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解红鼻子喷气,“重要,真重要他就不会让你来想办法,就知道折腾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不就是个小吏吗?瞧把他能的。”
“流民呢?庄稼汉总有几分蛮力吧。”
柳双双想了想,觉得这还有点可能,那会儿流民涌进京城,没有落脚地,都挤在寺庙外,若是那时说包吃包住,还包工作,说不定真能骗来一个。
不过现在就……“娘你忘了,皇帝把流民都遣返回乡了。”
柳荆山也是摇头,他知道,这条件很严苛,既要有力气能替他干活,又要不嫌弃祂们家这情况。最好是来历清白。
这种人怎么可能出现?
柳双双若有所思,倒是可以把锅甩回给那欺软怕硬的书吏,不过,她半开玩笑地说道,“要不,我去替爹吧。”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第126章
程解红几乎要跳起来, “女儿家家的怎么能干这种事情?!咱们家的名声已经够差的了,你怎么还上赶着往火坑里跳啊!”
程解红是担心闺女的将来,本就不好找婆家了, 还抛头露面做这等阴煞的活, 那是要做一辈子的老姑娘啊,这让程解红如何不心急如焚?
但她也只是担忧女儿的婚事前程, 却没怀疑过女儿能不能胜任这活计。
若说别的,程解红还不好打包票, 要说这力气,她闺女那是天生神力, 十来岁就能把鬼头刀挥得虎虎生威,可把祂们夫妻二人吓得够呛, 还好那是备用刀, 还没开刃。
年纪更大一些, 都能帮着程解红宰猪了, 摁着挣扎的肥猪, 刀起刀落,眉头都不皱一下, 胆子不小。她原先也觉得高兴,觉得女儿有一把力气, 又有这么一门手艺傍身,做什么都不会饿死。
然而,邻里的闲言碎语,却是叫她心如刀割,也因此醒悟过来。
她自己就备受排挤歧视之苦了,又怎么能让闺女重蹈覆辙。
因而,才把闺女拘在房里, 看看书,做点针线活,回头仔细挑个好男人嫁了。但祂们家这情况,但凡有点门路的,都不会想要和祂们结亲。
愿意商量的,不是些歪瓜裂枣,就是狮子大开口骗钱来的,要不就是身份有问题,没个中看的。
唉,这也是程解红这些年的心病了。
更别说……程解红看着越发高大壮实的女儿,心里也是无奈啊,或许是随了夫妻两,闺女那腱子肉是一天天在涨,个头也往上蹿了蹿,做衣裳都要多扯几块布。
这也不是布的问题,就是,唉,闺女倒是没人敢惹了,就是总遭人笑话,比寻常男子都壮实,因而闺女闷闷不乐,时常躲在家里……程解红也找那些个嘴碎的婆娘理论对骂了,甚至拿棍子追着几个瞎编乱造的流氓地痞打,彪悍之名传遍了整条巷子,无人敢惹,却也是无济于事。
如今又碰到孩她爹这事,都逼着闺女做刽子手了。“造孽啊。”
程解红仰天长啸,又抓着闺女的手,满脸严肃,“娘说什么都不会同意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柳双双却道,“娘都觉得荒唐的事情,难道书吏就能同意吗?回头让爹把女儿带过去,和书吏讲清利弊,或许他会想办法的。”
“人家是书吏,能想的法子定是比咱们多。”
“这……”不得不说,三言两语,却是叫程解红有些迟疑起来,觉得这话也有几分道理,她下意识看向老柳,见沉默寡言的老柳也是皱眉沉思的样子,她又看向闺女,难免有几分怀疑,“你,你能行吗?平日里骂人都不利索的。”
柳双双:……
“女儿读了些书,也懂了些道理,想必和书吏也能说上话,反正咱们也是想不出法子,总不能到了最后才跟书吏交代吧。”柳双双摇了摇头,“就像爹说的,回头误了大事,可是要被问罪的。”
罪不罪的,程解红不知道,但闺女的话也是说到了她的心坎里,本就是那些贪官污吏弄出来的难题,待遇差地位低,工资还少,这贱业谁爱世袭谁来袭。也合该他们自己想办法去。
柳荆山也被说服了,他点了点头,“事不宜迟,闺女这就跟我去见书吏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程解红也只好让闺女试试了,她看了看天色,也不早了,该做饭了,“那我在家做饭,等你们回来就能吃上了。”
“好。”
临行前,柳荆山朝着正屋里的煞神拜了拜,换了支香。这才带着柳双双出门了。
柳双双跟着柳荆山离开了有些破旧的房屋,一走出来,她才发现,这巷子,比记忆中更破烂狭窄,只勉强能并肩过两个人,还得是瘦的那种,像祂们两人就过不去了,得一前一后地走。
脚下是泥泞的土地,坑坑洼洼,垃圾随处可见,路边堆满了杂物,是黑户的栖身之所,高矮不一的破烂房子错落,长了青苔的矮墙根下,还躺着个不知死活的叫花子。
