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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柳双双坐乡亲的驴车回到村子, 刚一落地,就闻到了饭菜的香气。远远可见,炊烟袅袅, 阡陌交通。柳双双谢过热情助人的乡亲, 几番推脱拉扯之后,才叫对方收下了点心。

柳双双拎着大包小包回家。

一路上, 自然少不得一些闲言碎语,还有些好事者, 扬声大喊,“柳家的, 你这是到哪里发财去了?”

柳双双但笑不语,提着东西, 示意自己两手满满, 有空再聊。等柳双双的身影消失在尽头, 在村口纳凉唠嗑的婶、爷就忍不住八卦起来。

“这老柳家的, 不是欠债了吗?今早可热闹了。”

“就是, 也不知道哪来的钱。”

“嗨,你懂什么?单舟那小子, 可是文曲星转世,说不得什么时候就飞黄腾达了, 如今不过是落魄了,还有再起的本事呢,咱们可别像某些眼皮子浅的……”

“好你个臭婆娘,说谁呢,谁眼皮子浅了,瞧我不撕烂你的狗嘴……”

“别打了,别打了, 都邻里乡亲的……”

身后传来鸡飞狗跳的声音,柳双双摇了摇头,这人气可真够旺的,回家放下东西,她敲开了吴娘子家的门。

“来了来了。”

年轻的声音响起,门开了,探出一张熟悉的脸,“柳,柳大哥?”吴丫头满脸惊愕,眼里却也掩不住惊喜,脸上带着红云,说话也结结巴巴的,“你,你……”

“谁啊。”

屋里传来中气十足的声音,是吴大娘。

“是柳大哥,柳大哥来了。”吴丫头下意识扯着嗓子回道。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羞赧般地别了别鬓发,让开了身子,“柳,柳大哥请进。”

“柳单舟?他来做什么?”吴娘子拎着锅勺就出来了,嘴里嘟囔着,“该不会是来蹭饭的吧。”

刚踏出门,她就碰见了进门的柳双双,颧骨突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神情,然而,她很快又恢复了寻常,僵硬着脸道,“单舟来啦,吴婶这刚做好了饭菜,你要不吃点?”

柳双双再没眼色,也不会看不出其中的勉强,她拱手道,“不劳婶子了。我已经吃过了,今天进城,结了工钱,路上买了些吃食,好叫婶子和妹子尝尝。”

“哦,哦!”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眼见着气氛越来越尴尬,天色也越来越黑了,未免惹来什么闲言碎语,柳双双就提出离开了,吴大娘也没有阻拦,倒是吴丫头,还有些别的心思,“我,我送送柳大哥……”

脚都还没迈出去,就被吴大娘给喝住了,“回来!”她嘴里骂骂咧咧的,“就这两步路的功夫,你柳大哥还能迷路啊,不许去!”

身后传来不加掩饰的声音,柳双双哪里不知道这是给她听的。或许,是得找个时间,尽快搬离这里了。在这之前,先把拖欠工钱和欠债的事情都给解决了。

等到那道形销骨立的身影离去,吴丫头还颇有些念念不舍,吴大娘看在眼里,心里五味杂陈,这单舟是不错,脾气也好,就是这无父无母的,欠了一屁股债,又没有家产傍身,光会读书又有什么用,他倒是考个功名回来。

吴大娘看着手里包好的肉和点心,都忍不住替去世的柳娘子心疼起来,一有钱就使劲霍霍,也不想着怎么还钱,说不定哪天,就被催债的人给打死了。

可不能叫丫头越陷越深。

吴大娘摇头,狠了狠心,揪住了春心萌动的丫头片子的耳朵,恶狠狠地说道,“还不赶紧洗手吃饭去。”

“成天就知道柳大哥长,柳大哥短的,我要没看住,你是不是就要和他钻玉米地去了?我告诉你,想都别想!”

“娘!你这都说的什么话……”

“怎么,嫌我粗俗话糙啊,当年,我和你爹要不钻玉米地……”

“娘,娘,小声点,我知道错了,我错了,咱们吃饭,吃饭。”

母女俩的争吵声越来越小,直到消失。柳双双失笑摇头。她又不是木头疙瘩,吴丫头也表现的很明显了,如果不是她会错意的话,也就感情那些事。也可能只是年少慕艾吧。

说起来,她那些年就光想着找工作挣钱了,什么情情爱爱的,看父母那一地鸡毛就没了心思,她可不想花钱寄人篱下,回头还被道德绑架,什么“滚出我的房子”、“把你读书的钱都给我还回来”、“每个月必须给两千家用”。多稀罕啊,人形提款机呢。

