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啥吩咐?”张霆问。
只见秦绍眼珠一动,“你在哪里抓到的梁本余?”
“靠近繁城的一个小镇,”张霆反应过来立刻说:“抓到人的时候还是清晨,没人看见——你想怎么做?”
闻言程之卓看向秦绍,只听他说:“把人交给王哥,记住,稳住他家人,先别泄露任何消息。”
秦绍挂了电话,程之卓就问:“是多年前你救下的那个线人?”
那时赵恺为让秦绍背上人命,彻底受黑森林摆布,曾威逼秦绍去暗杀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当时卧底在化工厂的线人,谁料秦绍偷天换日,也换来他有朝一日摆脱黑森林的可能。这些事程之卓只是有所耳闻,不过他进警局被劫那天,给他送盒饭的警官正是受王哥提醒,对方特地提醒盒饭下有监听器,所以程之卓对这个王哥还有些印象。
秦绍点头,程之卓当即明白过来,
“你想引蛇出洞?”
“之前我们及时提交证据,最后基因图谱的事却被压下来,紧接着你又入狱,”那天的回忆只要稍微勾起一点,就令秦绍不寒而栗,“我们不能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
桩桩案件复杂而又牵涉甚广,每一环节的流程都需要漫长的时间,期间各方势力明里暗里地掰手腕,前路充满未知数。无论程之卓还是秦绍,他们都还相当年轻,他们不是庄建淮和顾先元这样的老狐狸,甚至就连这样的老狐狸都难逃一死,所以他们更要想个稳妥的办法一击即中,让对方失去任何反抗的能力。
“单靠一个梁本余,恐怕还够不着雷德厚。”想到这里,程之卓叹了口气,“可惜李代钊生死未卜,不然还有可能套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药协上下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拦截基因图谱的同时也是在警告所有人不要轻举妄动。六分会上下游企业全都绑在一条船上,身在其中要想不同流合污,轻则就像沈家那样一直备受打压,立足如履薄冰,重则就会落得顾先元夫妇和李代钊那样的下场,他们就是一具具鲜血淋漓的例子,腰包越肥胆子越小,没有多少人始终有头破血流的勇气。
所以即便沈家筹谋多时,将生物实验室一网打尽,那么多人被抓捕,其中有些是三甲医院的主任副主任,有些是大学里的研究员,还有一部分出身药企。他们来自行业各机构,出身五湖四海,或许他们对上头内幕是真不知情,又或许是真的不敢,无论如何,三院的线索很可能就会和当初庄氏背后的秘密一样,随着庄建淮的死亡而告终结。
这样下去迟早自取灭亡。
卧室一时安静,秦绍抓住程之卓的手指,抚平他褶皱的眉心,“如果要诱骗雷德厚露出马脚,也不是就没有办法。”
程之卓下意识回握,“你说。”
秦绍:“你真要听?”
“你还有要求不成?”闻言程之卓警戒地脱手裹紧被子,扶着腰脸色好差。
昨晚程之卓身上的零件被拆了又安回去,安回去又接着被拆,所以清早抱程之卓去清理完回来时,始作俑者秦绍就给他按摩直到睡着,即便如此,现下也不过是有所缓解而已,见状秦绍手又伸将过去,“腰还疼?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我也没什么把握。”
程之卓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让他继续按,“那你先说说看。”
这具光滑的身上青一块红一块,都是秦绍纵/欲/过度的罪证,他清了清嗓,尽量克制力道,“生物实验室这个案子抓获那么多人,梁本余是个例外,但不会是唯一的例外,沈祚君不也说了早年间还有脱离生物实验室的相关人员?只不过现在都已经销声匿迹,但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脱离生物实验室就意味着脱离操纵者的掌控,”说着秦绍俯身,两人凑在床头说悄悄话,“咱们不如假装抓到更重要的证人,再放出消息,让雷德厚见不到真章却担惊受怕,以为我们已经胜券在握。”
程之卓回眸,两人在咫尺间对上。
向来牌桌上比的就是大小,你炸我一回,我就想方设法用更大的筹码炸回去,可见不到筹码就只能见声势,两方粉墨登场,虚虚实实,只要不让对方知道自己手里究竟还有多少筹码,对方就会心生忌惮。
“这倒是个好办法,”程之卓点头,翻身借秦绍的力坐起,“那么做戏做全套,他们看不到筹码势必会坐立难安,倘若这时候再给他们一个可乘之机,想必他们会更容易露出马脚,咱们也可以趁此机会再搜集更多的证据。”
最好是能牵扯洛杜隆财团,他们和朱瑞芝里应外合,双管齐下。
听罢秦绍一哂,“你有什么办法?”
“趁虚而入,”程之卓眼珠一转,“这招顾胜朝和沈祚君都用过。”
一次顾胜朝为抓庄建淮父子,让程之卓感冒生病,一次沈祚君趁庄建淮新丧收购顾氏集团。那么同理想要对方掉以轻心,他们也得给自己找点事儿做。
秦绍听罢立即说:“不行。”
“假装生病而已,”这于程之卓而言算是家常便饭,“我信手拈来。”
“不行就是不行。”秦绍绷着脸,他不想看到病怏怏的程之卓,苍白的面容仿佛是证明自己的无能为力的铁证,他真的讨厌这种感觉。
既然不让自己生病,程之卓转念又怕秦绍伤害自己,毕竟他这个体格生病的概率,几乎堪比程之卓完全恢复健康的程度,程之卓瞥他一眼,“你也别想动歪脑筋。”
秦绍笑,侧躺着去捞程之卓,给他盖好被子,“确实是歪脑筋,不过不需要我们任何一个生病。”
程之卓躺在火炉怀里,抬头讶异,“还有这样的好事?”
一抹阳光透过窗帘照在程之卓脸上,暖洋洋的,从秦绍的角度看去,程之卓的皮肤几乎看不到毛孔,浓密的睫毛泛着光,他忍不住伸手抚过,“确实是好事。”
程之卓脸色微变,似乎想到什么,又不敢确认,“什么好事?”
“红事,”秦绍轻轻一捏程之卓的后脖颈,不让他装傻,“我们结婚好不好?”