这里是府衙后的暗巷,常年背光,鱼龙混杂,住户有县衙内的人,譬如底层衙役、仵作,也有三教九流,各种贱籍的人家,譬如做棺材生意的,义庄看守,跳大神的,卖假药的,坑蒙拐骗,无所不有,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身份不明的人。
柳双双和她爹走在路上,就感觉到了似有若无的打量目光,那些目光隐藏在暗处,像黑夜里的老鼠,盯着过往的路人。
难以想象,距离顺天府一墙之隔的巷子,竟然会是这样的光景。
柳双双跟着她爹左拐右拐,约莫也有半柱香,这才走出了巷子,可见祂们家住的是有多深。
“闺女,这边。”
柳双双看了一眼衙门的正门,她上个世界只从那进去过,但内部人员显然有别的门路。
府衙的结构或许都是相似的。柳荆山带着柳双双从小门进了府衙,来到刑房书吏办公的地方,大概是在二堂的位置,靠近前头的监狱,除此之外,周围还有别的房,是为效仿朝廷的六部,有兵、刑、工、礼、户、吏房,左文右武。但实际比较重要的,也就那几个房。
刑房的位置也比较偏僻,当两人进去的时候,刑房书吏在哼着小曲吃着酒,手下外聘的贴写却是在奋笔直书,满脸劳碌相,连门口进人了,头都不带抬的。
柳双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已然有了成算。
书吏一般是负责文书起草、缮写、誊录的,重复性的工作挺多。同时,也负责安排行刑的具体事宜。什么时间、地点、杀什么人,都要验明身份,做好交接。因此,刽子手和书吏打交道比较多。
已然有些微醺的书吏,感觉到黑影落下,一股难闻的味道飘来,他捂住了鼻子,抬头,看到又是那老刽子手,本还飘飘然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你这老煞星,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要……嗬,这不就找着了……嗯?”
书吏眯着眼,醉酒的脑子还有点反应不过来,“这,这不是女人吗?你带个女人来是什么意思?”
柳荆山都习惯了这样的挤兑了,脸上下意识又挤出了局促讨好的表情,“书吏……”
柳双双却是上前一步,大声喊道,“书吏,我是承我爹的活计来了。”
“什么?!”书吏一下子酒醒了,但他怀疑他还没醒,他听到了什么,一个女子要做刽子手?他几乎要笑出声来,然而,听到接下来的话,他却是笑不出声了。
“我爹就我一个女儿,不是说要世袭吗?我一听说,就马不停蹄赶来了。别看我是女子,小女子也还有几分力气。”说着,柳双双握紧拳头,往桌子上一捶,竟硬生生打出了一个洞!
“砰”的一声巨响,把忙得昏头转向的贴写都吓了一跳,书吏也吓得浑身一抖,感觉到底下人投来的目光,他有点挂不住脸,“荒唐!女人怎么能承袭?!你要再在这胡搅蛮缠,我就叫人把你关进大牢去。”
柳荆山从骤然的变故中回过神来,一听到要把他闺女关进牢房,他就慌了神,下意识要向书吏讨饶。却是被柳双双给拦住了,“书吏大人,好大的威风,想关谁就关谁了,若是我这会儿跑到外边敲鼓喊冤……”
“你敢!”书吏气的双眼通红,平头百姓见了他,谁不是点头哈腰的,区区一个贱籍,竟然,竟然敢这样对他说话,书吏抖着手,指着柳双双,胸膛起伏,又看向素来老实巴交的柳荆山,“你闺女发疯,你就这样干看着?能不能好好管教……”
柳双双闻言,也看了过去。
柳荆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老大一个人了,竟被盯得有些“缩水”起来,他不善言辞,也有点害怕冲突,但这时候,他还是努力挺直了腰杆,掷地有声,“我,我听闺女的。”
很好。柳双双甩了甩拳头,“话就撂这了,要么你们自己想办法,我管你是抓壮丁,还是在外边招人,休想把事甩到咱们头上来。”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柳双双压低了声音,双眼幽幽,“书吏,也不想出什么意外吧。”
而在书吏眼里,满脸横肉的女人眯着眼,低下了头,半明半暗的脸上,神色狠厉,像是动了什么歪心思,他又怕又急,气急败坏,“反了,都反了,竟然敢威胁朝廷胥吏来了?!来人啊……”
混乱中,一道威严的声音,却是在门口响起。
“何事在此喧哗啊。”
第127章
有时候, 柳双双觉得,官场游戏,就像是打牌, 一牌压一牌, 出双成对,打了小的, 来了大的。
这可真是,到哪都一样啊。
“怎么样了?”
