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正所谓, 上有所好,下必趋之。
柳双双就这样成了京城炙手可热的小人物,虽然各个马甲还算稳当, 但临近年尾, 来找她的人还是络绎不绝,送礼的, 拜师的,攀交情的, 奉她为“文谏”先驱的……
“……这文谏是何意?”
难不成,还有武谏的?
柳双双神色古怪, 不听话就打到听话为止?
嘶,头好痒, 要长脑子了。
文质彬彬的国子监生却是脸颊通红, 双眼发亮, 赞美之词滔滔不绝, “这文, 就是柳大人的文章呐,听听, 《刺杀天子》,多么惊世骇俗, 多么引人深思,讽古喻今,鲠言时政,以直白的笔墨,辛辣的口吻,揭露了官场的黑暗,官员尸位素餐, 百姓蒙昧无知……”
“等等。”眼见着人就在原地做起阅读理解来了,柳双双艰难阻止了对方的长篇大论,她怎么没觉得她这短篇故事有什么深度,她回忆了一下,勉强算是魔幻现实主义——就是在现实的背景下,嵌入奇异到令人匪夷所思的东西?
就好比,按照正常逻辑,在等级森严的古代,粪厂主是不可能因为那样小的事情,刺杀天子。南方来的部落少主,也不会单枪匹马,来到京城,两个陌生人还一拍即合,毫无保留地合作,但事情就是那样发生了。
“正是那样荒诞到不可思议的感觉,读者成了纯然的看客,仿若书下之人皆为蝼蚁,不,是毫无关联的异人,看得人浑然忘我,反而能更专注于故事本身,体会到幽微之处的奥秘,一切晦暗冷酷的东西,都潜藏在字里行间!”
书生越说越是激动,“超然物外,又不缺乏对人之本性的洞悉,大人如此年轻,便就有这般境界,着实让小生汗颜。”
柳双双张了张嘴巴,你这通阅读理解,也挺让她汗颜的,“我写的时候,其实并没有赋予文章太多的内涵。”
柳双双就差直白地说,她压根没想那么多。
然而,前来拜师学艺的学子却不那样认为。
“这就是谏言的最高境界——无声胜有声啊!”
说到这个,学子更加激动了,“上能劝谏君主,下能教化民众,若能习得大人三分功力,小生,此生无憾。”
“蒙大人不弃……”
不是,你这人怎么还连吃带拿的。
“等等,等等。”柳双双阻止了沉浸在艺术中无法自拔的某人,语重心长地说道,“有些文章,人看了一笑而过,再无印象,有些文章,却值得人细细品味,日久弥深。”
“与其追求技艺上的突破,不如踏实走好自己的道。”
书生却是有些不服,“大人的文章,为何就不能是后者?”他亦从中悟出了一些道理,这就是光辉大道啊。
柳双双沉默了,国子监这么闲的吗?她这又不是什么必选课目,考试又不会考,但看着年轻人执拗的眼神,像是不给个充分的理由,是不会离开了。
柳双双有些头疼地摸了摸额头,“因为这是给所有人看的,谏言是给皇上看的,这样说,你可明白?”
柳双双幽幽地看着不知人间险恶的年轻人,“有这功夫挖掘只字片语,不若做些实在点的事情。”
譬如写作投稿。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书生冥思苦想,一下子悟了。
皇帝也悟了,“她当真那么说?”
坐在龙椅上的男人微微垂头,手指捏着份报纸,神色难辨。
跪趴在地上的东厂提督,照常将头埋得低低的,毕恭毕敬地说道,“回皇上的话,正是如此。”
他也是目睹过天降黑影的知情者之一,见过那样的神通,提督自然知道皇上心中的忌惮,也叮嘱底下人对那柳姑娘客气些。有什么风吹草动,也立即禀报了。
甚至是官员们拜访,还有东厂、锦衣卫的动向,提督也没藏着掖着。
换做普通人,顾秉璋都要开始警惕,是不是有人拉帮结派,意图谋反了,但那是阴差,造反又是图的什么?这要换做从前的他,都不敢想象,自己竟然有如此信重一个人的时候。
实在点的事吗?
莫不是,这就是阴差上界的缘由?若是完成了,怕不是就能回去了?
可这究竟是什么?
顾秉璋看着今天的日报,依然是轻松的短篇,上面刊登的内容,却是更加丰富,除了朝廷即将封印休假的官方通告,还有普法故事。
其中某个刑部官员的文章,倒是写得不错,针对同罪不同罚的现象,提出了异议,认为如今的判罚,太过依赖于县令的经验,科举又太过侧重于形式上的内容,重文笔而轻实用,策论越发空泛。
对于外放的官员,尤其是中举之后就外放的官员,缺乏一些必要的培训,没有经验就匆匆上任的官员,不仅仅容易走弯路,还容易误入歧途,除了让他们掌握必要的律法,以及判案的注意事项之外,还要让他们知道,底层官员的职责……
当然,后边的谏言,是写在了折子里,登在报纸上的只是针对案件审理的部分,毕竟是面向大众的日报,总不能什么朝廷大事,都叫下边人知道,那这朝廷岂不是没了朝廷的威严。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阴差的影响,顾秉璋发现官员们呈上的折子是越来越厚了。
跟之前言简意赅的公文不同,现在都爱拐弯抹角编起故事了,最后才意犹未尽地点题,看得顾秉璋眼睛累得慌,也不知道他们哪里来的那么多故事。但看着看着也腻了,他特意下令,让众人不要废话,回归到原来的样式,这才勉强消停了。
顾秉璋摇了摇头,阴差执笔的文章,是他每天必看的,以免又漏掉什么关键,不过,随着检讨们逐渐熟练了撰稿、审稿的活计,阴差就鲜少在日报登稿了,今天难得登了一篇,却又是跟那些个有辱斯文的物什有关——《屎王》,讲述的是粪厂主做大做强,最终成为富商的故事。
联想到阴差说的话,还有先前《刺杀天子》,也提过一嘴,什么整改京城卫生环境,顾秉璋悟了,这就是实在的事情啊,他心里已然有了成算,决定把这事落到实处。
又觉得那书生说的话不无道理,阴差的文章就得是多看,常看常新,但国事繁忙,顾秉璋到底是精力有限,就这样交给底下人,他又不放心,思来想去,他就想到了他那一群不省心的子嗣。
于是,不管是成年的皇子皇女,还是仍然在御书房学习的皇孙贵胄,都得到了额外的作业,就某某文章写一篇不少于两百字的观后感。
虽然有些人不知道这佚名是谁,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写了,小孩子哪能懂什么深奥的道理,倒是一些成年皇子皇女们,听说过柳双双的事迹,心思活络了起来。有人投其所好,竟然写出了一篇震惊朝堂的文章——《除贱为良》。
顾秉璋看了之后,顿时想到了阴差的身份,想到了故事里的劝诫,原来如此,除贱为良,归民于田,如此国库充足,方才能挥师远征啊!
