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程之卓脸一红,微微偏转,“顾家倒台,沈家转头就要来对付你,秦总可别先破产了。”
秦绍捏他的脸,在咫尺间描摹,“好,等我攒够聘礼就来娶你。”
当着庄建淮夫妻的面,程之卓更加不好意思,推了推道:“攒不攒聘礼咱们现在都得去顾氏集团,要是晚了一步,顾氏恐怕就要改姓沈了。”
顾氏没了主心骨,沈祚君趁两人忙着操办庄建淮的葬礼,找上如今主持大局的范总谈收购事宜,合同签订就定在今天下午,此刻日中偏西,他们不该再逗留了。
闻言秦绍笑道:“我和程总心有灵犀啊。”
“但只怕沈家始终视庄氏为眼中钉,”程之卓想到什么,“你不是还要去警局做笔录么?这事我去谈。”
沈祚君想学当年的庄建淮火上浇油,让顾胜朝和庄建淮狗咬狗,程之卓怕秦绍出面会把事情闹得更僵,不如还是让他这个明面上的局外人去试试。
秦绍眸子一暗,“你是要我让你吗?”
程之卓的担心是一回事,可顾先元好歹是生物制品领域的分会长,吃下顾氏等同吃下分会长这个位子,这也是他们阻止沈家的重要原因,沈家已经是两分会会长,再得一个顾氏,往后他们想要立足只会更加艰难。
毕竟庄氏和顾氏的业务重叠度不如何氏高,程之卓狡黠道:“你就让让我呗?”
秦绍不说话。
细雨微斜,程之卓看清了秦绍眼中的情意,他抿了抿嘴唇,“当着你父母的面,这样不好。”
秦绍忍不住笑,“我也不是没当着他们的面做过,那挨打挨骂的事儿你就让让我。”
反正他皮糙肉厚。
这话秦曼华还真说过,就在那夜程之卓的梦里,说下次见面就要打他,左右少不了这顿打,程之卓踮起脚尖,飞快地啄了下秦绍,然后转身下山,让秦绍在后面追:
“雨天路滑,别走这么快…”
程之卓赶到顾氏时不早不晚,沈祚君已经签完她那份合同,听见秘书进来通传就说:“什么程总何总的,范总等签了字再去见也不迟,我已经签好,您请吧。”
范总正好奇,被沈祚君这么一提醒又不敢耽搁,“是是是。”说着他提笔要签,笔尖触及文件的同时会议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范总猛然手抖,一笔画出老远。
“范总不急签字!”
只见程之卓带着尤敬尧和曹舜英进门,“急着出货往往会给对方压价的机会,既然要出售,何不货比三家,找个更好的买家?”
会议室里一时尴尬,只见范总看了眼沈祚君,然后向秘书使眼色,笑道:“程总怎么来了?快请程总去隔壁贵宾室稍坐。”
秘书上前来请,却被尤敬尧拦下,只见程之卓说:“隔壁太远,有什么话不如就在这里说,也省得范总奔波。”
合同还好好放在桌上,范总的那份只留下突兀的一横,见状沈祚君冷笑一声,“那今天程总是代表谁来,是庄氏,还是鸻康?”
范总眼睛一眯,朝沈祚君看了一眼。
“自然是何氏。”程之卓说。
沈祚君笑得更亮了,“天上掉馅饼还是股市撒钱?一个下级企业就想吃掉整个顾氏?”
在他们眼中,何氏确实算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于是范总跟着也说:“何氏想谈合作,我们顾氏自然欢迎,那就请程总移步,先和我们的项目经理谈。”
尤敬尧冷笑,见着范总,连往常客套的假笑也没有,“一个项目经理能有多大的决策权?”
“或者程总过两天再登门,”沈祚君盖过尤敬尧,“到时我亲自和你谈。”
尤敬尧不甘示弱,“可我们也是来谈收购的,顾董在世时还特地邀请我们程总来谈合作,怎么这事儿范总就没听说过?”
“一朝天子一朝臣,”沈祚君仿佛听见什么笑话,“顾氏马上就要改名换姓,你拿顾先元的名号又想压谁?”
人走茶凉,顾先元的名号确实已经成了一句空话,可尤敬尧的言外之意却不在此。
“…听说顾董是为朱氏财团,”范总眼珠一转,躬身大步上前要和程之卓握手,“我真是老糊涂了,刚才胡言乱语,还请程总千万别当真!”
沈祚君脸色骤变,只见程之卓眯眼笑着与之握手,“范总客气。”
“范总,”沈祚君指着晾在桌上的合同,那上面白纸黑字就写着沈祚君的名字,“我已经在合同上签字了,您这是要毁约吗?”
范总根本不看那两份废纸,眼睛眯成一条缝,“可我还没签字啊,沈总这话说得未免太过严重,生意嘛,自然是越谈才能越好,我也不希望偌大一个顾氏集团就这么草草被贱卖。”
前一刻范总口口声声还说高攀,转头就成了贱卖,朱氏财团的名声确实响当当,沈祚君心知前几天的心思算是白费,也不想再在这里多呆一刻,
“好,那范总就和程总慢慢儿谈!”
见状程之卓却让尤敬尧和曹舜英留下,转身跑出去追沈祚君。
“沈总留步!”
电梯厅里,沈祚君头也不回,“程总还有什么指教?”
“很抱歉抢了沈总的生意,”程之卓姿态很低,“不知道沈总肯不肯赏脸,给我个赔罪的机会?”
沈祚君转身,眼中怒气冲天,“你也知道抢了我的生意?可你到底是想赔罪,还是想得寸进尺!”
“不是得寸进尺,是求沈总高抬贵手放过秦绍。”程之卓上前,“冤冤相报何时了?三家恩怨不如就到此为止,往后咱们齐心协力,共御外敌。”
可回回都是别人劝她们沈家别再计较,明明沈家才是多年的受害者,程之卓更没资格来劝沈祚君,“他攀上你,你又攀上朱氏这个高枝,药协上下谁还敢为难秦总?”
程之卓没有正面回答,只问:“不知道沈总查三院的事,有没有牵出更多的内幕?”