两人回到家里, 就闻到了阵阵饭香,程解红刚刚做好饭, 就看到两人回来,她擦了擦手, 忙不迭地追问道。
柳荆山神情有些复杂,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交代了, “遇上了典吏, 他说这事, 他会解决的,让我们回去。”
程解红松了一口气, 什么典吏不典吏的,她也不懂, 她就听懂了事情解决了,“既然事情都解决了,还愁眉苦脸做什么?”
“唉。”柳荆山叹气,“我这不是在想,我要退下不干了,身子骨又这样,还能到哪儿挣钱去。”
虽说做刽子手, 钱银不多,但也算是一笔进项,现在不干了,又有那样的经历,谁家主顾不嫌晦气,愿意让他干活?
“嗐,有手有脚的,还怕吃不上肉啊。”程解红白了柳荆山一眼,她生性乐观,有种别样的阔达。说完,她就转身到小厨房端菜去了。
“娘,我来帮你。”柳双双还挺喜欢这样的家庭氛围。
只是,回想起典吏说的那些套话,她并不觉得这事是解决了。不过,既然事情推脱过去了,对面要想甩锅,无非就是转移矛盾。
像她爹这样官府管理的隶户,承袭一直都是大难题。和军户类似,一般就是底层人抱团取暖,贱籍和贱籍通婚,想要跨越阶级是很难的。
尤其是其特殊的手艺,还需要一定胆识,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顶替上的,也是有其中技巧和学问,像是角度、位置都有说法,就像专门打板子的皂役,就知道怎么使力道。这显然需要长期培养。
柳双双耳濡目染,基本流程是熟悉的,旁人就不好说了。
因着条件差,刽子手打光棍,没继任者也是时有发生,不过他们会收养孤儿弃婴之类,把孩子养大后,让他们承袭。也会收徒,签了卖身契,学成后就得接替刽子手的工作。
虽说贱籍地位低,好歹也是个籍,多的是走投无路,饭都吃不上的人,但不一定能练出来也是真的。一般人对杀人都有心理障碍,更别说是砍头了。
这是正规路子。
除此之外,还有些理论上可以,实际上没什么用的法子,就是到宗亲家过继一个,还有就是她爹曾经想过的招婿,但这刽子手的工作又不是什么香馍馍,众人唯恐不及,怎么可能答应。更别说沾上了,子孙后代都难以出头,谁会做这种自毁前程的事情。
刽子手自己没法了,那衙门就得想办法拉壮丁了,从衙役里头挑个胆大的转职,或者从其他一些贱役户里摊派。亦或是临时对外招人。
一些军队里的冗员、犯错的士卒,也会被发配到某些地方充当刽子手,但这是顺天府,虽然没谁无聊没事干光看着刽子手,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顺天府一般不会插手军队的事。
还有临时从地方上抽调刽子手的,实际上,在柳荆山伤退的那几天,已经在这样做了,但人手还是不够。
……这到底还要杀多少人?
不过,听说,顺天府负责的案子繁多,有时候东厂、锦衣卫审结的重犯也会转移到这边,公开处决,以明正典刑。除此之外,还有地方押送上来的重犯。确实是超负荷了。
总之,杀鸡都累了,更别说是杀人。
但她爹的情况是挺严重,怕是做不得粗重活,回去再干也是不可能了。
事实上,不嫌晦气的话,死人的钱比活人好赚。像是一些杂活,也需要人干,不过都少不了几分力气。不需要力气,那就要关系背景钱银了,这恰恰是祂们家没有的。这还得好好琢磨。
她娘换了身衣裳,准备出摊子了。柳双双也准备跟着去,随便到处看看,看能不能激发技能。
本来,卖猪肉的,一般是赶早好,但祂们家这情况,都被传遍了,还有人造谣说,肉摊子卖的是人肉,即便她娘现杀现卖的猪,也于事无补。因而,她娘出摊基本是在下午。
稍微手头阔绰些的,都不愿意买她家的肉,只有手上拮据的,才勉为其难来捡漏,即便如此,还是嘴里不住念叨、满脸嫌弃地买。柳双双和她娘出了几次摊子,就差点和顾客争吵起来。回头,她娘也不让她去了。这会儿还是柳双双打包票会冷静对待,她娘才勉强应了。
嗯,还有流氓地痞隔三差五就收保护费,来捣乱……要不是她娘豁出去了,硬是憋着一口气,拿着菜刀追出去了几条街,差点没被巡逻的守卫抓住,这才叫那些无事生非的家伙安分了点。回头看看还有没有这样的情况,最好没有,柳双双眼睛微眯,掰了掰手腕,否则……
柳荆山本也想跟着去,却又被程解红给劝住了。当然还是因着那刽子手的名声,本就有卖人肉的谣言了,好不容易压下了些,这真要去了,岂不是又要反复了吗?
