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当知府打开那封信, 看清楚里边的内容时,他恨不得自己瞎了眼,从没有打开过, 套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你不要过来啊!
但不得不说, 有些事情走流程慢的很,要真急了, 也能超级加速。可地域限制,再怎么快, 也需要点时间。
紧赶慢赶到了大理寺,接手此事的官员差点没晕厥过去, 多少年了,这样复杂的案中案中案, 到底多久年没出现过了?绝无仅有!
平静的京城, 因为一小小县城的案子, 平地起雷, 暗潮汹涌的新旧之争, 如火燎原,势不可挡。无论是杀人重案还是舞弊案, 都牵连甚广,派谁去查, 又成了一桩大事,朝中吵来吵去没个定论。
皇帝听得头疼。对这小小县城也印象深刻起来。真是池浅王八多,啊,不是,真是藏龙卧虎之地,遍地是人才啊。
朝廷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事故发生地也没好到哪里去, 尤其是县令申请回避被批准之后,接手的临县县令就遭了殃,伸头一刀,缩头又一刀。把调查到的情况如实汇报,他就躺平了。
不,还不能躺平。
秋收到了。要收税了。
在古代,田是国之根本,田税自然也是重中之重。今年政策没什么改变,还是按往常的来,主要征收谷物,折征桑麻,柳双双在村里没有良田,就一屋子,也省了收割忙活的功夫。她抽出点心思,继续倒腾那“精品纸”。
七天之期已过,还好副作用是昏睡一天,外加饥饿加倍,瘫软无力。
做七休一,暴饮暴食,加艰难复健,好像还能接受,个鬼。等到尘埃落定,她定是要睡个自然醒,谁家好人想做牛马。一定不是她。
再来几次,还挺耗气血的吧。
不过,清空了“内存”之后,暂且撇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柳双双又想到了一条,要是她女扮男装被发现,虽然没有考取功名,但户籍欺诈是铁定的,涉嫌“诈假官”、欺瞒官府,严重的可能会判处流放或死刑。
呃,又是老路走一遭了不是?
来都来了,就算是死,也得倒腾出点东西来。
趁着第一次007的最后两天,柳双双倒腾出了粗纸雏形,烘干到一半断片了,还好那会儿吴丫头上门给她送新做的豆腐,才没叫她给烧死。但不得不说,醒来之后吃到的炖梨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了。
虽然这会儿的野梨酸涩,也没冰糖,但她心里还是蛮触动。
不知道经历了怎样的内心挣扎,吴娘子看她的眼神都和善了,有点“丈母娘看女婿,越来越顺眼”的感觉。
柳双双破瓶子破摔,都想着如实相告了,但是,想到她说不定哪天要进去吃牢饭,未免牵连到两人,她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当然了,柳双双也真心当吴丫头是妹妹,甚至还想着替吴丫头取个名字,但这种话说出来,难免遭人误会,好像也有点自以为是了。非亲非故的,总会惹来闲言碎语。
怎么说呢?世俗的观念里,似乎只有血缘关系,才能无条件地对一个人好,哪怕只是看起来的。要不就是什么脑。但这情绪上来了,也很难解释清楚。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拯救欲,其实是种心理疾病?
柳双双摇了摇头,暂且不去探讨那么深奥的问题。
不过,关于火.炮精度的问题,还是有点难解决。就明清那会儿也是经常炸.膛。除此之外,还有材料问题。原版的红衣大炮,用的是生铁,用铜效果会好一点,但还是钱的问题。铜料比铁贵七八倍,但造铁的技术含量其实还是更高的。
所以说,没钱啥都白干。
那搞点经济适用型的?什么震天雷,猛火油,霹雳火球……实际还得是火.药。配方除了经典的一硫二硝三木炭,根据不同的需要调整配比也是有不同的效果。
还有原料的提纯问题……
之后还有什么?穿越三件套,水泥,肥皂,玻璃?