穿越之后,她总感觉和这边人有点代沟,也没合眼缘的。反正一想到什么结婚生娃,柳双双就觉得挺虚浮。

至于她娘说的嫁人,她觉得,这比封侯拜相还难。

柳双双回到了空荡荡的房子,她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树,她娘去的急,一副薄棺草草下葬了。回头还是要把这地方买下。

这年代,不是随便什么地方都能下葬的。

历史上有个比较出名的例子,据说,朱重八的爹娘死了,没地方下葬,他一家是佃农,没有自己的土地,他求地主借地,地主不借,他的邻居同情他,借了一块地给他。最后,这家自然得到了朱元璋的封赏。

按照如今的思维,入土为安,是要找块风水宝地的,埋在自家院子,到底不吉利,柳双双也无所谓吉不吉利,但她娘还念着她爹,回头也是要回柳家看看,说不定还要和那些个族亲打交道。

柳双双眉头一皱,下意识就觉得麻烦。

人一多了,人心就杂了。有人说,老实人的恶意,就像地上的口香糖。执笔的人描绘着人类最美好的期盼,并将之投射到众人之间,观察着人生百态。世间总免不了有好有坏。

热情助人的车夫,村里嚼舌头的闲汉老妪,嘴硬心软的邻里,市侩吝啬的掌柜,贪念上头的跑堂,狐假虎威的混混……

人都在施舍有限的善良,行使着微小的权力。痛恨特权,又渴望自己成为那个例外。小人物,大人物……柳双双支着脸颊,看着院子的空地,但不管怎么说,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有价值的人才能走得更远。

价值……

柳双双觉得自己有点想的太多了,忙了半天,终于有了空闲,她掏出了技能书,翻开了书页,还是熟悉的老几样,[电竞活力版][由十匕光环][犯罪档案][菠菜水手][合成炉]。

又新增了几个,但比起技能,看起来更像是道具?

[黄金算盘]:打得响,亮得慌,会计的好帮手

一说到会计,柳双双就有点不好的预感,听说这一行风险很高,一不小心就容易进去。

[吃不完的能量棒]:能吃,不一定好吃,营养丰富,无副作用,适合加班熬夜的社畜

……唯一的缺点是难吃吗?好像还能接受?柳双双翻到下一页。

[喝水如咖啡]:进化掉睡眠的某国人必备咖啡,一天喝到晚,快活似神仙

看着新开出来的技能,柳双双久久沉默。

这都什么,社畜三件套吗?——

作者有话说:旧:

[数值的美(电竞活力版)]:懂不懂无脑输出的含金量啊

[由十匕光环]:缺胳膊少腿怎么了?你是公主,你是,你就是。

[犯罪档案]:只有罪犯最了解罪犯,聪明如你,一定知道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写下来吧,一经采用,你将获得丰厚奖励

[路上捡的破烂]:破烂,拾取附近的破烂

[菠菜水手]:吃了菠菜,就能变壮,3.5秒,你值得拥有

新:

[黄金算盘]:打得响,亮得慌,会计的好帮手

[吃不完的能量棒]:能吃,不一定好吃,营养丰富,无副作用,适合加班熬夜的社畜

[喝水如咖啡]:进化掉睡眠的某国人必备咖啡,一天喝到晚,快活似神仙

第102章

天蒙蒙亮, 村子就开始忙活起来。

柳双双睁着铜铃大的眼睛,打开门,就遇上了割猪草回来的吴丫头, 少女背着大大一个箩筐, 从山上下来,手里拿着镰刀, 柳双双下意识想要搭把手,就看到自己瘦弱苍白的手。

“早啊, 柳大哥。”

反倒是吴丫头喊了一声,她擦了擦汗, 脸上是自然的红云,精神奕奕的, 半晌, 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 她扯了扯衣角, 咧开的嘴收敛了一些, 声音都变小了,“咳咳, 柳大哥,今个怎么这么早就起了?”

柳双双张了张嘴, 有心想说点什么,但也只是含糊地回了一下对方的问题,“昨晚温书,睡得有些晚了。”实际是压根没睡着。

咖啡加能量棒,真是越喝越有,早知如此,她就不该临睡前瞎点。点了还不能立刻取消, 这技能真是……

“温书?”吴丫头闻言,却是双眼发亮,她最是仰慕文质彬彬的读书人,若是她能嫁给柳大哥,琴什么鸣,不对,不对,哎呀,她大字不识可如何是好,到那时,柳大哥一定会教她读书识字吧……

少女强忍着羞涩,期期艾艾地看着眼前人,清晨的微光,落在男子瘦削挺拔的身上,俊秀的脸上有些憔悴,眉宇间带着淡淡的郁色,眼下青黑,像是熬了一宿的样子,他垂眸看来,神色认真,只那漆黑的眼里,却是布满了血丝。

吴丫头吓了一跳,脑海里的各种遐想都一扫而空,她这次是真担心了,“柳大哥你,你还得保重身体啊,虽然……”

生死的事,她感触还不是很深,年轻的女孩有些笨拙地安慰着,配合着转移了话题,“那个,温书,柳大哥是想参加明年的童试吗?”