程之卓被雷劈似的蹭的坐起,手撑在中间,把被子分成泾渭分明的两半,只是与其说生气,不如说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半晌程之卓问。
秦绍手僵在半空,而后又收回来,他当然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事实上他也一直是这么想的,从再次见到程之卓那天起就盘算直到此刻,从未停止。倘若今天程之卓拒绝,他应该还会一直这么肖想下去。但即便如此,即便想到发疯,秦绍还是会尊重程之卓的意见,于是他话锋一转,
“我是说假结婚,况且你生什么病也抵不过李代钊受的‘重伤’,假如他要做戏,要拉长战线,那么咱们也好有个准备。”
李代钊的事还扑朔迷离,这是一方面,如今国内虽然没有出台正式法律,但风向多年悄然转变,华城已有不少豪门举办过类似的婚宴,而且程之卓和秦绍本身就是花边小报的常客,三天两头地给狗仔编辑提供素材,两相比较下,结婚几乎是能让外界信服,又让对方掉以轻心的最好办法。
可程之卓不听,“那也不行!”
因为他很清楚秦绍是认真的,虽然程之卓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自信。
明明他对秦绍没有信心,对自己也没有。只是无论如何,程之卓都没办法接受所谓的假结婚。他们之间的关系起伏伴随着大大小小的变故,从秦曼华到庄建淮,直到现在也没有一段足够平稳的时间,让程之卓能够静下心来思考他们之间的关系。
庄建淮和秦曼华的事都已经过去,如果说现在他们之间还有鸿沟,那其实是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问题,从六年前那段错误的、相互欺骗的感情开始,逐渐衍生而出的猜疑以及不自信。此刻的情意越浓,程之卓就越需要时间去跨过内心的坎,确认彼此的情真意切。
“之卓,”秦绍知道程之卓在想什么,抓着他的手打商量,“你不用有心里负担,就当这是一次过家家,情景游戏,好不好?”
“那你会当这只是一场游戏而已吗?”程之卓抿嘴顿了顿,“秦绍,你真的喜欢我吗?”
秦绍皱眉,握着程之卓的手微微一紧,
“什么意思?”
程之卓深吸一口气,才敢问出口,“我的意思是,你喜欢的到底是现在的程之卓,还是从前的庄希文?”
秦绍脱口而出:“哪一个不都是你?”
“不一样,”程之卓挣脱秦绍,挪到没有任何依靠的床边,“这根本不一样!”
说到这里,程之卓甚至怀疑秦绍当初为什么会喜欢上自己,明明父母的仇恨在先,他又欺骗过秦绍。程之卓心里莫名升起一阵恐惧,是啊,秦绍为什么会喜欢一个处心积虑欺骗自己,又恶贯满盈的人呢?
越想越不对劲,他越往后退,没察觉重心落空,好险被秦绍一把拉回来,很久以前秦绍的质问莫名在头顶响起,惊恐之下程之卓扬手一挥,又被秦绍牢牢桎梏,他猛地抬眸,只见秦绍双眸晦暗,
“那你呢?你喜欢的是现在的秦绍,”他一字一顿,记忆中阴沉的脸于此刻重叠,
“还是从前的曾绍?”
第117章
“…程总?”
程之卓抬眸,只见韩秘书正扒着门框看自己,他正了正身,“什么事?”
韩秘书才进门,“有几份文件需要您过目。”
程之卓接过来看,别的倒没什么,只是其中有一份是关于当初与庄氏联合建造的地下室项目,水泥封尸案之后警方来勘察过现场,后来项目顺利进行,现在已经接近封顶,按理双方领导要到场出席仪式,图个吉利。
“这个让尤敬尧去对接。”程之卓点点文件。
韩秘书挠后脑勺,“您不去吗?”
程之卓摇头,“到时让他替我致歉,就说,”程之卓忽然有点烦躁,“他知道该怎么做。”
“好的,”韩秘书一头雾水地接过文件,看了眼程之卓又忍不住说:“不过以您和秦总的交情,直接打一通电话会不会更方便?”
程之卓抬眸,韩秘书立刻改口,“我这就转达给尤总。”
韩秘书哪壶不开提哪壶,最后几份文件程之卓签得更加潦草,韩秘书不敢再多嘴,拿了文件就出去做事。门一关上,程之卓就扔笔靠上椅子,无心工作。
茶几上放了新鲜百合,那是韩秘书让花店挑选,保洁装进花瓶的。百合盛开占据程之卓的视线,他已经想不起那里原先放着的是什么花。
那天之后已经整整一周,秦绍再没来过公司,没找他吃饭,也没联系过他。手机源源不断的消息早把秦绍挤到角落,推得老远,他们之间的线就这么忽然断了。
秦绍戳穿他重生的秘密,再度闯入他一潭死水的生活,两人一起渡过难关,闯过生死,轰轰烈烈。程之卓想,那天的话确实太重了,就像浇进热油里的一盆冰水,溅起的油花伤了人,还留下相当难看的印记。只是不想清楚,程之卓根本不敢接受秦绍的邀约,倘若就这么浑浑噩噩地答应秦绍的请求,给他无谓的期望,对他才是真的不公平。
程之卓收回视线,垂眸看向空白的无名指根,只是他明明不想,怎么还是又一次伤了秦绍的心?
从前在曼庄,就算再生气,秦绍也从没对程之卓如此置之不理,如今整整一周过去不见音讯,秦绍大概是真伤心了,但程之卓转念一想,他到底是伤心还是醒悟过来,他其实也没有那么爱现在的自己?
程之卓有些沮丧,无论哪一种,对现在的自己而言好像都没什么分别,他们两个可能就这样到此为止了,草草开始,草草终结,一个句号没办法严丝合缝地闭合,永远隔在两人之间,程之卓的心莫名狠狠揪了一下,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释怀,
或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不知不觉到了下班的时间,程之卓到地下室开车,经过一对年轻的小情侣,看到程之卓就收敛了亲昵的动作。他们的车位比程之卓靠前,走到车位后男人让女朋友打开后备箱取个东西,单听这一耳朵,程之卓就立刻反应过来他或许要送什么礼物。
程之卓所料不错,但他的猜测还不够大胆,只听后备箱打开,男人单膝跪地,
“宝贝,嫁给我吧。”
女人见状惊呼,程之卓这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后备箱里全是大红玫瑰,彩色灯带勾勒出梦幻中的场景,当中放着嫣红丝绒盒,男人取出戒指,问对方愿不愿意做自己的妻子。
看到这里,程之卓转身拔脚离开,生怕打扰这个浪漫的时刻,一抹艳红在眼前淡去,办公室那只素净的花瓶闪过脑海,挥之不去。秦绍偶尔也会送花,但只有摩天轮庆生那晚是红玫瑰,其他时候没有定数,也不拘种类,说来进顾氏第一天秦绍也让人送过,只是程之卓忙起来就没个完,这些琐碎通常都是韩秘书帮他打理的,以至于现在他还是想不起来,秦绍究竟送过哪些花。
他自问过目不忘,可他怎么能不记得呢?