水泥压马路其实对马不太友好,尤其是没有马蹄铁,哦,马,骑马三件套,马蹄铁、马镫、马鞍,这会儿有吗?好像有,“西市买鞍鞯”,不过马掌是没有。大概是作战方式不同吧,还有金属耗材问题,不过有了这个,远征会更顺利。
但目前来说,可能没太大需要,不如养马,可养马技术在现在也是蛮成熟了。
肥皂,用来清洁倒是可以,其它用处,柳双双想了想,去油污,哦,杀虫,肥皂水能溶解虫子表面的油膜,使其窒息。大螂必喝。这点在《长安的荔枝》里有类似的,不过是更古法一点,用的皂荚,大蒜,薄荷叶。
玻璃,做实验器材,然后土法抗生素?也能做光学镜,望远镜。镀银玻璃镜。反季节玻璃大棚?还有就是各种奢侈品餐具了。
至于提高产量,择优育种,混合授粉,堆肥升级。加上出使西域?
但不管怎么说,果然还是要从冶炼开始吧。
柳双双想了想,决定见机行事,牌是打出了大半了,就看到底是什么结果。
特使来得比她想的慢,都快半个月了,柳双双这第二轮007都快到结束了,浩浩荡荡的一行人,把村子围得水泄不通,村民们踮着脚,指指点点,看着热闹。
“柳大哥……”
柳双双摆了摆手,“没事,别担心。”
说着,她就被“请”上了马车,直奔最近的码头去了。
好吧。而等柳双双到了目的地,都快到第三轮007结束了。如今,她感觉自己强的可怕。
按照公罪公诉,私罪私诉的原则。
首先是舞弊案。本来这范围都没出州,应该是在州府审的,但“牵扯甚广”,就到了大理寺。
章元杰找人替考,意图欺骗朝廷,取得功名,虽然没过,但依然涉嫌“诈求得官”,他和替考的人,都被判徒刑三年。徒刑就是戴着镣铐做苦力。终身禁考。
陶予安作为保人,为了自己的利益,“知情藏匿罪人”,被判徒刑两年半。也是终身禁考。
还有其它三保人,虽然被证实确实不知情,但也要承担连带责任。按照规定,保人需要保证考生是本人。出现替考情况,属于失察。取消今明两年的考试资格,并处以罚金。
在这案子中,柳双双是目击证人,至于她和章、陶两人之间的龃龉,属于私罪,她需要到所属县提交诉讼。然后县令申请移囚审理,如果两人在服刑中,可能会被驳回,要和服刑地的官员商量。如果她愿意等的话,等两人刑期结束,可以再提起诉讼。不过,到那时候,证据估计都没了。
因为章元杰,是本县学子,县令没查出有人替考,还试图掩饰过错,杖责六十,免职。
县尉、主簿失职,因着是第一责任人,罪加一等,杖一百,免职。
听到判罪时,即便心有准备,县衙三巨头都免不了脸色一白。
五考生,尤其是陶、章二人,更是脚都站不稳了,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替考已经是面如死灰了。
衙役将那定罪的三人收监,剩下三保人哭着交罚金去了。
接下来,就该是重头戏了。
“传,告人,被论人。”
第122章
大理寺官署, 厅堂。
比起州县的府衙大堂,大理寺内部的厅堂要更私密一些。不对外开放。
大理寺一般是复核死刑、流刑案子,但这桩案子, 符合地方审理阻挠这特殊条例。因此, 大理寺直接插手审理。
大理寺卿坐在上首,主导审讯, 左右有刑部侍郎、监察御史,进行审查监督。
大理寺卿旁的空处, 拉起了屏风,隐隐可见其后, 有个端坐在椅子上的身影,或许是皇帝信重的皇室中人, 前来旁听。
所属州县已然呈上《案情牍》, 包括诉牒、供词、检状……等一应凭证, 符合规范。同时, 有御史推事的调查报告作为印证。
这桩案子的来龙去脉, 众人皆已明了,不过是狐假虎威的市井混混, 为显摆自己的凶狠暴戾,犯下的命案。若是过去, 类似这等恶奴,尤其是世家豪族的恶奴杀人案,都不会出现在府衙的桌案上。更别说牵连到主子身上。
上品无寒士,下品无世族。
是“堂下何人,状告本官”的真实写照。
但时代变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可是皇帝所言, 有些世家豪族之人,却沉浸在祖上的荣光之中,不知收敛,就譬如这王岱川,区区王氏旁支,盘踞在一县之中,竟也敢威胁朝廷官员,肆意残害百姓。如此豪横跋扈,不抓他抓谁?