“你还敢提三院的事?程之卓,当初我真是错信了你!”沈祚君脸色铁青,几乎是吼了出来。
就算三院真查出程之卓想要的内幕,沈祚君也不会松口给他,因为医疗黑市的前车之鉴在先,程之卓拿着沈祚君辛苦搜集来的资料去借花献佛讨好朱氏,如今还让朱氏反过来对付自己,她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程之卓胸膛起伏,闻言点头,却不是认同,“你说你错信了我,我何尝不是错信了你?你查到杀害顾先元夫妇的真凶线索,却没有第一时间递交警方,而是私下透露给顾胜朝。沈祚君,你扪心自问,难道就没存着半点别的心思?”
两人都心知肚明,顾胜朝不是别人,他不会手下留情,当时他也是真对秦绍起了杀心,若非程之卓前后奔走拖延,又侥幸救回赵恺,后果不堪设想。
沈祚君一愣,随即道:“那也是他庄家欠我沈家在先!”
“可庄建淮已经死了,你还要秦绍搭上一条命不成?”程之卓忍着咳嗽,“他从小流落在外,吃尽苦头,如今已经家破人亡,他做错了什么?他又欠你们什么!”
这话换了秦绍,如果单为他自己,他也许永远都不会说出口,可程慧芳就是沈道炎介绍给秦曼华养胎的,前后恩怨纠缠,其中究竟是谁欠谁,谁又欠得更多,恐怕他们根本算不清。
沈祚君终于没再吭声,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顾氏大楼,程之卓回到办公室时,朱瑞芝的茶刚喝了一半。
程之卓清了清嗓子,重新笑道:“让小朱会长久等。”
“抢人家到嘴的肥肉,挨了不少骂吧?”朱瑞芝都不用看他,开口一针见血。
毕竟是从小到大的同学,工作之外,程之卓也念着和沈祚君的同窗情分,只可惜情分不能当饭吃,沈家到底还是出了手,程之卓也还是戳破了最后一点情面。
“幸好我这辈子都追不上朱氏。”程之卓心想,还是没有利益冲突的情谊更好,凡事被钱权浸染,似乎总没有个好结局。
朱瑞芝一哂,“我就当你在夸我咯。”
两人默默坐了一会儿,朱瑞芝的茶杯见底,程之卓让人重新沏一壶来,又说:“多亏小朱会长的帮忙,还有高桥理事。”
“要谢就拿分红来谢,”朱瑞芝摆摆手,“等收购完成之后,你可就是代分会长了。”
下一刻却是秦绍来端茶送水,顺便换掉程之卓没动过的冷茶,“工作再忙,程会长也不要忘记喝水。”
他来得急,身上还带着雨珠,放下茶杯才把外套脱下,去衣柜里拿了件新夹克。朱瑞芝看他熟稔的动作,意味深长道:“秦总这是提前巴结,还是庄氏要破产,所以提前找下家?”
“他”“我是怕程总太抢手,”秦绍转身抢了程之卓的话,“所以过来盯梢。”
朱瑞芝一脸莫名其妙,“他这是在点我吗?”
“别听他胡说,”程之卓笑着解释:“刚从警局回来罢了。”
如今庄建淮身死,偌大的庄氏也不是滴水不漏,秦绍身为新任董事长,许多细节需要配合警方,闻言朱瑞芝表情略严肃,“听说李代钊不好查?”
程之卓张口,看了眼秦绍又一笔带过:“确实不好查。”
化工厂、黑森林、庄氏劣药,桩桩件件都不是小案子,目前为止,指向李代钊的证据还算不上铁证,毕竟一个庄建淮就已经足够棘手,单这点证据甚至还是老庄董自己松口给的,秦绍和庄建淮是父子,所以念着血脉旧情,庄建淮还有可能心软——可李代钊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黑森林的主控人是庄建淮和赵恺,但是无论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和李代钊都不是直接联络,”说着秦绍看向朱瑞芝,目光灼灼,“我们需要一个跳板,一个能证明李代钊和黑森林有瓜葛的关键证据。”
即便先前朱瑞芝百般不愿意,到如今也帮了不少忙,况且朱氏扳倒洛杜隆,程之卓和秦绍对付李代钊,这本身就是两条密不可分的交叉线,一条从下往上,一条从上往下。秦绍自问脸皮更厚,也就直截了当地提了出来。
闻言朱瑞芝当先看向程之卓,哪知程之卓竟脱口而出:
“夫唱妇随,他说的都对。”
第112章
朱瑞芝扶额呵呵,“…可我这也正头疼呢。”
程之卓皱眉,“怎么了?”
“之前托老高先撇下他儿子来救急,”朱瑞芝指尖来回摩挲额角,停顿的位置微微下陷,“回国前他忽然和我说偶遇老熟人,我道是哪个分会长或者公司老总,可你们猜怎么着?”
秦绍不解,“老高是谁?”
“就是先前代表洛杜隆和顾胜朝谈合作的高桥理事,”之前绑架案后紧接着办庄建淮的葬礼,对此程之卓也是一笔带过,此刻见秦绍问,当着朱瑞芝的面,他就多说两句,“他本姓高,早年随父母移民到H国,后来加入洛杜隆成为理事,是小朱会长埋在洛杜隆的眼线。”
洛杜隆本来已经放弃回H国的郝泰来,也是这个高桥帮忙,才保住郝泰来在神农药业的职位。听罢秦绍恍然大悟,“这么说,他父母也是华国人?”
程之卓点头,“高桥理事的夫人也是。”
“都说这华国人和H国人长相相似,”秦绍颇有些意外,他只在视频里见过高桥治久,埋在一堆H国人里也没有半点违和,“要是你不解释,我还以为这个高桥理事就是土生土长的H国人。”
朱瑞芝好容易找到缝隙插进来,两手一摆,“所以你们猜怎么着?”
程之卓就笑说:“高桥理事口中的熟人,不会就是李夫人栗妙蓉吧?”
朱瑞芝眉眼一挑,神秘兮兮,“不是。”
两人对视,秦绍奇道:“那还有谁?”
不是分会长也不是什么公司老总,能让朱瑞芝头疼的也必定不是无名之辈,两人下意识想到的,都是这个斡旋在分会长和总会长之间的栗妙蓉。
可朱瑞芝开口却说:“是雷夫人的父亲。”
这下程之卓倒是一头雾水,“什么?”
“先前我的关注点在雷德厚,你们的关注点则在李代钊,”过了这个坎,朱瑞芝也就不再避讳那些往事,“基于当年的会长竞选,我自然而然地认为是李代钊捏住雷德厚杀人的把柄,然后顺势将雷德厚推上台面,自己在幕后操控。”
秦绍捻着指尖,“这会不会只是个巧合?”