说来秦曼华在世的时候,庄建淮每月也会送花,秦曼华倒是好好放在心上,只是收到就要去外头种起来,说这些花得长在泥土里才有生机,以至于后来庄建淮干脆改送盆栽,省得秦曼华折腾。
还是有一次程慧芳打趣,说夫人的注意点偏了,重点难道不该在庄董的心意而非花草的生机?而且有花就有花店,就有相应的种植园,有庄建淮这样的有钱人在花店消费,才能保障流水线上的岗位常在,给更多的人带去生机。
到底是处境立场不同,想问题的方式也不一样,程之卓牵起嘴角,转而一僵,当年程慧芳笑秦曼华的关注点偏了,
那么现在的他呢?
路上程之卓经过一家餐厅打包晚餐回梵悦,晚餐是海鲜粥,瑶柱龙虾粒,点缀翠绿青菜丁,不过程之卓没什么胃口,提溜个勺子在碗里翻搅,炒菜似的,吃到完全冷却还有大半碗。程之卓不想再热一遍,直接倒掉又实在可惜,索性囫囵吞枣,应付了事。
吃完还没等收拾,门铃忽然响起,程之卓去玄关看显示屏,见门口站着三个人,还有只黑猫,因为角度关系看不清正脸。
梵悦的每层业主都有电梯卡,只能到对应楼层,能不打招呼直接到他门外的,恐怕也只有拿了他备用卡的秦绍。
程之卓摸不清秦绍为什么带这么多人,点开语音按钮问:“谁?”
“我。”秦绍说。
程之卓:“有事?”
秦绍:“开门再说。”
程之卓眼珠一转,又问:“要紧吗?”
秦绍没解释,反问:“不方便开门吗?”
门锁密码从来没换过,只要秦绍肯试,但显然今天他格外礼貌疏离,所以犹豫之后程之卓还是打开门,
汤团当先跳进来,替他爸打头阵。
“他们是谁?”程之卓让猫进,但人他得先盘问清楚。
那两人西装革履很上道,闻言赶紧上前递名片,“程先生好,我们是雾泊工作室的设计师。”
“雾泊?”
程之卓拿过名片,那上面写的是婚纱摄影工作室。
原来秦绍根本没翻过那一页,他进门揽着程之卓的腰让开道,“二位请进。”
“好的好的!”
设计师进去后,秦绍顺手关门,当着外人的面,程之卓没和他作对,只是瞪他一眼,但秦绍脸皮之厚,只当程之卓这是在撒娇。
“先进去。”秦绍笑。
进门后看到餐桌上的碗,秦绍习惯性去收拾,但伸手一摸碗却是冷冰冰的,他回头看向程之卓,“刚吃的晚饭?”
地暖已经关了,但室内新风系统常开,恒温恒湿,如果程之卓刚吃完饭,碗身应该还有余温,可此刻里面的剩粥已经凝固,看起来又不像刚吃的。
“嗯,”见状程之卓也走过来,“放着我来收拾吧。”
他们两个都没有把碗筷放过夜,留待第二天给阿姨处理的习惯,秦绍脸色微沉,
“喝冷粥?”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他,程之卓心虚又有点委屈,脱口而出,“你这是质问吗?”
两个设计师忙着开电脑开文件,闻言大气不敢出,只听秦绍轻松招架,“没有,只喝粥容易饿,也没什么营养,我让人再做点东西过来。”
“不用,我”“我也还没吃,两位设计师也一起吃点吧,”秦绍声音温和,但态度不容拒绝,“就当宵夜。”
汤团也扒拉上来,伸着黑爪替他爸求情,程之卓垂眸看着那双大眼睛,蹲下来摸它,不置可否。
“不用不用,太麻烦了。”两位设计师刚坐下又赶紧起身。
“不麻烦,辛苦两位过来加班,就当我们一点心意。”秦绍拿准了程之卓的待客之道,提前用两位设计师做借口,这样程之卓就无法拒绝他的请求。
但一顿宵夜可以顺着秦绍的意思,人生大事却不可以,程之卓抱着猫低声说:“我没答应你呢。”
秦绍一脸不解,“答应什么?”
程之卓生气,“你知道我说的什么!”
他明明拒绝了秦绍假结婚的请求,怎么秦绍憋了个把礼拜,在程之卓以为他们就要无疾而终的时候,干脆带设计师登堂入室。
秦绍就揽着程之卓肩膀摩挲道:“想不明白就慢慢想,办婚礼本来也需要很多时间,也不是没有中途暂停的,不是让你明天就真的嫁给我,要是你真的介意,到时候取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都不怕,你怕什么?”说着他摸上程之卓的小腹,“有没有不舒服?”
他挡着设计师的视线,汤团也伸爪子做掩护似的,父子俩都很热,程之卓好似被夺舍,迷迷糊糊地想,这双手就是有这种魔力,能让他卸下所有防备,感到安心困顿,此刻他生不出半点反对的力气,只能叹一句:“舒服。”
“下次别吃冷的,”秦绍怕程之卓左耳进右耳出,又添了句,“别叫我担心。”
程之卓耳朵通红,嘟囔道:“…你好啰嗦。”
“那劳你先过去招待,”秦绍忍笑,松开手说:“我把碗洗了,再泡两杯茶。”
事实证明秦绍所言在理,办婚礼确实是件麻烦事,程之卓也没想到一晚上足足三四个小时,他们四个人甚至连件西装礼服也搞不定。要知道这点时间放在工作上,程之卓甚至可以敲定一个项目的所有细节。但现在这点时间已经磋磨掉他的全部耐性与毕生审美追求,两眼一闭就想随便乱选,倒是秦绍还有耐心,帮他仔细罗列每件款式的优缺点,一目了然。
最后他们挑了一部分留待进一步筛选,设计师说工作室还有几套新款,可以明后天再拿来综合比对供选。十点半一到,秦绍准时送人出门,程之卓就留在家里,他望着餐桌上的残羹冷炙,后知后觉自己刚还说不饿,但也吃了不少。
习惯真是好可怕,程之卓已经习惯秦绍在身边,习惯他做的热饭菜,也习惯了他的关心照顾。
手机铃声打断了程之卓的胡思乱想,电话那头秦绍说:“太晚了,桌上的碗筷等明天让阿姨来收拾,洗澡别贪热,小心湿气入体,洗完就早点睡觉,我直接回楼上了,有事打我电话。”
汤团喵呜一声,程之卓垂眸,秦绍倒是把猫送过来了,可程之卓要的是猫吗?再说这猫也是秦绍自作主张要收养的,怎么现在他自己不来?