此人嚣张,更是助长了手下人的气焰,才导致了那样的血案。
证据都是很直观的内容。
但最终审案,却是人来审的。
参与审理的三司官员心中早已有了决断,即便朝中争吵不休,但最终,却也是新派的胜利,再没有比这两桩案子更适合立典型的了。
如今,科举势必推行,旧时代的残党若不乖乖退场,就会落到人财两空的地步。
这是震慑,亦是野心。
否则,区区三人,每年服徭役死的人,都远不止这个数,同样是人命,人与人之间,又有何区别?
那就是价值。
任何人都有其价值,死人,也一样。
柳双双退至一旁,束手低眉。
当无且连同两妇人被带上堂时,旁听的官员们纷纷投以审视的目光。
乡野出身的农妇,何曾见过这般场面,若非互相搀扶,早已脸色苍白倒地了。但她们也心知此事要紧,便也瑟瑟缩缩地强撑着了。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威严的目光落在身上,无且感觉到了极大的压力,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徒然变得锐利,“民妇无且……”
审理的速度很快,毕竟都是明摆着的事情,虽然柳双双出现的时机有几分微妙和巧合,但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一切都顺其自然,各人在各自的位置上,都做出了符合自己身份的选择。
三司共阅卷宗,联合审讯,都觉得没什么疑点,因而到了最后一环,三方闭门合议,将做出最后的判决。
依旧作为证人出场的柳双双眼观眼,鼻观鼻,倒是同样作为证人的县衙三巨头,却是有些焦躁不安,频频望向屏门,余光却也免不了看向那有些突兀的屏风。
自知在劫难逃的王岱川,却是穿上了锦衣华服,相比于稳重的打扮,这般显得他有种不合时宜的光鲜,他拼命想要维持这样的光鲜,却又打心眼瞧不起底下的人。
疤老五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像是早就知晓了自己的命运。
有时候,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从中得到什么利益。
小人物在规则内牟利,力求冠冕堂皇,挑不出错处,大人物却能践踏规则,甚至修改规则,世间的无力在此,乐趣,亦在此。
“主使,王岱川,豢养私士,残害百姓,目无王法,罪加一等,判处死刑,秋后问斩,没收家产。”
“从犯,疤老五,威逼乡里,横行霸道,助纣为孽……”
听到判决的那一刻,本以为自己能够体面退场的王岱川,却也忍不住身形一晃,他一遍遍地回忆着整件事的始末,泛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在场的所有人,愚蠢的手下,区区县衙小官,无知妇人,升斗小民。
升斗小民……
当王岱川看到书生平波无澜的神情时,压抑在心头的恐惧和愤怒,轰的一下炸开了。他眼神阴冷,裂眦嚼齿。
“是你!”
本还算平静的男人,死死盯着柳双双的脸,他瞠目欲裂,几近破音,“是你捣的鬼,你根本就没想过合作,你卑鄙无耻,我杀了你……”
害我至此,拿命来!
黑影闪过,满心仇恨的王岱川抽出藏起来的刀,猛地冲向了靠边的柳双双。
在场的众人都没料到世家弃子,竟刚烈至此,反应都慢了半拍。唯有柳双双身边的无且反应了过来,她脸色大变,伸手一推,“小心!”
“护驾,护驾!”
“保护大人!”
一片混乱骚乱之中,寒光闪过。
清瘦的身影被推倒在地,袖中的一沓白纸,却是被甩到了半空。
差役这才反应了过来,一个个冲了过去,将发狂的犯人压在身下。
“拿下,都给我拿下,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到底是怎么搜身的……”
疤老五跪倒在地,双眼失神地看着满天的白纸,白纸缓缓落地,仿若那天,瘦弱书生笑着将折子扔掉,泛黄的纸,飘啊飘,飘到了尸首上,氤氲出了血渍。
死了,都要死了。
一片嘈杂声中,一只手,却是捡起了地上的文章。
当柳双双从断片的副作用中醒来,看到的却是陌生的宫女,她差点以为自己闭眼睁眼,又到了下一个世界,紧接着,有御医为她把脉,时而点头,时而摇头。
“思虑过度,气阴两伤?”
御书房里,皇帝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听着御医的回禀,他玩味一笑,挥了挥手,令人下去,他看着下首清瘦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说道,“如此说来,你柳单舟身陷囫囵,倒是吃了些苦头。”
“未曾。”柳双双拱手,“是为国之将来,殚精竭虑。”
本还笑眯眯的皇帝,却是徒然拉下了脸,“柳单舟,你可知罪?!”