朝臣们一看,也恍然大悟了,对上了,又对上了,敢情这都是皇上早有预谋,兜那么大个圈子,最终还是为打仗这事来的!心里却也是把名不经传的柳佚名提高到了宠臣的位置,别看这官职不高,揣度上意的本事,那是了不得啊。写那些个消遣的文章,写到她那份上,也是古往今来第一人了。
写出了文章的皇子也是水涨船高,加上原来的底子,厚积薄发,隐约有成为储君的迹象。有甜头在前,暗地里,研究柳佚名文章的人更多了。
柳双双人从家中坐,礼又送上门来,还是手下人送来的,神神秘秘,人都见不着。
……这次又是在谢什么?
事已至此,柳双双也懒得去想了,毕竟,除夕也快来了,她免不了也受到了过年放假的影响。
作为传统的节日,除旧迎新的佳节,街上总是热闹的,早早就张灯结彩,有了别样的年味。既然是节日,编辑部自然也是要放假的,日报暂时也是停刊了,大家都盼着能过个好年。
柳双双也暂且放下那些琐事,享受当下了。
先头忙着赚钱扬名,都没怎么一家团聚,如今两家住在了一起,倒也是热闹。她回了暗巷一趟,到巷口阿婆那里买了些明器,却发现那里变化了许多。
正好又遇见了衙役赵老二,比起之前,对方以见多识广的长辈自居,如今却是有些束手束脚,虽然不至于是谄媚,但也不自觉弯了腰,挤出了略有些讨好的笑容,柳双双也隐约能感觉到那“可悲的厚壁”了。
不过,从对方口中,柳双双也得知了暗巷变化的缘由,这地方从前藏污纳垢,还出了反贼,听上头的意思,大概是要整改了,也就是拆迁?至于迁到哪里,赵老二就不知道了。
告别了过去的熟人,柳双双拎着东西,回到了新的宅子,放下了东西,才又去看望嫣然和乐言两人,两人本就是结拜姐妹,经历了一些事情,再次重逢,更是情同家人了。柳双双到时,看到两人将一女子送出了巷子,女子低垂着头,蒙住了脸,就匆匆离开了。
“小双?!”
两人扭头,就看到了柳双双,满脸惊喜。
将柳双双迎进了屋里,上了茶,嫣然问道,“双儿上门,可是有什么事情?”
柳双双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跑得不够勤,这怎么就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形象了,“若是无事,妹妹就不能来了吗?”说着,她故作幽怨地看了两人一眼。
三人对视,忍不住笑出声来,生疏的气氛一扫而空,仿佛又回到了创业的时候。柳双双这才提出了邀请,“这不快过年了吗?我想着邀请两位姐姐到宅里,热闹热闹。”
“正好,那除夕夜会,咱们也给徐哥和青山撑撑场面。”
当然,这也只是玩笑之言。
话本会的票,可是早早就卖光了,但祂们早就包了包厢,柳双双是想着带舅婶和爹娘去的,之前长辈们忙于生计,祂们办了那么多场说书都没去听过,这会儿过年了,也正好也凑个热闹。
嫣然和乐言面面相觑,思考了片刻,却也是欣然同意了。
三人又谈起互助会来,本来只是提供律法咨询的,两人经过乐言那事,也对律法产生了兴趣,加上与一些状师相熟,又是女子身份,主要是为女子,尤其是底层女子,提供一些律法帮助,原本也是名声不显,自打赢了个和离的案子,名声才在背地里传开了。
那欺软怕硬的丈夫挨了板子,心里不服,还想着来闹事,索性附近就是锦衣卫的官署,锦衣卫恰好碰上,就把人给扭送到顺天府了。那和离的女子也是搬离了原处,开始了新的生活,往后的日子才算是消停。
这一聊,又是几个时辰过去,关于后续的打算,两人也是想着再做些详细的调查,之后再徐徐图之。柳双双看两人已经有了想法,也没有多说什么,便就提出了告辞。
经过码头书店的时候,柳双双却发现有不少孩子坐在门口看书,手上倒是洗得干净,衣裳却是单薄、破破烂烂的,一群人围在门口,看起来有些影响生意,但不仅书店的店伙没有驱逐,周围店主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关于这事,柳双双也是知道的,都是附近住户的孩子,还有码头力夫的孩子,通常是在这一待就是一天,白天有些太阳,倒是还没那么冷。
这是专门买卖租借二手书的书店,租书也不贵,还能有个去处,人就越来越多了,若不是店面空间有限,柳双双原本还想着要置办一些桌椅。但又想到了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于是就这样办着了。
实际上,书店虽然有严肃文学、经典著作,更多的是话本,比较通俗易懂,还能识字,这才叫这成了临时的托管班吧。
至于限制级的书,柳双双当然是没留着,夜里倒是也开店,若是有白天要帮衬家里的女子,或者穷苦书生,晚上也能来。灯油钱都不少,不过,她用技能搓出了省油蜡烛,也是省了一点。柳双双也没打算能挣什么钱,一算下来,倒是还好。算是做点微不足道的实事了。
转眼间,就到了除夕,街上人来人往,尤其是放开了宵禁,放眼望去,都是摆摊的小贩,灯笼高高挂着,不说将京城照得亮如白昼,也是格外亮眼了。巨大的花船,在河边飘着,还有些艺人在上面表演。
最热闹的还是寺庙前的摊位,尤其是靠近码头的,多的是来自异国的货物,还有各种小吃,柳双双本来是没什么兴趣的,结果逛着逛着,也来了点兴致,一路买,一路吃,倒是不枉此行。
两家人换上了新衣服,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柳双双倒是也感觉到了几分人气。
“咚咚咚。”沉闷的鼓声响起,人群不由自主地涌向午门城楼。城楼上,皇帝携文武百官皆聚于此,皇上登楼,柳双双却也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又是几声鼓响,百姓们陡然安静下来,向天子遥拜。过了一会儿,柳双双才又听到满满的喧闹声,“咋的没见红夷大炮呢?”