程之卓一颗心被高高举起又重重落空,他以为秦绍总会再回来一趟,可他并没有。
“你,你怎么,”
对面已经挂断电话,程之卓胸膛起伏,戛然而止,今夜他大概是真的不太正常,否则为什么会想问秦绍,
你怎么不回来?
第118章
三天后,程之卓第二次挑选礼服之前,已经接到好几个业内老总的祝贺,秦绍将两人结婚的流言散布出去,事情传得有鼻子有眼,说婚期就定在中秋,程之卓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这对于外界而言就已经足够了。
选完款式,礼服定做就要一个月起步,这还只是开胃前菜,千头万绪还有得忙,但程之卓比先前多了点耐心,也更积极了一点,设计师很快给秦绍量完体,紧接着就是程之卓。
“桌上的文件是我这边的请柬名单,”程之卓把薄开衫脱了,手指餐桌和秦绍说:“公司和职位都做了备注。”
“嗯,”秦绍只点头,“等会儿去看。”
他就和汤团一起,站在边上一动不动,像博物馆里守着镇馆之宝的黑衣保镖,设计师拿着皮尺都有点发怵,没等上手秦绍就已经开始皱眉,见状设计师赶紧说:“秦先生要不要试试怎么量体?”
程之卓回头看秦绍,不知道他又要搞什么鬼。
“会耽误你们的时间吗?”秦绍眉眼一挑假客气。
设计师和助手连连摆手表示不敢,“不会不会,很简单的。”
说着他就把皮尺给秦绍,点了点自己的脖子,“先是领围,您把皮尺环绕一圈,在喉结处留一指…”
“这样么?”秦绍食指贴着程之卓的喉结,若即若离的感觉有些痒,程之卓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就听秦绍说:“别紧张。”
程之卓睨他,“谁紧张?”
秦绍笑,“然后?”
设计师盯着助手记下尺寸,然后继续说:“接下来是胸围,腋下水平环绕,对就是这样。”
秦绍不是设计师,不需要留心避免与客人的肢体接触,温热的指尖有意无意划过单薄的衬衫,每一下都像是挑衅,或者说是撩拨,当着外人的面,程之卓似乎变得更为敏感,时不时就抖动一下。
“别动,该量不准了,”秦绍瞥他一眼,看似漫不经心,“平时也不见你痒。”
设计师和助手听见什么了不得的话,一时睁大眼睛,又拼命假装无事发生,程之卓全看在眼里,红着耳朵威胁道:“你再说?”
“我错了,”秦绍相当坦诚,“劳你再忍忍,我尽量快点。”
但他嘴上说的会快点儿,就像那外卖小哥说已经快到顾客楼下,员工报告已经准备打卡,其实都还隔着十万八千里。所以等完全量完,程之卓整个人都要熟透了,他得了解脱就躲进厕所,好久也不出来。外面设计师询问完细节就回去赶紧开工,秦绍边等程之卓,顺道去餐桌看了一眼名单,程之卓似乎听见关门声,于是也跟着出来。
“杨素薇?”秦绍目光落在中间,开口问道。
程之卓点头,耳朵看着还是有点红,“之前我住院她还来看我,可惜最后没见上面,她这么有心,我请她来参加婚礼不过分吧?”
“怎么会?”秦绍赶紧说:“我开心还来不及。”
这是真心话,毕竟如果没打算真结婚,肯定以省事为前提考虑一切,但秦绍看这份长长的名单,程之卓几乎把大小朋友请了个遍,甚至连几面之缘的杨素薇也没落下,程之卓到底什么意思显而易见。
“有什么好开心的?”程之卓紧接着就否定了秦绍的臆想,“你也说了这不过是缓兵之计。”
但秦绍敛笑,程之卓又有些心虚,转而道:“你今晚,回去吗?”
“想我留在这里?”秦绍戳破。
程之卓攥了攥手,“我只是,”
“你我举办婚礼的消息已经散播出去,让人看到我们分居确实不好,”秦绍替他解释:“我睡客房,不会打扰到你。”
两人滚了不知几次床单,这会子秦绍倒做起正人君子,只是这样还不如分居,程之卓扭过头气冲冲,
“你就是在杂物间打地铺我也管不着。”
之前家里只有程之卓,晚上他睡不好,现在秦绍就睡在隔壁客房,他也是翻来覆去辗转难眠,等好容易睡着,竟然还梦到秦曼华和庄建淮夫妻双打,把秦绍的屁股打开花,程之卓心里着急想上前劝阻,偏被程慧芳拦到一边,说这是人家的家务事,他们外人不好插手。
好一个外人,好一个人家的家务事,不知名的怨气忽然堵住程之卓心口,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什么,就是想立刻飞到秦绍身边去,替他挡下那根细细的鸡毛掸子。奈何程慧芳的力气忒大,他怎么也挣脱不开,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秦绍被打得嗷嗷直叫。
“秦绍!”
程之卓猛然坐起,最后一声愣把自己喊醒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就听见汤团在门上磨爪,隔壁同时有了动静,于是他抬眸看门口地面缝隙亮起,紧接着秦绍开门冲进来,身后一束暖光追随,刹那照亮程之卓漆黑惊恐的眼睛。
“怎么了?”秦绍摸了摸程之卓额头,感觉到他有些发抖,又捏他的肩膀想让他放松,“做噩梦了?”