“草民知罪。”
一番极限拉扯之后,皇帝看着桌上的文章,即便只是冰山一角,却也叫他心潮澎湃,天下一统,万国来朝,这恐怕是所有帝王都难以拒绝的事情。
更别说,那冶炼之法……
最后一个问题,年轻但野心勃勃的君主,看着同样胆大包天的女子,“你费尽心思至此,所图为何?”
脸色苍白的女人沉吟,她声音平稳,神色平静,“为百姓谋福祉,为天下开太平。”
年轻的帝王不由得坐直了身体,大喜过望,“很好,朕就需要尔等人才!”
第123章
发明创造, 那是轻车熟路,关于官场之斗,倒是蛮有意思。你方唱罢, 我登场。实际都是互相拉扯算计, 和市井买卖也没什么不同,端看哪方能为上头创造更大的利益。
这也是基于朝中复杂的局势, 定下的方略。
打压世家,此为一, 接下来。
“朝廷需要更多女官。”柳双双手持芴板,皇帝赏识她的才能, 特赐官职,赦免她的罪过。她自然知道自己的用处。
先是舞弊案, 又是王氏恶性杀人案, 紧接着, 漩涡中心的柳单舟, 进宫一趟, 摇身一变,竟然成了柳大人。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关于柳双双女儿身的事, 转眼就被人知晓,然而, 没等人上书揭发,皇帝一道圣旨,便就赦免了其罪过,理由是献宝之功。
待看到那一篇篇文章,一张张图纸,捏着雪白光滑的精品纸,众人傻眼了。什么人啊, 这么卷!
面对朝臣的逼迫,皇帝也无所谓,“若是能找到比柳卿才学更甚之人,朕或可考虑一二。”
言外之意就是,谁行谁上别哗哗。
众人沉默了。
没有感情,全是利益。
这让一众猜测皇帝与柳双双之间有私,甚至意图以此上书劝谏的官员们,都被堵住了嘴。
众人又提出质疑,“抄的,定是抄的,圣上不要被这沽名钓誉之徒蒙蔽啊。”
柳双双趁热打铁,提议,以匠心独运为题,迎战天下偏才。自证清白。
当然,自不自证清白那都是胡扯。
这相当于是单独开制科!
可想而知,多少怀才不遇,或遭逢不偶,或求官无门之人,会有多么感恩戴德、欣喜若狂。至于上岸之后,会不会回踩,那是两码事,但柳双双之名,必定传扬天下。
朝臣哪里不知自己中计了。
新派心生危机,极力劝阻,刚被摆了一道的旧派,那当然是敌人反对的,咱们必要支持。皇帝看热闹不嫌事大,同时,也是遵循制衡之道。
最后,这提议,自然是通过了。
那一年,是科举最没存在感的一年,即便之后出了新科状元,也难掩柳双双的光彩。
柳双双一战成名。
市井乡野无不讨论柳女君,甚至连势利眼的柳家宗亲,听到这事,都特意开祠堂,在族谱上添上了柳双双之名。
这在往常,可是只有男丁,才有资格入的祠堂。柳双双以女子之身,记录其上,那可是极大的殊荣。
啧啧,柳双双稀罕这狗屁殊荣。
知道柳双双身世的人,都知晓其中内情,按常理来说,都撕破脸皮了,柳大人自然不会顾念那点血缘关系。
但又说不定,她独身一人,需要宗亲相助,选择放下芥蒂,重归于好呢?