“刚才你不也以为高桥是H国人?”
朱瑞芝话音刚落,程之卓想到什么,说:“难不成这个雷夫人一家也和高桥理事一样,是全家移民来国内的H国人?”
闻言朱瑞芝点头,“当年高桥和他还做过一段时间的同事,后来劳务派遣到华国,算是销声匿迹。高桥以为对方在国内找到新工作,可偶遇后回去一查,才发现职工名单里竟然还有他的名字,状态也一直是劳务派遣。”
既然高桥能为朱瑞芝所用,那么朱瑞芝自然合理怀疑,这个突然冒出的雷夫人也能为洛杜隆所用。
“据我所知,洛杜隆设在国内的办事处并没有什么明面上的作用,”秦绍顿了顿,“一应的进口药材器械主要还是鸻康在负责。”
如果所谓的劳务派遣背后真有猫腻,那么这个办事处与黑森林这个表面合法的公司其实是异曲同工之妙。而雷德厚结婚远在竞选之前,雷夫人的身份又如此敏感,两者放在一起,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如果这个雷夫人真有问题,”程之卓陷入深思,“那么雷德厚和李代钊之间的关系就还有待商榷。”
“说来三院的生物实验室就没有新的进展?难道真的只是顾家私下的产业?”当初朱瑞芝查到医疗黑市与洛杜隆财团有微弱的关联,借国际刑警调查非法生化武器的名目,连同免疫增强剂一事对其进行打击,既然如此,朱瑞芝总觉得这个实验室鱼龙混杂,应该不止这一条线,她看向程之卓,“等收购完成,顾氏内部的问题还得好好查一查。”
…
鉴于诸多疑问,程之卓接手顾氏的第一天就问人事要来这些年所有的员工履历,用关键词筛选浏览,鼠标最终停在一个叫梁本余的项目经理上。
“梁经理吗?”人事被程之卓叫来,来前特地复核过通勤记录,说:“他这几天请假了。”
程之卓皱眉,“请假?”
“对,事假,”人事回忆几天前的情形,“也许是家里有急事?当时请假还是托同事打的条子。”
程之卓紧跟着问:“他亲口拜托的?”
人事见程总新官上任就查户口,有点发怵,“…应该是的,不然我让当时交接的同事过来向您汇报?”
“不用,”程之卓摆手,当机立断,“现在联系他。”
人事战战兢兢打了电话,那头一直没有人接,半晌她才敢回话:“程总,电话打不通。”
晚了一步。
程之卓面上不显,又问:“梁经理结婚了吗?”
“已经结婚了,”人事说:“儿子都上幼儿园了。”
程之卓:“哪个幼儿园?”
人事见这查户口的架势,生怕担上事儿,直接说:“这我就不知道了。”
程之卓就让人事回去,转头给秦绍打电话:“有件急事,”
“我也有件急事。”秦绍截断道。
程之卓心里一沉,“你先说。”
“之前劫持你的绑匪家属携款潜逃,警方刚刚抓获并收缴不法所得,发现其中一部分纸币是连号,”秦绍语速很快,听声音有些嘈杂,似乎人在外面,“警方顺着这部分纸币追溯来源,查出当初取钱的人就是顾氏的员工。”
程之卓捏紧了手机,发烫的界面紧紧贴着耳朵,听罢他问:“叫什么名字?”
“梁本余。”秦绍说。
程之卓不由深吸一口气,“他这几天都没来上班,人已经联系不上了。”
“你怎么,”秦绍意识到什么,话锋一转,“刚才你要说的急事是什么?”
他们两个分头行动,此刻倒是查到一处去,程之卓就说:“这个梁本余早年在沈氏工作,也就是当初负责三院建造的项目经理。”
准确来说这个项目是三院的新院区,也就是生物实验室的所在地。历来大集团开发建造园区,都会应聘相关专业的项目经理,负责建造相关的一应事宜,虽然这种职位有时被戏称为次抛职位,但项目结束后总有人以此为跳板,跳到更高处。
就比如这个梁本余,程之卓看过他在顾氏这些年的工作项目和年薪,项目不多,但酬劳不少——这就很微妙了。
听罢秦绍更加不解,“那当初地下实验室曝光,难道就没人注意到这个梁本余?”
“我看过沈祚君给的图纸,这个实验室算是后期改造,至少并不属于当时的工程范围。”程之卓不敢打包票,“警方也许传唤过他,不过应该是没查出什么不合规的地方。”
秦绍就没再纠结这个方向,转而问:“你说他这几天都没来上班?”
且不论人有三急,说不准这个梁本余家里真有急事,但要真只是正常需求,就不至于联系不上。两人心知肚明,这个梁经理大概和那伙儿劫匪家属一样已经跑路。
但程之卓又说:“他拖家带口的未必跑得远,何况还有个才上幼儿园的儿子。”
这也是刚才程之卓想拜托秦绍的,看看多方追查,能不能尽快找到这个梁本余的下落,秦绍点头说知道了,转而又问:第一天坐顾氏的办公室,感觉如何?”
“感觉不太好。”程之卓瘪嘴看着窗外远处的高架,车水马龙,来来往往,他没找到属于秦绍的那辆。玻璃窗映出身后茶几上的花瓶,看起来是桔梗和风铃花束。
“怎么,是身体不舒服?”秦绍就差把死人晦气挂在嘴边,“不舒服就换间办公室,你在哪间办公室,哪儿就是董事长办公室。”
程之卓却笑着摇头,“不是办公室的原因。”
“那是怎么?”秦绍问。
程之卓顿了顿才说:“城南没有城北方便。”
毕竟原先在城北的何氏办公,距离庄氏更近一点,也不知道是不是隔得远了,此刻程之卓坐在更加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反而觉得有些冷清。
秦绍会心一笑,“怕我过来不方便?”