汤团蹿进程之卓怀里,舔着程之卓的手,他瘪着嘴点头,可又觉得秦绍的手还不够热,暖了肩头,手臂就冷,暖了手臂,肩头又发凉,怎么也不如他的怀里舒服,就像汤团那样——怎么他不是只猫呢?那就可以为非作歹,不必有任何顾虑。程之卓这么想,鬼使神差借着昏暗的灯光看过去,只见秦绍睡衣穿得严实,分明是睡衣,却连最上面一颗纽扣也严丝合缝,程之卓正奇怪,忽然透过纽扣间的缝隙,看到一众旧伤疤里一抹新的痕迹。
“受伤了?”程之卓心里一沉,伸手就去扒。
秦绍闪避后退,眼底慌乱一闪而过,“没有,没有受伤,那都是梦。”
可程之卓看得清清楚楚,梦里的血渍洇出衬衫,成了此刻的新伤,他不相信自己会看错,只是秦绍动作更快,偏不让他看。梦里的挫败感顿时涌上心头,程之卓几番挣动不下,眼睛一红,忽然哭出声。
“到底怎么了?”秦绍这才要抱程之卓,又被他推开,只见这人当着自己的面抱膝埋头呜咽,连汤团也钻不进他怀里,别提有多可怜,也不知道梦里究竟发生什么,把他吓成这样。
秦绍不敢再碰,生等程之卓哭了好一会儿,抓心挠肝地开口问道:“我到底哪里又做错了?你再生气也别折磨自己,再哭眼睛要哭坏了。”
“坏就坏了,反正也没有用!”程之卓吼完继续哭。
按说他也老大不小了,何况有记忆以来他从没这么撒泼打滚地哭过,从前只要庄建淮一个眼神,甭管他有多想哭,立刻也就止住,左不过默默流一点眼泪就擦一点,怎么偏偏到秦绍跟前就莫名其妙地委屈起来?秦绍说东他偏往西,说南偏往北去。
程之卓是胡思乱想,口没遮拦的话也不往心里去,倒是秦绍全听进去了,瞳孔一缩,脸色顿时难看得很,几次张口才忍住没骂他,
“那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见程之卓还是不回答,秦绍径直起身出门去倒水,回来塞进程之卓手里,
“水来了,别哭了。”
程之卓抬眸眼睛通红,扫过秦绍那个位置,作势要接杯子,拿稳的瞬间反手一挥,秦绍的衣领顷刻全湿透,连床上也湿了一大片。
“你干什么!”
汤团猛地跳开,因为程之卓喝水向来只喝热的,虽然没到50度,但也超过体温,秦绍下意识撤身抖抖衣领,就被程之卓抓住机会上前一揪。
纽扣和水杯掉到地板上,发出混乱不堪的杂音,程之卓攥着衣服的手泛白,他瞪大了眼睛,戳破了窗户纸,紧接着猛地再一扯,秦绍的睡衣就四分五裂掉在地上。
程之卓果真没看错,秦绍的腹部多了两道新的纹身,和程之卓先前受伤的位置一模一样,这一周他们都没见面,秦绍也不知道怎么记得那么清楚,伤疤的大小深浅几乎一丝不错。然后程之卓想到什么,又去看他后脖颈,
那里果真也是密密麻麻一片。
“你这是,”程之卓两行热泪再也止不住,“你这是干什么啊?”
卧室一时死寂,秦绍什么也没解释,只是轻揩他的眼泪,“床单湿了,我帮你换。”
因为答案显而易见,秦绍把程之卓的过去悉数刻在身上,不管过去还是现在,他喜欢的从来不过程之卓这个人。那么即便此刻程之卓逼着秦绍剖白又如何?如果他还是不肯接受秦绍,不肯相信秦绍的真心,那么秦绍所做的一切就都是一厢情愿,他实在没必要再往秦绍的头上浇冷水。
“…先换一套睡衣。”
于是程之卓也没追问下去,转身去衣帽间给秦绍拿了一套新睡衣。秦绍没避讳,原地换了衣服,又换下旧床单,程之卓就默默抱着新床单等在旁边,等秦绍伸手的时候递给他。
等全忙活完天都快亮了,秦绍强撑着最后一丝笑意说:“继续睡吧,我就在隔壁。”
闻言程之卓愣了下才往前一步,他想说的话太多,他想说他其实从来没有把婚礼当儿戏,他也是真的愿意和秦绍结婚,但等他张口的时候,秦绍已经把门关上,很快连缝隙里的光也不见了。
“混蛋,也不等等我。”程之卓抹掉眼泪,打着哭嗝,没往床上摸索,只是仍旧站在原地。黑暗中他迷失了方向,没有那道暖光指引他该往哪儿去?他怕闭上眼睛,眼前又是鲜血淋漓的秦绍。
他以为他的不安来自秦绍扑朔迷离的爱,原来是来自秦绍这个人——不是秦绍离不开他,而是他程之卓早已离不开秦绍。
所以当初为什么非要介意过去呢?秦绍到底喜不喜欢自己,在两人对视那一眼就已分明,如果离开秦绍会让程之卓痛苦,如果他已经离不开秦绍,那为什么不尝试着继续在一起?程之卓终于止了抽泣,他不是胆小的人,所以他到底在怕什么?
“秦绍。”
黑暗中,程之卓很轻地叫了一声。
下一刻门赫然再次打开,只见秦绍大步流星进来,从后面抱住程之卓,在他周身掀起一道奇楠香的清风。
剧烈的冲击叫程之卓大脑宕机,久违的体温和香气冲昏了他的神智,好半晌他才转过身望向秦绍,就那么一瞬间,他从来没有那么强烈的欲望想要吻住对方,而秦绍眼中同样情绪汹涌,显然他也瞧明白了,于是俯身与之额头相贴,
“我知道,”秦绍颤抖着吻程之卓,
“我一直在!”
第119章
“之卓,醒醒。”
程之卓眼皮挣动,耳边轰鸣渐响,他睁眼看到机舱顶,反应过来自己还在飞机上,借秦绍的力从床上坐起,
“还没到?”他搓着眼睛问。
秦绍摩挲他后心,又在额头亲了下,“快了,还有两个小时,起来洗漱,咱们吃点东西。”
这一趟来L国主要是为拍结婚照,程之卓迷迷糊糊的任秦绍动作,穿上外套又窝回秦绍怀里,飞机上虽然吵,但这一觉他睡得很踏实,大概也是因为前段时间太累了。
闻言秦绍说:“那抱你去洗漱?”
六月下旬去L国的人不多,头等舱更没什么人,秦绍要真抱着程之卓去卫生间,大概率只会碰上空姐,空姐见多识广未必会尴尬,但程之卓抹不开这个面子,他无言笑笑,竖起食指,“就一分钟。”
于是秦绍搓他后心,捧着他的脸又亲了下,“乖,吃了东西再眯一会儿不迟。”
程之卓哼哼唧唧,脑袋蹭着秦绍胸口,
“我起!”
洗漱后两人一起吃早餐,秦绍边给他切牛肉,“公司还有事情没忙完?”
为了留出拍照的一周时间,这段时间两人筹措婚礼事宜之外,加班可谓昏天黑地,只是飞机还没起飞,事情就找上门来。昨晚登机前程之卓接到电话就让秦绍先去找座位,他走在前面,隐约听见程之卓说什么假的。
“不是公司的事,是李代钊。”
程之卓把胡萝卜叉给他,秦绍又当着他的面把胡萝卜切碎塞回牛肉里,“他出院了?”