看来古往今来,大家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想法还是没变。不过,屎炮是不可能有的,烟花那是必不可少。
“嗖嗖嗖”的几声,花团锦簇的烟花,在天空盛开,漂亮的烟火,倒映在百姓眼里,像是点起了点点星光,这一刻,无论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人,都向周边人笑着喊一声,“新年好!”
柳双双一家和表妹一家也不例外,众人脸上都露出了欢欣的笑容,眼里盛满了光亮。
旧的一年过去了,便也盼着来年会更好。
古老的城池,在这一天,展现出了它独特的魅力。
新年第一响结束,紧接着,却又是到第二响了。
酒楼里,却见说书人声情并茂,娓娓道来,“故事的开始,却要从那倒霉的书生说起……”
第162章
清晨, 巷尾的宅子外传来猛烈的拍门声,直把附近的住户,都惊得探出头来, 不住张望。
却见一个面相凶悍的男人, 狠狠拍打着紧闭的大门,门上“慈幼坊”的牌匾, 仿佛也随着这般力道,簌簌颤动起来。
“出来, 有本事偷东西,你有本事出来啊!”
“开门, 还钱!”
见里边的人还不应声,脾气暴躁的男人, 甚至开始撞门, 边撞边叫嚷着。
“砰砰砰”的几声, 大门竟是叫他给撞开了。
“就是你这小偷, 可算叫我逮着你了, 我钱也不见了,快把钱交出来!”
“我没偷!”
“你没偷, 你脚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定是被那鼠夹子给咬的, 还说不是你!”
“我没有!”
打砸声、叫骂声、孩子的哭喊声,阵阵喧闹声从屋外传来,柳双双不胜其扰,睁开眼睛,就看见依然很有年代感的破旧屋顶,得,还在穿越呢, 她无奈叹气,从吱吱作响的木板床上下来。
谁知,这才稍作用力,“咔嚓”一声,脆弱的板子却是从中间断开,把柳双双整个人埋在了“废墟”里,差点没把尾巴骨给摔着了。
柳双双躺在坍塌的废墟里,不由得怀疑人生。
所以,她这贪了那么多钱,却一点没花,这都是图的什么?
这一次,柳双双成了慈幼坊的坊主,这是官方牵头、民间捐赠的慈幼坊,专为收养在战争中失去亲人的孤儿寡母,当然,重点还是前者。
柳双双是流离失所的难民,侥幸得了安置,在慈幼坊打杂,前任坊主去世后,她近水楼台,成了新的坊主,如今管理着小小的慈幼坊,然而,新上任不久的她,就借着职务之便,贪墨了不少钱银。
如今,听闻有人要来查账簿,这就慌了神。平日里,她就跟硕鼠一样,东昧一点,西偷一点,压根没有记账的习惯。柳双双看着床头那连夜收拾好的包袱,若无意外,她本来是要天不亮就携款跑路了。
突然被查,素来遵纪守法的柳双双也是头大,但事已至此,她也不是第一天当法外狂徒了,还是先解决外边的事情吧。
柳双双手脚并用,从废墟里爬了出来,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刚一打开门,满脸慌乱的女孩,就扑到了她腿上,看样子,她自己也是懵了,下意识做出了个瑟缩躲避的动作,却又是忍住了。
女孩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嬢嬢,求你了,快去救救狗剩哥吧!”