程之卓嘴硬,“我可没说这话。”
“是,是我迫不及待要见程总,”秦绍看了下地图,拍拍胸脯,“午休一个半小时,正好一个来回。”
越是这样,程之卓反而心疼,“忙就别过来了。”
“你有时间吃饭,我就有时间过来,而且,”秦绍欲言又止,没让程之卓多犹豫,只说:“一会儿见。”
秦绍说到做到,等程之卓开完会回来,刚过十二点半,秦绍已经在办公室布菜了,刚才的花瓶已经被挪到角落,茶几上满满当当,都是程之卓爱吃的。
“回来了,正好吃饭。”秦绍见程之卓回来,上前捏了捏程之卓瘦削的肩膀,那力道恰到好处,刚并兼柔,让程之卓舒服地叫了一声,他不禁感慨道:“比店里的金牌技师还要娴熟。”
秦绍眼珠一转,“那就换掉他,以后我来给程总按摩。”说着他又加了点力道,附耳呢喃,“技师的手按过很多人,我知道程总爱干净,所以每天沐浴熏香,只伺候你一个。”
灼热的气息扫过耳廓,程之卓觉得有些发烫,他伸手摸到秦绍无名指上的戒指,偏头道:“秦总这么勤勉,午休时间还要来回奔波赚外快?”
“这不是要攒钱娶老婆,再累心里也是甜的,”秦绍轻笑,被程之卓松散的卷发撩拨得心猿意马,“晚上如果程总有需要,我也随叫随到。”
程之卓一副认真模样,“晚上是另外的价钱吗?”
“那就要看程总要什么套餐了。”
说着秦绍眸子一暗,想堵住那张不知死活的嘴,只是两唇相贴的一瞬间,程之卓忽然听见门外传来动静,他做贼心虚慌忙转过身,还差点扭到脖子,最后通红的耳根正对大门。
“我,”张霆手把着门,感觉迈哪只脚都不太合适,他小心翼翼问:“我出去等你们?”
秦绍磨牙,“你说呢?”
于是张霆扬手出去,谁料下一秒他又开门,
“不行啊。”
程之卓就用脑袋撞秦绍,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秦绍已经捏起拳头,笑里藏着四十米大刀,“你最好是有要紧事。”
张霆挠头,
“那李代钊遇刺算不算?”
第113章
秦绍一凛,“你说谁?”
“刚刚的消息,李代钊在鸻康大楼门口遭遇袭击,”说着张霆手指脖颈动脉,“脖子挨了一刀,现在正在医院抢救。”
前有顾先元夫妇车祸身亡,紧接着顾氏倒台,改天换日,如今药协上下都绷着根细弦,生怕暗流涌动,哪天就将他们卷入漩涡。今早忽然又传来李代钊遇袭的消息,不免更加让人浮想联翩。此刻鸻康大楼门口拉起长长的警戒线,好几辆警车呜呜啦啦将民众的视线遮挡在外,提前冲进来的媒体却已将血腥的一刻记录在案。
秦绍张口还要问,张霆已经转发相关新闻,“从照片上看,出血量很大。”
手机跳转页面,赫然出现一张鲜血淋漓的现场照片,程之卓也凑上来仔细查看,要说他假装自杀那天是黑夜,加上站位角度,对方一时不能确认,所以上前检查,给了他们反击的机会。现在却是烈日当头的正午,有经验的人譬如程之卓,根据出血量就能判断李代钊受伤的大致位置,这根本无法瞒天过海。
“他现在在哪家医院?”程之卓问。
张霆:“就近送去高潭了。”
“继续盯着那边的消息。”
张霆得了秦绍的吩咐就出去,那头程之卓也赶紧跟冯院长打了招呼,挂电话的瞬间两人四目相对。
“他们这是在清除bug么?”秦绍说。
程之卓摇头,一样没有头绪,饭菜还整整齐齐摆在桌上,他视若无睹,垂眸来回踱着步,“弃车保帅,他们这是告诉我们,这帅就是雷德厚?”
鉴于雷夫人的H国人身份和与雷德厚的夫妻关系,他们不得不重新考虑,是否雷德厚才是洛杜隆真正的对接人?
但秦绍转念一想,却不这么认为,“几件事情都连在一起,总让人觉得这些更像是巧合,而且是故意为之的巧合。”
良久,程之卓沉吟,“那就先看李代钊能不能熬过这关。”
忽然秦绍伸手点他鼻尖。
程之卓一个激灵,抬眸问:“怎么了?”
“吃饭大过天,”秦绍拉他坐下,把筷子塞进他手心,
“先吃饭。”
饭后程之卓午睡,醒来秦绍已经回公司,消息踩着闹钟准时发来:
别忘记吃药,晚上见。
程之卓牵起嘴角,锁屏刚要办公,手机忽然再次弹出消息,他点开通知,见是一封邮件,就以为是公司发来的,等继续点进去才发现来源既不是顾氏也不是何氏,而是他高中用过的老邮箱。
说是老邮箱,其实在高中阶段程之卓也并不常用,他指尖停顿,依稀想起这个邮箱是当时为做一个小组作业才临时申请的,小组组员不多,他目光上移,其中一个就是此刻的发件人沈祚君。
除了沈祚君,小组之中程之卓印象最深的当属一个脸上有痣的男生,程之卓自诩记性不错,一时竟也记不起他的名字,只记得当时这人消极怠工,做什么都是百般不愿意,事后倒当着老师的面抢起沈祚君的功劳来。那时沈氏正受顾氏打压,国际学校里的人脉关系盘根错节,这些富二代们狗仗人势,也就敢肆意欺负沈祚君。那次程之卓看不下去,帮她说了几句好话,回去还被庄建淮严厉斥责。学生时代的程之卓一向不敢违背庄建淮的意思,让程之卓始终坚持的事不多,这件算是其中之一。
他没看错人,沈祚君其实很讲情义,她听过冷言冷语,也知道是谁雪中送炭,所以自那之后,沈祚君有意无意对程之卓释放善意,但又始终和他保持距离。
因为两人之间的默契,加上当年推荐程慧芳的愧疚,后来沈氏翻身,沈道炎借着酒劲提过要不要结成亲家,但被庄建淮直接拒绝。当时庄建淮没留情面,所以事后程之卓怕沈祚君受挫,还特地向她解释自己并不讨厌她,只是也仅限于同窗好友的情谊,那时沈祚君眨着眼睛,就问程之卓喜欢什么样的人。
提到异性,程之卓总是会先想到秦曼华和程慧芳,这两个女人贯穿他的前世今生,从小到大,秦曼华的包容与怜悯陪他度过最阴暗的时刻,程之卓对她始终有愧。他对程慧芳的印象却不在于对方是赐予自己生命的人,而是程慧芳曾经说过,如果有机会再选一次,她会选择让孩子托生去充满爱的家庭。
程慧芳满身泥泞,她读过书,有许多女人都不愿意承认的愚昧,她身为人母,有挟恩求报的资格,又在醒悟后选择放手,她让程之卓在一次又一次的怨恨中最终相信,他的妈妈其实也是很爱他的。
只是因为秦曼华,程之卓对爱自己的人充满愧疚,又因为程慧芳,对爱别人这件事充满谨慎,当沈祚君问出口的那一刻,他其实说不出来,也根本没想过——沈祚君是第一个问他这个问题的人。
那天回去后他躺在床上忍不住想,如果没有这一切,十六七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或许他会像普通孩子一样被恋爱冲昏头脑,被家长拎着耳朵带回家训话,又在被警告之后继续惊险刺激的地下恋情。
不够,程之卓想,如果没有经历那些,他会像亚当偷尝禁果那样去触碰爱情。
他有些固执,骨子里又不是循规蹈矩的人,他认自己的理,常常义无反顾的走下去。人前的乖顺温驯不过是不想辜负庄建淮和秦曼华的期望,也是彼时他才突然发现,自己好像算不上普世价值观里的正常人,从沈祚君问出口的那一刻起,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甚至并不是异性恋。
那么他又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呢?
