要拷郝泰来,郝泰来猛地再往后退一步,撞上身后的工位,只见他大惊失色道:“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门外的曾绍和吴伯园。当时陈钰昌信誓旦旦,郝泰来吃了定心丸,还以为老子一定能克儿子,可这个曾总的动作实在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

警察瞬间围了上来:“拒不配合的话,我们就要采取强制措施了!”

“等等!”郝泰来惊慌失措,突然破口喊道:“你们没权力抓我!”

警察面面相觑,以为郝泰来疯了,然后队长往前一步,“凡本国公民,警方都有权逮捕,请注意你的措辞!”

“可我是双重国籍!”郝泰来闭了闭眼,破罐子破摔,“按华国法律规定,我现在已经自动放弃华国国籍了!你们不能抓我!”

此言一出,别说研究所的人,就连站在门口远观的曾绍都吃了一惊,抓捕一时停滞,警察抽调人赶紧去核查,对面郝泰来拔高声音强调道:“我还有外交豁免权,我要向H国大使馆求助!”

说着郝泰来拨通电话,第一个联系的却是陈钰昌,他心乱如麻,当着警方的面就想问对方接下来该怎么办,是不是要继续守口如瓶。

可电话始终无法接通。

“怎么,怎么会!”

警察的目光始终注视着郝泰来,盯得他满头大汗,直到第三次拨打失败,他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到此为止的意思。陈钰昌也好庄建淮也罢,他们都不是当年那件事的经手人,他们站在高处,躲在背后,眼见事迹败露,就要郝泰来闭上嘴,带着当初的秘密滚回H国。

除非他想身败名裂!

众人哗然,人群那头,曾绍脚步匆匆,吴伯园一路跟着曾总,上了普通员工不能上的顶层,两人刚出电梯口,曾绍忽然来了电话。

吴伯园见曾绍脸色发沉,轻声叫了声曾总,只见曾绍倏然盯着不远处的董事长办公室,那扇门通天接地,仿佛巍峨不可撼动,一旦坍塌,却能将他和庄希文一并压得粉身碎骨。半晌他才开口:“罗鹄章在牢里心脏病发,刚刚咽气。”

他咽下了另一桩事,那就是保释结束的赵恺在转运途中也被人劫囚。

序列、黑森林,这两个谜团始终困惑着曾绍,没等曾绍揪出其中关联,就被庄建淮连根掐断。他甚至只动了动指头,就让曾绍栽了个大跟头。曾绍气极反笑,他还是不够快,或者说这其实就是一出请君入瓮——他还是太嫩了。

办公室内,庄建淮问:“他回去了?”

褚明晟点头,问:“咱们还要动小庄总吗?”他话音未落,褚明伦同时瞪着大哥,那眼神像在说,这就是句废话。

果真办公室气氛沉下来,片刻庄建淮才拿起文件,边看边说:“盯紧医院,哪天出院,哪天动手。”

“可,”褚明伦生怕大哥再说什么混账话,连忙拉着人往外走,出了门才小声道:“哥,咱们谁也劝不了,这也不是咱们该管的事!”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怎么这些年越来越”“越来越冷血无情?”

褚明伦掐断了大哥的话,嗤笑道:“怎么,大哥还是更喜欢被人按在地上操开了花都不敢反抗的我吗?”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褚明晟脸上火辣辣,褚明伦一字一句照他的脸上打,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他的无能。他往办公室门看了眼,按捺着火气问:“那个人呢?”

那天褚明伦从宁城带回来个断手乞丐,前段时间那人刚出院,褚明晟就要弟弟赶紧把人送走。

褚明伦脚下一转,别过脸,“还在家。”

“不是让你送他走?你难道想让他成为”

“成为什么,第三只黑手套?”褚明伦看着褚明晟,眼神一暗,“大哥可千万别犯糊涂,从上船那天起,你我早都没有回头路了。”

褚明晟:“你!”

“就因为你始终下不了狠手,庄董才打消扶植你的念头,”话说到这份上,褚明伦索性将多年怨气一泻而出,他努力做庄建淮的狗,是因为他就是庄建淮捡回来的狗,他没得选择,也只有越爬越高,他们兄弟俩才不会受人凌辱。褚明晟最该明白这个道理,却始终非要挣扎着做一个字面意义上的好人。

何况就连一个赝品都能霸占庄氏少总的位置多年,凭他们兄弟二人的本事,说不定原本都不用等到曾绍回来就能够到天上的月亮。

可这些终究只是褚明伦的幻想,他冷眼看着对方,“所以你终究做不成大事,从前你保护不了我,以后更是!”

第46章

时间来到28号这天,曾绍临时起意,要带庄希文去浅水公墓祭拜,鲜花祭品置办齐全,两人随即乘坐银色URUS离开协安,一个小时之后,却在龙腾大道前一个路口拐弯,忽然折返,转而往曼庄去。

车子刚过两个路口,一辆黑色SUV毫无征兆地撞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