女孩叫做小桃,慈幼坊的孩子都没有正式的名字,一方面是贱名好养活,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让领养的家庭,有个起名的体验。
虽然有些残酷,古代版的孤儿院,可不像现代那样,还有些底线,至少不会摆在明面上。这会儿养孩子,除了某些重视教养的家庭,大多数都像养个宠物似的,给口饭吃就算是尽了责任了。
若是养不起,就偷偷卖了,美其名曰,给孩子谋个好前程,实际上,大多数的孩子都被当做是童工压榨,根本活不到成年。
但这兵荒马乱的年代,自己活着都很艰难了,更别说是带着孩子。因此,这年头孩子的夭折率是很高的,百姓也有种麻木的冷漠,能活下来的才配叫孩子,活不下来,或者是有缺陷的,那就是尸体。
慈幼坊刚开起来的时候,就时常有人偷摸着把孩子往门口一扔,前坊主心善,便也养着了,后来,孩子大了,养活了,孩子爹娘又来要人了,还污蔑前坊主是拐子,要报官,前坊主一气之下,就病倒了,之后更是撒手人寰。见闹出了人命,那家人孩子也不要了,人也跑了。
只剩下那孩子,就是女孩嘴里的狗剩哥,因为这原因,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都不太待见他,但有了柳双双这新上任就变了脸色的嬢嬢做对比,像大哥一样照顾祂们,为了给祂们找吃食还挨打的狗剩哥,反而成了更亲近的那个。
柳双双先前就时常骂那些个没良心的,说着“有奶便是娘”就是啪啪几巴掌,转头就克扣孩子们的口粮,中饱私囊,还搞体罚,在慈幼坊一众孩童眼里,她恐怕才是那个最恐怖的反派。
柳双双一边往前院赶去,一边回忆着脑海里的记忆,却是发现了一些端倪,她估摸着那群人小鬼大的孩子,怕不是要联合起来,把她弄垮,查账的事情,大概率就是祂们引来的,但如今,像是出了点意外,到底还是小孩,最大的也不过是十来岁,如今,也只能是求着她这唯一的大人帮助了。
柳双双讨厌小孩,不仅仅是因为在现代的各种奇葩经历,总之,她觉得小孩非常麻烦,养大不容易,教好更是难上加难,稍有不慎就是倾家荡产,性命不保。
这让她不由得怀念起上辈子写书斗书的日子,虽然总有人来找她,回头又莫名其妙大彻大悟,大笑而去,搞得她像是什么能点石成金的npc,但至少经过她那一通倒腾,精神粮食是完全不缺了。
加上皇帝终于开窍了,没总惦记着当他那什么征远将军,开始踏实发展民生了,百姓安居乐业,欣欣向荣,她那小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相比之下,柳双双还宁愿给人“指点迷津”,至少有些事情就缺一些点拨。
可这孩子,有时候这道理也是说不通,打又不好打,养起来就像开盲盒,柳双双向来避而远之,但现在这么个情况,她除了硬着头皮顶上,也是没办法,总不能扔下一群半大的孩子,自己潇洒跑路吧。
“放开,放开我!”
狗剩被五大三粗的男人提了起来。
双脚落不着地的恐惧,叫他登时白了脸色,更小的孩子也被吓住了,却也勇敢地冲了上去,用拳头捶打着坏人。
可这小小的拳头哪有什么力气,反而激怒了闯进来的男人,“滚!”他一脚踢飞了狗崽子似的小孩,那些个小孩却是倔强地又扑了上去。
“跑,你们快跑,去找那老太婆!”
狗剩声嘶力竭,泪光闪烁。
即便觉得自己已经顶天立地的他,在真正的大人面前,仍然是那样弱小无力,这让狗剩回想起痛苦的过往,他痛恨自己的弱小无力,比起自己被打,他更害怕更小的孩子们被打,那些大人们铁石心肠,是不会因为是孩子就轻易放过祂们的。
“别管我,快跑!”
“跑?还想往哪里跑!”半大的少年挣扎起来,瘦小的身躯哪里是成年人的对手,男人狞笑着抓住了少年的衣襟,在兜里摸里摸去,便就摸到了半块烧饼,他露出了讥讽愤怒的神情,呸了一口唾沫,“狗娘养的,这下子是人赃并获了吧,还说不是……”
话音未落,虎口传来一阵疼痛,男人惨叫出声,他吃痛地甩开了手上的男孩,却见手上多了个血牙印,他怒极反笑,一把抓住了罪魁祸首,“好好好,你个丫头片子,竟然敢咬老子?!”
蛮横的男人哪里吞得下这口恶气,叫别人知道他还应付不了一群小孩,还不要把他笑死,想到那样的场景,男人心里的怒火越烧越旺,暴戾心起,他猛地举起了女孩的腰带子,肌肉盘虬的手臂绷紧,狠狠往地下一砸。
“不!”
摔倒在地的狗剩瞠目欲裂,挣扎着爬起来。
一个黑影却是倏地冲了出去,伸手捞起了被摔下的女孩。
旋身一转,抡起的拳头悍然而出!
“砰”的一声闷响,骨裂的声音响起。
外强中干的男人扑腾倒地,疼得翻滚嚎叫,“我的脸,我的脸!”
院子里的孩子们都愣住了。
直到惊魂未定的孩子被黑影放了下来。
鸟儿的鸣叫惊醒了呆滞的众人,微风吹过,清晨的微光,落在素来凶神恶煞的女人脸上,勾勒出她刻薄冷漠的侧脸。
然而,这一刻,那干瘦的身躯,印在孩子们的眼里,却是如同大山般巍峨。
本是憋住了眼泪的孩子们瘪了瘪嘴,哇得哭出声来,“嬢嬢!”
一时间,哭声与哀嚎声响破天际。
柳双双:……头好痛。
第163章
“哼, 虚伪,你怎得不杀了他?!”
平息了这桩事端,柳双双感觉胳膊已经有点撕裂的刺痛了, 然而, 狼崽子般的少年仇恨地瞪着她,仰着头, 毫不畏惧地说道,“他想摔死喜儿!”
相比于自己被污蔑成小偷, 他更痛恨柳双双就这样把人给放走了,那狠毒的男人摔喜儿的时候, 可没想着什么律法!
“你分明就是欺软怕硬!”
柳双双垂眼看他,尚且青涩的少年介于孩童与成年人之间, 隐约能看出眉宇间的桀骜不驯, 眼里满是不服与愤怒。
她忍了忍, 没说出什么“人还没走远, 你赶紧追过去杀”、“你怎么不怪罪魁祸首, 反倒把怨气撒在我身上”之类的话,脸上却已经完全没了表情。
隐隐的火.药味在两人之间蔓延。
“狗剩哥, 别说了。”察言观色的喜儿,也就是差点被人砸下来的孩子, 小心翼翼地抓着少年的手,眼眶红红的,还带着点哭腔,“不,不要吵架。”
另一个通风报信的小桃,也怯怯地拉住了他的衣角。
别的孩子也抽咽着,不安地围在了男孩的身边, 这仿佛成了他的后盾,也成了他的枷锁。
狗剩握紧拳头,梗着脖子,到底还是不吭声了,他反手将不懂事的孩子们护在身后,到底知道谁才是管饭的那个,他忍气吞声,低下了头,服了个软,“抱歉,嬢嬢,是我惹来了麻烦,说错了话。”
“我再也不敢了。”
说着,半大的少年扑通跪在地上。
“狗剩哥!”