柳双双摇头,父母去世,要守孝三年,虽然民间没有严格至此,但朝廷规定,守丧之期,是不准参加考试的。官员更是严格,除非皇帝夺情。

倒是有个极端的例子。清朝有个官员,守孝守了八轮,长达二十四年,他31岁考上进士,半步庶吉士候补,还没授官,就开始接连守孝到退休年纪。最后,他心灰意冷,拒绝了皇帝的授官。

正因为这有些微妙的阶段,他没授官,不算是朝廷官员,皇帝也没办法夺情,而且,在这期间,他是没有俸禄的。因此,后来他放弃了仕途,从商去了。

“啊……”吴丫头也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她张了张嘴,绞尽脑汁想要说点什么,却可悲地发现,她和柳大哥根本就无话可说。

“丫头,丫头,还在外边干什么呢?”

突然,院子里传来她娘的喊声,吴丫头如释重负,忙不迭地摆了摆手,“柳大哥,我娘喊我了,回头再说。”

说罢,她急匆匆地回家去了。

隔壁院子里又传出了模糊的说话声。

柳双双原地站了一会儿,反手关上了门,落了锁。

昨天买的糕点,也不仅仅是为了回报邻里,关于买房的事,还是要跟村长商量。昨天回来的有点晚了,不便打扰,索性这糕点耐放,天气也不是很热,倒是不会变质。

村长年纪有些大了,在村里颇有威望,当年还是他帮忙给柳双双母女二人找的房,房子是他家老三的,老三南下经商去了,因而房子就空了下来,对外租了出去。

虽然也是经过了村长一家的同意,可她娘……临终前,她娘也嘱咐她要来村长这一趟。

柳双双拎着糕点就上门了,在门口就撞见了在外边跑来跑去的小孩,是村长的孙辈。大胖娃闷头撞了上来,柳双双这会儿身子还有点虚,但她稳住了身形。

胖乎乎的小孩却是摔了个屁股蹲,但她也没有哭,拍了拍衣裳就起来了,女孩梳着两个包包头,像年画里的童女,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她。

“你谁呀?”

“我是……”柳双双半蹲下来,正要说点什么,就有一个敦实的男孩冲了上来,把妹妹拉走,离得远远的,他张开藕臂,把妹妹护在身后,故作凶巴巴地看着她,大声喊道,“阿娘说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门里的人听到了动静,走了出来,“谁啊?”

柳双双站了起来,拱手,“婶子,叨扰了。”

“哎哟,客气什么。”李婶子是村长的大儿媳,门口那两娃的娘,至于叫什么,柳双双就不知道了,别人都是叫那村长家的,她依稀记得是姓李。

李婶子接过了点心,嘴里还得说上一句,“来就来呗,还带什么点心。”

“找爹来的吧,且等着,我去叫爹来。”

说着,李婶子又很是利索地给她倒了茶,拎着点心就到后头去了,隐约能听到她的叫唤,“爹,爹,柳小哥来了。”

“咳咳。”不多时,一个杵着拐杖的长者,走了进来,身后两小的也要跟着,嘴里喊着,“阿爷,爷……”两个小孩围着老人家打转。

柳双双一下子站了起来,正要上前扶一把,顺便让两小孩躲着点,省得绊倒了老人家,然而,有人动作却是更快。

“去去,添什么乱啊,边玩儿去。”李婶子伸脚,扫堂腿似的,就把两个孩子给扫一边去了,刚刚还小大人似的孩子,又恢复了孩子的缺心眼,还以为这是在玩,嘴里发出了“咯咯”的笑声。

“唉,爹,我来我来。”李婶子一手端着装了盘的糕点,一手扶着村长,直到村长落座,她放下了点心,又给村长倒上了茶,顺手还把两个小的捞走。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看得柳双双是目瞪口呆。

“老大家的,是个好的。”村长喝了一口热茶,润了润喉,“坐。”

柳双双回过神来,亦是从善如流,“是。”

“村长,这次来,我是想……”