有道是,上阵父子兵。
这种事情,哪里说的准。
至少柳家人是这么想的。某些人也是这么想的,因此,柳家人过了一段时间好日子,直到后来,柳女君带着人做出了诸多功绩,也始终没有回归乡里,更别说修书令柳家子弟上京帮忙。柳家人慌了。
见风使舵之人,如何不知柳大人的心思,立刻就变了脸。
柳家人先前有多风光,之后就有多落魄,村里人的恶言恶行,让他们苦不堪言,什么都是他们,逼得柳女君母女离开,要不然,村子也能是文曲星之乡了。
柳家人大骂,当初也没见得你们这般慷慨陈词,大气凌然,看人风光了,就后悔了,做什么马后炮呢。
因着柳双双传奇的经历,民间传闻,她是下凡历练的文曲星,可男可女,是为考验世间人心。由此可见,柳家人这是遭仙人嫌恶了。
柳家人和村民打了起来,引来了里长,又一级级到了县令那里,县令那也是寒门出身,嫉恶如仇,即便和柳双双没什么交集,但柳双双所做之事,他也算是从中受益。两相结合,柳家人聚众斗殴,自然是严惩不贷。
经此一事,柳家人是彻底恨上了柳双双,天天指桑骂槐地大骂白眼狼、赔钱货、不中用的狗东西。
这事,自然是被有心人看在了眼里。
眼见着这柳双双借着功劳,平步青云,有人就后悔,没能在一开始,就把人打压下去。
有些人也回味过来,让柳双双扬名的两桩案子,会不会另有隐情?依照这案件的脉络,本是深陷泥潭的柳双双,轻巧一跳,就解决了所有麻烦。甚至完成了阶级的跃升。
细思极恐。
柳双双作为最大利益者,说不定,正是幕后黑手,是她策划了整件事,将所有人都骗了过去。甚至连家世显赫的王氏子,都逃不过她的算计,身败名裂!
思及至此,众人心里发寒,都不敢小瞧了这心狠手辣的孤女。
但要以此做文章,众人却是不敢,且不说有没有铁证,此案盖棺定论,谁要再起波澜,那就是打朝廷的脸,打新派的脸,利益相关者绝不会善罢甘休。
可是,谁也不会愿意打破常例,开了这口子,让女人跻身官场,这势必会瓜分他们的利益。男人们又前所未有得团结起来。
“究竟是朝廷需要女官,还是你柳某需要女官?”立刻就有车前卒前来驳斥,语气颇有些阴阳怪气,“得了些许功劳,竟就得意忘形,拉帮结派来了?”
做官当然是要拉帮结派,这不是每个有野心之人进场,要做的第一件事吗?紧接着,就是排除异己,柳双双自然也猜到这些人会说什么,但他们是不是忘了,她最擅长的是什么?
“无论男女,不都是为陛下分忧,如何谈得上是拉帮结派。”说着,柳双双微抬芴板,向天子举起。
皇帝颔首,依然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柳双双转而看向车前卒,不紧不慢地说道,“若是女子为官是拉帮结派,那诸位大臣岂不是,自成一派?”
众人脸色微变。
说话之人脸色发白,低头败退,“臣惶恐。”
“女子才疏学浅,愚钝不堪,如何能为官做吏?牝鸡司晨,有违天理!”
“素闻簪缨世家,家教严苛,自有族学,无论男女,皆饱读诗书,满腹经纶,亦有拳拳报国之心。”柳双双摇了摇头,“不知到了大人嘴里,怎么就成了才疏学浅、愚钝不堪了?”
“你!”被反将一军的臣子脸色涨红,“指鹿为马,颠倒是非,你……”
人群之中,却也有人面露迟疑。世家落寞,无力回天,若是女子出仕,倒也不失为曲线救国之法。
“好了,宋大人稍安勿躁。”又有人站了出来,但他并不准备就事论事,反而说起别的事情来,“我朝素以孝治国。臣近来,却听闻一桩趣事……”
第124章
为官之道不过那十六个字。
分而化之, 以利驱之,晓之以情,动之以势。
除此之外, 自然还有转移矛盾, 装腔作势,立足高地。
归根结底, 还是绕不开那两个字,利益。
一番唇枪舌战, 利益纠葛,这事还是办下来了。
“诸位来到本官这里, 实属不易。”面对首批到来的女吏,柳双双丑话也要说在前头, “不管诸位有怎样的心思, 本官提醒各位一句。”
“但行好事, 莫问归期。”
有人却也是不解了, “有什么事是非女吏不可的?”