这就超出程之卓的想象范围了,他冥思苦想,将这些年遇到的所有男人统统想了个遍,最后得出所谓爱情也不过是抓不住的虚妄的风,直到那天他遇见秦绍——
那阵风才在心里化成刻骨铭心的模样。
秦绍打眼看着并不靠谱,程之卓没见过曾耀宗,他下意识将秦绍与之归为一路人。但当程之卓孤身冲出去挡下那个闹事者的斧头,又是秦绍紧随其后,和他一起制服对方。与之并肩的时候,程之卓毫无波澜的死水头一次泛起波澜。
他站在悬崖边太久,秦曼华和程慧芳在天上遥遥相望,庄建淮堵在背后,用刀尖对准自己的心脏,许应荣就守在底下,时时刻刻准备接住自己。
只有秦绍,只有他是那个和自己并肩站在悬崖边的人。秦绍的忽然出现让程之卓险些坠入深渊,但也是秦绍最后稳稳拉着他回到人间。
可惜往往事与愿违,程之卓也知道那时的秦绍戴着面具,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两个的感情始于相互欺骗,所以程之卓偶尔也会怀疑,他喜欢的究竟是不是现在的这个秦绍?在开膛破肚的惨烈方式之外,在生与死的极端选择之外,他还能否看清秦绍或者自己的真心?
手机忽而又震动一下,程之卓猛然回神,以为来了新消息,上下翻动却没翻到,他打起精神不再想这些,在电脑上点开邮件,才发现附件是一份名单。里面有不少程之卓见过,就在查梁本余的时候,其中还有和他当面谈收购的范总。
程之卓没有多想,直接打电话问:“沈总,你发的名单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沈祚君听到程之卓的声音似乎有点意外,顿了顿才说:“没什么意思,就是让你注意这些亲李派。”
正好程之卓想彻查顾氏内部的问题,这份名单是雪中送炭,程之卓却没有道谢,而是问:“为什么?”
“李代钊的影响力你也知道,各家公司总有他的拥趸。”
沈祚君不知道是没听出程之卓的言下之意,还是故意憋着不说,只顺着刚才的话扩展了一下字面意思。但她发这份名单给程之卓自然也不是心血来潮,李代钊出事的同时,沈家的亲李派高管忽然集体辞职,沈家现在强行压着消息,只是再怎么想办法也压不了太久。
沈氏多年稳扎稳打,这么一出都损失不小,何况程之卓刚接手顾氏,这个节骨眼上同样的变故再来一次,程之卓未必吃得消。而且沈祚君对这些人也心存怀疑,即便是拥趸,大概也没有这么倾尽全力支持的,也不知道李代钊究竟许诺他们什么荣华富贵,让他们肯这么死心塌地为其冲锋陷阵——这其中说不定还有别的隐情。
所以即便嘴上说要断绝往来,沈祚君还是第一时间就给程之卓传送名单,但她特地找出程之卓高中时用的邮箱账号,也是因为还赌着气,想着他要是没看见就算他倒霉,不怪她没及时提醒。
听罢程之卓却说:“不是这个。”
沈祚君一愣,只听程之卓道:“为什么又愿意帮我?”
明明那天他们已经分道扬镳,此后再见就是对手。
“我可没有帮你,”沈祚君立马撇清:“那李代钊常年跟外国人打交道,谁知道他有没有藏着什么别的心思?我只是不想国家陷入困境。”
她自认是商人,但永远只是华国的商人,她自然记着程之卓说过的共御外敌,即便程之卓始终没有告诉沈祚君,这个外敌究竟是内奸还是外贼,但她始终相信程之卓的为人,也相信当初那个愿意施以援手的人始终没有改变初心。
这也是他们之间最后的默契了。
程之卓不禁想起高中那个横眉冷对千夫指的沈同学,笑道:
“谢谢你,沈同学。”
“别急着谢我,”虽然沈祚君嘴硬,程之卓仍然能听见她低声笑了下,然后继续绷着张脸说:“往后生意场上,你我还是对手。”
第114章
从睁开眼到下午三点,程之卓马不停蹄,那边尤敬尧还在帮忙处理名单上的人,他已经又叫来范总谈话。
“…原来鸻康集团也找范总谈过收购,”程之卓端起热茶抿了一口,“只是为什么范总拒绝李总,转头又接受沈总的橄榄枝?”
范总一听,以为是程之卓兴师问罪,连忙赔笑道:“程总这话,我最后不还是选了您么?”
程之卓却似笑非笑,“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
范总年纪一把,但耳聪目明,他听出程之卓言外还有别的意思,于是收敛起几分笑意,“我不太明白程总的意思。”
好哇,程之卓牵起嘴角,开门见山,“范总知道我和秦绍绝对不会放弃顾氏,所以故意先接受沈总的收购计划,又在我赶到后突然改变主意,沈家与我反目成仇,你乐见其成,我说的对么?”
照片事件之后,程之卓和朱瑞芝交好早已是业内皆知的事,作为竞争对手,程之卓理解沈祚君的避而不谈,但范总却也故意摆出一副不屑交谈的模样,直到尤敬尧旁敲侧击,他才作恍然大悟状。
“这话从何说起?”范总笑道:“程总和沈总反目成仇对我又有什么好处,而且程总和沈总难道就一向交好?”
