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下过一场雨,空气异常阴森湿冷,一口吸进来,直寒到人脚心。此刻胖司机脸上却是热汗淋漓,他胖乎乎的手背泛白,拧死方向盘,他双目圆睁,屏息抵着座椅,眼看要和SUV正面迎上,下一刻一辆黑色奔驰从后方猛地窜出,打横将SUV撞开!
两车转向,几个眨眼的短时间,奔驰占据上风,将SUV撞进旁边的绿化带,为曾绍的URUS撕开一条险之又险的缝隙。
细雨见密,宽阔的柏油路顷刻染成两条不见尽头的墨带。嚣响连天,警铃大作,浓烟滚滚中廖队下了车,正见URUS从他眼前疾驰而过。
廖队摘了墨镜,眼看URUS驶向尽头,速度减缓,似要转弯,他凝重的眉头刚要舒展,下一刻陡然又拧成一段复炸的麻花儿。
“不对!”他按着耳麦大声吼道:
“还有一辆!”
话音刚落,道路尽头果真又冲出一辆大货车,直接把URUS撞上半空!
刹那时空仿佛停滞,廖队张嘴忘了呼吸,只听砰的一声,轰鸣震天,然后就见URUS重重倒地。
廖队这才回神,立马上车往前追赶,却眼睁睁看路的尽头已经有人下车,拿着把枪就朝冒火的的URUS走去。
雨中咔的一声,那头杀手开了保险,身后同伴随即叮嘱道:“小心别打着少爷。”
闻言杀手剜了同伴一眼,大雨瓢泼,将好端端一张人脸刷成鬼魅。杀手没有犹豫,在身后疾驰的马达声中上前瞄准车内,胖司机一张馒头脸堵在前头,见状双手颤颤巍巍高举,猫儿似的哭道:“别杀我!我不是!我不是!!”
黑洞般的枪口随即利落地移动,露出杀手幽深的眼睛,他掠过司机往里搜索,只见后车厢的两人正紧紧相拥,庄希文的脸就埋在曾绍肩窝,只露出带血的额头,和一小块惨白的脖颈,似乎已经失去神智,任人鱼肉。
杀手笑:“小庄总,一路走好!”
他话音刚落,胖司机闭眼尖叫起来,身后庄希文忽然抬手,手里竟然同样也握着一把枪!毫厘之差,车里率先射出子弹,车外的两人倒地翻滚闪躲,杀手看准时机,一枪打掉庄希文的武器,紧接着又瞄准对方——
同时也看清了对方真容!
“我靠你等什么!”
廖队带人就要赶到,同伴见杀手竟然还在犹豫,不由大骂着上前,谁知那杀手破口大喊:
“车里不是庄希文!”
同伴来不及询问,紧随其后的一声惨叫夺走了他残余的神智。廖队枪口冒烟,一枪打枪,一枪断腿,其他保镖顺势上前制服两人。
“差点儿叫你得逞!”廖队往地上啐了声。
“庄希文在哪里!”杀手死死盯着廖队,似乎还不服气。
“留着力气去警局喝茶吧!”说完廖队让人把他们抓上车,又联系曾绍,在对面传来的嘈杂声中汇报道:“曾总,人抓到了。”
那头曾绍挂了电话,又有人挤过来,曾绍大手揽着庄希文,让他往自己怀里靠,他宽厚的手心贴着庄希文菲薄的后心,骨节分明的手背又贴着别人的后背。
太挤了。
晃动中,空气愈加躁郁憋闷,各种各样的声音,各色各样的味道都融在这一节逼仄的地铁车厢里,不断有人在其间挣扎穿梭,企图将所有富余的不富余的孔隙全都牢牢填满,还不肯罢休。
“闷。”庄希文说。
曾绍另一只手避开纹身摩挲他后脖颈,“乖,再忍一忍。”
黑暗中列车飞速前进,铁轨摩擦的声音磋磨着庄希文耳膜,隧道里的广告牌犹如走马灯,黑与白的交织更搅得他脑袋发昏,他闭了闭眼,问:“多久?”
这时广播响起:“下一站井亭站,可换乘4号线,8号线,请从列车前进方向的左侧车门下车…”
人群应声骚动,井亭是华城西南有名的工业新区,数不清的工厂在这里扎根,班车在此同时迎来分水岭,提示音后车门缓缓打开,乘客鱼贯而出,曾绍几乎半抱庄希文,“咱们走。”
两人顺着人流往出口去,不远处的临时停车位停着一辆并不起眼的黑色大众,不过车身玻璃锃亮光洁,看起来崭新。
上了车,细雨打在玻璃上,连声音也粘在上面,外界的动静进不来,此消彼长,车内的呼吸声不断放大,曾绍紧紧抓着庄希文的手,明明面上平和,却能真切感受到他的紧张。
庄希文低眉对上无名指根的银环,是那天曾绍半强迫地为他戴上的,然后他食指摩挲,捻了一手热汗,曾绍上了发条似的猛然攥紧,眼睛对上庄希文后脖颈那块纹身,他这才笑道:“别担心。”
此去距离沈家仅有三公里,其实不远,五个红绿灯,两座大桥,另外,沈家的车也在来的路上。
曾绍要沈祚君还的人情就是庄希文,只要他进入沈家的势力范围,庄建淮就不能再肆意妄为。
四个红绿灯,红灯停,绿灯行,
一座大桥,
三个红绿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通往郊区的路面通畅,很快前方仅剩两个红绿灯,车子驶上第二座大桥时雨转多云,抬头看向窗外,时不时能沐浴温暖的阳光,曾绍深吸一口气,手握得更紧了些。
砰的一声!
说时迟那时快,全新的大众车忽然爆胎,车子打滑但司机始终没有半分减速,谁知紧跟着从底部再度传来两次爆响,四个轮胎竟然就此全数报废!
附近有狙击手!
司机脑门热汗,神经紧绷,他脚下猛踩刹车,一道尖锐而漫长的摩擦后,轿车堪堪停下,还剐蹭了一段马路牙子。
“别开车门!”
曾绍眼疾手快拉住庄希文,一把拽他回来,两人卧倒,曾绍贴着庄希文的耳朵,忍不住声音发颤:“别怕!”