要说让她们做学问还成, 可有什么是女子能做,而男子不能做的?总不是生儿育女吧。
“我听闻, 为此事,国子监的学子抗议, 称大人您……趋炎附势,明面上是为国为民,满嘴社稷,实际上是,是假公济私,利欲熏心。”
她们大部分也只是听从家中长辈之言,方才迷迷瞪瞪地考过了吏试。但到底要做什么, 她们还是一头雾水。
这么说来也不算错。
不过,立场反复这种事情,柳双双见多了,也没什么想法,扔掉幻想,才能冷静地纵观棋局。至于做什么,那当然是什么急用做什么,那么多项目还挂在那里呢。
做中学,学中做,做着做着就懂了。
当然,这也是个幌子,人手不够,她还能再找点,有女吏在前,她找点平头百姓也实属正常。
“非也。”却有同行者反驳,“应当是,有什么事,是男子做得,而女子做不得的。”
柳双双看向那不卑不亢的女子,有了点兴趣,“你叫何名?”
“回禀大人,小吏王知意。”女子叉手行礼,“乃王氏本家。”
众人脸色微妙,下意识看向柳双双,谁人不知,柳双双和王氏之间的瓜葛。但对于柳双双来说,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她还不至于在这种小事上使绊子。
王知意自然也知道柳大人心有沟壑,纵然父亲道她阴险狡诈、不得不防,但她自有判断,关于男女境遇之事,她思考颇深,年幼时,也曾问过母亲,母亲却道,向来如此。
向来如此就是对的吗?不对又能如何?
但柳大人出现了。
王知意觉得,她疑惑许久的问题,或许很快就会有答案,“男人做得,宦官做得,女人自然也做得,无论何事,知意愿躬行。”
“请柳大人下令。”
很好。柳双双感叹,年轻人就是好,做什么都有干劲。至于不理解的,她也不勉强,先干一段时间,看看是否有所转变。关键是立场。能转变那是她的本事,不能转变,那只能说是有缘无分。
人各有志。性别是首选,但不是唯一,总不能盲目拉人,忽略对方的意志,固执觉得自己才叫进步。
那不叫志同道合,叫刚愎自用。
柳双双想起了吴丫头。她在县城开了家豆腐铺子,成了老板,又招了婿,成婚的时候,她还辗转给她送了请帖,柳双双在京城脱不开身,只遣人送了礼。如今,也偶尔有书信联系。
柳双双自己乐意是她自己的事,谁说细水长流、小富即安不是生活呢?
但人人都想往上走,人人都想过富足的生活。这就是为官者要做的事情。
女子为吏,还只是第一步,要让政策惠及民众,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怎么说呢,大多数女子缺乏野心,是未曾接触过权力,缺乏向上的途径。这么说可能有失偏颇,但就柳双双个人的体感来说,权力的滋味确实让人沉醉。
至于之后会不会遭到清算,那就是之后的事情了。
*
当柳双双睁开眼睛,就闻到了似有若无的血腥味,夹杂着点油污,以及牲畜的骚臭味,房间昏暗阴冷,还有点发霉的味道。
她躺在床上,还有点没缓过来。
上辈子殚精竭虑,死而后已,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至于各种举措能不能继续下去,使之逐渐成为常态,那是后人的事,反正她找了接班人。不是王知意。
唉。柳双双终于也体会到做皇帝的苦恼了,虽然她家没皇位要继承,但这事儿也是共通的。一个意气相投但名不正,一个稍逊一筹但孤身赤胆。
总不能兜兜转转,又回到世家手里吧。话是这么说的,可理智和情感还是挺难分开。
这一辈子,还是缓缓,换种方式过日子。
总不能天天动脑,伤身的很。
然而,这一世的身份……一如既往的天崩开局,估计也不能躺平。
柳双双已经看透了所有。看来她是没有大富大贵的命了。
不过,没有钱没有狍,咱撸起袖子自己找。
调节了一下心情,柳双双又回到这一世的身份来。
这一世,柳双双罕见双亲犹在,却是成了贱籍,她爹是隶属于顺天府刑房的刽子手,是地位低下的隶户。她娘是屠夫之女,如今也在做卖猪肉的生意,地位虽然比隶户高点,但也属于贱业。