几家恩怨纠缠不清,当年的同窗渐行渐远,程之卓也笑道:“范总说的是,不过就算我和沈家的关系不算好,也远好过和鸻康集团。”
范总正要喝茶,闻言茶杯搁回桌上,发出不重不轻的声响,“咱们和鸻康分属不同的细分领域,程总何必与李总作对,有钱大家一起赚不好么?”
“范总是顾氏的股东,”程之卓眼神见冷,“不是鸻康的股东吧?”
“可我说的也是实话。”不等程之卓再问,范总已经起身,“要没什么事的话,我就不打搅程总办公了。”
当年刚进庄氏的时候,程之卓周围也都是这样的老资历,他们掌握着集团各个关节的脉络,别说程之卓,就算庄建淮这个董事长见了也得笑脸相迎,程之卓没有强硬地留下范总,只笑道:“范总慢走。”
出门后范总撞上个熟人,刚才程之卓要在他心里埋刺,此刻他心情不好,说话更是不客气,“孙同春,你怎么来了?”
“来公司当然是上班,”孙同春针尖对麦芒,“难不成是党同伐异,混吃等死吗?”
“你!”范总手指点点,“当年你可是被开除的,谁敢让你回来上班!?”
他们俩还站在程之卓的办公室门前,孙同春掠过范总往里一瞥,“这里原先姓顾,现在姓程,好像从来也没姓过范,范总这话是在质疑程总的决策吗?”
范总猛一回头,办公室的门没开,外间韩秘书也权当没听见。
“范总是想问我回来担任什么职位?几句话的事何必劳烦程总,我来告诉您,”孙同春叫回惊疑交加的范总,“研发部几个高管占着茅坑不拉屎这么多年,如今腾我一个位置不过分吧?哦对了,好像不止我一个,这几天老郑他们陆陆续续都要回来,其他部门应该也是如此——范总慢走,等办完入职手续,我可得赶紧去收拾烂摊子了!”
顾氏大楼在范总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封锁,程之卓关门放狗,大刀阔斧地开除名单里除了范总这个大股东以外的所有员工,还特地回聘从前受他排挤遭他解雇的员工,孙同春就是其中之一。他和尤敬尧是大学上下铺,之前尤敬尧听说他被开除,两人还一起借酒浇愁骂过街,今天他也是第一个回到顾氏的。
范总要给程之卓添堵,程之卓自然也不会叫他好过,孙同春等人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都会将范总牢牢盯死在原地。
走出几步后孙同春又转身,意味深长道:“还有件事,朱氏卡了鸻康集团的进口药,这事儿您知道吗?”
说完他就笑着进了程之卓办公室,留着上下掏兜要找速效救心丸的范总在门口凌乱。
…
下班秦绍来得很早,一进办公室就给程之卓关电脑,
“工作是忙不完的,下班时间到,明天再说。”
但程之卓拦着不让,之前何氏体量小,又有尤敬尧这个得力干将,要他操心的事情并不多,今天是在顾氏的第一天,倒比他在庄氏还要累不少,在适应之前他不想离开工位,“不行啊,刚开除一批员工,顶替的人还没那么快到位,这两天有的忙,你别等我,先回家吧。”
先回家这几个字听进秦绍耳朵,让他有种流浪猫被再度抛弃的感觉,于是他靠坐在办公桌上,“沈祚君给你的名单你都复核过了?这么快就把人开除,万一开到大动脉呢?”
程之卓的动作之所以快,不过是因为利聚而来,向来大集团的招聘都有固定的流程,笔试面试一面二面,看似严苛透明,实则每一环节都有可操作的灰色空间,如果对方是有目的性地渗透,从这方面查是最快的。
“因为这批亲李派已经在沈氏有所动作,夜长梦多,我不能给他们作乱的机会,”程之卓摘下蓝光眼镜捏了捏鼻间,“况且当时与沈祚君联手拿下三院的股份,我就已经接触过其中一部分人,大集团的问题都是相似的,就比如这个招聘产业链,内应透题刷好评,等人入职后再按职位高低收取不同的佣金,这些人不冤。”
闻言秦绍从后环抱程之卓,握住鼠标连同他的手,把箭头移到关机按钮处,“那就更得下班好好庆祝,偌大一个顾氏,难不成全等着你给他们分派任务?”
“话不是这么说,有些重要决策确实也需要我来定夺。”
话虽如此,程之卓到底没有反抗,秦绍食指一用力,电脑关机,他拉着程之卓起身,“没有那么多重要决策,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今天是为数不多的重要日子。”
“什么日子?”程之卓想看电脑,电脑关机,想看手机,秦绍已经把日历举到眼前,5月15日,今天是他的生日。
从前在庄家,他要做庄建淮的儿子,所以他的生日在2月28日,可那天同样是秦曼华和程慧芳的忌日,他没有资格过这个生日。跳江之后恢复自由身,许应荣倒是给他庆祝过一两次,但当天蛋糕是什么款式,许应荣又是在哪里给他办的生日宴,都像落在肩头的花,随着转身消失不见。
说到底,他已经不太习惯过生日了。
“走了,”秦绍见程之卓发愣,晃了晃他胳膊,“明天我陪你加班,这段时间每天绷着弦,今天好好放松一下。”
但程之卓还在纠结,“我就是想不明白,李代钊究竟给了那些人什么好处,我”
声音戛然而止,是秦绍俯身亲上来,蜻蜓点水之后,秦绍低喃,“告诉我,现在应该想什么?”
程之卓脸红,“你这个人真是。”
秦绍已经十分有眼力见地帮他摞好文件,两人下楼坐上车,程之卓后知后觉,“你不会又要包场吧?”
庄氏秦总的排场程之卓有幸见过好几次,不管他是何氏的程总,还是合并集团的程董事长,他都有点受宠若惊。
“不,”秦绍摇头,“我们就像普通情侣那样过一天。”
说是一天,此刻夜幕降临,凌晨之前满打满算也不过区区六个小时,程之卓笑着,目光瞥见秦绍无名指上的戒指,不由陷入白日的沉思。
秦绍捏他手指,“好不好?”