“拿房契和地契是吧。”村长吃了口点心,掏出了木盒,嘴里不住抱怨,“那小子,一下子跑得那么远,想找人都难,耗费了点时间。”

说着,村长叹了声气,看向柳双双的眼里有些同情,“原本应当更早一些的,你娘她,唉,可惜了。”

柳双双有点懵了,犹如当头棒喝,记忆里从没有这件事,她,房契,和地契?她愣愣地打开了木盒,里边是类似过户的文件,也就是说……

“你娘说,先成家,后立业。往后啊,就安心在那住下吧。那也算是你的家了。”

说着,村长又把这几个月的赁钱退了回来,“乔迁之喜。出了你娘这事,也不宜大办。”

“这就当是老头子随的喜钱。”

希望这钱,能让这孩子缓口气吧。

柳双双张了张嘴,喉咙却像卡住了一般,只能闷声发出了僵硬的音节,“嗯。”

她的脑海里,却是回荡着有些陌生的字眼。

……家?

第103章

柳双双心中五味杂陈, 拒绝了李婶子颇有些热情的挽留,她行了一礼,借故有事, 就匆匆离开了。

原本有些难办的事情, 一早就安排好了。这反而勾起了她潜藏的回忆,这对于她来说太苦了, 每次翻出来,都像是又吃了一遍苦。

在穿越前, 她也盼着能买自己的一套房,网上都说不要被房子束缚, 可她总想着,没人给她托底, 她总得活啊。

若是没有房子, 她将来怎么安度晚年?柳双双见多了年纪大的租客死在了出租房里的新闻, 真有个地方死了也好, 最怕的就是, 人老了,没工作, 租房租不到,住酒店也被婉拒, 那能去哪里呢?只能流落街头了吗?

柳双双还真有一段时间,看过城市流浪的视频,想着想着,她都忍不住笑了,小时候,她喜欢看《鲁滨逊漂流记》,也喜欢用四四方方的桌子, 加上被子,做成庇护所的样子,小小的空间,让她倍感安心。

她妈到过她的出租房,说她像住在老鼠洞,她爸……柳双双有些记不清了,反正就是那样吧,母亲总是付出得更多的,因而期盼有所回报,似乎也是理所当然。

但她不想再听到“怎么办”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母亲像孩子一样,做什么事情,都会先无助地呼唤她,然后杜鹃啼血般问道,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柳双双走在田埂上,胸前的木盒烫的厉害,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喝咖啡喝得有点多,怎么会热成这样,脑子像烧起来一样。那是愤怒吗?不知道。恨吗?爱吗?很难用这些单一的词汇形容。

啊,对,假若柳双双要耐着性子教她,她也像听不懂一样,一味地重复着,怎么办啊,直到柳双双将所有事情安排妥当,问题解决了,哀嚎消失了。

怎么办啊?

她听从了网上的说法,想想小时候,母亲是怎么耐心一遍遍教你的。她和自己和解了,是的是的,虽然没那样的记忆,但一定有过的吧。

她们一定有过那样的过往吧。

但是呢,母亲来看望她,出门一趟,也要发信息,让她帮忙打车,柳双双总是很有耐心的,哪怕是强忍着耐心,打好车,没几分钟就要催促,车到哪里了,快了快了,总是这样的话题。

最后,等不及的母亲自己拦下出租车走了。

于是,柳双双又要取消订单。这样的事情。

明明已经很累了,回家一趟,只想躺着,却还是要被早早叫起来。为什么呢?“不想看你闲着。”

闲着,闲着。到老板发不出工资,给不出伙食费。总是争吵的父母好像一下子就和解了,开始催促她出去找工作。嘴甜一点,哪怕是洗碗呢。考个公务员。

钱呢?自己努力吧。

……我还要努力到什么程度?

怎么办呢?柳双双也开始这样问自己。她好像变成了父母的模样,但万幸,这样爱恨交织的人生,到她这里为止。

柳双双缓缓吐气,一瞬间膨胀到快要爆掉的心脏,终于恢复了寻常。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很多。

田地里,村民们挥汗如土,忙着除草追肥,半大的孩子在捉虫,穷孩子早当家,祂们总是很懂事。

懂事。懂事是最廉价的保护壳,缩在壳里就能安然无恙。不给父母带来麻烦,也不会给自己带来伤害。

是吗?是吧,是吧。

只有穿兜裆裤的小孩,才会光着屁股,流着鼻涕到处跑,肆无忌惮地挥霍着那狗屁精力。

柳双双冷眼瞧着眼瞎了似的小孩,横冲直撞地撞了过来,她慢吞吞地按住了那小孩的肩膀,螃蟹般的小孩挥舞着胳膊,嘴里吐着口水,她垂眼,看着鞋面上溅上的唾沫星子。

柳双双揪住了小孩的后颈,半蹲下来,露出了和善的微笑,她眼尾微垂,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讨,厌,小,孩。”