这在旁人看来,男人晦气,女人煞气,女儿阴气,一家子扫把星。
正因如此,即便时常清理,家中也有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一家人也只能住在环境极差的杂乱街巷。对此,父母时常愧疚,不能给她带来优渥的生活。
至少,在她能有自己的房间这一点上,柳双双觉得,父母也算是难得开明了。有些人家,宁愿把空房做杂物房,也不让女儿自己住一间。
柳双双摇头。
专业对口了不是,虽然隔了一个世界,但她去蛋的手艺还在,回头或许可以试试搞养殖。而且,如今娱乐业繁荣,甚至有话本面世,或许,她也能试试。
柳双双从床上爬了起来,她环顾四周,房间里很简陋,却是收拾得干净,靠窗的桌子上,甚至还有本书,门是关着的。房里只有她一人。
柳双双掏出了怀里的技能书,新的技能暂且不提,就着昏暗的光线,她翻到了社畜三件套,融了融了,立刻融了,一点不想耽搁。
[喝水如咖啡]+[黄金算盘]+[吃不完的能量棒],[合成炉]启动。
一阵亮光之后。
[刷到什么学什么]:不管了,刷到什么学什么吧
柳双双:……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抽象。
上个世界,柳双双也奖励了自己一把。
把被动技能[由十匕光环]和[数值的美(电竞活力版)]给融了,结果怎么着,变成晋江光环了。
没错,晋江光环。
[晋江光环]:□□,你的最佳守护平台,高效拦截一切□□。
搞得她莫名其妙多了个老眼昏花的人设。
……俱往矣,还看今朝。
柳双双翻了翻,老样子,除了[犯罪档案][晋江光环],就是新生成的[刷到什么学什么],还有冷却中的[合成炉]。
还得是[合成炉]啊,老员工了。
对于新技能,柳双双也放平心态,不抱什么期待了,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人品终于充值成功了,这次抽出来的几个技能,还蛮有意思。
[点读机]:哪里不会点哪里,so easy!
[薛定谔的小黑]:有些人,说着说着就成真了,身份,是自己给的!
[千锤百炼之极限]:一千遍是人的极限,但不是你的极限,也不是世界的极限!
……极限是打到外太空是吗?好熟悉的感觉,这会儿就没有版权警告了吗?
不要莫名其妙又燃起来了。
柳双双真是要莫名其妙笑一下,她无所畏惧地通通点亮。将技能书塞进怀里,她下了床,走到门边,正准备开门,却听见了隐约的争吵声。是她爹娘。
柳双双把耳朵贴在门边,却听见她娘中气十足的怒音。
“入赘个屁,谁家好人能看得上咱家啊!”
第125章
柳荆山也是没有办法了。
他坐在正屋的门槛上, 黝黑的脸上满是愁容。中年男人头戴幞头,一身粗衣麻布,他身材魁梧, 尤其是胳膊, 比寻常人都大上几圈,看起来孔武有力, 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柳荆山叹气,“怪我, 怪我身体不争气。”
这段时间,问斩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斩首是个力气活, 别说那鬼头刀,足足有六七斤, 挥动起来, 浑身发力, 尤其是那肩肘腰身, 长年累月下来, 已然留下了积伤。每每雨天,他都疼得彻夜难眠。
柳荆山本以为自己还能坚持, 没想到,就前几天, 他胳膊突然使不上劲,差点砍歪脑袋,这叫他惊出了一身冷汗,他跟刑房书吏说道,书吏却并不上心,还道他矫情,直到厂卫上门问罪, 书吏还把他叫过去骂了一顿。
出了一口恶气之后,书吏方才说起了正事,“你也一把年纪了,伤退也成,让你儿子赶紧顶上吧。”
“可,可小的就只有一个女儿啊。”
书吏嗤笑一声,事不关己地说道,“这我可管不着,你要是想退,你就得找人替上,别忘了,你这活是世袭的。懂不懂什么叫世袭?!”