程之卓不置可否,想了一下,道:“那我想吃火锅,麻辣锅。”
早年间程之卓的肠胃就落下病根,平时他自己注意,秦绍也管得很严,就怕一个疏忽哪里就会出问题。他拘着自己太久,猛然听到秦绍说像普通情侣那样就有点心动,他也想像正常人那样放肆吃喝。
听罢秦绍却心里打鼓,“你等等。”
他打电话去问,许应荣没听完就直接炸了,说程之卓是不是脑子被辣椒水沾过,怎么敢提出这种无理要求。于是秦绍把手机给他,程之卓伸手一戳。
秦绍:“你怎么给挂了!”
许应荣后脚马上发来消息:不许让他吃!!!
“谁让你问他?”程之卓一脸得意。
医嘱白纸黑字摆在眼前,秦绍也换了铁面,“问不问你都不能吃。”
“我要吃,”程之卓不由他,“我就要吃。”
秦绍张嘴还要说,程之卓已经摆出一副小孩子渴望去游乐园的眼神,“我从来没吃过火锅,那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儿?都说辣是痛觉,可为什么好多人明明辣红了嘴还要吃,还有什么肥宅快乐水”
也许是下楼前喝过热水,程之卓的嘴唇比往常要稍微红一些,随着说话上下贴合,再张开,那声音飘忽,如塞壬的歌声迷惑着秦绍,他忍不住想,如果吃了麻辣火锅,这张嘴唇不仅会变红,还会发肿。
“打住,”秦绍攥住自己的手,“火锅和饮料你只能选一个。”
程之卓奇道:“我是成年人,为什么要做选择?”
秦绍:“再讨价还价就回家吃纯天然无添加的绿色健康食物。”
程之卓一听脸都绿了,只好退而求其次,选择去吃火锅。不过说是麻辣火锅,秦绍让张霆找了十几家店,挑三拣四,最后却去了一家本地改良的火锅店。
第115章
“华城人都不吃辣,”程之卓都坐下了,还想努努力起身往外走,“这火锅地道吗?”
秦绍一哂,“我们在华城吃华城火锅,怎么不地道?”
程之卓:“”
“看看菜单,想吃什么自己点。”
说着秦绍给程之卓系围裙,他看着菜单里五花八门的器官,想要叮嘱,又觉得程之卓的胃口小,只是难得的一次嘴瘾,也就赌一把随他去。正如刚才程之卓说的那样,他从来没尝试过这些东西,外人看来他是锦衣玉食,但秦绍知道那根本不是正常人的生活,一束向阳花被塞进鎏金瓶里束之高阁,常年晒不到太阳,即便再怎么细心照料也养不出半点生机。
秦绍坐下来,看菜单上的名字有好多程之卓都不认识,抓着他问:“百叶不是窗吗,毛肚怎么长得像抹布,这脑花真的会上一整个吗?…”
程之卓滔滔不绝,像掉进万花筒的小仓鼠,就在秦绍以为他会因为未知的好奇而害怕而选择不点,他却一键打包统统点上,连同生日蛋糕一起,嘶哈嘶哈吃得好开心。
饭后秦绍像作弊等待审判的小学生,生怕程之卓胃不舒服,散步时还一直揣着一口没喝的热牛奶,因为不止麻辣火锅,出商场前程之卓还趁秦绍去洗手间的功夫偷偷买了杯奶茶,虽然只喝了一口,剩下的都进了秦绍的肚子,两人却都越逛越清醒,
“真的还好?”秦绍问。
“胃里有一点点热,”程之卓认真感受了下,“不过还行,挺暖和的。”
秦绍笑,“什么叫挺暖和?”
程之卓张口,冷不防看到朝他们驶来的公交车,那上面载着许多下晚自习的学生,他偏头对上秦绍,忽然来了兴趣,
“我们上去坐一段吧?”
秦绍一眼觉得公交车拥挤,但程之卓见车马上要走,二话不说,拉着他就上了车。
“刷码呀,小伙子愣着干什么?”司机见程之卓手足无措,以为他跑懵了,提醒道:“乘车码,公交车的啊,可别刷地铁码。”
程之卓从小出门不是豪车就是飞机,哪里坐过公交车?秦绍偷笑,帮他刷了两下,车里座位都满了,头尾尤其人多,两人只好往中间稍微空一点的地方去。
五月还不到开空调的时候,车里有些闷,各种味道从四面八方来,组成一个复杂的小世界。程之卓被秦绍拦腰环住,在保护罩里好奇地窥探着周围的乘客,好像在寻找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手机蓝光照出面无表情的一张张脸,好似大爷大妈外放小说里的NPC,然后学生们兴致高昂的交谈盖过AI音,吸引了程之卓的全部目光。
他们谈校花校草,谈考试游戏,谈班里哪对情侣被老师抓住叫来家长,又有哪对还在□□。聊得正嗨时公交车到站,上来一对气势汹汹的中年夫妻,经过秦绍身边还撞了他。
也不道歉。
程之卓正要拦人,却见他们直奔后排,冲到两个正在嬉笑的女学生面前,站住了也不吭声,只是拉起其中一个,狠狠瞪另外一个,然后下车。
“明天见。”
“闭嘴!”
中年男人大吼一声,被拉下车的学生浑身一抖不敢再多嘴,也许是碍于人多嘴杂,男人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拽着孩子往车下走,乘客换了一波,车门关上前,留在后排的女学生忽然冲下去追,于是四人当街就吵起来,只是具体吵的什么,车里的人已经听不见了。
“怎么了这是?”
有热心大妈好奇地探出脑袋,又被司机劝阻,高声喧闹的学生都静了音,还是坐在刚才那两个学生旁边的大爷开口,
“哪有正常小姑娘蹭人家大腿的?”
如今大爷大妈们都赶上潮流,众人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那大妈恍然大悟,转头就对上正搂住程之卓腰的秦绍,于是程之卓红着脸挣脱,在下一站也跳了车。
到家接近十一点,正常情况下程之卓应该已经进入梦乡,可此刻两人大眼瞪小眼毫无睡意,都清醒得很。
“这奶茶比意式浓缩还管用啊?”
