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150(2 / 2)

柳双双一下子理解了个中缘由, 这就是古代版的压热度了吧, 怪不得就两写话本的, 传到如今沸沸扬扬的程度,还有什么东厂和锦衣卫之争。

柳双双神色古怪, 尤其是回来路上,那锦衣卫小哥在线解读《阴刀记》的样子, 迟点该不会成必读书目了吧,嗯,迟点……她想到了后续,不由沉默了,要是他们听完了后续的话……哈,哈哈。

无人生还啊这是。

算了,债多不压身。

秉着律不禁止即可为的想法, 柳双双将手里的纸叠好,脑子彻底通畅了,“琼楼出书是他自个的事,咱们要有自己的节奏。”

“徐哥,你回头跟酒楼的掌柜们都商量一下,咱们就不跑那么多场了,专门在一家酒楼,做独家说书。”

徐明季倒是没有什么意见,这样一场下来还能多讲一些,倒是可以缩短完本时间,看来师姐是想先讲完书,再集册成书了。

于是,第二天,《阴刀记》开讲,不少人慕名而来,除了一些好事的老百姓,也多了些锦衣华服的年轻人,把常年不上座的包间都给包圆了。

掌柜的站在门口,笑得见牙不见眼,没想到,他一小小酒楼,竟然也有四大酒楼的排场,不枉他咬牙,出了大价钱,拿到什么独家说书。

柳双双看着来往的人们,好像还看到了有点熟悉的面容,直奔包间去了,看看这些人劲劲儿的样子,大概率是锦衣卫没跑了,这是组队团建来了?

想到今天讲的是什么内容,柳双双心里就越发微妙了,她环顾四周,发现还有些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正襟危坐,一副随时要划重点、记笔记,做学术研究模样。

……大可不必。

柳双双莫名有种写小说,还被人逐字分析、摘抄好词好句的羞耻感。

然而,人生就是各种阅读理解,仿佛刻在基因里一样不可思议。

譬如某掌班,即便咬牙切齿,听到盗墓贼死了那天,就立即着人把那什么狗屁《阴刀记》的团伙查了个底朝天,气愤之下,差点没把人都给关进牢里好好审问,但因为迟迟没找到那神秘的执笔人,担心是哪个藏得极深的文人墨客……万一回头又起新章,指桑骂槐,把东厂的名头搞臭了,那他岂不是遗臭万年。

掌班只能是憋着一口气,不去关注了,甚至在底下人把那晦气玩意儿搜罗上来时,还特意压在了下头,谁知道,那琼楼出新书,又加了一把火,把籍籍无名的《阴刀记》愣是给吵热了,什么将军猛砍盗墓贼,锦衣卫力压东厂啊,哈,这种无稽之谈……

脚却还是不自觉地走了出来,直到跟着一群人坐在台下,挤着小板凳,掌班也是不屑冷笑,他就听听,一群少爷兵还能给自己戴什么高帽。

二楼雅间,也确实是一群休沐的锦衣卫,他们是轮班上值,正好歇息,也听听说书的消遣,这《阴刀记》,可是闹得沸沸扬扬,听说里头还有点含沙射影、指桑骂槐的意味。

不过,有些人听过,有些人没听过,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就知道有那么一话本,好像挺厉害的。

直到听过的人七嘴八舌地概括了前情提要,没听过的锦衣卫一拍大腿,嘴里大喊一声好,自从东厂新立,好些案子都被那厂狗给抢去了,正憋着气呢,就有那么个话本来了,真是太好代了。

“可不就是盗墓贼吗?挖人坟墓,净干缺德事。”

“呸,沽名钓誉之辈,活该被砍了狗头。”

“早就说那群阉人野心勃勃,拿个刀子就真以为自己是盖世英雄了,呵,不自量力。”

都是锦衣卫出来的,私底下骂得可脏,至于有些被妖魔化的东厂番子,会不会搜罗到他们这些私人对话,记录在案,呵呵,就算真记录了,那又如何,近的不说,他们的父辈祖辈,都是有功之臣,远的那就更不得了,区区东厂走狗,算什么东西,也能叫皇上罚他们不成?

怀着某些期待的心情。

“当”的一声,好书开场了。

“书接上回,阴刀噬主,却也能激发人之潜能,那将军本是纨绔子弟,其父直言,不堪大任,然而,在前朝余孽密谋行刺时,他却是一眼识破了敌人的伪装,遭到了孽党的临死反扑,说时迟,那时快,他抽出了腰间金刀,刹那间,仿若一阵电流直窜脑海,他大喝一声,猛地冲了出去……”

掌班冷笑一声,还电流,那是被雷劈中濒死的幻觉吧。

锦衣卫也觉得挺不合理的,什么孽党竟然还能一路伪装到内庭,正巧撞见身边没人的皇上,还叫一守门卫捡漏护驾,这皇宫是有多寒酸啊,却又被那精彩的打斗描述给吸引,脑补出自己挥刀逼退敌人,七进七出的勇猛形象。

“皇上抚掌大笑,善!有将如此,天下一统,又有何难?”