之前程之卓拜托冯院长盯紧一点,但人抢救回来之后,很快被李夫人以医疗条件为由转移别处,他们也是费了番周折,最近才打听到李代钊的状况。
“冯院长的侄子正巧在李代钊所在的私人疗养院,”程之卓看向秦绍,意味深长道:“发现李代钊根本没有受伤。”
这些商人向来养尊处优,不到绝路,他们根本不会有程之卓的胆量真划伤自己,甚至连伤口都是后做的,外科医生一眼就能看出来。
闻言秦绍嗤笑,将牛肉放进程之卓的盘子,“之前给我们写花边新闻的小报社正缺素材,正好给他们送一点。”
“只要透露一点风声,”程之卓垂眸盯着牛肉里露出来的胡萝卜尖,“舆论就会缠得他无法脱身。”
秦绍这才开始吃东西,他嫌刀叉麻烦,直接用勺子大口吃饭,看起来真饿了,“只是还不确定这几个人之间究竟是谁领头,咱们要打压李代钊,却也不能打压得太过,免得他喘不过气,想不起去找洛杜隆。”
他狼吞虎咽,却盯着程之卓那边,只见对方鬼鬼祟祟将胡萝卜挑出来,又在他的注视下无奈塞进嘴里,
“打死他算了。”程之卓说。
秦绍莞尔,俯身亲他一下。
“干嘛?”程之卓嘟囔。
秦绍:“奖励。”
“嘁,”程之卓撇嘴,喝了一口煮苹果水,继续刚才的话,“我们在国内抓他们的尾巴,朱瑞芝也在同时向洛杜隆施压,听说今年的神农医药高端论坛就定在中秋节后的九月底。”
秦绍皱眉,“神农医药?”
“就是神农药业举办的全球论坛,往年都在十月之后,今年提前得不算太多,但也很耐人寻味。”程之卓见秦绍神色奇怪,问:“你不知道这个论坛?”
按秦绍现在的身份,确实还够不上论坛的嘉宾资格,但做观众总是绰绰有余。
秦绍摇头,“我只是奇怪一家外国公司为什么会以我们国家的药王神为名,还招摇过市地举办同名论坛。”
“毕竟是邻国,往前数个几百年,说不定咱们还是他们的祖宗。”程之卓叉子戳穿牛肉,白色瓷盘渗出淡红色的血丝,“他们的长相本就和我们相似,这是要全世界都以为这是他们H国的历史。”
“我们的历史还轮不到别人来篡改,”秦绍垂眸想到什么,“之前看到过一句话:知小礼而无大义,重末节而轻廉耻——即便他们装得再人模狗样,迟早也会因为低劣的品性而露出真面目。”
两小时后,飞机迎着金色的朝阳落地,六月下旬L国清晨的气温还很低,随着人口密度直线下降,就显得更加冷清。当初秦绍提议,结婚照就选在程之卓的母校拍摄,程之卓原本嫌麻烦,但因为秦绍已经决定要考大学,还说他已经去过A大,没见过程之卓读研的学校总是可惜,这才答应下来。今早天气倒是相当不错,摄影师想抓紧多拍几套,只是程之卓总有点紧张,毕竟这里来来往往的都是学弟学妹,即便L国人对同性恋比对国内更包容,他还是不太习惯接受外人的瞩目。
因此摄影师摁了几下快门就开始挠头,“要不秦先生先拍单人照?”
程之卓如蒙大赦,“你先去,我再缓缓。”
“你导师都已经退休了,”秦绍摸他手心都出了汗,不由笑道:“害怕碰上熟人?”
程之卓:“…你就当我脸皮薄吧。”
秦绍忽然亲他脸颊,像吃了一口刚点的绢豆腐,“是挺薄的。”
工作人员几乎把他们团团围住,见状忽然变得很忙,程之卓立刻瞪他一眼,于是秦绍给他把围巾披上,又捻了下他手心,一步三回头地走到镜头前开始拍单身照。
秦绍的身材很好,他完美遗传了秦曼华高挑的个子,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头肩比无敌,不做表情光往那儿一站就是电影海报。程之卓起初还不自在,看到后面自己也看愣了,秦绍叫他都没反应过来。
难怪当初一瞥就移不开眼,程之卓这么一想,忽然觉得老天对自己真的很好,给自己重来一次的机会,和秦绍相识,两人历经风雨,最后携手并进。程之卓摸了摸后脖颈,这个印记或许并不是定时炸弹,而是提醒他该珍惜当下的一切,珍惜重来一次的机会。
“想什么呢?”秦绍向他招手,“过来。”
程之卓忙脱了围巾走过去,距离秦绍几步开外的时候冷不防被小石头崴到,一个跟头栽进秦绍怀里,秦绍稳稳托着他,神色紧张,“有没有扭到脚?”
“好像没有。”程之卓认真活动了下脚踝,确认没问题后抬眸看向秦绍,阳光从秦绍的背后窜出,暖洋洋的,直视也不太刺眼,两人周身泛光,沉默地保持这个动作,忽然相视一笑。
“这个镜头好!”摄影师咔咔连拍好几张,夸赞道:“程先生,就是这种感觉!”
艺术是一种感觉,爱情也是,秦绍揽着程之卓,“那一起拍?”
程之卓笑着点头。
中午秦绍请工作人员去附近餐厅吃饭,店里的招牌是猪蹄还有各种香肠烤肉,程之卓和秦绍点了一份拼盘,还有蔬菜沙拉和果汁。
L国的蔬菜其实称不上华国字典里的蔬菜,叫草或者绿化带更加合适,而且程之卓不喜欢生的东西,包括蔬菜,只是热腾腾的猪蹄看着又太肥腻,学生时期的程之卓代谢能力勉强还算过关,更重要的是那会儿经济不独立,出门在外也不能挑挑拣拣,于是程之卓握着刀叉点兵点将,最后还是选择去翻沙拉,翻着翻着忽然发现底下却是热气腾腾的炒时蔬。
程之卓抬眸,惊喜地看向秦绍,他原以为千里迢迢空运食材太麻烦,没想到秦绍还是依样办来了,好像程之卓走到哪里,小厨房就如影随形跟到哪里。秦绍没吭声,扫过周遭,用眼神示意他别声张,装模做样地问:
“好吃吗?”