他用自己的身体包裹庄希文,随即抬头往上,只见头顶有几颗小小的红点,未知的距离之外,狙击手正瞄准这辆孤车,步/枪连发,车身晃动,今天曾绍可谓做足了万全的准备,
但也只能抵挡一时。
显然外面的狙击手发现这是辆防弹车,于是他们很快改换策略,瞄准一个点位进行连击,子弹如雨落在轿车周围,汽油流散的沥青路面。偶尔的几颗崩裂,哑光铜膜之下,露出里面的银色钨芯。
狙击还未停止!
车前玻璃不断呈现大面积的网状裂纹,最中间的小凹点越来越深,庄希文隐约嗅到一丝血腥气,只觉这些子弹就要透过玻璃射穿自己的脑壳,他跟着车身震颤,将脸埋进曾绍怀中。
“我在,别怕!”
不知为何,此刻曾绍竟然比刚才镇定几分,他微微上靠,往后扭头,目之所及,能看到不远处的一座民居内,
有个十分不起眼的闪光点。
那头张霆提前报警埋伏在此,他手指在半空点点,一只眼眯起,“三个,够排面儿。”
一枪!
两枪!
三枪四枪!
在车前玻璃即将被摧毁的前一刻,警方顺着枪声所指抓住了最后一名狙击手!他见大局已定,赶紧就往楼下跑,在每一层窗口留心轿车周边的情况。
云层涌动,黑色的轿车裸露在一束强光之下,仿佛迎来新生。
没动静了。
车内,庄希文睁开眼,只见那面玻璃将碎不碎,子弹到底没穿透玻璃,没要了他的小命。
忽然一声电话铃响,两人皆是一惊,曾绍手心被汗浸润,抱着庄希文,抱得对方几乎透不过气,然后他才松了松,接通电话道:“到哪儿了?”
沈祚君亲自来接,给足了曾绍面子,她听见对面的喘息,不由笑道:“马上到大桥,你们怎么样,小庄总还喘着气儿呢吧?”
“托你的福。”曾绍挂了电话,摸了摸庄希文后背,“等沈家的车来了咱们再出去——”
曾绍戛然而止,被庄希文的一口秽物噎住了后话,下一刻庄希文几乎是撞出车外,冲到桥边吐了个干干净净。
曾绍下车时张霆已经赶到,朝他比了个手势,曾绍这才放心了些,回身给庄希文披上自己的外套,顺他的气道:“好些了吗?”
庄希文点头,下一秒又昏天黑地吐起来,扶着栏杆的手指泛白,像要将栏杆印进自己的掌心。
曾绍心急如焚,一手虚扶庄希文,一边轻轻拍他的背,然后庄希文抓着曾绍衣角,气若游丝,
“纸。”
“好!”
曾绍毫无防备,连忙低头去掏纸巾,越急越手忙脚乱,根本没料到那时庄希文深吸一口气,已经做好了将他推开的准备!
时间拉长的一瞬间,曾绍往后一个踉跄,惊惧满溢向来沉静的眼睛,只见咫尺之外,庄希文纵身一跃,是要跳江!
“阿文!”
几秒钟后,又或许是漫长的一生过去,三人串成一根摇摇欲坠的锁链,就挂在冰冷坚硬的栏杆边。
“阿文,庄希文!”
曾绍撕心裂肺,他拉着庄希文的右手,背后是张霆奋力拉着曾绍,从张霆的角度看去,只见庄希文在风中摇曳,犹如离穗的蒲公英,即将成为江浪里漂泊无依的浮萍。阳光就撒在庄希文的侧脸,照出他从未有过的轻松,然后他看了眼无名指上新戴的戒指,毫不犹豫地脱下来,硬生生套回曾绍的无名指。
“不要,不要!”
曾绍痛哭流涕,他分不清这痛的来源,究竟是无名指,还是心脏,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别无所求,只求庄希文千万千万别不要他。
一颗热泪滴进庄希文眼中,他险些晃了神,张口欲言又止,然后才看向曾绍身后的张霆。
几乎是瞬间,张霆就明白了庄希文的意思,可他来不及吭声,庄希文已经决绝地掰开曾绍的拇指——
江面粼粼,掀起波浪,他们之间仅有的一丝牵连也就此随风而逝!
“庄希文!”
第47章
“休息一下吧。”
坐在游艇另一端的沈祚君抚了抚胸口,实在看不下去。
三天三夜过去,曾绍抽筋剥皮成了半鬼,因为此时此刻庄希文仍旧下落不明,活人尸体都没找到,只捞起一件不成样子的外套,还是三天前曾绍亲手给他披的。
哪怕庄希文要死,也不要曾绍的任何一件陪葬品。
这几天庄建淮没再派人来,上次曾绍差点杀了褚明伦,这回父子间又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褚明伦更不想触曾绍的霉头。再者他们也根本拦不住曾绍,只是即便他们最终没能得手,也不希望曾绍找回庄希文,哪怕只是死尸,那么袖手旁观就是上策。
风萧水寒,曾绍目光呆滞,胡子拉碴,似被江风吹得麻木了,闻言半晌才神魂归位,但也只堪堪归了一半,
“还有哪一段没找过?”
“曾先生,”救援队队长看了眼沈祚君,手指远方海平线,喘着粗气道:“这马上都到入海口了,救援黄金时间也已经过了,我说句实话,您得有个准备,庄先生生还的概率恐怕——”
曾绍皱眉,心脏骤然被人狠狠撕碎一般透不过气,滚烫的泪水砸进冰冷的江面,没有激起任何期望的浪花。
“就是说,我找不到他了?”
抓不住,找不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说不准黄泉路上见了面,庄希文也要东躲西藏,装不认识。
这几天救援队一刻不停,队长也几乎没休息,他擦了把汗道:“不排除这种可能,而且随着时间推移,概率会越来越大。”
碍于面前是两位少总,队长没敢明说,但寥寥几句,几乎宣判了庄希文的死亡。
冽风压垮曾绍的头发,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众人站在游艇另一端,围成半圆,他们沉默不语,这几乎是逼曾绍接受,庄希文葬身江海的事实。
听罢曾绍点头,继续望着远处出神。
沈祚君上前,“沈家也派人在找,你就先回去休息吧,别没找着人,先垮了自己的身子。”
闻言曾绍卡了壳,然后机械般地侧过脸,再僵硬地转回去。
就这么呆愣半晌,不知道看见什么,想起什么,曾绍突然仰天长笑,笑了哭,又哭又笑。救援人员面面相觑,连沈祚君也听得心惊肉跳,她和队长对视一眼,刚要开口问,谁知下一刻曾绍手撑甲板,
竟是纵身一跃!