有些人激动得脸都红了,仿佛被圣上夸赞的是他们自己。

于是,护驾有功的守门卫,摇身一变,成了开疆拓土的前锋将军,他披荆斩棘,他奋勇杀敌,顺便把造反拦路的盗墓贼斩于马下。

众人听得心潮澎湃,叫好连连,楼上的雅间都扔下了几块碎银,台上的徐明季笑得灿烂,说书也更加来劲了。

柳双双默默往门口的方向挪了挪,手却是不小心碰到了边上的人。

[东厂掌班:……]

嗯?柳双双又坐下了。

专注于听书的掌班,却是没在意这点擦碰,被这书狠狠背刺过的他,听出了几分熟悉的感觉,不由得坐直了身体,嘴角却是露出了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

果然,后边的剧情,却是直转直下。

小将立下赫赫战功,是声名远扬的年少将军,大家也逐渐遗忘了他还是纨绔子弟的样子,他打下了负隅顽抗的小国城池,放纵士兵烧杀掳夺,自己却是在小小的皇宫里开宴会。有美女相伴,酒水醉人,他放松了警惕,放下了阴刀。

然后,将军死了。

……死了?!

静……本还乐呵的听众们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不过,阴刀噬主嘛,正常正常,前头不还死了一个吗?正要再听下去。

却听楼上一声大喝,“一派胡言!”

一群人冲出了雅间,乌泱泱地挤在了二楼过道上,气得眼睛发红,污蔑,这是污蔑啊,先扬后抑,定是那阉狗的主意。

“把说书的都抓起来,抓起来!”

听众们一阵骚乱,窃窃私语,不明所以,台上的徐明季都惊呆了,下意识看向台下的柳双双。

柳双双压了压手掌,给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笑呵呵的掌班哈哈大笑起来,引得一群年轻人怒目而视,“把这人也……”

掌班的站了起来,冷呵一声,“好大的威风,锦衣大爷们,哪有菜不好吃就砍厨子的道理?话我就撂这了,咱今个就要把话本听完咯。”

“我看谁敢抓人!”

“好,好,说得好!”

第147章

锦衣卫与东厂门下大打出手, 两败俱伤,《阴刀记》含沙射影,或可成真!

“怎么办啊?师姐!”

徐明季着急地走来走去, 就算膨胀如他, 也隐约感觉这势头不对了,仿佛有双无形的手, 推动着这一切。

他就一升斗小民,哪里见过这架势啊, 说着书,差点还叫人给拿下了, 第二天,那群气势汹汹的大老爷们, 却是一反常态, 恭恭敬敬地送礼致歉来了。

如此反复, 他怕啊, 生怕这是什么面慈心狠的断头饭, 啊,呸, 他是想扬名立万,但不是这种扬名立万啊。

头戴方巾的男子满脸惊慌, 左顾右盼,低声道,“你说,师父他该不会真是褒贬时政,寄情于话本之中,以身入局吧。”

莫不是,还要来个血溅宫门, 铁骨铮铮?!

徐明季倒吸一口凉气,越想越怕。

不好,后面还有编排皇上的内容!

徐明季苦丧着脸,心生退意,“师姐,要不到此为止吧,剩下的内容,咱们出书得了。”他都不敢再讲了。

柳双双平静地放下手里的《阴刀记集注》,原著都还没个影,阅读理解就印得满京城都是,还集章成册了,她都怀疑前天那些书生是带着任务来的。

……但他们都不知道后头的内容,就笃定《阴刀记》是给他们写的吗?是不是太着急了点?也没人跟她商量着要改稿啊。虽然文臣们没嘎,但有时候,死了也是一种体面。

……那就不是含沙射影,是蹬鼻子上脸了。

柳双双缓缓闭眼,但既然东厂和锦衣卫都狠狠代了,那就代吧,代吧。主打一个全部都得罪,就等于谁也没得罪。

回头她再写一篇自黑文谢罪,笑一下,自罚三杯得了。

不就是免责声明吗?她也会写。

只要她道歉道得快,刀子就落不下来。

在这之前……

柳双双幽幽地看着开始打退堂鼓的说书人,“都说到这份上,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师弟。”

徐明季惊恐地看着满脸和善的师姐发出恶鬼低语,“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徐明季绝望屈服了。

歇了一天的《阴刀记》再次开讲,即便几乎是同一时间,琼楼的新书发售,竟也没什么人关注了,阴刀记啊阴刀记,那可是朝廷都认证的奇书,还有书生集注,乖乖,那得是什么名著大作啊,怎么着也得听听。

柳双双:……

这次,与徐明季同行的,还有初出茅庐的程青山,慕名而来的听众可太多了,人头涌涌的,他们要分两个酒楼开讲,徐明季是面如土色,眼神无光,相比之下,虽然是第一次登台说书,程青山却是兴奋得不得了,一路上拉着徐明季说东说西,看得年纪尚小的真徒弟阿淼眼热不已,恨不得以身代之。

程红缨也是紧张中又带着点期盼,她紧跟着嫣然姐,询问着合书的要诀,还有拉二胡的手势,手里不住抖啊抖,即便跟着看了那么多次,也排练了不少,那说书的还是她亲哥,打小的默契,她还是有些担心准备不足。

嫣然拍了拍她的小臂,轻声道,“别怕,还有你表姐在呢。”