“哥哥!”
少年背脊挺直,伸出了满是伤痕和厚茧的手,高高举起,面无表情地等待着接下来的藤条抽打。
然而,比藤条先来的,是身后弟妹们饥肠辘辘的声音。
“咕~”
长长的饥鸣声响起,狗剩紧抿双唇,他低垂着头,挺直的背好像也弯了些,少年闷声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弟弟妹妹们还小,经不住饿,能不能,先……”
他喉咙滚动,胸前那股气彻底散了。
“求您,先让祂们吃口热饭吧。”
就在狗剩准备磕头的时候,一个钱袋落在了他跟前,头顶传来一贯冷漠的声音,沙哑得像含着一把沙子,“今天有贵客上门,不做饭了,带祂们出去吃。”
狗剩下意识抓住了钱袋,护在怀里。
说完,粗布鞋面的主人也没有停留,就径直往屋里走了。
“哥!”
“狗剩哥,你没事吧。”
直到干瘦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主屋里,七八个小孩见状,才敢围在狗剩身边,像一团团毛绒绒的小鸟。
狗剩感觉被捕兽夹擦过的小腿隐隐作痛,却也是勉强站了起来,看着昏暗的前厅,他抓着尤带余温的钱袋子,双眼微闪,隐隐带着些许暗喜。
终于来了吗?
对于柳双双罕见的大方,狗剩并没有领情,反而认为是她害怕被惩治,方才故作大方,然而,亡羊补牢,为时已晚,他已经偷偷告诉了那前来送旧衣的嬷嬷,她克扣了善银的事。
吴员外善名远扬,吴夫人更是每年都给慈幼坊捐献银两,是慈幼坊的大主顾,若是有吴夫人牵头,那老太婆又是犯了这样的事,定是能换人了……虽然吴夫人从没来过,但也会时时遣嬷嬷捐钱看望,还送了不少衣物,他就是在那时候,偷偷跟嬷嬷说了坊内的情况。所以吴夫人应当也是关心祂们的吧。
虽然送的衣裳都穿不上,都让那老太婆给折旧卖了……
想到这,狗剩感觉脑子有些乱糟糟的,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即便是乡绅富豪们只有面子功夫,也总比让老太婆磋磨好多了,先前喜儿病了,她也是不管不顾,还说“病死了正好,省了药钱”这样的话,他抓着轻飘飘的钱袋,看着弟弟妹妹们骨瘦如柴的模样,彻底下定了决心。
若是让吴夫人经营,定是能叫大家吃饱穿暖,不用担惊受怕,他听说,外边闹瘟疫,她还令人在街头免费诊治呢,也不会放任祂们病死。等到他长大了,能干活了,他定会报答夫人和员外的抚育之恩。
没错,就是如此。
看着弟弟妹妹们纯然信任的眼神,狗剩眼里不再迷茫。
这坊主,不能再叫那人做下去了。
柳双双蹲在暗处,等到一群小孩都走了,她才又走了出来,锁好了门,抄了近路。索性那两人走得不快,还让她赶上了。
正是方才找上门来那壮汉和他的妻子。
壮汉原是巷口卖炊饼的,先前打架斗殴犯了事进去了,这几年,店面都是他妻子在打理,价格公道,炊饼也干净,在这还算繁荣的江南小镇上,生意还不错。
然而,等到那男人出狱,接手了生意,偷工减料不说,服务态度还差,本就没什么技术含量的东西,也就是占了个好地段,价格实惠,这么一通瞎掺和,这生意也是越做越差。
那壮汉非说是狗剩偷了炊饼,前来闹事耍横,要摔死幼女,被柳双双打了一拳后,还想着要讹钱,被赶来的妻子阻止了,只说那炊饼是老鼠偷的,加上柳双双压根不怕公堂上见,这才叫欺软怕硬的男人放下狠话,不甘心地离开了。
关于狗剩有没有偷炊饼这事,听那男人闪烁其词,又说装了捕鼠夹,又说刚做好的炊饼被偷了,又说钱不见了,前言不搭后语,像是故意找茬,柳双双便就感觉事有蹊跷。
且不说,现在是早高峰期,谁家好人做生意现做现卖,人来人往,还在炊饼旁边放老鼠夹,也不怕弄伤自己,除非炊饼是预制饼,或者干脆就是隔夜的。
但是,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一大早来慈幼坊闹事?就为欺负孩子?讨回那半个炊饼?联想到慈幼坊最大的金主派人来查账,柳双双双眼微眯,这该不会是为了确定,她人在不在,有没有携款潜逃吧。
更别说,他那妻子……回忆起对方有些瑟缩闪躲的神情,柳双双总有些在意,因而才支开了孩子们,自己来跟踪看看。
果不其然,一路都能听见男人的谩骂声,什么“赔钱货”,“生不出鸡蛋的母鸡”,“倒霉玩意儿”之类的。
“再耽误事,我把你连同那赔钱货,一块发卖了。”空无一人的巷子里,即便压低了声音,仍能听到男人狠毒的话语。
本还一脸麻木、无动于衷的女人,顿时变了脸色,她抓着男人的手,苦苦哀求着,“我只是看那孩子还小,若是真闹出了人命,贵人怕是……”
“怕什么怕!”犯过事的男人满不在乎,眼里没有丝毫畏惧,“若不是夫人说只要男童,你以为你生的那赔钱货还留得住?”
男童?