“曾绍!”
庄希文惊醒,在厨房煮粥的许应荣闻讯冲进卧室,“怎么了!”说着他扶庄希文坐起,摸了摸额头问:“做噩梦了?”
“没事,”庄希文摇头,眉头紧接着皱起,“昨天你才来过,小心频繁往返会惹人怀疑。”
听罢许应荣冷哼:“他们现在自顾不暇,没心思管我的行踪。”
“什么意思?”庄希文看许应荣,许应荣却没解释,眼神一晃道:“你好好养着就是。”
庄希文还待再问,门铃忽然响起,许应荣去开门,很快迎回两个客人。
“何伯伯,明珊,你们来了。”庄希文道。
距离跳江那日已过去小半个月,庄希文将所有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全部奉还,自此脱胎换骨,却还不至于身无分文,他借许应荣的名义掌控部分何氏股份,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他知道少不了跟何戴怡见这一面。
“小庄总好点了吗?我们来看你!”何明珊打头,何戴怡随即咳嗽两声,于是她看了看爸爸,吐着舌头闭上嘴。
何戴怡身形精瘦,笑起来憨厚,“前几天你醒过来,我正在外地出差,想着回了华城就赶紧过来看你。”
“爸,您不是昨儿就回来了?”
何明珊直接拆老爸的台,叫何戴怡一噎,他正要解释,庄希文忽而一哂:“何总出一趟差,办公室的文件怕是要堆积成山了吧?”
见状许应荣朗声笑道:“有什么话坐下说,我去倒茶。”
“不麻烦,不麻烦,”何戴怡却摆摆手,“小庄说的对,办公室里还一堆文件呢,我坐坐就走,免得你休息不好。”
小庄总摇身一变成了小庄,何戴怡一改先前的谄媚,此刻多了几分规训晚辈的傲慢,他此行来者不善,许应荣笑意当即淡了三分,那边何明珊看向师父,只见许应荣摇了摇头,沉默着看向何戴怡。
“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何戴怡坐下来,搓了搓手,“不知道小庄以后有什么打算?”
许应荣想开口,庄希文拽了他一下,笑答:“打算珍惜生命,安度余生。”
“说得好,不愧是大集团出身,”何戴怡话锋一转,“那个尤敬尧也是,论资历论为人处世,都不是寻常人能比肩的。”
当初庄希文搭救何戴怡,除了控股,再者就是让尤敬尧进公司,当时看来这不过一件小事,可现在庄希文虎落平阳,何戴怡的态度微妙转变,一切就该另当别论了。
“何总过誉,没给您添麻烦就好。”庄希文仍旧笑着说。
“他如果肯继续这样踏实干活,哪里会给我添什么麻烦,”何戴怡声音略微拔高,“小庄,我明白你的冤屈与不甘,但既然绝处逢生,是不是就该往前看?”
“爸,”听到这里,何明珊忍不住开口:“当初公司濒临破产,不是小庄总拉您一把,哪里有我们的今天?您这么说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些。”
可何戴怡根本听不进去,他见女儿胳膊肘往外拐,顿时冷下脸,“混账,大人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余地!”
“本来就是!”何明珊本就憋着气,听到这就不顾许应荣阻拦站起来,“没有小庄总,您都要去坐大牢了!”
那是何氏创立至今的至暗时刻,也是堂堂何总的耻辱之一,先前还有何夫人为他收拾烂摊子,这两年何夫人看清了也就不再插手公司事务。何戴怡被戳中脊梁,耳朵一红就要打何明珊,那头许应荣忽然喊了声小文,何戴怡高举的手缩回来,沉着脸上前道:“这是怎么了?”
“没,”庄希文手捂着嘴道:“没事!”
江水湍急冰冷,那天庄希文在水里漂得太久,肺里进水,休养不够,话说得多了总也忍不住咳嗽。见状何戴怡也不再多说,站起来道:“看来小庄还需要休息,那我改日再来看你。”
“何总!”
何戴怡人已走到卧室门口,闻言脚下一顿,背对庄希文,只听他说:“我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安心休养,少不了您为我周全,当时我不过举手之劳,一来一回,您不欠我什么。”
这话听着着实诚恳,于是何戴怡微微偏转,斜身看向庄希文,谁料庄希文直接说:“您的意思我明白,既然如此,不如我索性把股份还给何氏,从今往后我跟何氏再没有任何关联。”
何戴怡没透露庄希文的行踪,一是看在当时的救命之恩,二就是庄希文能让何氏起死回生,不单是资金,还有帮手人脉。
说实话,何戴怡沾了女儿的光,确实占了庄希文的便宜,可他又实在怕惹祸上身,就想着连逼带劝按住庄希文,叫他不该有的念头别有,不该惹的人更别去惹。
可现在庄希文说要退出何氏,这对何氏而言却未必是件好事,既没有瓜葛,往日情分也要另当别论,这甚至比直接威胁何戴怡更管用。
许应荣眼珠一转,随即装作要劝说,何明珊也要开口,却被何戴怡一把抢了话去:
“不行!”
庄希文靠着床,“那何总说,我到底该怎么做?”
他虽然不再是庄氏集团少总,但也没到任何戴怡拿捏的地步,他以退为进,就是要看何戴怡到底能不能掂量出轻重。
“…算了,只要别牵连何氏,今后你做什么我都当没看见!”
何戴怡犹豫半晌,说完父女俩就都走了,许应荣回来对上庄希文,脚下一顿,才走回床边,“舒方鹤说得对,当时不该救他。”
“唇亡齿寒,”庄希文轻咳了声,“何戴怡要真破产,你以为明珊和伯母能独善其身?”
许应荣一噎,干脆揭过这页,“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混吃等死,反正何氏的股份也够我挥霍到下辈子。”庄希文两手一摊,满脸无所谓,好像真准备躺平。
毕竟无债一身轻,算上重生的两世之久,直到此刻,庄希文才终于有了活着的实感。
闻言许应荣瞪庄希文,他这才笑道:“这一团乱麻呢,越是水深,越要小心,千万大意不得。”
这倒是实话。
“郝泰来已经回了H国,基因序列的事断在他手里,看来这就是个马前卒,”许应荣点头,“只是黑森林和庄建淮究竟有什么关系,庄建淮借化工厂的壳,背后又想运作什么?”