程红缨苦着脸,正因着表姐在,她才七上八下的。

然而,等那一声醒堂木响起,坐在幕后的少女却是陡然专注起来。

年轻人一甩折扇,娓娓道来,“书接上回,那将军因酒色误事,害了性命,有女大喊,敌将已死,百姓奔相告之,残兵败将气势如虹,集结反攻,那入城士卒却是军纪散漫,一击即溃,竟就转身仓皇逃窜,白白断送了大好战机呐,此事传回京中,龙颜大怒,有臣不愁反喜,连连恭贺。”

程青山拱手作揖,变了腔调,“此乃天意,未尽之业,圣上当取之,以扬名天下……”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污蔑,这是污蔑啊。

在酒楼听书的文人们涨红了脸,嘴里说着些有辱斯文,难登大雅之堂,瞎编乱造之类让人听不懂的话。

单纯觉得这话还挺提气的老百姓们,却是连连叫好。

又有朝堂臣子唇枪舌战,互不相让,激烈时,诸臣面红耳赤,大打出手,刹那间,鞋帽横飞。这场景描述得生动形象,逗得众人大笑不止。

“荒唐,简直荒唐!”雅间里的文人们都坐不住了,老百姓还以为这是夸张,只有他们知道,这事儿,真发生过啊。

如此详实,仿若亲身经历。

一屋子的大小官员们面面相觑,互相警惕。

他们之中,出了一个叛徒!

是谁,究竟是谁?!

“如此朴实无华,像沈兄的文笔啊。”

“呵呵,谁不知道你何三变的名声,最是擅长仿文复古,这藏拙起来,也是轻而易举吧。”

“少血口喷人了,就是你,有辱斯文,扯掉了老夫头发的账,咱们还没算呢!”

“哈,颠倒是非倒是挺在行啊,就你那稀疏的几根草,还用得着扯?风一吹就散了。瞧,又急,说你几句就急头白脸的,还说不是你?!上回就是你脱了鞋……”

“老匹夫,拿命来!”

“来啊,丢人现眼的老家伙!”

“哎呀,两位大人别打了,别打了,哎呦喂,谁,谁打我?!”

“快别打了,哎呦,不是我,不是我。”

“打人啦,哎哟,我腰扭了,快来人啊……”

翌日,皇帝乐呵地看着底下人鼻青脸肿的模样,“朕听说,你们为着一话本吵起来了?真是闻所未闻啊。哦,不对,先头锦衣卫和东厂的人,也是为着几句虚言大打出手。”

“天寒地冻的,也难为你们还有这般火气,一点不消停。”

“陛下,此书妖言惑众……”

“也不知道谁说的,这话本写得好,写得妙,你那门生还给写的注文呢……”

“臣等是被奸人蒙蔽……”

“哪来的那么多奸人,一会儿这那的……”

“老匹夫!”

“贼老头!”

朝堂像菜市场一般闹哄哄的,坐在上首的皇帝却是心情通畅,那话本他也瞧了,中庸罢了,然而,有头没尾,着实叫人惦记,纵然他能叫东厂的人,将剩下的部分都给摸来,但这书嘛,还是慢慢品来得精彩。

自打他得了江山,琐事缠身,每每夜里总是不得安宁,更有黑影重重,噩梦连连,他草木皆兵,风声鹤唳,烦躁不已,自打那晚看了东厂呈上的市井集录,间或夹杂着三两话本,他却觉得头脑清明,浑身舒畅,当即叫了人彻夜详谈,那叫一个酣畅淋漓,之后更是倒头就睡,一夜好眠。

自那之后,他也反思自己绷得太紧,鲜少消遣,这才令东厂的人搜罗些话本小说解闷。睡前看看,确实精神大好。

如今这话本一事,闹得沸沸扬扬,百姓们津津乐道,也无暇提及废帝之事,他也乐于成见,由着去了,不过,区区小国竟敢拒绝纳贡,简直奇耻大辱。

皇帝看够了笑话,他一拍龙椅扶手,结束了这场闹剧,“好了,这话本,朕也瞧了,虽有些巧思,但也平平无奇,消遣便罢,何必大动干戈?”

“今朝会议事,是为攻打高丽……”

话音未落,却见群臣神色古怪。

皇帝眉头微动,声音不怒自威,“众卿可是有何想法啊。”

“……陛下,怕是还未听过那妖书的最新一话吧。”

最新?妖书?

就是……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皇帝沉默,久久沉默,一众大臣低头,不敢作声。

半晌,殿上响起了似曾相识的骂声,“一派胡言,简直一派胡言!”

“来人啊,把那执笔人给朕带过来!”

第148章

气急败坏的皇帝还是被劝住了。

“这执笔人神秘的很, 假借三五市井小民,奔波于前,依臣之见, 此人躲躲藏藏, 所图甚大,说不定……”说话之人偷偷看了皇帝的脸色, 支支吾吾,“嗯, 若是陛下顺了他的意,说不定适得其反, 欲盖弥彰。”

“谣言四起还是小事,若是叫歹人借题发挥, 那可就是大事了。”

说着, 他又缓和了语气, “元宵将近, 如此佳节, 也不易再生事端,望陛下三思。”

三思三思, 都编排到朕头上来了,还叫朕三思!

皇帝冷笑, “合着朕想打仗,还要看他脸色不成?!”

“倒反天罡,简直是倒反天罡!”

听过书的文官们神色古怪。对上了,又对上了,皇帝不听劝阻,执意要战,连话都得差不离, 众人忍不住看向陛下的腰侧,空空如也,难道,那金刀,还有阴气,会藏匿起来不成?