程之卓憋着笑摇头,“不好吃。”
秦绍皱眉,只听程之卓话锋一转,“你做的最好吃。”
“越来越会吊人胃口。”秦绍无奈笑道。
饭后中午的太阳有些烈,两人将拍摄挪到下午,趁休息的时间逛校园,从教室逛到图书馆,秦绍有些兴奋,哪里都想看,只是中途还真让程之卓碰到老同学。对方是L国人,两人全程用L国语言交流,秦绍站在边上就显得有点尴尬。他自己没上过大学,很多常识还是在黑森林里学的,后来进庄氏,程之卓手把手又教了一些,但他心里总觉得和上过大学的人有隔阂,所以才很想看看程之卓呆过的象牙塔究竟是个什么样。透过此刻谈笑风生的程之卓,秦绍仿佛看见他学生时代的模样,心里更是生出不少遗憾。
要是他们可以一起长大就好了。
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工作,一起生活。
秦绍自问不是沉湎于幻想的人,但两人聊了多久,他就克制不住胡思乱想了多久,中途那人不时看向秦绍,最后还要请他俩喝咖啡,程之卓拒绝后,回去路上秦绍就问:“不是说L国人都比较内向?”
“他毕业以后改行房产中介了,”秦绍这么一提,程之卓还真觉得嗓子有些干哑,他清了清嗓,“所以格外健谈一点。”
秦绍眼珠一转,“改行了怎么还回这里?”
程之卓:“他老婆在这里做研究员啊。”
秦绍:“他有老婆?”
程之卓觉出些不对劲,主动与秦绍十指交握,“他刚才那么热情,不过是想我买这里的房子,还说这些年来这里买房子的华国人很多,不管是出于投资或者定居,都是不错的选择。”
“真的?”
秦绍忽然有点懊恼自己不会当地语言,所以刚才只能呆在一边,现在就算程之卓糊弄他也无法验证。
“真的呀,”程之卓确认秦绍掉进醋缸,于是脚下一顿,神秘兮兮,“不过我拒绝了。”
秦绍憋着劲问:“为什么?”
“因为我说,”“到底说了什么?”
程之卓就踮脚亲秦绍,
“我说我连人带钱都在我爱人那里呀。”
第120章
“程先生,等下您就站在门口,门一开音乐响起,您——”工作人员说到一半停下来,轻轻喊了声,“程先生?”
程之卓才反应过来似的,“啊?”
九月末尾,中秋佳节,婚礼当天下午,准确来说婚礼已经开始,宾客满堂,现在正轮到证婚人许应荣致辞。程之卓和秦绍都是父母双亡,程之卓从小把许应荣当大哥,长兄如父,那么他也算秦绍的长辈。
很快就到程之卓入场了。
工作人员笑说:“程先生您放轻松,咱们最后再排练一下。”
于是程之卓好像第一次登台表演的小朋友,对方说抬脚,他就同手同脚,对方说走直线,他就打弯儿,排练到一半程之卓实在受不了,“我去上个厕所!”
“程先生您快点儿,这马上就要入场了呀!”工作人员话音刚落,外面果真就来人催程之卓过去,急得工作人员什么也顾不上,直接堵在厕所敲门。
“程先生,咱们真的该过去了!”
“来了来了!”
“下面有请我们的另一位新人入场!”
宴会厅里司仪话音刚落,音乐响起,聚光灯一路从铺着银白地毯的T台绵延向尽头,来到宴会厅的金色大门,所有宾客都注视着大门缓缓打开,
门开到底,却没看到人。
“欸,新人呢?”
宾客们窃窃私语,有几个孩子站起来想看热闹,场面忽然尴尬起来,台上许应荣更是急出了汗,“这人哪儿去了!?”
秦绍皱眉,下意识想跑下去找人,又见门口的工作人员手指门边,他这才眉头舒展,大步流星向门口走去。
许应荣一伸手没拉住,只来得及喊:“哎呀你干什么去!?”
只是此刻秦绍什么也听不进去,他直勾勾盯着大门口,越走越快,头顶筒灯直射,照得他整张脸都有些泛白。他其实也相当紧张,尤其一时三刻见不到程之卓,灯光照不到的手心全是汗,直到看见躲在门边的程之卓,这颗心才终于安定下来。
今天程之卓一身白色礼服,在稍显昏暗的走廊里是那样惊为天人,即便试穿礼服时秦绍已经看过无数遍,梦里轮回无数遍,还是让秦绍一时呆愣。此刻程之卓脸颊粉扑扑的,紧张又不大好意思地看着秦绍,好像在等他带自己回家。
秦绍的心就立时化成一滩水。
“别怕,”秦绍从聚光灯下走出去,倾身握住程之卓,“我牵着你的手,咱们一起走。”
昏暗中程之卓望着秦绍,十指紧紧回握,郑重点头。
很快两人重新出现在聚光灯下,宾客雷鸣般的掌声随音乐响起,台上许应荣把刚掏出来的速效救心丸放回兜里,跟着鼓起掌来,插曲之后,是更令人激动的高/潮。
走过来的一路,程之卓一眼先看到杨素薇,她怀里的小女孩明年都要上小学了,此刻正冲他腼腆地笑,六年前结的善因,让程之卓和秦绍于危难中相遇,也让程之卓找回秦曼华真正的孩子。他抬脚慢慢继续往前走,接着看到挨着坐的何明珊和萧仲梅。当初他给自己找了何氏这条退路,又借其安顿尤敬尧一家,此刻娇娇正扒在T台边冲他挥手,他紧张的心情稍有缓解,笑着回应。不知不觉走到舞台附近,主桌坐的是沈祚君他们,距离舞台最近的位子空着,朱瑞芝刚才还在,中间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碗里剩着半口凉菜,没赶上他们的仪式。
短短的一段路,几乎走尽了程之卓的一生,然后他收回视线,走到许应荣跟前,转身与秦绍正对。
台下一片寂静,大部分宾客都放下筷子,有几个高高举起手机相机准备录像,大家都在等着这一幕足以登上明天头版头条的神圣时刻。
音乐暂停,许应荣清了清嗓道:“秦绍,你是否愿意与程之卓缔结婚约,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或者任何其他理由,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对他永远忠贞不渝,直到生命的尽头?”
程之卓屏息看着面前的秦绍,对方也正凝望着自己,并且没有任何犹豫,
“我愿意。”
许应荣却移开话筒,追问道:“真的?”
“大哥。”
程之卓一愣,赶紧拦着许应荣,奈何白菜已经被猪给拱了,许应荣只好再次清嗓,转头要问程之卓,谁料秦绍这时又开口:“我愿意。”
秦绍言辞恳切,像是给刚才的许诺加上了一道无法泯灭的钢印。许应荣这才勉强相信,把刚才的话重复又问程之卓,“小卓,你愿意吗?”