“唉。”看着娘俩离开,柳荆山一时觉得有些空虚,走动间却是腰酸背痛,尤其是肩膀。一大男人的,有些手足无措地坐在门槛上,脸上满是忧愁,但他还是闲不住,慢慢将家里里外外地打扫了一遍。
待看到那把放在刀架上的刀时,柳荆山不免神色复杂,陪伴了他好些年的老伙计静静地横在那里,被干净的粗布裹着。他伸手,想要再提起那把沉重又充满煞气的刀,肩背又传来阵阵刺痛。
柳荆山无奈摇头,给煞神的神龛换了炷新的香,按照这行的规矩,像他们这样的人,八字一定要硬,是绝亲绝嗣的命。要想平安,就要供奉煞神,香火要日夜不断。
柳荆山从前,也就是求个心安,从未求煞神保佑些什么。但如今,他却也忍不住拜了拜。
希望煞神保佑祂们一家,能渡过难关吧。
*
却说柳双双跟着她娘到了肉铺。肉铺的位置,和斩首示众的西四牌楼隔街相望。
牌楼是地标性建筑,像巨大的门。形式是常见的四柱三门。
西四牌楼是西市由四座牌楼围起来的地方,位于十字路口处,要处决犯人时,临时用做刑场,附近是繁华地带,有酒楼、茶楼、钱庄,每到处决日的时候,甚至有贩夫走卒前排兜售瓜子饮子。
砍头都成了保留节目。
这节目一般集中在秋后,也就是这段时间。不少老百姓甚至带着孩子看看热闹,见见世面。看完还能到羊市、猪市买点肉回家。
至于达官贵人,也能到珠宝铺、绸缎庄,添置些首饰新衣,亦或是约上三五好友,边看边吃。
按理说,有这样的心理素质,不至于会对刽子手、屠娘如此排斥。
不过,也有可能是氛围到了,人短暂地释放自己,围观一场场正义的处决,等到血水被水冲刷干净了。大家又恢复到了寻常的生活。自然就会有各种喜怒哀乐了。
有种说法好像是,人类对于残害同类的人,会有种特别的感觉,保护机制会提醒人警惕这样的人,所以说,杀多了人,会有杀气,说的可能就是这么一回事。
嗯?柳双双暗暗记下,这个倒是可以写在[犯罪档案]里。
最近好像一连数日都有处决。
这会儿,她们来得有点迟,刑场已经撤了,地上的血水被冲刷过,还保留着淡淡的血腥气,不过,隔一条街,就是屠宰场,倒是并不突兀。
柳双双观察着来往的人群,从中感觉到了几分市井的烟火气,突然,她的肩膀被撞了一下,柳双双下意识反手擒住对方的小臂,那人反应却是快,胳膊一扭,四目一触,那人像滑不溜秋的泥鳅般,扎进了人堆,转眼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两人交手迅速,周围人都没能看清。柳双双看着那人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却听叮的一声。
[东厂番子:东厂,皇帝新设立的,用作制衡并监视锦衣卫的神秘组织。番子,东厂底层人员。]
[□□似乎发现了什么秘密]
柳双双:……
第128章
事实证明, 记忆也是会有差错的。
“……这么说,娘你改为下午出摊,单纯就因为市集时间改了。”
“是啊, 不然你还以为, 你娘是被人欺负到不敢出摊吗?”程解红擦了擦汗,反手把屠刀卡在案板上。那都得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 好像是闺女还小的时候?
别是孩子记到现在了吧。
……她还真这样认为的。之前会跟顾客吵起来也是这样,感情都是误会?