此前曾绍和庄希文纠缠不清,许多事都是赶鸭子上架,调查不深,筹谋不够,叫庄建淮反扑几乎是必然的。
但既然庄希文活下来了,来日方长,这笔账是得好好算一算。
“郝泰来在庄建淮眼里是弃子,在别人手里却能做利器,这件事还不算完。”庄希文道:“罗鹄章的证据和利巴布雷就是最好的证明,有了基因序列,他们就可以研制对应的药物,或者病毒,不过化工厂仍旧是铁板一块,靠近的人都要扒一层皮。扒皮这种活儿脏,庄建淮不能脏了自己的手,他身边的人也不行,那么黑森林就是个很好的中转站——可惜目前为止,这些都还只是猜测。”
许应荣皱眉思索一番,道:“等风头过去,郝泰来那边我会再去疏通,证人有一个算一个,多多益善。至于化工厂和黑森林,如果能找到赵恺这个关键人物,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庄建淮的手段我领教过,”话虽如此,但庄希文只觉得没那么容易,“他既然敢劫囚,就会把事情做到滴水不漏,贸然找人,我怕反而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许应荣看见庄希文的脸色,反应过来,“我又心急了,这几天你先安心休养,来日方长。”
说完许应荣终于想起厨房的粥,转身要走的瞬间,庄希文一把抓住他手腕。
“不过刚才你说他们自顾不暇,”庄希文黑漆漆的眼睛盯着许应荣,“那是什么意思?”
第48章
许应荣一愣,没料到庄希文还惦记着这茬,他拍了拍庄希文手背,道:“意思是和你无关,你只管休息就好。”
“是曾绍?”
庄希文一针见血,许应荣反而绷紧了脸,“你还关心他,是还放不下?”
许应荣记得清清楚楚,起初庄希文信誓旦旦说自己不会沉沦,但越往后,庄希文就陷越深,他是真怕庄希文一而再再而三地栽在曾绍这个人上。
“我只是不希望他因我而死,”庄希文稍稍别开脸,语气淡漠疏离,“我把一切都还给他,并不是要他痛苦追悔,是我要和他两清,从今往后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许应荣冷哼,“可他根本不明白,这两天正寻死觅活呢。”
万幸那天跳河不久,曾绍撞到礁石昏了过去,没挣扎着反抗救援人员,加上救援队就在船上,施救相当及时,否则等曾绍漂进大海,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只是人捞上来了,魂却不知道漂到哪片大洋,那几天曾绍看着安安静静的,该吃药吃药,该睡觉睡觉,有天晚上护士不小心摔了水杯,他却趁人不察,偷走一小片玻璃去割动脉,等保镖冲进来夺下碎玻璃,曾绍已经血流满脖。
庄希文不由皱眉:“人救回来了?”
见状许应荣不大情愿地点了点头,得知曾绍跳江,他也说不上是什么感受,但下意识还是希望曾绍能活下来。
他顿了顿,接着说:“之后庄建淮就让人用束带绑着他,一道还不够,大概得有四五道吧,然后这小子就开始闹绝食,也不知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许应荣去看过一次,那模样只叫人不敢再看第二眼,每天全靠几袋营养液吊命,这才多久,人几乎已经瘦脱了相。
卧室一时沉寂,屋外有风搔动寥寥枯叶,打了个微妙的漩涡。庄希文垂眸,良久才道:“庄建淮不会放任亲儿子这么作弄自己,这样的情况不会太久,况且,说不准哪天,曾绍自己就消停下来了。”
他越说越轻,许应荣不由反问:
“真的?”
庄希文对上许应荣怀疑的眼神,下意识又看向别处,“只要他不死,剩下的自然都和我无关。”
“可你要找庄建淮的麻烦,曾绍这一关你就始终要过,”许应荣看得出,但也没点破,只说:“你趁早想清楚,免得到时候临阵对敌,又下不了手。”
庄希文攥紧了手,“不会有这种情况。”
晚上,庄希文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于是他索性坐起来看pad。
他换了身份,许应荣帮他在社交软件注册了新账号,夜灯昏暗,庄希文登录新账号,鬼使神差,一路点到「挖洞的土拨鼠」,这是曾绍的昵称,头像却是庄希文,好像是曾绍趁自己睡觉时偷偷照的。
两人没有合照,对这张偷拍,庄希文只觉得恍如隔世,他顿了顿,然后点进去查看对方的关注好友,只见置顶一栏还是「惟达人之卓轨兮」
庄希文的原账号。
刹那,前尘往事如烟云迷眼,庄希文食指在半空顿住,犹豫半晌,最后眼神转冷,拉黑锁屏一气呵成,倒头睡觉。
…
“还是这样?”
病房外,庄建淮拄着拐杖问道。他身后跟着褚家兄弟,闻言褚明伦看了眼病房里的曾绍,意味深长。许院长脑后两根白毛倒翘,闻言搓着手点了点头。
“混账!”
庄建淮见过多少风浪,要说什么时候真正让他感到胆寒,算起来其实屈指可数,一次是二十年前秦曼华遭绑,再有就是此时此刻。病房里就是他的亲儿子,这个逆子却非和一只野猫纠缠不清。
且一个亲生子,自小不在身边教养,这也罢了,另一个更只是牵线操纵的替死鬼,两人相识不过一年,曾绍就能为对方做到这种地步,倘若相处再久一点,只怕曾绍还能做出更多不可思议的事,包括大义灭亲。
幸好庄希文已经死了。
死人不会说话,也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威胁。
许院长瑟缩,垂眸道:“庄董,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许院长,”褚明伦突然插话:“曾总到底是庄董唯一的亲儿子,劳烦您再多费些心。”
褚明晟瞥了他一眼,但没吭声。
许院长:“这——”
“至亲莫如父子,”如今这几个字眼就是庄建淮的逆鳞,听罢他脸色愈发沉,“可我这又是个什么儿子,还不如外头捡的一条狗!”