武官们就没什么好代的了,什么将军啊士兵啊,也就听个乐呵,看着那些个文弱书生,竟然为着一话本投鼠忌器,都乐开了花。

“陛下武功盖世,哪有去不成的地方,天下都该是陛下的地盘,俺愿为陛下身先士卒,拿下那高丽……你们那是什么眼神?!”

……感情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倒霉蛋是你啊!

对上了,啊?又对上了?!都说那文官爱琢磨,记忆又好,还擅长脑补,那一字一句,即便隔了一晚上,也是历历在目,不是,声声入耳啊。

世间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有些人遍体生寒,仿若生出被窥视之感,这种感觉,如同当初圣上当面,将他们在家中的一言一行,尽书纸上,那般骇人听闻。

这熟悉的感觉……不正是陛下施加的压迫感吗?

哦,陛下?那没事了。

有人悟了,大彻大悟,这事,怕不是皇上贼喊捉贼,放长线钓大鱼,先是编排自己被刺杀,人没上当,又编排自己战死沙场,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就是为放松那些个乱党的警惕之心,营造出自己势必要出征高丽的假象,届时京城空虚,就是有心之人行动的最佳时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帝王之计,深不可测,竟恐怖如斯,看懂的人,倒吸一口凉气,心惊胆战,却又为猜中了皇上心思兴奋不已。

是了,陛下还特意令锦衣卫和东厂的人大打出手,应了那话本的内容,彻底让这话本扬名京城,不就是为此刻铺垫吗?

对上了,都对上了,那哪里是小小话本啊,简直就是给他们这些蒙在鼓里之人的提示,否则,依照陛下对京城的掌控欲,怎么会有查不出底细的人,又怎么会不知愈演愈烈的《阴刀记》新章?!

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啊。

懂,配合,绝对配合!即便是顶着奸臣贼子的骂名,他们也认了,一切,为了铲除余孽,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皇帝感觉底下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他正要再说几句,却听先前激烈反驳,斥责他劳民伤财的臣子,站了出来,大义凛然地说道,“此乃天意……”

听到那熟悉的词,有些不明所以的文官们瞪大了眼睛,没想到啊没想到,叛徒果然在咱们之中,竟然夹带私货,暗度陈仓,搅乱风云。

“一派胡言,简直一派胡言,陛下,臣要弹劾……”

“沈公慎言,为陛下分忧,才是我等职责所在……”

“我看你是听话本听糊涂了,说你胖还喘上了……”

“懂得都懂,不懂的说了也不懂,我看你是老眼昏花,眼瘸耳聋,连圣上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老匹夫!”

“纸老虎!”

“诶呦,两位大人,稍安勿躁,稍……哎呦,是我啊……”

“别打,别打……”

“谁打我?!”

“吃俺一拳!”

乱了,又乱了。皇帝看着殿上大打出手,滚作一团的文武官员们,本就不佳的脸色越发黑沉起来,他一拍龙椅,大喝一声,“都给朕住手!”

“成何体统,你们这是成何体统。”

文武百官纷纷告罪。

这事闹的,皇帝勉强再次提及东征高丽的事情,心里也不抱太大希望,左不过那些说辞,但要不给那些个狂妄的井底之蛙些许教训,他心里不痛快。

然而,却见文武百官仿佛达成了什么和解,没再吭声了,沈公再次出列,义正词严,“圣上文韬武略,乃圣明之君,世人误解颇深,事已至此,当立不世威名,以震慑宵小!”

说罢,他俯身大拜。

“请圣上御驾亲征,扬我焱国国威。”

其他人也不知道是被打服了,还是体察圣意,见风使舵,亦或是知道皇上的脾气,劝了也没用,便也跟着喊了起来,“御驾亲征,扬我国威。”

压根就没想着御驾亲征的皇帝:……

就在皇帝与群臣斗智斗勇的时候,京城又热闹起来了,黑无常又又又出新章了,这次,却是关于他本人的故事!

本来,那《阴刀记》讲完了,众人还有些怅然若失,虽说那说书人有说,祂们已经在跟书商洽谈了,但到底还是感觉缺了点什么似的,心里痒痒。

若是真出书了,到时候倒是能买上几本,回去拜拜,或者压床头底下辟邪也好啊。

也快过节了,走亲戚说不得也能当年礼。

不过,也是奇了怪了,京城的大书肆还好说,都是正规渠道,不会轻易坏了市场,那小书肆可一贯是百无禁忌的,都说这年头,盗印成风,不说别的,即便是琼楼玉宇,当年红火成那样,都免不了小书肆找人去逐字听录,虽然少了点韵味,但对于迫不及待想要翻阅回味的人来说,无疑是如获至宝。

像柳双双之前看到的,书生模样做笔记的,就有一部分是做这音频转文本的活来了。

但是,直到这《阴刀记》完本,除了现场听书,或者听人转述,众人竟然都没找到其它任何渠道,能得到类似的书稿回味,倒是各种似是而非的传闻,愈演愈烈,说得是神乎其神,什么盗印暗传之人平地摔啊,书稿自焚啊。

众人也只能翘首以盼,希望哪家书肆谈好价格,赶紧出书吧。

柳双双也确实在跟看中的几家书肆老板在洽谈,不过,因为身份的问题,至今仍然在拉扯。

谈生意嘛,自然也是在酒楼包间。

她倒是不着急,可有的人急了。

书肆老板是被磨得彻底没了脾气,尤其是那聚贤阁的,金手指认证,有皇室背景,那老板看起来也是身份不简单的,一身儒雅内敛的袍服,腰间还挂着玉。

他看着咬死了“背后没人”说辞不松口的年轻人,不由得叹气,“即便你有原稿,可这书的抽成怎么办?打开门做生意,总要有凭证吧,那落款写谁?回头起了争端那可如何是好?重要他本人要来啊,不来也得要有代书证明、签字画押吧,还是说……”

“你就是那黑无常?”