柳双双给顾客装肉, 用的是晒干的荷叶,纵然她已经尽力放轻了力道, 脆弱的干荷叶还是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她用交错两层打包法, 将包好的肉放进顾客的挎篮里。
[手工:40/1000]
精打细算的婶娘嘴里嘀咕着, “怎的还是干荷叶, 都脆得漏血水了。”得亏她下边垫着菜帮子。
不过, 她也就那么一嘀咕, 倒还是给足了铜钱。
柳双双擦了擦汗,看着案板上剩下的边角料, 也对这条街的流量,有了些许直观的感受。
她娘租的肉铺摊子, 位于猪市零售区中间的位置,地理位置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差。
之所以叫猪市,主要是说整个区域,包括了活猪买卖、杀猪、零售一条龙服务,位置则是由外圈到里圈。
到了这西四牌楼附近,就算是核心商业区, 是最后的零售环节。一般同样品类的商贩都会安排在同一个地方,方便官府管理。像是这条街就是卖猪肉的。
街道不算狭窄,两侧的摊贩,却是占据了大半的位置,只留下中间过道,路面是夯实的土路,混杂着污水,隐隐飘着某种腥臭味,但在这里的摊贩们都习以为常。走人倒是还好,偶尔有点扬尘,若是有什么车马经过,那就是沙尘滚滚,下雨天更是泥泞不堪。
除了主干道,京城基本上都是这路况。
她们家的肉铺简单支起了遮阳棚,粗布搭在竹竿上,约莫申时初(下午3点)左右,程解红的哥哥,也就是柳双双的舅舅,送来了一车的鲜肉。
舅舅同样是个膀圆腰粗的壮汉,和程解红交代了一声,又跟柳双双说了几句,就沉默地离开了。看样子也是跟她爹那样,只会埋头苦干的类型。
肉架上原先还挂着半扇猪、内脏、肋骨,后臀,还有些大骨,边角料。
先前来了个大主顾,给包圆了半扇猪,那是大户人家的采办,说是主人家家中设宴,要采买新鲜的猪肉,还讨价还价了大半天。索性他们是自己着人搬回去,不用送货上门,给钱倒是还算干脆。
还有一个是酒肆伙计来提货,主要是大骨,用来熬汤,因着量大,要单独处理,程解红只是牵桥搭线,是程解红她哥放肉摊上,请程解红帮忙寄卖的。那伙计顺便又买了些内脏,也就是下水。原来内脏叫下水,柳双双之前还误以为只是大肠来着。
如今处理肉菜的方式,比起上个世界,已经进步许多,除了少了些调味料,烹饪方式,基本上与现代相近。伙计买猪下水,说是回去做卤味,当下酒菜。
除此之外,才是摊贩的主要顾客——附近的普通居民,大部分是家庭主妇,少数是单身汉。买的肉倒是没那么多,但人多。来回估计也有四五十人了。
头顶的太阳渐渐暗了下来,下午四点到六点是晚高峰期,过了这个时间,也差不多要收摊了。街上的人依然络绎不绝,但路过她们摊子,看到肉架上空空如也,案板上剩下一些边角料,扫了一眼也就离开了。
程解红看了看天时,也觉得差不多该收摊回家了,至于剩下一点肉,拿回去自己做饭吃,或者熬油都成。
程解红擦了擦手,“收摊吧。”
柳双双点头,正要帮忙收拾,却听见急促的声音,“等等,等等,程娘子,我,我要买肉。”气喘吁吁的年轻人一路跑着过来,支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的。
程解红忍不住道,“慢着点,不急,不过,今天没剩太多,就一些边角料,你要的话,算你便宜些。”
“好,好,那就先谢过程娘子了。”喘匀了气,一身书生打扮的男人数了数铜板,露出了窘迫的神色,“我,我就买这么多。”
显然,他对这肉价还是有基本认知的。就这点铜钱,即便是边角料,也只够一半的,还有就是……男人脸更红了,支支吾吾的,“能否,能否帮忙片一下。”
“片?”程解红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要求。
这猪肉可不兴片啊,若是涮锅子,那不应该买羊肉吗?就算是猪肉涮锅子,就二两也不够吃的。
柳双双倒是隐约能理解,她问道,“你是要回去炒菜吗?”
书生脸更红了,实际上,要不是太麻烦了,他还想说是拉丝切丁的,只能低声应了,“是,是炒菜的。”
柳双双,“那就不适合片,适合厚切。”
书生声如蚊蚋,都有些站立不安了,“那,那就依小娘子的吧。”
柳双双本来还想问,这是要做一顿还是做好几顿,打牙祭还是做正菜。但看到书生的脸都快埋到胸前了,她也不好问那么多了。
柳双双没立刻答应,她看向满头雾水的程解红,出摊以来,都是她娘在切肉称肉,招待了那么多人,怕也是累了。
“娘,要不我来?”
程解红神情复杂,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好吧,你小心点,别切到手了。”
当然,也就是嘴上一说,她闺女也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类型,小小年纪,就能把刀使得厉害了,先头那胖厨子,还想收她闺女做帮厨呢,要不是后头,知道了她家荆山那活计,吓得绝口不提收徒的事儿……
程解红还在回忆当初。柳双双则是上手了,说是边角料,大概也有半个巴掌大,她抓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称了称,顶刀切厚片。如果是普通家庭炒菜,那不适合切太薄,这年头锅容易沾,薄了,一不小心就会炒老。
在古代,肥肉多油水,比瘦肉更受欢迎,因而剩下的边角料多是瘦肉。有些摊贩会卖淋巴肉,卖不出去就剁成肉沫,便宜卖,她们家是不要这些的。
若是切厚片的话……
[刀工:5/1000]
柳双双有种还没开始就结束的微妙感,“您看,这够吗?要不,我帮你切丁?”
书生看着案板上的肉,对于大家庭来说,当然是不够的,不患寡而患不均,他深吸了一口气,“……劳烦小娘子切丁了。”
柳双双又划拉了几刀,切成了方正的小块,“这可好?”