这话正中褚家兄弟眉心,褚明伦眉头一皱,褚明晟则上前劝道:“庄董保重身体。”
可曾绍现在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他一个老头子还保重什么?再这么下去他只怕是要一命呜呼,然后他转身离开,两兄弟跟上去,只听庄董忽然道:“沈祚君。”
兄弟对视,褚明伦问:“您说什么?”
“去请沈祚君过来!”说完庄建淮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天,褚明伦按庄董的吩咐请来沈祚君,她人还没进病房,单这么远远一瞥,就吓了一跳,“他怎么成这样了?”
褚明伦嘴唇翕张,只说:“我先下去,您和少爷慢聊。”
病房门关上,沈祚君踱步过去,在床边坐下,故意弄出不小的动静,曾绍双眸放空,充耳不闻。沈祚君还在思索,冷不防看见束带下,曾绍手腕脚腕上的淤青,淤青之深,让她呼吸一滞,连带也将嘴边的话全数咽了回去。
“找到了吗?”
曾绍太久没开口,声音发了锈。半个月过去,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庄希文将戒指还给他时那副决绝的样子。
一刀两断,一并斩断他的所有念想。
“…还没,”沈祚君仔细打量起曾绍,不开玩笑,这人已全然没了第一次见面时的气势,整个人就像一只被打断腿,拔光牙的落水狗,她默默盯了半晌,轻笑道:“堂堂庄氏少总,被这样五花大绑摁在床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要不是亲眼所见,还真有些难以置信。”
一滴泪忽然沿着曾绍的太阳穴,流过耳后,沈祚君一愣,只听他自言自语道:“原来那时他就是这样的感受。”
中枪之后,曾绍以安全为名将庄希文困在曼庄,他用过束带,也用过镇定剂,次数并不多,后来也都撤了,只是无形的束带始终牢牢锁住庄希文咽喉,禁锢他手脚,绞碎他灵魂,让他透不过气,在曾绍监视下的每时每刻。
曾绍说过,只要不离开他,他什么都肯答应庄希文,可他没能及时明白,最致命的恰恰就是这一点。
“什么?”沈祚君脊背发寒,这几次见曾绍,回回都出人意料,都让她心存阴影,不知道这会儿曾绍还要作什么妖,她下意识说:“你不会真疯了吧?”
曾绍眼珠子一动,骷髅一般,“那你出去和他们说我疯了,让他们放我走。”
沈祚君没那么蠢,“放你去找死?”
“不劳沈女士操心。”说完曾绍闭上眼,再懒得废话。
病房一时沉寂,良久,沈祚君忽然说:“万一小庄总还活着呢?”
曾绍猛然看她,一双眼熬得通红,好似着了魔,“那他在哪里?”
沈祚君咳了咳,道:“你想想,小庄总前脚跳江,后脚救援队就开始搜救,可不比救你时慢多少。人要真淹死了,总得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吧?况且咱们做实业的,眼见方为实,怎么偏你这么消极,你到底是相信他死了,还是希望他死了?”
“我,”曾绍一噎,没我出个名堂。
见状沈祚君往后靠上椅背,两手交叉,“当然,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确实可以认为小庄总已经死了,然后赔罪也好,殉情也罢,不管不顾地下去陪人家,可你以为这就是小庄总希望看到的吗?”
听到这里,曾绍眼中仅有的光也彻底暗淡下来,只见他转了回去,冷冷道:“我不需要你劝我。”
“你只扪心自问,”沈祚君看准了,话赶着话道:“他真舍得你死吗?”
这一声不重,但也不轻,砸得曾绍脑袋嗡嗡作响,他猛然想起那时庄希文昏迷在床,自己得知全部的真相,把枪塞进庄希文手里,想要结束这一切,反倒刺激得人提前醒了过来。这之后庄希文更是提心吊胆,生怕自己离开他的视线,水汪汪的眼里写满了:求你别死。
想到这里,曾绍喘着粗气,几乎克制不住,可沈祚君甚至不给曾绍沉默的机会,“况且人总是要死的,现在你还什么都没有,就真的甘心一死了之?”
她话留三分地,一半劝慰,一半试探,既然庄氏集团暗藏玄机,那么几位创始董事之间的交易,黑森林,基因序列,这一切的背后究竟真相如何?这些曾绍尚且不得而知,他也才刚开始调查,还因为职权资历而处处受限。
“登高才能望远,庄希文是自杀不错,可这背后难道就没有推手帮凶?你难道就不想替他报仇?”沈祚君身体前倾,发出致命一击,“你什么都不做,又凭什么说爱他!”
“够了!”
“不够!远远不够!只要你颓废一天,一时一刻一分一秒,你就活该被骂!”
话说到这份上,沈祚君直接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曾绍,就像此前曾绍审视自己那样,她向来瞧不起萎靡不振的人,也不屑趁火打劫,即便曾绍来日会成为她的对手,她也不希望曾绍就此成为废人,
“我言尽于此,开春时节,万物复苏蠢蠢欲动,留给曾总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你好自为之!”
第49章
曾绍睁眼,往四周一扫,昏暗中,高窗铁门,清水泥墙上下铺。
像监狱。
他来不及思索,眼前忽然走过一个寸头,身穿条纹衫条纹裤,目不斜视,似乎并没注意到曾绍。曾绍没有吭声,默默打量起周围的人,可紧接着他就发现,这里的所有人好像都看不见他。
好奇怪。
曾绍正想开口,然后就看到最远端的角落里蹲着的一个人,他眼前一亮,三两步跑过去:
“阿文!”
庄希文却不理曾绍,他也是一身蓝,右胸襟上嵌了块小方白布,名牌似的写着8416,白皙脚踝外露,凸起处微微泛红,那身形比曾绍记忆里的还要消瘦,此刻他抱住膝盖,指尖泛白,琥珀般的眼睛闪烁,正防备着周围。曾绍心里一痛,想去摸他的脸,伸手五指捞了空,然后曾绍就见他眼睛一动——
“这不是庄氏企业的千金少爷,怎么沦落到蹲大牢,还跟我们这些混混一起?”
说话的是个牙齿黢黑的花臂男,曾绍盯着那人,起手就是一拳头,可他忘了自己会扑空,还差点摔到地上。
混混径直穿过曾绍的身体,慢慢逼近窝在角落的庄希文,隔着三五步的距离,曾绍能清楚地看见庄希文眼里的恐惧,除了装傻的那段时间之外,此刻的他是曾绍从没见过的,真正的恐慌。
“阿文!”