柳双双心里转了一道。
紧随其后的狗剩闻言,却是如坠冰窟。
第164章
毫无疑问, 能张口闭口将买卖妻女的话挂在嘴边,置律法于不顾。
这显然不是什么盛世,甚至隐隐有种乱世将近的感觉。
这里是苏州边界的小镇, 虽然还在富庶之地, 但属于中下县,并非州府大城, 也不在交通要道,只有一条官道经过, 因而过往的商旅频繁,相对繁荣, 常住人口却是不多,最大的官也就是县令, 当地势力更多是由盘踞于此的乡绅富商把持, 并不复杂。
正因为并不复杂, 某些交易或者目的反而更加赤.裸。
这边人口流动性不大, 倒是勉强偏安一隅, 邻里关系密切,却也是谨小慎微, 各家关起门来过日子。
当然,当务之急, 还是如何保住这坊主的位置。之前的柳双双被查账这事,惊得要连夜跑路,也只想着往北跑。
听闻江淮一带闹水灾,淮北更是闹了瘟疫,都乱了起来,过往的商人提到那边,都讳莫如深, 纷纷避开了那地方。
如今,又有员外夫人谋取慈幼坊这事,还特意嘱咐了要男童。
慈幼坊本就为收养战争后失去亲人的孩子,也就是战争孤儿而建成的,这源于十年前的一场对外战争,衍国战败,割地赔款,为了填补国库空缺,朝廷提高了赋税,如此近十年,苛税重役,压垮了底层百姓。
柳双双正是那时候,因战乱流离失所的村女,侥幸逃到了这地方,勉强有了安身立命的活计,就是因为这层关系,她当上了坊主,名义上,这是官府的慈幼坊,用处显而易见,就类似于无形的契约,在慈幼坊长大的孩子,若是没被领养,往后就是要为朝廷效力。
至于效什么力,男的自然是当兵,女子或许会更加艰难一些,所以,大部分慈幼坊,会挑选一些底子好的男孩,而舍弃女孩,或者送女孩去学艺,甚至是做学徒,具体是做什么的,就是类似上个世界那样,继承贱籍的工作,更加凄惨的事情,也是时有发生。
那吴夫人想要做什么,也是很明显了,大概就是要一个招兵买马的幌子?
柳双双眉头微皱,想到如今乱起来的世道,那商户出身的吴员外,不会有什么别的想法吧,还是说,得了什么内幕消息?揭竿而起?携众投诚?目前也没听说哪个地方发生了叛乱,要朝廷镇压的。
但就古代这消息传播的滞后程度,搞不好兵临城下了,才知道对面打来的是谁。柳双双久违的有种迫切感,她摸了摸怀里的技能书……还是得先把吴夫人派来查账的嬷嬷应付过去。
柳双双是过了明路的坊主,虽然不是什么编制,也算是挂了号的临时工,除非有什么错处,否则,这就是古代版的铁饭碗。
所以,吴夫人就抓住了她这把柄,又不能让她携款潜逃,这样县令或者主簿会另外安排人手……这样看来,县令和士绅的关系,或许有些紧张,否则,就不必绕那么大个圈子了,也就是吃顿饭,提一嘴的事情。
小地方,到处都是人情世故,有背景的人,日子能够过得挺舒坦,相比之下,大城市,派系盘枝错节,反而需要走各种流程。
慈幼坊也就是名义上的官府工程,拨款非常少,近几年干脆就断了,要不是还有个背靠官府的名声,日子怕也是不好过,原本坊里的指标大概是二三十个,成年了的几个已经独立出去了,那是前坊主的事了,到柳双双这里,也就是差不多收养了十个,多了也养不来,主要是影响原来的柳双双贪墨。
所以,若是关系好,直接找个由头,把柳双双给撤了,都不需要什么理由,不,也不一定,或许这是不能让县令知道的事情?亦或是,不能做得太明显?
但柳双双也不能直接拒绝。
按照情理,吴夫人作为年年捐赠善款的资助人,要求看看钱都花在哪里,也是情有可原。
或许是并不把柳双双放在眼里,这谋划看起来十分粗糙浅显。相比之下,直到夫妻两人消失在巷子尽头,柳双双回头,看向另一侧昏暗的巷子,“出来吧,我都看见你了。”
躲在暗处的某人没有吱声,柳双双挑眉,这还挺有警觉性的,她干脆说得具体点,“旁边有水坑的……”
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年,臊眉耷眼地从昏暗的巷子里走了出来,看向她的眼神满是复杂,他张了张嘴,抖动了嘴唇,声音干涩,“我,我不是故意的。”
狗剩自然听说过别的慈幼坊背地里的勾当,想到这些,他就不寒而栗,那些被舍弃的女孩会被卖到哪里……这里是富庶的江南!
扬州瘦马。
他曾听路过的商人说过这些词,就隔壁那街上,就藏着很多做那种生意的姐姐们,他虽然年纪还小,但也知道事了,那不是什么好事,若是能选择,没人会愿意做那种事,可即便这样作践自己,也要拼命活下去……
狗剩尚且不明白这是什么心情,但是每每经过那里,他都感觉有些敬畏,或许只是单纯畏惧,畏惧另一个未知的世界,更加黑暗、没有秩序的,属于大人们的世界。
“其祂人呢?”
狗剩有些魂不守舍,干巴巴地说道,“我让几个小的回去了,小桃拿着钱去李婆婆家买早食。”
说着,他又补充道,“很近,还有大壮和二壮跟着。”
大壮和二壮是两兄弟,年纪与狗剩相当,体格也更加健硕一些,是阵亡将士家留下的孩子,或许也是有些家族渊源在里头,算是慈幼坊孩子们的体能担当。然而,两人却也是只听狗剩的话。
柳双双没有多说什么,毕竟之前她的形象确实不怎样,狗剩对她亲近不足也实属正常,倒不如说,对方要是突然变得热切,不,应该说像普通孩子那样,她反而都要头疼起来。
不过,狗剩的反应,倒是让柳双双确认了某些事情,但她是有一些信息佐证,认为吴夫人或许是别有用心,他又是怎么知道的?“是你跟那吴家嬷嬷说了我的事吧。”
“如今怎么又变了想法?”