而在小孩眼里,脸色苍白的男子眼神幽幽,眼下青黑,浑身散发着恐怖的气势,形如恶鬼。

“哇。”

一声响亮的哭声,响彻天际。

众人停下了手下的动作,在田里劳作的大娘也跑了出来,柳双双松开了手,哇哇大哭的小子像脱缰的野马,冲到了他娘的怀里,柳双双站了起来,看向那因常年劳作、颇有些精瘦彪悍的婶子,心里已然做好了准备。

结果,“啪”的一声。

蒲掌大的巴掌扇在了那泼猴脸上,直把他扇得转了两圈。

柳双双觉得这一幕挺滑稽的,甚至称得上是荒诞。

“你小子,让你不要乱跑,又撞到人了?道歉了没!”

大娘领着小孩来道歉,她脸上满是劳苦的痕迹,她挤出了一个笑脸,有些局促地说道,“狗蛋他……”

“我才不是狗蛋。”男孩生气地扭来扭去。

大娘死死地拽着他。

柳双双静静地看着,这场景似曾相识,像是专门做给她的戏。遇到这种情况,就该息事宁人了吧。

柳双双一把揪住了男孩的衣襟,她也没想到把咖啡当水喝,不,把水当咖啡喝,还有这等力量,她都成大力士了,男孩一下子就白了脸,手脚都僵住了,柳双双平静地看着他,“道歉。”

大娘挂不住脸色,冲上来想要抢回孩子,“柳家的,这都多大个人了,还跟小孩较劲!”

“放手,放手!”

“我多大个人啊,欠了一屁股债的人,剁手都不怕了,我怕什么。”柳双双掀起眼皮,伸手挡开冲上来的女子,她有点没劲了,右手拎着的小孩止不住晃悠。

男孩满脸惊恐,涕泗横流,“娘,娘。”

“阿宝,阿宝!”

两人的争执,引得众人旁观,孩子他爹都顾不着干农活,撸起袖子就过来了,“干什么呢,放开我家宝儿。”

柳双双充耳不闻,只看向手里的小孩,眼神幽幽,“道歉。”

正哭嚎着的男孩终于有些怕了,他打了个哭嗝,瘪嘴道,“对不起。”

“大声点。”

“对不起!哇哇哇,我错了,嗝。”

柳双双反手将男孩甩进女人的怀里,径直走向撸起袖子要干架的男人,打着赤膊的男人却是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意识到自己竟然露了怯,他挺起了胸膛,“你小子……”

柳双双看了他一眼,平淡的眼神,却是叫男人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一个激灵,当他回过神来时,消瘦的男子已然离去,抱着孩子的媳妇走了过来,满脸鄙夷,吐了一口唾沫,“呸,白长那么大个子了。”

“一个瘦弱书生都不敢动。”

“我这是,我这是怕我一拳下去,打死人,我还要坐牢,你和孩子还过不过了……”

身后传来男女的争吵声,柳双双曾经最害怕的就是争吵声,她只能捂着耳朵,写着作业,期盼能成为人人艳羡的优等生。她知道自己并不是那么聪明,所以只能加倍努力。努力。

优等生。

世界本就是不公平的,人们永远只会看到顶端的一撮。成为那样的人,运气似乎也会变得好一些。身边总会是友善的人啊。

柳双双徒步走到了书院,书院距离村子有点远,但她似乎感觉不到疲惫。真是,久违了。

书院的钟声已然响起。

柳双双一步步地迈向那长长的阶梯,直到有人拦住了她。

柳双双抬头,那人又认出了她,神色惊讶,“你是,柳单舟!”

柳双双拱手,“正是。”

“学生有事,求见山长。”

第104章

“你家中之事, 我亦有所耳闻……”山长是位儒雅随和的人,因此,他的住处种了一片竹林, 竹林之间, 流水潺潺,坐在亭子之中, 也能感觉到阵阵凉意。

“倒是可惜了。”

柳双双垂眸,几乎每个见过她的人都会这么说, 她却不这样认为,“塞翁失马, 焉知非福。”

“不过三年,学生等得。”

山长有些惊讶, 脸上却也露出了几分赞赏之意, 他有些欣慰, 看好的学生, 能如此快就收拾好悲痛的心情, 不嗔不怨,这般心性倒是难得。

原先, 他还顾虑着学生新丧,不宜多虑, 但看到年轻人神色平静,已然走出了悲痛的模样,为人师者的责任心又冒了出来,他正要考教一番,却有侍者前来禀报。

“陶学子求见。前日就已约好了。”

山长恍然。

陶……柳双双眼睛微闪,拱手行礼,“如此, 学生不便叨扰,这就……”

“诶,何须如此生分。”山长抬手,做了个下压的动作,阻止了柳双双的起身,“你与予安乃同窗契友,此番说不得还要你相助。”

这话说的,可是十足的褒奖。

到底是何人在此?