书肆老板心中的怀疑,在看到柳双双高大魁梧的身影,就打消了大半,知道她身份之后,又打消了另外一半,如今,也就只和徐明季认为的那样,觉得她是走了狗屎运,或者对那黑无常有恩,这才攀上了关系。

“说了那么久,还磨磨蹭蹭。”有些老板也不耐烦了,“什么黑无常,不就是个臭写书的,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来了,就派……”

话音未落,却听楼下响起了阵阵喧闹声。

“新章,新章在哪呢?!”

“可算是来了,我就说还没结束!”

眼瞅着这时辰,还没人来拿祂们,柳双双算是暂时宽了心。

突然,一声锣鼓震天响。

全场寂静。

便是被打断了话语的老板,却也忍不住往下看去。

说书人迈着四方步,在二胡声中登场,他一个甩扇,和着拍子,长吟定场诗,“七月半,鬼门开,生人莫见,死人来!”

“关于黑无常的故事,却是要从,那被焚烧的书说起……”

第149章

七月半那天, 书肆走水,寄住在此的书生慌忙救火,眼见着书籍被毁, 他痛心疾首, 也忘记了那天是什么日子,只顾着救书。

好不容易灭了火, 仍有黑烟弥漫,书生呆呆地坐在路上, 有差役匆匆而来,他还以为是巡逻的卫卒, 害怕得要解释,却见差役像看不见他一般, 径直从他眼前跑了过去。

好奇之余, 他也不敢久留, 就怕有人举报他擅闯宵禁, 谁知, 他刚站起来,乌泱泱的人, 就嘶吼着向他扑了过来。

书生吓得慌忙逃窜,下意识向府邸的方向跑去, 不知怎的,明明街坊近在咫尺,却怎么都跑不出去,眼见着后面的人群越来越近,他急中生智,转而向巷子跑去。

幸好,身后的人没有追来。

究竟发生了何事?

书生瑟瑟发抖, 不安地在巷子里穿行,却又遇到了立在巷子中间的土地庙,这里何时多了一间庙?他惊奇之余,推门而入,却见明镜高悬,正对着推门而入的自己!

陡然变化的二胡声,幽怨阴冷,听众也仿佛身临其境,经历着这般奇诡之事,不由得屏息凝神。

“当是时,天光大亮,倒在路边的书生被路人叫醒,他神情恍惚,头痛欲裂,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痴儿痴儿,魂回归兮。’恰有巷口烧纸钱的老妪念叨,他如梦初醒,恍若隔世。市井喧闹,人声鼎沸,书生仰头大笑,执笔挥墨,一话阴刀动京城。”

“今以小生之嘴,道无常之事。”

说书人拱手唱道,“蒙诸位抬爱,黑无常不胜感激,吾以肉身成圣,若以天谴降人,愿为天下开眼明光,道万世之书,吾虽往矣,此道不孤。”

“无常无常,世事无常,非黑即白,天光即亮,阴刀已下,我等后会有期!”

“Duang”的一声,锣鼓发出清脆的声响。

听众皆静,神色懵然。

什么意思?黑无常这是要封笔了?!

还是被抓了?!

难道,他当真是阴差转世,阴刀找到了就回去了?

徐明季说完就跑,没给旁人逮住他问话的机会。

只余听众久久不散,难掩郁闷。

但话又说回来,除了后头明志自白的内容,让人听得云里雾里,前头那七月半夜游惊魂,倒是一如既往的新颖,足以窥见黑无常的功底,确实不俗,搞得众人还有点心痒痒的,这究竟是真事还是假事,宵禁的街上还能直通地府的?

不对,那是七月七啊,鬼门开,不出门,是有这样的说法。

唉,可惜就提了一嘴,展开说说那该多精彩。

这好端端的,黑无常怎么就想不开了?这会儿正红火呢,就急流勇退了,那他这是图什么?写话本就单纯为泄露天机来了?可这泄露的什么啊。

平民百姓们是着实想不通。

包间里,却又听到咬牙切齿的声音,“剽窃,他这是剽窃啊,又是梦,又是书生的,黑无常怕不是像咱们一样,要出新书!”

说话的正是琼楼玉宇的徒弟,这模样,简直和当初徐明季气急败坏的样子一模一样,半大的少年看向脸色复杂的师傅,问道,“师父,接下来,咱们要如何应对啊。”

琼楼玉宇却是在心里暗骂,黑无常啊黑无常,你就一破写书的,突然掉什么书袋子,扯什么成圣明光,还此道不孤,你自己要以身入局,扬名天下,你就自己去好了,回头人头落地,血可别溅在他的身上!