“甭管是偷,是抢,过继,还是入赘,你就得找人来。”
这几天,书吏一直在催,说是犯人都快挤满府衙了,天天砍头都砍不过来,再要延误,就得治他懈怠之罪。
大人物的事情,柳荆山不懂,但这找人顶班却是迫在眉睫,他这才想到了找人入赘的昏招。
程解红也知道丈夫的为难之处,她又是骂府衙又是骂贪官污吏,骂那到摊子捣乱的流氓地痞,就连猪圈里的猪都没躲过她一通骂的,然而,越是骂,她心中的憋屈苦闷就越是强烈。
到最后,她颓然塌下了肩膀,“咱们怎么这么命苦。”
柳双双在门后,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和上个世界类似的走向,但这世界的处境要更艰难了。她回想着近些年发生的事情,感觉这背景有点像是明朝时期。
明朝砍脑袋如同喝水一样频繁。还有剥皮揎草的。就是人皮稻草人。要不怎么叫明清十大酷刑。
至于具体是哪个时期。有点像是“靖难之役”后,老百姓只知道旧皇帝残暴不仁,听信谗言,纵容贪官污吏欺压百姓,新皇帝平定叛乱,上位后减免赋税,严惩贪官污吏,是大大的好皇帝。
基本上都是有助于农户恢复生产的。对祂们一家来说,却没有明显改善,虽在天子脚下,祂们却也只是蜗居在县衙之后的暗巷里。
“不管怎么说,总不能拿闺女的婚事挡灾。”
“是是,是我一时糊涂了。我还是想想别的法子吧。”
柳双双心里微动,闹出了点动静来,提醒两人,她要出来了。
“吱呀”一声,柳双双打开了门,迎面而来的味道更是驳杂,她在其中,却是隐隐闻到一股中药的味道,她鼻尖微动,好像,还有点焦糊,“爹,娘,家里可是煎了草药?”
“双儿你……”程解红勉强挤出一个笑脸,她忽的反应过来,闺女刚刚说什么,“哎呀,坏了!”伤药!她猛地跳了起来,以体型不符的敏捷,冲进了小厨房。
程解红是个身形健硕的女人,她穿着一身土黄色短褐,袖子习惯性地撸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卖猪肉的同时,她也帮着宰猪,挣点辛苦钱。惯用的右手比左手粗上了一圈,右手的袖口绷得紧紧的,一用力就开了线。
程解红端着药出来,手上一用力,那开线的袖子就崩得更厉害了,她却浑然未觉,只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
“我来我来。”柳荆山站了起来,动作却是有些迟缓,起来时,他脸部似抽动了一下,却若无其事地走了两步,走姿却也是有些僵硬。
“哎呀,你站起来做什么,你还嫌……”
“咳咳。”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背对着柳双双的程解红正要骂出声来,却见老柳眼角抽动,挤眉弄眼的,程解红反应过来,也跟着干咳了两声,脑海里急急想着怎么圆过去。因为太着急,她额头都冒汗了。
柳荆山接过了中药,嘴里说道,“我不是说了,我又没什么毛病,吃什么药啊,还找郎中开这些。”
“郎中说,这药喝了对男人好,不是……”程解红下意识就说出了平日里唠嗑的荤话,面对丈夫的瞪眼,她有点尴尬,这不也是人之常情嘛,听说那巷尾的赤脚大夫,治那病是真的好。她含糊地略了过去,骂道,“让你喝就喝,哪来的那么多废话。”
“好好好。”柳荆山眉头都不抬的,就把发苦发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柳双双看着两人煞费苦心地演戏,不由轻叹,“爹娘,别瞒着我了,我都听见了。”
夫妻二人对视了一眼,皆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无奈之色。
“双儿啊,这事,爹娘会解决的。”程解红转过身来,看着自家高大敦实的闺女,她心里自豪,又有点心酸,多好的闺女,要不是被贱籍所累,双儿这样吃苦耐劳,又踏实能干的性子,找个好婆家是轻而易举的事儿。
就因为祂们这做爹娘的给害的。
“怎么解决?就在这干着急吗?”柳双双走过去,左右拉着爹娘的胳膊,“有道是,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集思广益,总能想到法子的。”
“好吧,双儿长大了。”虽然不知道什么皮匠诸葛亮的,但集思广益,程解红还是听懂了,既然都叫双儿听到了,那就一起讨论吧。
柳双双从房间里拿出凳子,坐在院子里,程解红坐在剁骨墩子上,柳荆山则是坐回正房门槛上。靠近破烂矮墙的猪圈里,白白胖胖的猪在睡觉。
祂们住的房子很小,各处一目了然,这里没有水井,只有口大缸,打水要到公用水井那儿,柳荆山每天天不亮,就挑水倒满水缸。既是避开高峰,也是为了避开住户们的闲言碎语。
因为工作性质的缘故,祂们一家不受邻里们的欢迎。或许,这也是柳荆山肌肉劳损的原因之一。
“要不我们买个奴隶得了。”程解红咬牙,“反正就是要给他个人!”
“那还得是能挥动鬼头刀斩首啊。”柳荆山愁眉苦脸,“若是误了大事,我们一家恐怕都要遭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