曾绍透明一般,看不见庄希文也帮不了他,只能眼看四五个混混过去,完全堵住庄希文,那花臂男搓着下巴新长出来的一茬胡渣,眯着眼笑道:“不愧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瞧这细皮嫩肉的样子。”
“别碰他!”曾绍浑身发抖,他吼了一声,显然花臂□□本听不见,甚至还得寸进尺,敢上手去摸,庄希文脑袋贴在墙上,别开之后,斜剜了一眼花臂男,
“滚。”
“哟,还以为自己是呼风唤雨的少爷呢!”花臂男看了眼周围的小弟,笑里藏刀,“可要真是这样,你老爸怎么还不救你出去?保释的钱对我们来说是天文数字,可对庄氏而言,难道不是小菜一碟?”
说完他敛起笑意,捏住庄希文下巴,那块皮肤一掐就红,庄希文实在躲不过,于是啐了花臂男一脸口水。
“活得不耐烦了!我们老大看得上你,那是你的福气,别给脸不要脸!”
几个小弟撸起袖子,那架势像要给庄希文点颜色瞧瞧,庄希文倒是还没怎么,曾绍太阳穴却已经青筋暴起,可恨可恶,任他嘶吼暴怒,他就是谁也够不着,怎么也打不到。
而墙角的庄希文却是丝毫不惧,盯着花臂男冷冷道:“我说滚,你们听不见吗?”
“你再说一遍?”花臂男上前一步。
庄希文:“我说,”
最后一个滚字还没出来,花臂男一巴掌扇了过去,庄希文蹭地站起来,随即被几个喽啰上前按住,前胸脑袋死死顶在墙上。
曾绍简直要疯,冲上去大吼,“你们别动他!”
“老实点!”花臂男却是一脸得瑟,他搓了搓裤腰带,按耐不住兴奋地看向狰狞的庄希文,“警察同志没告诉你,犯了错就得受罚?”
庄希文挣脱不开,紧接着似乎想到什么,目光一转,又慌忙避开下面那只蠢蠢欲动的手,“你想干什么?”
一旁的曾绍粗喘,情况如此显而易见,他自然也猜到了。
“干什么?”花臂男眼睛直勾勾地看庄希文下面,声音一沉,“你说我干什么?”
说完都不用吩咐,喽啰们七手八脚就去扒庄希文的裤子,庄希文一个后踢踢了空,下一秒又被狠狠扇了一巴掌,就这么一抬眼,目光冷艳,加上嘴角那抹艳红血丝,只让庄希文看起来更加美味可口。
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曾绍眼睁睁看庄希文尖叫,用后背去撞花臂男,又被花臂男拽着头发往墙上撞,很快庄希文的囚服也被撕碎,连同曾绍的理智一起四分五裂,他双眼猩红,还是什么都做不了,一如当年桥上那样,于是曾绍也跟着嘶吼,发狂。
最后他实在看不下去,脚下一软,竟就这么跪在地上,“求求你们别动他!别动他!!”
“艹!”
牢房突然安静下来,却不是曾绍的哀求起了作用,那些喽啰大惊失色,松手后咚的一声闷响,曾绍就从人缝里看到墙根的庄希文歪着脑袋,翻了白眼,嘴角有血流下来。
那不是血丝,是血流如注。
“他咬舌头了!快叫狱警!”花臂男大叫,众人这才回神去喊狱警。
曾绍眼睛红得像兔子,他颤抖着伸手,又停在半空,然后猛然起身冲过去想抱庄希文,只是镜花水月,注定这一抱要落空,然后他一回头,就看见上一秒还奄奄一息的庄希文,下一刻已经能找到花臂男的漏洞。
这回庄希文没一开始就叫他们制住,加上一身硬骨头,混混们也心有余悸,可惜几个回合下来,庄希文仍旧免不了被一顿好打。
头上,脸上,身上,脚上,遍体鳞伤。
“你们打我,我求求你们,别打他,别再打他了!”
一幕幕过去,像一刀一刀慢慢凌迟着曾绍,将他的理智一寸寸割断,又用磨盘来回碾碎,用业火反复焚烧,昼夜交替无止尽,庄希文挨揍都挨出一身身手,以至于后来狱警给他换了一间双人牢房。
曾绍还跪在地上,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麻木不仁,呆呆缩在墙角,能冷眼旁观庄希文被狱警送回来,扒着铁门撕心裂肺说要抗诉,然后又见身边的金牙男暴起,几个翻折后,看庄希文自卫反杀了对方。
削尖的牙刷还沾着血,握着它的手颤抖不止,终于再度勾起曾绍的恐惧。
“阿文,你把东西放下,”曾绍爬过去,低声下气地哀求道:“快放下,快放下啊!!”
可庄希文怎么可能听得见?
最后曾绍只能眼睁睁看他用锋利的断面捅进脖颈,挑破动脉,鲜血顿时喷涌四溅,曾绍尖叫着趴倒在地,用脑袋狠狠撞向地面。他受不了了,他再也无法忍受,他恨上天如此对待庄希文,他更恨自己的无能。
“曾绍。”
不知过去多久,一声清冷的呼唤响起,曾绍猛然回头,抹去脸上两行清泪,孩子般破涕为笑,“阿,阿文?”
不知为何,庄希文竟然又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但什么原因都不重要,只要庄希文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曾绍长舒一口气,刚起了身,猛然才发现庄希文手里的枪。
“你始终无法原谅我,”曾绍抬眸,眼泪滴落,啪地打在满是灰尘的地面,“对吗?”
庄希文穿着白衬衫和藏青长裤,皱巴巴的,和当年那天一模一样,闻言他毫不犹豫地说:“是。”
恨也好过一刀两断,曾绍闭眼,手指往上,点了点自己的心脏,“好,那你开枪,对准心脏。”但他睫毛飞快滚动,忽然又睁开眼,眸中似有千言万语道不尽。
“想说什么?”庄希文食指贴上扳机。
良久之后,曾绍笑道:“我爱你。”
可惜曾绍的爱,从始至终就是射向庄希文心脏的子弹,庄希文眉头一皱,犹豫之后利落一枪,砰的一声天昏地暗,坠入深渊的前一刻,曾绍迷迷糊糊还在想,庄希文这枪怎么偏了?