琼楼玉宇是越想越憋屈啊,又微妙有些钦佩,写书写到那人的份上,也是走火入魔了,他不由得也怀疑起来,难道,这黑无常,真就有那样的经历?非要写些大逆不道之言,让朝廷砍了脑袋,方才能回阴曹地府?

不对,琼楼玉宇隐约琢磨过味来,更是心惊胆战,他这是明晃晃的挑衅啊,什么道万事之书,就是说,朝廷没有明令禁止,他就一直写?也是在暗示黑无常不止他一个,杀之不尽,文之不竭?!

回想起这黑无常横空出世,以不合常理的方式扬名,一桩桩,一件件,几乎都和他琼楼玉宇纠缠在了一起,如今还有人把黑无常当做是他化名,回头牵连到他身上……

琼楼玉宇脸都绿了,好一个执笔又牵连,感情是到处拉替死鬼来了是吧,好阴损的招数,本还存着一较高下心思的琼楼,是彻底没了想法,闹吧,闹吧,别再扯上他,“黑无常那疯子,以后休在我面前提起他!”

“先头那些书,没卖出去的,到别地卖去。”可别再和那瘟神撞上了。

隔了没多远的包厢里,书肆老板们面面相觑,脸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他们倒是隐约听出了别的意味,更加谨慎了些,朝廷会出手?没道理的啊,先前不也有类似的书?像是《何公案集》,自然少不了贪官污吏,百姓受苦,皇上被蒙蔽之类的内容,但也没见前头的皇帝大动干戈啊。

就算是素来低调的金山宸,专门写痴男怨女之间的爱恨情仇的,少不得还有皇孙贵胄的内容呢。

可谁也不敢赌,这新上位的天子,究竟是个什么脾气,看来,这出书之事还是得缓缓?但话又说回来了,这要放过那么一个挣钱的好机会,他们又着实不甘心,距离元宵没几天了,趁着现在《阴刀记》还有些火热,就该大赚了一笔啊。

最终,挣钱的欲望还是压过了谨慎。

有人眼神闪烁,说话却是极好听的,“才人有如此志向,只愿以话本悦人,寓教于乐。如此惊世警言,振聋发聩,在下佩服,可我等读书识字之辈,亦是求书若渴,在下不才,也愿意为开眼明光,做出一些贡献啊。”

除了什么锦衣卫和东厂大打出手,如今这朝廷也没什么动静,那他们也不必杞人忧天,畏首畏尾。仔细想想,这里头,也没指名道姓,说的也是寻常的故事,什么含沙射影,那都是无稽之谈,谣言罢了。

更何况,法不责众,既然这黑无常有心想退,这《阴刀记》就成了无主之物,如今原稿到手,有钱大家赚,何乐而不为呢?

只是这分成嘛,不是,润笔费,还是要算一算的,省得后来又攀扯,于是,柳双双和书肆老板们又敲定了其中细节,婉拒了吃饭的客套话,目送众人乐呵呵的背影离开,柳双双这才坐下,喝了口茶。

“师姐,咱们真就这样放弃了啊,这么大笔钱呢,师父就不心疼?”

偷偷摸摸听了半晌的徐明季,这才推门而入,纵然之前只想着侥幸扬名就不错了,可现在大富大贵的机会摆在眼前,谁会不动心呢?

徐明季还是有些不明白,这扬名也不是那么个扬名啊,哪有话本出名了,著者却是分文不取的?就收那点纸笔砚墨的润笔费,这也太寒碜了吧。真要看着那□□商挣得盆满钵满,祂们却只能跟着喝点肉汤,即便知道行情如此,徐明季心里头还是有些不爽快。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他都忘了被锦衣卫掀场子时的惊慌了。虽说,这出书归出书,也跟他一说书的没太大关系。但他就是堵得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祂们这一大群人忙里忙外的,好不容易把场子热起来。

师父又撂担子不干了,还以这样低的价格卖了话本。虽然往后还是能说书的,但出了书,别人也能说了,这收入自然是大不如从前。

真是愁啊。

嫣然却是没有徐明季那样气愤,类似的事情,她看见过,也经历过,身份低贱之人,总会有诸多不如意的地方。倒不如说,祂们这番事业,虽然中间有些波折,但是,祂们身后没有靠山,能如此顺利地扬名,她都觉得有些太过顺利了。

书肆老板甚至还好声好气地商量着,而不是强取豪夺,要知道,官商相互,在江南都是屡见不鲜的事情了。或许,这就是天子脚下吧。

嫣然摇了摇头,但才人做出这样的决定,定是有其中的道理,听多了市井谣言,她也觉得这书,说不得也有藏着几分暗示之言,联想到这一路来的顺遂,如有神助,她若有所思,说不得,祂们不是没有靠山,而是这靠山,藏得太深了。

“或许这钱,另有用处呢?”

“能有什么用处?买宅子还是买地啊,到头来,忙活了半天,咱们不都给别人做嫁衣了?”

嫣然摇头,提醒道,“再想想?”

“你不是都背熟了吗?那《阴刀记》,那位,是怎么筹钱的?”

那位?筹钱?徐明季脸色大变,他看了看柳双双,又看了看嫣然,惊恐地吞了一口唾沫,“你们是说……”

皇上也看上《阴刀记》的书费了?不不不,要对商人开刀?

乖乖,这可是大事啊。要不要现在就去囤点粮?!