程之卓擦了擦眼角泪花,笑着点头:
“我愿意。”
“好,”礼既已成,许应荣说:“下面有请两位新人交换戒指!”
有工作人员端着托盘上来,正中的戒指盒还是原来的墨绿色,里面的戒指在聚光灯下流光溢彩,似乎也没有变,或者说兜兜转转变得更好,也更加契合彼此了。
交换对戒之后他们就是一对真正的伴侣了,这个仪式对他们这对经历风雨的爱人而言实在来之不易,注定会在彼此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程之卓深吸一口气,拿出戒指套进秦绍的无名指根,重新盖住戒圈留下的痕迹。
这枚戒指当初是程之卓亲自挑选,秦绍偷偷给自己戴过,凭借这一点执念撑到与之重逢。今天终于轮到程之卓亲自为他戴上,程之卓的手有些颤抖,那一瞬间忍不住又落泪,秦绍则更是紧张,捏着戒指肉眼可见地在打晃,以往他们还笑别人在婚礼上洋相百出,原来到了自己头上也是如出一辙,程之卓笑着伸出手,在戒圈将要套住他的前一刻——
“等等!”
戒指险些掉落,两人回头,所有人循声而去,只见来人是巾帼基金的经理曹舜英。
许应荣已经伸手进兜里去掏速效救心丸,这一晚上大起大落堪比三台大手术,他真有些受不了,“这人谁啊?”
“曹舜英是代表小朱会长来参加婚礼的吗?”秦绍面上镇定,抬手指向主桌,“那请主桌就坐吧。”
“不是,”曹舜英似乎很着急,显然有话要说,但当着所有人的面又不好直说,“程总,刚才我打您电话没接,所以。”
程之卓一掏手机,果然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其中第一通来自朱瑞芝,还有一条未读短信,他心里一沉,只问:“小朱会长?”
曹舜英重重点头。
朱瑞芝出事了!
程之卓下意识往前一步,紧接着又转身看向站在原地的秦绍。
许应荣也看了眼秦绍,又对上程之卓,“什么事儿能比结婚还重要?”
秦绍却打断许应荣,“有事就去忙,我来善后。”
他总是这样,无条件无底线地支持程之卓,默默站在程之卓身后,尤其在这种关头,程之卓心中更加有愧,“我。”
戒指就在秦绍手里,只要戴上戒指,哪怕戴上戒指,可程之卓刚要伸手,身后曹舜英又催促道:“程总,来不及了!”
秦绍也想走完仪式,不过即便走完,今晚这场婚礼也注定要留下残缺,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程之卓往外推,“我让张霆跟着你,有事他也可以帮忙。”
两人目光交缠,程之卓来不及说什么谢谢对不起,只留下一句:
“等我!”
聚光灯下,媒体面前,程之卓就这么当着众目睽睽离开宴会厅,宾客霎时喧闹起来,秦绍深吸一口气,接过话筒笑对众人,“实在抱歉,婚礼中止,筵席照常,给各位带来不便,还请谅解。”
“婚都不结了,那这喜酒也不叫喜酒了,我们倒也不至于贪图这一口饭菜,还是先走一步了。”
在场的宾客,有不少是看在程之卓和朱氏财团的面子上才到场,此刻见风使舵地立刻就要走,其他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左右为难地也跟着走,甚至还不少人说得相当难听,说什么秦绍倒贴人家程之卓都不要,还在这里强撑什么。
许应荣额头青筋暴起,想上前又被秦绍拦住,“没事大哥,让他们说去。”
秦绍并不是那么在意面子的人,他也没有伤怀的时间,还得赶紧先收拾烂摊子,再过去瞧瞧朱瑞芝到底出了什么事。许应荣他们帮着送客,偌大的宴会厅很快人走茶凉,席面上摆盘精致的菜品剩了一多半,酒店经理替后厨来问最后几道菜还要不要上,秦绍摇头,又说钱照算,让后厨把没上的菜全部配饭打包,送给环卫工人等基层服务人员。
所有人都在给自己找事情做,他们想帮秦绍的忙,又不敢走到他身边去,他就独自坐在T台中段,眼睁睁看着精心布置的宴会厅被工人一点点拆除。这些都是秦绍花了不知道多少通宵才最终敲定的方案,舞美灯光道具,秦绍不厌其烦地到场监工,更换许多材质品类,一点一点反复确认,眼看这里从无到有,变成今晚璀璨的样子。
他以为这就是和程之卓的新婚之夜了,所以即便他自己不拘小节,在这件事上也力求处处做到最好,他不想留下哪怕一点遗憾。
报应啊。
秦绍不禁想,谁叫他当初乱说话,为哄程之卓答应,不惜说这可以是一场假婚礼,又保证无论程之卓何时何地反悔都可以,果真今晚一语成谶。他总以为自己能平静地接受程之卓的退婚,甚至程之卓并没有不愿意,只差一步,秦绍就可以套住程之卓了,可惜这场满心期待的婚礼终究还是落得个缺憾的结局,程之卓也在最后关头离他而去。
要说秦绍不伤心,这怎么可能呢?
最后还是许应荣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小卓应该是真有急事,你,”他想让秦绍多体谅体谅程之卓,话在嘴边又说不出口,于是改口道:
“你受委屈了。”
“没事,”秦绍攥紧了手又松开,抬眸笑道:“辛苦大哥帮忙张罗,明天大家都还要上班,你和舒主任先回去吧,让明珊她们也别忙活了。”
“你忘了明天是周六?”许应荣说。
秦绍倒是真忘了,他只记得明天谈完续约合同,就和程之卓去度蜜月,现在看来,蜜月恐怕也是泡汤了。
许应荣哪能撇下他,挨着秦绍坐在T台上,“这个小朱会长也真是的,什么要紧事不能等仪式结束再说,非要让人当时就把小卓叫走?”
“既然一时三刻也不能等,”破坏别人的姻缘是缺大德的事,可朱瑞芝绝不是这样的人,所以秦绍心知肚明,“想必是真的事出紧急。”
“哎呦,对不起秦先生!”
两人沉默地坐着,服务员经过T台被绊了下,险些摔到秦绍身上,秦绍扶起服务员,目光顺着那人去向主桌,心不在焉地看对方收拾餐具。可转而秦绍脑中闪过刚才的画面,忽然想到什么,起身大喝,
“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