既然瞄准了心脏,就不该只打在腹部。
一夜惊魂,曾绍在黑暗中猛然惊醒,微凉的泪水滑落耳鬓,他抬手先摸心脏,再摸腹部,刚才的钝痛若有似无,让他不免想到当年打伤庄希文,也就是这个位置。
四年漫漫如长夜,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今夜的噩梦更是走马观花,搅得曾绍睡意全无,他看了眼时间,三点刚过,还有三个小时天都要亮了,他索性起床,捞了包烟去阳台。冷风刮脸,他清醒多了也舒服多了,只是打开烟盒的瞬间脚下一晃,烟盒就这么掉在地上,曾绍心里奇怪,随即弯腰去捡,那一下还是没捞起来。
不对,
地在晃动——又是地震。
曾绍不慌不忙,自从庄希文跳江之后,每年忌日,曾绍祭拜完秦曼华,就会来宁城呆上几天,雷打不动,偶尔像今晚这样遇上地震,但都不过挠痒痒,始终没有当年那次惊心动魄。
也许故人不在,曾绍的心也早跟着死了。
咚咚咚——
有人敲门,曾绍扶着墙过去,开门一看是张霆,如今褚明伦被曾绍调到基层,张霆名正言顺做了曾总的秘书。
“醒了?”张霆还算镇定,但见到烟雾缭绕,红着眼眶的曾绍还是愣了下,然后他说:“早点回华城吧,不知道这次地震有多严重。”
曾绍点头,两人下楼,路上曾绍倒霉,先是被撞人了两次,本以为出酒店上车就好了,谁料开个门也能夹了手。上车后曾绍按了按手指,想喝口水掩饰,最后瓶盖一开,好端端又被水呛了。
车子启动,平稳地行驶在高速公路上,张霆从后视镜看他,忍笑道:“看看脚下。”
曾绍冷脸,“看什么?”
“看有没有沾上狗屎。”
说完张霆实在忍不住喷了声,曾绍白他一眼,道:“开你的车。”
“老宅来电,”开过玩笑,张霆眨眼恢复之前的扑克脸,“说庄董思念儿子,让你抽空回去一趟。”
两年前曾绍让张霆找了个神似秦曼华的女人,美人心计,几乎叫庄建淮晚节不保,小年夜那晚庄建淮忽然脑血栓,之后腿脚不便,就一直坐轮椅。猛兽断腿,曾绍又一颗一颗撬了他的爪牙,如今庄董对公司逐渐失去掌控,对儿子更是。
听罢曾绍没吭声。
这几年张霆都看在眼里,见状他也没劝,清早两人到隔壁市,坐上飞机回华城,落地后打开手机,跳出来一堆未接来电。机场人多嘈杂,曾绍想到车上再回复,没等出机场,几个警察忽然拦住他们的去路。
张霆看了眼曾绍,笑问:“警察同志,请问有什么事?”
“曾绍?”警察面无表情。
曾绍点头,“我是。”
“今早七点井亭化工厂爆炸,”警察出示证件,“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第50章
几乎是同时,初春艳阳下,城北新湾一众鳞次栉比的建筑群中,一栋高技派超高层甲级办公楼赫然耸现,顶部何氏集团的标志闪着金光,纵跨3层,从缝隙而去,里面的员工正来回奔走,相当忙碌。其中数一个大背头的精瘦高个尤为着急,灯光下,隐隐能看见他额头上闪烁的汗丝。
“尤总,查到了。”
“给我吧。”隔间门开,尤敬尧抬头看了眼,见是小刘,又低下头处理剩下的文件。
小刘调整呼吸,放下文件却没走,眼珠一转,道:“尤总,您要不要捎上我?到时候程总问起细节,我也好帮您做补充。”
最后一份文件签完,尤敬尧笔尖重重一顿,随后抬眸,“小刘进公司也有三年了?”
小刘点头,“是。”
“你能力强,也知道投其所好,”尤敬尧抄起文件草草翻了几页,说着瞥他一眼,“这样的员工不多见。”
拉上百叶的独立办公室里,外界喧嚣一并被隔绝在外,偶尔有几道目光穿透百叶缝隙,只见尤敬尧牵了牵嘴角,说的是去年过年小刘给几个领导送海鲜的事。
闻言小刘笑着摸了摸后脖颈,然后弯腰凑上前,压低声音道:“尤总,虽然几个领导都有份,但您这箱是我自己上手挑的,是独一份。”
“是么?”尤敬尧对上小刘竖起的手指,微妙的笑意转瞬即逝,“难怪程总那份有他讨厌的八爪鱼。”
小刘一凛,手指一颤,程总身为集团二把手,却比董事长何戴怡更为神秘,单说偏好海鲜这点,还是小刘费了不少心思才打听到的,就这还办砸了,他顿时慌张,“啊这,这。”
“你知道程总为什么讨厌八爪鱼吗?”尤敬尧语调亲和,又问道。
小刘只觉得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顿了顿,才敢开口:“为什么?”
只见尤敬尧盯着他,顺势扫过他扒在办公桌上的手,“因为八爪鱼总喜欢乱伸触手。”
小刘慌忙缩了回去,“尤总,我我没有别的意思。”
尤敬尧点到为止,然后挑了眼门外:“那就踏实去做事。”
小刘走后,尤敬尧匆匆上了顶层,左起第一间门牌写着副董程之卓,尤敬尧看着保洁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径直进了卫生间,这才开门进去。
“程总,化工厂的消息。”
椅子调转,程之卓开门见山,“爆炸原因是什么?”
“起因是变电所短路起火,”尤敬尧边走边说:“时间太早,车间工人不多,等发现已经晚了一步,加上消火栓故障无法使用,灭火不及时才导致的爆炸。”
也正因为爆炸导致两名员工受伤,所以曾绍需要配合警方调查。
程之卓:“变电所?”