柳双双摇了摇头,缺钱是肯定的,不是压榨这个,就是压榨那个,苦一苦老百姓,苦一苦这那的,向来如此,皇帝嘛,尤其是非正统继承的皇帝,定是想要做出一番事业,好扭转不太正面的形象。

就这点钱,想要办大事,还不够塞牙缝的,不过,或许会被激发出某些挣钱的思路吧。

反倒是祂们这草台班子,现在是骑虎难下,单干难免被压价,接受招安呢,还得看上头有没有这样的意思,这还真是全靠子弹乱飞。

若是没有点波澜,倒是挺难破局的。

但要是这风浪太大,祂们也有可能面临沉船的风险,底层人生活,总是面临着各种妥协和委屈。

明明一开始,她就想着写点书,挣点稿费,现在就牵扯到了那么多东西。但也算是意料之中吧,毕竟,技能这东西,有时候就是那么玄乎。

难不成,最后还是要靠机械降神?

柳双双不由得摸了摸怀里的书,却又隐约想起了什么。

京城总是藏龙卧虎的,说起来,还真有一个势力,还没冒头呢。

*

御书房,得到了《阴刀记》全本的皇帝,慢慢翻看起来,他自然也听说过这话本的怪异之处,为了复述这话本,东厂换了几个人记录,大大小小的伤就没停过,因而才耽搁了点时间。

荒谬至极。

皇帝只当做是底下人邀功的拙劣手段,马上打天下的他,当然是不信这等鬼神之说的,若是如此,那废帝成天求神拜佛岂不是……想到那人去向不明,说不定藏身在京城何处,暗暗等待着复起的机会,冥冥之中,或许还真有些运道,想到这,皇帝脸色微沉,一日没见到那人的尸体,将余孽铲除殆尽,他终日难安。

这也是他没想着御驾亲征的原因之一,只怕是刚出去没多久,就被人掏了底,他可是知道,有好些人,心里藏着事儿呢,如今他坐镇京城,魑魅魍魉,方才消停了些,若是他离开京城一步……

生性多疑的皇帝,看向那名声大噪的话本,顿时生出了几分猜疑。

这话本,会不会是那些个逆贼扔出来的烟雾弹?

怀着这样的疑虑,皇帝慢慢翻看了起来,越看,他眉头越是紧皱,眼睛却是越来越亮,看到最后,那话本里的皇帝大意身死,金刀成为陪葬品,皇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甚至嗤之以鼻,若是他就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也就是白日里,那群臣子危言耸听,添油加醋,他才气急攻心,如今一看,也不过如此,压根就不像,不像。

然而,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逐渐灼热的心跳,但这话本里吧,有些事儿倒是有点说法,若是真能弄到钱,那他岂不是……皇帝不得不看起东厂探听记录的各种情报缓缓。

依旧没有那群乱臣贼子的消息,废物。不过,书肆老板把酒言欢、嘲笑又炫耀的场景,却是跃然纸上。

好好好。

皇帝眼里闪过一丝亮光,钱,都是钱。

朕的,都是朕的!

第150章

经过了开头的劲爆扬名之后, 后面的返场,听众的反响,倒是平淡了些, 尤其在实体书发行之后。

某些“实用主义型教众”都买书去了, 准备再回味一下,看完了还能垫枕头底下助眠呢, 风波过去,有些老听众这才想起被风浪卷远的琼楼玉宇, 还想着买本《奇梦诡书》换着看,却被告知, 这书京城不卖。

好家伙,这通饥饿营销。

反倒是阴差阳错, 让无人问津的《奇梦诡书》销量回升了。

不过, 这些和柳双双没太大关系, 现在知名度倒是有了, 但是怎么做大做强却是一个问题, 最关键的是,祂们这草台班子, 至今还没个大本营,总不能一直就在酒楼说书吧。

如今这处境, 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是空中楼阁。

可这大本营做什么,却是一个问题。

酒楼是不用想了,归根到底,那是吃饭的地方,靠手艺吸引顾客,这要没点人脉, 也压根开不下去,更别说,祂们几个,就没一个擅长做饭的。

书肆有点难说,除非是把成本打下去,搞价格战,或者也学琼楼走高端定制路线,否则,这京城大小书肆都几近饱和了。

那要做点什么营生比较合适?

“做个说书馆,提供点茶水瓜子什么的。”徐明季有气无力地开口,说完,他又摇了摇头,“唉,那不跟茶馆一样吗?”

“只不过别人是听曲消遣的,咱们也跟着,会不会落了俗套?听起来也没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经过前头那番打击之后,徐明季也蔫了,就像藏了大半个秋天粮食的松鼠,转眼看见藏着的松果被人掏空了,唉,反正,就算搭好了窝,回头有哪个达官贵人瞧祂们不顺眼,轻松就弄垮了,营生也没得做了,说不定想回头说书都难。

看似最积极的徐明季反而是最悲观的一个,更别说,他原先还只想着攀上了才人,好有源源不断的新鲜话本,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说不得就能熬成说书界名角了,还能蹭口肉汤呢,可这死皮赖脸认的师父,他志气高远,压根不在乎那点名声钱银。

唉。

嫣然却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徐大哥可是有别的想法?”这话说的不算委婉,在场的人都看得出来,徐明季是心里有了疙瘩,似乎有了另谋出路的想法。

程家兄妹年纪轻轻,又是走关系来的,自然不敢多话,阿淼欲言又止,但到底还是没有吭声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柳双双拿着茶杯的手微顿,她倒没觉得自己是穿越者,就该被人纳头就拜,平心而论,虽然成功是要靠话本的质量取胜,但徐明季来回奔波,台前幕后,也是出了力,冒了风险。没得到料想的报酬,又知道了私底下的波涛汹涌,心灰意冷之下,不愿再跟着冒险,也是能够理解。

所以,柳双双并没有因此气愤不已,要他好看,毕竟也算是共过患难了,好聚好散,也算是全了这缘分,不过,都到了这地步了,“决定了吗?不再想想?”