程之卓这么说,其实也很少喝咖啡,在一次喝完心悸之后,他更是不再碰这些东西了。相比之下,秦绍偶尔会喝点提神,程之卓能看出他也被这杯奶茶弄得够呛。
“喝了能连夜点兵出征去,你说管不管用?”秦绍咕哝,转身去倒茶,“再喝点水降降浓度。”
程之卓苦哈哈,他嘴里的鲜香麻辣早被白水冲得一干二净,连那口奶茶是什么滋味也记不大清了,只有那股让人魂牵梦萦的满足感始终挥之不去,他摆摆手道:“白水喝得快哕过去,先洗漱吧,说不定洗完就困了。”
主卧的卫生间是双台盆,干区很宽敞,秦绍贴着程之卓刷牙,盯着镜中白色泡沫下的红唇心猿意马,不等刷完牙,秦绍已经忍不住蹭程之卓的腿根。程之卓实在受不了,拔了牙刷含混道:“你不是说太晚运动不好?”
“你不是说睡不着?”秦绍反问,睡不着自然就得做点事,累到正好安睡最好。
程之卓不想听这些,红着耳朵漱了口,弯腰的瞬间,从秦绍的角度看,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朵小巧的彼岸花竟然没有再变淡。这朵花的存在也许并不是好兆头,从看到那刻起,就像一颗定时炸弹时刻系在秦绍心头,但当倒计时极速前进过一段时间后又突然按下暂停键,或许它就转变成了一朵幸运花。
刷完牙就要洗澡,程之卓推秦绍出去,却被秦绍一把搂住腰身。
热水撒了一台面,白茫茫的蒸汽从指缝间溢出,程之卓掌心溺在这滩水里,指尖戳进倒映两人的水面,微微泛白,他忽然热得想要冲进浴缸降降温。
“我会更睡不着。”程之卓垂眸低声说。
秦绍逼近,“是么?”
室内暖气开得足,此刻程之卓单穿一件莹白真丝衬衫,他是真的很喜欢浅色,秦绍想,小到内衣内裤,外套围巾,大到家里装修,公司装潢,但凡征求程之卓的意见,必定是以浅色调为先。
衬衫并不修身,松松垮垮地挂在程之卓身上,但高亮的暖光映照,能透出程之卓衣下纤细的身体轮廓,体温熨出淡淡的香味,藏匿在火锅店的麻辣味下,若有似无,让秦绍欲罢不能,又生出汹涌的饿意。
于是略微粗重的两声喘息之后,秦绍俯身,从那朵彼岸花亲到脖颈新留的刀疤,伤口结痂脱落,长出细嫩的新肉,秦绍一路往下,腹部是一道陈年旧伤,即便当时子弹绕过器官,即便事后秦绍小心翼翼调理,伤疤依旧不可避免,另一道则是新添的,周遭皮肉粉嫩。两道枪伤交叠,秦绍顿了顿,近乎虔诚地亲吻上去,落下一句迟来的道歉,粗硬的短发擦着程之卓敏感的胸口划过,让他实在忍不住发抖,
“不好看。”
“好看的。”
秦绍低喃,温热的呼吸隔着轻薄的衣料拂过伤口,程之卓又是一颤,眼尾霎时潮红。
都说伤疤是男人的勋章,但落在程之卓身上,秦绍只有后怕和心疼,他说不出不好看,更准确地说,他一点也不想评价这些伤疤。如果有可能的话,假使没有这些伤疤,他想他会更高兴。
如果有可能的话,他还想把这些伤疤纹在身上。
秦绍忽然冒出这个念头,一想到那些锋利的针头一次又一次地戳进皮肉,好像程之卓的伤痛也随之转移到自己身上,他此刻的心痛忽然就有所缓解,他深刻地意识到两人共苦,自己反而甘之如饴。
咫尺间的呼吸声在浴室回响,程之卓紧紧扒着大理石台面,只见秦绍慢条斯理地往上亲,亲一下就说:“你没有哪里不好,哪里都好。”
“…你喝的是蜜吗,”程之卓其实没什么兴致,那天的问题也还在困扰着他,但见秦绍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他心里又不受控制地软成一滩水,“嘴这么甜?”
“那你应该也很甜才对。”
秦绍抬眸仰视灯下的程之卓,毕竟他们晚上还共饮过一杯奶茶,然后秦绍蹲高亲在他心口,落重的一吻让程之卓猛一个激灵,他手指瑟缩,台面上的水就顺着掌根嗒嗒流到地上,汇成小小一滩,慢慢洇湿两人的脚趾。
程之卓:“太快了。”
“什么?”秦绍眼神危险。
谁让程之卓向来心软,秦绍的眼睛,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都写满了想要自己,所以他扶着秦绍的喉结让他起身,又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胸口,盯着对方道:
“心跳太快了。”
…
第二天中午,十几通夺命连环call里终于有一通电话打醒了本该起早贪黑日理万机的两位老总,他们奶茶一个喝了一口,一个喝了一杯,当晚没有点兵出征去,而是精力充沛地干了一整夜的架。程之卓浑身都快散架了,循声去捞手机,指尖还在发颤,他贴着耳朵道:
“喂?”
张霆一听这喑哑的嗓音就知道对面什么情形,于是尴尬道:“你们?那我还是晚点再打过来吧。”
“等等。”
程之卓没让张霆挂电话,因为秦绍也醒过来,还在他怀里乱拱,程之卓边抵着秦绍的嘴边说:“他醒了,我让他听电话。”
秦绍却还想假装没听见,程之卓忍无可忍,于是张霆就听见啪的一声,干脆利落,他闭上眼身后一紧,更想挂电话了。
又是一阵细细簌簌,秦绍终于接过电话:
“什么事?”
张霆轻啧,“那什么,那姓梁的抓住了。”
两人大脑宕机还先反应了下,各自公司上下有哪个姓梁的需要抓,随即猛然清醒,撑着床坐起来,紧接着秦绍道:“仔细说。”
“不仅抓到人,姓梁的当场招供,说生物实验室确实是违规偷偷建造的,当时是他受顾先元指使贿赂,”张霆顿了顿,
“暗示雷德厚给予便利。”
第116章
三院毕竟是沈家的项目,顾先元想借窝下蛋,要瞒过沈家,就不能直接出面,但他们也没想到当年顾先元竟然主动找上雷德厚。沈家经营三院多年,帮顾家攒下一筐筐的蛋,随之而来的还有那些肮脏见不得人的排泄物,即便沈家有所查觉,费尽心思查明真相,还是险些被搞臭名声。
梁本余的落网真是个好消息。
“我现在在去警局的路上,详细的等回公司再说。”说完张霆就要挂电话,秦绍却让他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