当陶予安被引着踏上走廊,听到的便是山长这么一番高抬,却见有一人,背对着他,与山长相对而坐,竹影重重,看不真切,但能得山长如此信重,定是……转过拐角,一个熟悉的侧脸出现在他面前。

陶予安呼吸一滞,垂在身侧的手不住收紧,待到山长面前,却又是言笑晏晏,“山长……”他拱手行礼,山长颔首。

陶予安又转向另一边,故作惊讶地看着脸色苍白的男子,“柳兄怎会在此,可还安好?我一下船就听闻,有催债的人……”

像是自知失言,陶予安突然顿住了,话语一转,“约莫是我有些晕船,听岔了吧,柳兄可别见怪。”

山长却是眉头一皱,“催债?”

儒雅随和的男人神色一肃,声音沉沉,“单舟,这是怎么回事?”

陶予安眼里闪过一丝得意,嘴里却是劝道,“夫子息怒,柳兄也是……”

“印子钱。”柳双双站了起来,与陶予安见礼,陶予安愣住了,他感觉今日的柳单舟,与往日不同,心里更生出几分急迫感,他欲要张嘴诋毁,却见死人脸径直坐了下去,倒衬得他站如喽啰,像个小厮。

他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仗着有学识,得夫子赏识就目中无人!

陶予安神情扭曲了一瞬,转眼间又恢复了微笑,他看向山长,然而,山长却是被柳双双的话给惊到了,印子钱,他亦有所耳闻,听闻这是倍称之息,轻易能叫人倾家荡产,卖儿卖女,这……

“单舟你,你糊涂啊。”

“学生确实糊涂。”柳双双看了陶予安一眼,陶予安微笑回视,目光坦荡。毕竟,这高利贷是她自己要借的,介绍的人也不是他。

柳双双一下子就看出了陶予安的想法。

陶予安正是那主动介绍她做兼职力夫的人,柳双双甚至怀疑,那所谓的远房亲戚,是他家名下的商铺掌柜,或者随便一个跑腿的干的,甚至连改头换面都懒得,就这么笃定,她会被负债拖垮?

在两人的注视中,柳双双喝了一口茶,山长眉头紧皱,正要催促,却见他看好的学生,掏出了一个,金算盘?

陶予安心中嗤笑,面上却是假惺惺地说道,“听闻柳兄生活困窘,还到酒楼当账房先生去了?”

山长听了,果然更加生气了,好好的圣贤书不看,竟然去做那些营生,但想到他这学生家贫如洗,他暗叹一声,“何至如此啊。”

听出隐约的维护之意,陶予安嘴角的笑意凝固,心中越发嫉恨起来,他柳单舟区区贫民,侥幸进了书院,得了夫子青眼,为何连山长也对他青睐有加,他如何比不上这破落户。

[黄金算盘]:打得响,亮得慌,会计的好帮手。

印子钱,债主向借贷者发放小额贷款,借款上标明借款日期、偿还日期,和利息。

借贷者需要按照约定,每日或者每月偿还本金和利息,每还一笔,就盖一个印子,直到本息还清,逾期未还,利息并入本金计算。

和现代按揭的模式类似。

不同的是,按揭是本金减少,利息也会随之降低,越还越少。而印子钱,无论偿还多久,都是按最初的本金计算利息。因此会越还越多,直到无力偿还。

“假如我借了十两……”柳双双拨动珠子,噼里啪啦颇有节奏感,她甚至没有看向算盘,眼里像是冒出了数字。

当然,在旁人眼里,她素手拨盘,那叫一个气定神闲,胸有成竹。

陶予安一开始还不以为意,但随着那亮闪闪的珠子拨动,他感觉到了一阵心慌,仿若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他的心头,他汗流浃背,冷汗淋淋,脑海里不住回忆起他种种作奸犯科……不不不……他才没……

山长却是看得入神,然而,随着那手拨动的珠子的速度加快,他眼神逐渐迷茫了起来。得意,不是,看好的门生条理分明的叙述,都像是变成了天书,不,是天外之音。

“啪”的一声,珠子落下。

山长和陶予安都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陶予安更是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满脸假笑,连面上的和煦都维持不住了,颇有些阴阳怪气,“柳兄,还是直接说结果吧,这可不是你卖弄学识的地方!”