[刀工:10/1000]
“好,好极。”
目送书生落荒而逃。程解红摇了摇头,“他那一家子啊,还真难。”都说这皇城脚下官如雨,对于这时常来买肉的熟客,她还是熟悉的。
柳双双发现,她娘还有一双擅长观察的眼睛,呃,堪称情报达人,于是,收摊回家的路上,她又听说了某某小官救风尘的故事,这多少有点玄幻了。
柳双双一下子想到了各种阴谋诡计。
这没权没势又没才的,姑娘家图他什么,图他年纪大,图他不洗脚,图他家小孩子多?不过,历史上,好像还真有那么些不修边幅,好吧,若是有了成就,就能夸作是不拘小节的名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两人回到暗巷,相比于前头点着灯笼的府衙,这里黑漆漆的,比早上更“热闹”,各家大门紧闭,里头却是隐隐飘出些许饭菜香。
路边横七竖八躺着些人,饿得发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过路的柳双双和程解红,却听“咚咚咚”敲竹棍的声音,一个熟悉的身影,举着火折子从巷子深处走了出来。
柳双双不免惊讶,“爹?”
第129章
“包肉还得是用芦苇叶才是。”
祂们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不过,不能含着饭说话,这点教养还是要有的。
忙活了半天, 程解红早就是又累又饿, 吃完饭才想起这个。
“行,反正我也没事, 回头我跟二哥家的一起去摘芦苇叶。”
柳荆山收拾着碗筷,已然给自己安排好了活计, 却是被柳双双给制止了,“爹, 你还是好生歇着吧,你这病就是劳碌出来的, 再这样操劳, 怕是还会加重。”
“至于芦苇叶, 还是我去吧。”
被闺女强行按在板凳上, 柳荆山既感动又无奈, “别把你爹看得像瓷娃娃似的。”
“做不得粗重活,洗衣做饭还是能行的。这摘芦苇……”
“诶, 你就听闺女的一回呗。”
程解红看着闺女端着碗筷进厨房的背影,也劝着老柳歇会儿。柳荆山也不知该笑还是该憋闷, 最后还是坐下了,“成,都听你们娘两的。”唉,真希望这身子骨能早点好起来。
“我跟你说个事啊。”感觉闺女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出来,程解红着实是忍不住了,她像偷腥的老鼠,这么说有点不太贴切, 就像是吃瓜的猹,总之,是有些按捺不住想说点什么,她左顾右盼,挪到了柳荆山身边,贴在老柳耳边嘀咕嘀咕。
柳荆山也知道媳妇的性子,就不是个闲得住了,要不是街坊邻里的关系都有些微妙……之前,她甚至跟几个花柳巷流落至此的暗娼相处得挺好的,后来,因为各种原因都没了联系。
不过,虽然知道媳妇没什么坏心肠,但这事,柳荆山有点为难地说道,“你跟我说就罢了,可别在旁人面前嚼舌头,那到底还是个官呢。”
时常与小吏打交道的柳荆山,可太知道“阎王易惹,小鬼难缠”的道理了。要说官老爷,杀人不过头点地,到底讲些道理,那底下的小吏,也讲道理,不过是圈圈绕绕的道理,却能磨得你没脾气,有苦说不出。问起来,反倒是自己蠢笨了。
寻常人家,哪有那精力时间磨,各种弯弯绕绕要打点的,回头衙门往哪里开都不知道。说是天子脚下官如繁星,那也是压在老百姓头顶的天啊,哪里祂们能得罪的。
程解红哪能不知道这道理,“我也就跟你和闺女说说。”
唉,官老爷家,哪怕再落魄荒唐,至少面上也无人敢小瞧,祂们家呢,即便能顿顿吃肉,人人都瞧不起。
不过,这也是她自个选的。程解红不过想了一圈,便就放下了,这会儿顿顿有肉吃,也挺好的。说起这个,她突然想起了正事,“药油,哎呦,我给忘了,那赤脚大夫还说,要搓热了涂,来来,赶紧把衣裳脱了……”
“等等,这,这闺女还在呢……”
柳双双:……我可以不在的。
“爹,娘,碗洗好了,我回屋了啊。”
回答她的,是被关上的正屋,以及闷闷的回声,“诶,好。”
回到了自己的小窝,柳双双擦干了手,趁着还记得,她赶紧把那什么杀气理论写上去。然后,又冒出了那么个标识。
[写作:1/1000]
这大概是[千锤百炼之极限]技能在作用,意思是只要重复类似的行为一千遍,就能获得质的飞跃吗?有点像什么一万个小时理论。又有点像先前的某个[菜就多练]的技能。
但又有点细微的不同,照这么说,坚持睡觉,坚持呼吸,坚持吃饭,那不都算吗?
睡觉暂且不提,她都吃了两顿饭了。也没什么提醒。
柳双双若有所思。
难道是要具体的行为?习惯养成?
她想了想,还是没能搞明白其中机制。
遇事不决,先写档案。
柳双双又把关于技能的猜测,和有关技能的体验与漏洞,一并写在了[犯罪档案]里,就是不知道会不会触发什么保护机制就是了。
但不管触发不触发,这数字确实变了。
[写作:2/1000]
识别写作行为的要求都这么低了吗?