柳双双不认为对方那样倔强的性格,会轻易道歉,或许,对方也察觉到了什么问题。
狗剩感觉小腿有点痛,但更要紧的是查账的嬷嬷,虽然有些不愿意承认,可这老太婆不打祂们的时候,还是挺好的,至少不会把女孩们转手卖了,想到这,他心里又有些悲凉,本以为能从昏暗的地方,走到阳光下,却是差点走到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正因为见识少,拥有的东西不多,狗剩反而能更快地反应过来,少年低垂着头,声音极低,“……嬷嬷送来的旧衣,我们都穿不了。”
甚至连逢场作戏都算不上,只是把慈幼坊当做是扔破烂的地方吧。
柳双双也想起了那事,不过,最后那衣服卖去了哪里,赚的钱又到了谁的口袋,若是对方质问她,她还能回过去,但这么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她反而微妙有些奇怪的心虚,但她心里也有了点想法,至少先拖一拖,就算是做假账,也要点时间不是,她看向颇为早熟的少年,“如此,我们算是暂且和解了?”
“之后,或许还有需要你们配合的地方。”
狗剩勉强点了点头,却也隐约猜到是什么办法,他伸了伸有些青紫的腿,“我受伤了,嬢嬢带我去医馆……”但想着这好像不太符合老太婆的性格。
“我会让小桃跟嬷嬷说,早上那恶人讹钱的事情,你很生气,说要告官。”
柳双双不由侧目,看来,除了有些感情用事,年轻人倒是有些天分,甚至还无师自通了语言的艺术,她正要点头,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跟随着买早餐的三个小孩,向柳双双两人走来。
颇有些壮实的小男孩,甚至向狗剩开心地挥了挥手,举起了手上的肉包,“狗剩哥,早点买回来了!”
看着三个孩子身后那慈眉善目的嬷嬷,柳双双沉默了,狗剩也沉默了。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用plan B了。
第165章
“哎呀, 孙嬷嬷一来寒舍,都叫房间亮堂了,还愣着干什么?没见着贵客上门?茶呢?”
柳双双叫小的们上茶, 这番前倨后恭的模样, 直把孩子们看得目瞪口呆,狗剩心里复杂, 却也想看看这人到底有什么法子。
他冲着机灵的瘦猴使了一个眼神。
瘦猴是个瘦小的孩子,眼睛很大, 下巴尖尖,头发细软枯黄, 像毛绒绒的小猴子,不如别的孩子玉雪可爱, 头脑却也是灵活, 虽然不知道老大为何又与那人和好了, 但都是为了祂们……
“我去!”半大的孩子自告奋勇, 颠颠地跑了出去。
穿着低调讲究的老嬷嬷, 不动声色地坐了下来,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眼里闪过不易察觉的微光,看向男孩们的眼神也越发和善了, 像是老农在看田里茁壮成长的秧苗,余光瞥见神色怯怯的女孩们,却是眼神冷淡,就像看到了秧苗旁边的杂草。
柳双双依然满脸不快地絮絮叨叨,“一个个的,没点眼力劲,做点事情都做不好, 驴似的,打一下才会动一动,真是又笨又懒。”
狗剩额头青筋冒起,拳头紧握。
这就是她的法子?!
却见尖酸刻薄的女人,又跟变脸似的,谄媚地弯了弯腰,凑到嬷嬷跟前,颇有些讨好之意,温声细语道,“让嬷嬷见笑了。”
“还望嬷嬷海涵。”
这下子,连狗剩都分不清,这是在逢场作戏,还是故态复萌……却又不由得怀疑起,他在巷子里听到的那些,是不是老太婆故意叫他听见的,甚至,说不定那夫妻二人,都是老太婆花钱雇来演的一出戏。
狗剩背脊发凉,看向柳双双的眼里满是惊骇,是了,她当初就放着生病的喜儿不管,如今又怎会奋不顾身地冲出去接住喜儿,他看了看柳双双,又看看满脸温和的嬷嬷,心里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们都在骗他。
柳双双也有点烦这些表面功夫,但想要平静的生活,总少不了这些,本以为着急的应当是吴夫人那边,没成想,孙嬷嬷却是笑脸以待,倒是沉得住气。
难道,还有什么后招?
不,强取豪夺压根不需要什么后招,只是需要隐蔽些才会迂回那么大的弯子。还是说,除了吴夫人,还有别人在觊觎着小小的慈幼坊?
那可真是太稀奇了。
昏暗的前厅里,只有几张破旧的桌椅,一群半大的孩子怯生生地站在门边,孙嬷嬷没有接话,柳双双也没继续热脸贴冷屁股,场面一下子冷了下来。
半晌,狗剩看向懵懂无知的弟弟妹妹们,低声道,“嬢嬢,包子都快凉了,我们能先吃点吗?”
说到吃的,孩子们都露出了渴望的眼神。
柳双双正要维持人设,继续骂上几句,却见孙嬷嬷笑了笑,眼尾挤出了几条褶皱,比大多数人保养良好的脸,却还是光滑紧致的,细看似乎还擦了点粉,她声音温和,就像养尊处优的贵夫人,“既然饿了,就先吃吧,别饿坏了孩子。”
说着,她看向窝里横的坊主,意味深长地说道,“那账本的事儿,也不急。”
“我只是听说了一些不好的传闻,难免担心。”
说着,她又看了狗剩一眼,笑眯眯地说道,“这倒是个好孩子。”
这些话听起来并没有太多关联,但前后串在一起,仿佛就像在说,她是因为某些“不好的传闻”才来查账的,至于传出来的是谁……柳双双看了狗剩一眼,若是按照柳坊主原先表现出来的暴躁易怒的脾气,等到孙嬷嬷走了,可没狗剩什么好果子吃。
挑拨离间?