柳双双摇了摇头,一副曲高和寡、高处不胜寒的模样,“加上逾期三天,本息合计,是这个数目……”

山长一看,颇为震惊,“这简直是……”

抢钱。柳双双默默补充了山长的未尽之言,她看了一眼似是缓过神来的陶予安,微笑着说道,“不过,山长不用担心,予安介绍了一份稳定可靠的工作给学生,想来,学生很快就能还清欠债了。”

陶予安听着直犯恶心,从来只有他恶心别人的,没成想这柳木头也开窍了,他嗤笑一声,那也晚了,谁让他运气不好呢。说起运气,陶予安想到了要紧之事,也顾不得使绊子了。

他正襟危坐,拱手道,“学生不才,侥幸过了府试,接下来的院试,学生却是毫无头绪,因而求教山长。”

柳双双了然,求名师押题来了。

第105章

说到此事, 科举至此也不过数载,尚处于摸索阶段,还没到八股取士的地步, 但题型基本上就那些。

山长虽然也不知道什么题型不题型, 但他既然是山长,自然是有自己的门路的, 除了同乡之谊,同窗、同年都能成为拉帮结派的缘由。

出门在外, 讲究的就是一个消息灵通,广结善缘。

在如今这消息闭塞的时代, 光是简单的信息差,就足够人谋取私利的了, 更别说有形无形的优待, 这些更是不可为外人所道的秘密。

陶予安能想到回来找山长求助, 已是难得。

但这也透露出他家底子薄的弱点。

想得更深一些, 或许他是想通过山长的路子, 攀上别的什么关系呢。

山长却是不太在意,谁做官, 谁落榜,对他来说, 都没什么差别,只要他还是山长,从书院出去的人,不都得承他的情?但牵线搭桥之事,他总归是慎重的,人情这东西,用一点少一点, 倘若没有足够的好处,回头关系就淡了。

夫子与夫子之间,亦有差距。

山长看得清醒,如陶予安这般家境殷实的,但天赋有限的,入仕恐怕有些难度,考取功名还是不成问题,但人的差距亦是在此,除了家世来历,总归还是要靠自身,这陶学子,学问倒是还可以,就是少了些灵气。

因此,山长沉思了片刻,说道,“院试比府试更注重经义、策论,考察学子心性。”

也就是注重基础、时政和哲理思辨。

“心性?”陶予安却是听得有些糊涂,他来其实是为探探主考官喜好的,听闻主考官亦是山长的学生,可这一番话,却是叫他有些难以理解,“学生愚钝。这是考的什么经典、哪部著作?”

山长叹气,虽然没有明着说,但一切尽在不言中,自诩天资聪颖的陶予安都有点挂不住脸了。

山长也没有多说什么,转而问道,“单舟可是有何想法?”

柳双双没有急着发表论点,反而说起她抄书的事,“学生家穷,因而接了不少抄书的活计。”

山长暗暗点头,这般营生在他看来是可取的。陶予安却是心生鄙夷。臭穷酸的就是臭穷酸的,他家藏书众多,也没见那柳木头求着来借书?说的好听,不过是既要又要,引人发笑。

柳双双喝茶润了润喉,但入口却是咖啡的味道,真是越喝越有,精神百倍。

“昨日,学生到书肆,取了一卷竹简回家,夜半难眠,因而起身抄书,原是为了逐字抄录,不曾想,却入了迷。”

柳双双也没卖关子,继续道,“那是一卷残本,书中所言,人之本性,如天地初开之混沌,合阴阳两气,恶之则为恶也,善之则为善也,此消彼长,共存也。因而,教化长存,非朝夕之功。”

陶予安绝不承认,自己听得也有些入迷,但这不就是孟荀的善恶之争吗?有什么稀奇的。他刚想挤兑两句,却听山长抚掌大笑,由浅及深,言之有物,“妙哉,这正是我想听到的。”

“予安可有感悟?”

陶予安张了张嘴,心中嫉恨,又是如此,好个柳方舟,就会耍嘴皮子,也不知道给师长灌了什么迷魂汤,中庸之言,竟能得此夸赞。他压下了心中愤懑,憋屈地说道,“学生愚钝。”

“或是孟荀之说罢。”

山长没说对还是不对,“关于人性善恶,倒是值得论辩,不若你二人,各为其诉。何人先来?”