不过,有这么个简单粗暴的计数器在这,柳双双有种想要赶紧把记录刷爆的冲动……还是慢慢来吧。
目前就出现了三个内容,手工,刀工,写作。
柳双双觉得刀工可能好刷一点,切一刀算1,那千刀万剐岂不是……她赶紧收起有些危险的想法。以今天的客流量来说,约莫四五十人,每个人的要求各不同,大部分是厚切,大概也得切上个几百多刀。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柳双双肃然起敬,顿时对她娘的臂力,有了深刻的印象。如果换做她来的话,能保持今天这样的客流量,差不多四五天,就能[千锤百炼]了,她倒要看看,到那时,会有怎样的变化。
倒是这[薛定谔的小黑],出口成真?吹牛皮?难不成,要走幕后黑手流路线吗?
……这是不是有些玄幻了?
暂时没想到这技能会被怎样触发,柳双双还想着自己的写书大业,但没有市场调研显然是不行的,柳双双看向放在一边的才子佳人的话本。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约莫到了七点,街坊敲起了准备宵禁的“暮鼓”。
寻常人家,自然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纵然柳双双家的蜡烛是不缺的,其实是用猪肉和别家换的,不过来历可能不太清白,但这暗巷都快成为“翻倒巷”般的存在了,各种非法交易,众人都心照不宣,更别说,这巷子还在顺天府隔壁呢。祂们家这点以物换物的交易,压根算不上什么。
但柳双双也不好彻夜不眠,毕竟,社畜两件套已经被融了,明天还要去捡芦苇叶,可不能太晚睡,就在她准备看上几页话本,研究一下市场时,门口传来突兀的敲门声,越来越急。
“柳家的,柳荆山,快出来……”跑腿的衙役低声喊着,在静寂的夜里,那声音却是显得格外响亮。
“红票到了!”
第130章
红票?
柳双双隐约有个概念, 当她摸到了那张特殊颜色的公文时,就冒出了具体的解释。
[红票:又称驾帖,官方文书, 秉承皇帝旨意, 由刑科下发的斩首命令。]
除了经手部门的大印,还有问斩之人的基本信息, 例如身份罪名等,对于刽子手而言, 最重要的,自然是斩刑的时间地点。
但基本上也就是走个流程。
目前顺天府的刑场, 设在西四牌楼,时间固定是午时三刻, 至于时间段, 集中在秋后到冬至前。大概是11月初到12月中旬。约两个月的样子。
很难说没有避开秋收, 召集百姓观看, 以儆效尤的缘故。在娱乐匮乏的时代, 会变成保留节目,也不难理解了。
这午时和冬至也是有说法的, 无非就是午时阳气最胜,冬至后宜将休养生息。
值得一提的是, 无论有多少要犯,冬至之前必须行刑完毕。碰上喜庆日子,国忌日,天气不好,是不能行刑的。
显而易见,这新帝上位,就恰好碰上了时候, 倒是没有国丧,但下了雨。一天砍一个,也就不到六十个,算下来,时间还是挺紧迫的。
毕竟,涉及这种政*清洗的罪名,人数就多了。少说百人,甚至千人?
就柳双双那世界的历史,传闻被判诛十族的,处决人数达八百多人。征调了几十个刽子手,连番上阵,七天杀完。真血浸三尺的程度。
这是极端情况。
一般来说,单日超过百人,容易引发骚乱和瘟疫。所以,一般单日限额是十人左右。时间紧迫,可能就加到二十人。二十是普遍刽子手的极限。要连续这样,不出三天,手都抬不起来。
所以这人数安排也是有讲究的。
顺天府大概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人手都抽调不过来。
因为要赶上午时三刻,实际行刑时间也就十五分钟。未免出乱子,走流程是单对单,一个刽子手对一个罪犯。要是想多行刑几人,就多找几个刽子手。
刽子手又分主刀和副手,副手负责压住挣扎的犯人,主刀就是砍头。这也是熟练活,随便找个人出了乱子就麻烦了。
柳双双摩挲着红票,若有所思。
“怎会如此?!”程解红眉头紧皱,“这典吏不是说……”
“嘘,小声点!”被安排跑腿的衙役掏出水囊,本想喝口水,听到妇人的话,差点没喷出水来,他左右探看,精明的眼睛滴溜转,但脸上还是严肃的。
赵老二也是老捕快了,做了这差事,也有好些年,有什么内部消息,他清楚的很,典吏派他来送红票,也有些许心思在里头。
“过来,都过来。”赵老二瘦黑,还有点矮,因而,在柳双双一家三口面前,显得有些凹下去了,他本想着附耳说来,结果,他仰头仰得脖子疼,干脆让人都俯身过来。
程解红见状,也冷静了下来,她倒要听听,这典吏到底是什么心思。
柳荆山也是老刽子手了,虽然因着身份活计,他和府衙的人都不怎么熟,最多也就是跟几个刽子手比较熟悉。他虽然沉默寡言,来往之间,免不了要打交道,因而,对这赵老二“包打听”的绰号,也有所耳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双双也想知道。
赵老二也没卖关子,虽然他平日里爱收受贿赂,但那都是职责范围之内的受贿,什么钱能收,什么钱不能收,他心里门儿清,像这上头盯着的事,那就绝不能多事。还得原原本本叫这家人清楚要害才行。
“东厂,呃,东厂你们知道不?”赵老二刚一开口,就遇上了难题,面对三脸茫然……柳荆山和程解红是真茫然,柳双双自然是装的……赵老二,他一拍脑袋,言简意赅地说道,“就这么说吧,有人假装刽子手,到监狱劫人。懂?”