“市政管线都通过变电所分流进入厂区内部,所以一般会设计成对侧开门,方便进线,”尤敬尧把文件递给程之卓,话锋一转,“但今天凌晨下过雨,监控进水损坏,缺失了一段,所以暂时还没办法确定是人为还是意外。”
办公桌上一堆文件,还有一叠手抄经书,程之卓没接文件,忽然一哂,“咱们的人昨天才去邻地勘探地皮,今早化工厂就炸了,如果是意外,那还真是令人意外。”
四年前的化工厂是铁板一块,程之卓埋在里面的眼线忽然失踪,如今更成了一块烧红了的铁板,听罢尤敬尧顿了顿,道:“咱们是在曾绍正式收购化工厂之后,才向政府申报购买边儿上的地皮,如果曾绍没发现任何问题,为什么要特地去收购一个濒临倒闭,还出过人命的破工厂?”
程之卓抬眸看他,目光深如幽潭,不知道底下是否有暗流涌动。见状尤敬尧继续说:“如果对面已经察觉或者,早就有所防备,那么咱们是否也该早做准备?”
“你怀疑是他们自导自演,想栽赃何氏?”程之卓这么说,不仅是因为曾绍,毕竟化工厂之前就有庄建淮借壳掌控的部分股份。
听罢尤敬尧搓了搓手,“程总,我说句实话,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四年过去,曾绍接替庄建淮,在业内的风评可并没有那么好。”
既然尤敬尧已经摆脱庄氏,现在又站在对立面,对于前东家,他自问就是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那么爆炸案牵连曾绍,究竟是庄建淮虎毒食子,还是曾绍自己也不清白,这些都不是没可能。
程之卓眼眸低垂,听罢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敌不动我不动,就算他们要栽赃,也得先等他们的后招,这事刚起头,我们不能先乱了阵脚。”
“我明白了。”
说完尤敬尧出门,正碰上秘书段克渊来送文件,他看着尤敬尧关上门,冷不防道:
“火是我放的。”
程之卓猛然抬头,只见段克渊淡淡道:“因为它和顾氏有合作。”
这话说得实在太坦然,以至于程之卓也愣了下,但很快他板起脸沉声道:“还记得你当时投靠到我这儿,是怎么说的?”
“即便是血海深仇,在时机成熟之前,一切也都要听你的,”段克渊垂下头,“对不起,我只是气不过,想给他们制造一点麻烦。反正你本来就讨厌赵恺,如果赵恺真关在里面,能诈出来最好,即便没成功,也能叫他吃点苦头——只是我也没想到后果会这么严重。”
程之卓不由心下一沉,盯着段克渊道:“这样沉不住气,何氏这座庙对顾二少而言,恐怕太小了。”
“我,”段克渊猛然抬眼,跪着上前抓住程之卓的腿,“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你别赶我走,别赶我走!”
四年前元旦,段克渊被褚明伦带回华城,后来褚明晟偷放段克渊跑出来,他奄奄一息倒在程之卓家小区外,也是这么抓着程之卓的腿。程之卓捡他回家,听他说起身世,这才知道他就是顾氏集团的二少爷顾胜卿。当年大少顾胜朝忌惮受宠的亲弟弟,借沈氏之手弄丢人,于是天之骄子的顾胜卿沦落成为断手的乞丐段克渊,过了二十余年非人的日子。
程之卓印象深刻,当时段克渊眼中满是仇恨,满心想的也只有复仇。
既然是无辜受害,既然都是复仇,程之卓觉得彼此做个伴也好。可现在他却有点后悔,因为报仇不是一日之功,段克渊太心急,日后说不准还要捅出更大的篓子。
“今天道歉,明天接着犯错,然后周而复始?”程之卓撤了腿,“何氏并非我私有,更不是你顾二少的手中刀。”
段克渊早红了眼睛,新接的右手在地上想攥也攥不紧,他声音哽咽,“不会了,再也不会了!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这副样子我见犹怜,可程之卓身处何氏的地盘,周围没几个属于他自己的心腹,能让他相信的人并不在这里。只是现在就让段克渊走,万一撞上曾绍,提前暴露真实身份,恐怕事情会变得更加棘手。
人已经救了,现在后悔不上不下。碍于前世对这个段克渊,程之卓也并没有印象,只知道顾二少走失大约是在秦曼华绑架案的一年后,毕竟庄氏也好何氏也罢,都还远远够不上顾氏,即便段克渊对一些细节描述足够准确,程之卓也始终持怀疑态度,可惜暂时还没法验证真假。
良久,程之卓叹了口气,“我能信你吗?”
段克渊眼睛一亮,手臂一横揩掉眼泪,“一次,只要一次!”
“那这几天你就呆在公司,”程之卓道:“警方出通告之前哪儿都别去。”
段克渊:“好,我哪里也不去!”
“出去做事。”
程之卓挥退段克渊,办公室门关上,举目一片空荡,又独剩他一个人。程之卓眼看白云遮蔽太阳,没一会儿,太阳又从其间挣脱,不禁回想起刚才尤敬尧的话。
倒不是尤敬尧危言耸听,这几年曾总威名在外,风评确实不好,不仅性格极难琢磨,就拿井亭化工厂为例,就算之前厂子出过人命,其实还不至于贬值成烂在地里的白菜价,这正是拜曾绍所赐,他让人拿废水排放做文章连番打压,逼得化工厂几乎倒闭,董事长锒铛入狱,这才以极低的价格收购成功。
都说商人唯利是图,没有底线,当初庄希文以为这是因人而异,这是本性使然。
但也许曾绍真的变了,就像程之卓也不再是从前的庄希文。
…
第二天,张霆早早候在警察局门口,他接到消息,警方对曾绍的调查询问已经结束,他一见到曾绍出来,连忙迎上前。
“曾总,你在里面没事儿吧?”张霆递过一件新外套,顺带打量曾绍的状态,看守所里三教九流,鱼龙混杂,虽然不过一夜,虽然曾绍的身手不错,但也禁不住人多势众,要是闹大了,传出去更不好听。
曾绍摇头,显然精神不错。
上了车,张霆等曾绍换了件衬衣,这才启动,等车子开出一段路,他说:“变电所起火,又有员工受伤,工厂肯定要担责。”
“是免不了要受处罚,限期整改。”曾绍想起什么,吩咐道:“派人去慰问受伤的员工,医药费公司会承担,叫他们安心休养,这一遭,也算是无妄之灾。”
张霆透过后视镜看曾绍,只见他冷漠地望向窗外,不知怎的,张霆总感觉曾总话里有话,他看时间还早,问:“回公司?”
“不,”曾绍收回视线,“先去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