陶予安迫不及待地说道,“即是如此,便就让学生先来吧,学生侥幸过了府试,经过一番磨练,倒是有所感悟。”

说着,他挑衅般地看了某人一眼,“柳兄心胸宽广,想来不会介意吧。”

柳双双没有理会对方的炫耀之词,只做了个请的动作。

陶予安先发制人,“孟子曰,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1)四端四体,人之情也,如父母爱子,为计深远……”

听到“父母爱子”,山长就有些皱眉了,等听到后边东拼西凑的生硬论据,他顿觉不容乐观,看来这陶学子说的不是谦辞,这也能叫他过府试,的确是侥幸啊。

陶予安最后总结道,“故而善益善,此乃教化之功也。”

山长难掩失望,转而看向柳双双。

既然陶予安执善,柳双双就得是恶了,“人之初,性本恶,人有欲而贪不足……”

当两人从山长处离开,浮于表面的同窗情谊转眼破碎。

陶予安皮笑肉不笑,冷嘲讥讽,“柳兄这些日子可还好啊,听闻是俗事缠身呢,明年的童试,可如何是好啊。”

“哦,我险些忘了,柳兄……”

“陶老板欠薪而逃,是你指使的吗?”柳双双厌烦了陶某人明里暗里的挤兑,她看向故作惊愕的男子,“别装傻,你既是要考取功名,就该知道,凡事不要做绝。”

否则,路上被人套麻袋都是轻的。长路漫漫,有的是赶考学子死在路上的。要么弄死她,弄不死,有人就得倒霉了。

前日就约了面见山长,她昨日被催债,还刚下船就听说这那的,管的倒是挺宽。陶公子。

“那又如何。”陶予安也懒得装了,就柳木头这软弱的性子,也就只有学问值得称道,区区破落户,他还能弄垮他家不成。

“被催债之人殴打、上门打砸的滋味如何?柳兄有时间在这向山长卖乖讨巧,与我逞嘴皮子功夫,不若想个法子,多挣些钱还债吧。”

陶予安恐吓道,“可别到时候,变卖家产,流落街头,连性命都保不住。”

“那可就不妙了。”

柳双双却没急着放狠话,“听闻,陶家酿醋起家,最近却是换了营生?陶兄家族渊源,也没学到几分世故圆滑啊。”

陶予安一下子被戳中了痛处,脸上露出了愤恨之色,转瞬之间,又恢复了寻常,“呵,虚张声势。”

“某宽宏大量,不与你计较。回头讨债人到了你跟前,要剁了你的手脚,届时,可别求到我这满身铜臭的同窗跟前!”

锦衣玉食的男子正欲拂袖而去。

柳双双却是笑了笑,笑未达眼底,“滔滔江水恶如潮。若非如此,放下屠刀,为何要回头是岸呢?”

“告辞。”

莫名其妙!

陶予安暗骂一声,却也止不住打了个寒颤,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如此,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

当柳双双回到村子,看到的却是拿着家伙、堵在村口的壮汉,正是早上那破小孩他爹。或许是为了找回脸面,或许是觉得自己又行了,他是一个人来的。

柳双双喝了一肚子咖啡,火力正猛呢,就有人送上来了,但她是个讲道理的人,“有事?”

她余光看到那妇人抱着孩子,隔得远远地在观望,心想,自己这都成猴把戏了。

壮汉早已等候多时了,未免重蹈覆辙,他抓着棍子就冲了过去,不过是个弱书生,他要证明自己不是好惹的。

柳双双偏头,抬脚一踹,身形笨拙的男人就摔了个狗啃式,手里的棍棒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脚背上,“啊!”他发出杀猪般地叫声。

妇人大惊,害怕家里的顶梁柱出了个什么好歹,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大喊,“打人啦,打人啦,打死人啦。”——

作者有话说:(1)《孟子·告子上》:“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

译文:人性向善,就像水自然向下流淌一样,是本能趋势,没有不善良的人,就像没有不向下流的水。

第106章

“闹什么闹, 都闹什么闹?!”

村长拄着拐杖出现了,听到动静的村民们也探出头来,唯独那妇人抱着倒地哀嚎的男人在那干嚎, 连着那耀祖也扯着嗓子干嚎起来。

一阵魔音入耳。

“村长你来了, 可要给咱们做主啊,这日子是一点活不下去了, 他一个外人……”

“够了!”村长重重地一杵拐杖,厉声呵斥道, “都成什么样了?嚎得大声就有理了?”

“我是说不过你们这些文化人。”妇人抹着眼泪,委屈巴巴, “我好端端的,带着宝儿去道歉, 孩子犯错我这当娘也没包庇着啊, 一巴掌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