这么一说就干脆了,但无异于震天响。
别说程解红了,柳荆山都惊呆了,什么人,劫什么?!
闻所未闻,闻所未闻啊?!
是啊,闻所未闻?!
“我怎么没听说过呢?”柳双双故作惊讶地问道。心里想的却是白日擦肩而过的东厂番子,不会这么巧吧,这就怀疑上了?
会是试探吗?
赵老二翻了个白眼,压低了声音,“这事能叫你知道?那整个京城都要乱了。”
柳双双挑眉,接话道,“所以,大人们不放心,要让知根知底的刽子手来行刑?”
“咚,咚……”
屋外又响起宵禁的鼓声,虽然府衙就在隔壁,而且宵禁只是限制坊间通行,坊内还是没那么严格,但赵老二还赶着回去复命呢。因此,只是低声说道,“你这算是说对了一半。”
因为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东厂觉得顺天府的监狱不安全,就把罪犯给提回去了,说是要安排自己人上场,这下子反而是因祸得福,减轻顺天府的负担了。但是,不幸的是,东厂还把新调来的刽子手给强行调走了!
个倒霉催的。
部门与部门之间,并不总是亲密无间的。
就像这种情况,赵老二都有些同仇敌忾起来,“所以就要你们多担待了。”
“老柳的情况,咱们也知道。”赵老二学着典吏的语气,压低了嗓子,捋了捋不存在的美髯,故作威严地说道,“关于这子承父业的事,原则上是不允许,但要是孩子非要替父分忧,咱们也不好拦着。”他还特意在“子”上加重了语气。
“这么说,你们可懂?”
赵老二看向三个小山似的人,眼里满是期盼。
程解红沉默了片刻,开始四处张望起来。
赵老二微妙有了不好的预感,“程,程娘子,你这是找什么?”
“刀呢?我刀放哪里了?”
妇人撸起袖子,怒火冲天,双眼喷火,蒲扇大的巴掌就要兜头而下。
赵老二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匆匆留下一句话,就飞快逃跑了。
“老柳,记得明日准时到场啊!”
待看不到那瘦猴,勃然大怒的程解红跟变脸似的,收起了脸上膨胀的横肉,她吐出一口气,冷静地说道,“看来,这差事是逃不掉了。”
事情发生得太快,柳双双目瞪口呆,“娘,你这……”
程解红没好气地从柳双双手里抽出红票,“这你就不懂了吧。”
“他们就欺负咱们老实,要是不发一通火,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好惹的,回头什么破事都塞过来,那咱们岂不是吃亏死。”
柳双双点头,这大抵就是市井生存的智慧吧。
柳荆山也头疼起来,“要不还是我……”
“你什么你。”程解红呛声道,“你那胳膊,我还不知道吗?真想废了啊,回头砍到自己不要紧,砍到旁边的花花草草怎么办啊。”
柳荆山呐呐,刑场没有花花草草,但面对媳妇别扭的关心,他还是选择闭嘴,半晌,他又试探着说道,“那我明天,就,就做闺女的副手?”
想到让闺女主刀砍头这事,柳荆山又焦虑起来。他自己砍还没那么慌呢,实在是头一遭啊。
“要不咱们早点出门,去二哥那宰头猪,试试手感?”虽然这人和猪的手感,终究还是有点差别,刀也不同,但这临阵磨枪,也只能是这样了。
他闺女,也,也没砍过人头啊。
程解红应了一声,心里还是不太痛快,但也没法,谁让他们是官,她们是民呢?但她很快又调整好了心情,真要憋在心里,她还过不过日子了。
不过,程解红瞅着这红票,好像和以往的有些不同,就着昏暗的烛光,她看着这红票上的字,有些费劲地辨认着,“这什么罪呢这是?”
怎么之前都没见过呢?
柳双双和柳荆山闻言,从程解红的左右两侧探头看去,待看清上面的字,两人露出了相似的神情。
柳双双沉默了片刻,方才说道,“贱犯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