听到这话,徐明季就彻底忍不住了,他一拍桌子,强忍的憋闷尽数爆发,向来笑嘻嘻的脸都显得有些扭曲,“还想什么想?我都听腻了!做大越强,做大做强!你们就知道说这些漂亮话,结果呢?要钱钱没有,就守着那些虚名,虚名能叫人高看咱们一眼,还是能叫咱们过上好日子。”

“你们清高,你们了不起!”

长相文气的男人胸膛起伏,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我跟你们不一样,我说了小半辈子的话本,我就只会说话本,一辈子可能就这样了,我知道,离了优秀的话本,我狗屁都不是,贵人们提着的鹦哥儿都唱得比我好听。”

徐明季颓然坐下,抱头大哭,“可我图什么,不就是图一个盼头吗?你说说,咱们现在这样,像有盼头的样子吗?你当我是喜欢那暗巷阴冷潮湿,还是喜欢每天出门踩到死人的手?睡觉都胆战心惊,害怕醒不来,有点钱都不敢声张,日子过得苦巴巴。”

“我也想搬离那里,可离了那儿,我又能去哪?是,我人穷志短,没点本事,我没矫世变俗的志向,我就想能过上好日子,难道,这也有错吗?我稀里糊涂过了小半辈子,就为了钱啊,钱,你们懂吗?!让我继续稀里糊涂下去不行吗?为何非要把这蝇营狗苟的世道剥开?!”

说完,头戴方巾的男人红着眼,抹掉了脸上的泪痕,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也不怕你们知道,那迎仙楼还邀我去驻场说书,哈,我也有名角的待遇了。”说着,他像模像样地拱手,“还多亏了师姐师父赏口饭吃。”

“也有劳嫣然姑娘鼎力相助了。”

此情此景,这话听起来都有些嘲讽了。

众人皆静。满腔愤懑的徐明季顿时觉得索然无味。

“走了,阿淼。”也幸好祂们每次都会及时分账,因此想要走,也没什么纠葛。

“诶,师父。”阿淼有些不舍地看了看几位姐姐和小哥,终是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他师父走了。

就在即将开门离开之前,徐明季脚步微顿,闷闷地说道,“回头,要是还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就到老地方……”

“后会无期。”

说完,徐明季就一脚迈了出去,也不想听那些面子话,然而,女子模糊的声音却是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接下来,咱们的目标是脱籍,既然小徐说开了,你们可……”

话音未落,不仅仅是徐明季扭得脖子都闪了,腾地撤回了一只脚,反手关上了门,有些伤感的嫣然,和沉默的程家兄妹,都惊愕地看着柳双双。

什么?!脱籍???

徐明季火急火燎地冲了回来,半晌,又冷静了下来,满脸狐疑,他实在是有些怕了,小声憋出了一句,“这不会又是漂亮话吧。”甩个巴掌又给两颗枣子的。

柳双双沉默,“还在呢?”

“这是我们内部的事儿了。”

徐明季讪笑,反而觉得这事儿大有可为,这柳娘子向来主意多,若是能脱籍,钱银算什么啊,他顿时醒悟过来,“是我目光短浅,我鼠目寸光,师姐,看在一声师姐的份上,再给我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吧!”

柳双双却没理会,只是看向余下三人,“这事也是有风险的,嫣然,表哥表妹,可是也有别的想法?”

三人面面相觑,摇头,“都听双姐的。”

微妙的气氛蔓延。

这让徐明季更加挂不住脸了,遇到点歹事就闹着要离开,听到好处又巴巴回来,即便是厚脸皮的徐明季都觉得脸上烧得慌,阿淼扯了扯师父的衣角,满脸着急,都这时候了,还顾及什么脸面啊。

最终,徐明季也是低下了头,深深作了个揖,“无论上刀山下油锅,唯双姐马首是瞻。”

“往后我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也请诸位原谅我一时失态。”

柳双双却也没有说话,眼见着气氛逐渐凝滞,嫣然察言观色,打了个圆场,“方才,徐大哥说要帮忙,可还算数?”

“算数算数。”徐明季投以感激的目光,心里也暗暗下定决心,要好好表现,他颇为忐忑地看着神色淡然的女子,又看了看神情各异的众人,“我发誓,这次,绝对和大家共进退!”

柳双双点头,算是暂且揭过了,“如此,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之后的事,可能会有风险,说不定还会吃苦头,但我保证,事成之后,大家都能得到想要的。”

“若是还有谁想离开了,这是最后的机会,否则,淌了这浑水,可就由不得诸位了。”

几人点头。

“那行,我就说说,咱们接下来的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