目的是什么?
柳双双又看了一眼气度不凡的嬷嬷。
虽说大户人家花团锦簇,贴身奴仆的待遇,都比寻常家庭好得多,但这么近距离一看,确实效果斐然,若是奴仆都这般保养良好、进退得当,无形之中,便也抬高了吴夫人,乃至吴员外的形象。
可员外也就是捐官得来的虚名,本质上还是商户,或者转型成了地主,古代阶级跃迁基本都是那么个流程。以他的财力,再起一个类似的慈幼坊也是不难。
果然还是想着借鸡生蛋?
亦或是……时间来不及了?
这慈幼坊平平无奇,就算想要豢养私兵,就这里头几个营养不良的小孩,那要废多大力气才能养成?相比之下,作为地主,吴员外应当有更多法子弄来人,更别说淮北乱起来了,想必会有不少逃过来的难民,但目前,镇上还是风平浪静,说不定就是被收编,或者成为隐户了。
但靛青镇并不是什么大城,资源有限,或许逃难者只是路过,没有停留。闭塞的环境,就像小小的牢笼,柳双双也无法得知更多的情况。
若非要说有什么价值,大抵还是收养战争孤儿的名头,先前的柳双双也想着,会不会有什么功成名就的将帅,会回来看望故人后代之类的,但这么多年来,除了时不时捐钱的夫人小姐,也是让下人送来衣物钱银,柳双双倒是跟各家前来代献的奴仆很熟了,也没见过有什么特别的人来看望。
柳双双眼睛微动,却也不再深究那些人的脑回路,总之,短时间内保住这坊主的位置,再图谋之后的事情,如果真的乱起来,以镇上那点防御力量,怕也是挡不住,大多数都是乡绅的私人武力……真遇上事儿,估计也不会管城中百姓的死活,反倒是跑得比谁都快。
至于孩子……果然也是要找点人手帮忙,否则,即便是跑路,她一个人也顾不上那么多的人。
于是,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狗剩一瘸一拐地将小桃和两壮买来的肉包子分发下去,食物的香气,顿时让惴惴不安的小孩们,露出了欢欣的笑容,但是,祂们却也没敢立刻吃掉,反而吞咽着口水,眼巴巴地看向柳双双。
“吃吧。”柳双双回过神来,像模像样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偏偏还要阴阳怪气几句,“成天就想着吃吃吃,是短了吃了,还是短了穿的?你们比多少人有福气多了,外头还……”
柳双双一边骂,一边暗暗观察着赵嬷嬷的神色,当她说到外头的时候,女人脸色微变,虽然极快地掩饰了过去,但也印证了柳双双的猜测,果然外头是出了什么变故,难不成,已经有苗头了?
“咳咳。”赵嬷嬷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了几声,打断了柳双双的输出,柳双双满脸关心地看着年长些的女人,殷勤地问道,“嬷嬷可是渴了?”
没等对方回答,柳双双就到了门外大喊,“瘦猴,跑哪里去了?倒杯水都磨磨蹭蹭的!”
“诶,诶,来咯,来咯。”说着,半大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捧着碗跑了进来,鼻尖已然冒出了热汗。
“嬷嬷,您的茶。”稚嫩的童音响起。
赵嬷嬷看着热气腾腾的茶水,茶梗在热水上飘着,陶碗被磕掉了一个口子,看起来脏兮兮的,她露出了礼节性的微笑,正要接过,靠近时,却是看清了小孩的脸,尖耳猴腮,也能看出是女孩的轮廓。她温和的神色淡了几分,接过陶碗的手,却是不经意地一撤,女孩一无所察,松开了手,滚烫的热茶,便就倒在了赵嬷嬷那身素面绸缎外罩上。
“哐当”一声,没拿稳的陶碗摔在了地上。
被烫到的女人疼得站起来,顿时露出了痛苦难忍的神色。
同样被茶水溅到了手的瘦猴,却是惊慌地倒退了几步,满脸通红,急着辩驳道,“我不是,我没有,是她……”
而在众人的角度,便就是瘦猴失手弄翻了滚烫的茶水,祂们惊呼出声,满脸紧张,“瘦猴姐姐……”
“没用的东西!”柳双双怒目而视,一把将小孩拨到一边,她陪着脸,掏出了块手帕,给嬷嬷擦了擦衣裳,“这刚来没多久的小孩,野性难除,手脚啊,难免不太勤快……”
湿哒哒的衣裳,还残留着滚烫的热量。
“够了!”衣服被打湿了的嬷嬷脸色难看,没再说什么场面话,匆匆就提出了告辞,临了,却也没忘了说几句敲打的话,声音冰冷,“若是柳娘子力不从心,不若趁早找个继任者,也好过在这磋磨一生。”
“那账本,我明个再来瞧瞧,告辞!”
说罢,她也不管身后人的挽回,愤然甩袖而走。
果然,她还没走多远,没关紧的门里,就传来一阵藤条啪啪的声音,市侩女人尖锐的骂声清晰可闻。
“翻了天了,让你做点小事都做不好!”
“我没有,是她没拿稳,我……”
吵闹的哭声此起彼伏,赵嬷嬷恼怒的神色一收,看着被泼湿的衣裳,她眉头皱起,眼里闪过一丝轻视。
回到吴府,赵嬷嬷换了身衣裳,来到主院,便就将此事跟两位主子汇报了一番,包括最后故意自泼陷害女娃的事情。
吴员外却是有些不耐烦,“用得着这般麻烦吗?又是做局,又是陷害的,直接夺过来不就成了,几个孩子,出去被拐子拐走了,这不也时有发生?”
“回头再把他们救出来,这不照样是救命之恩。”
吴夫人摇头,“别以为孩子都不知道事呢,若是不办得漂亮些,回头让那些孩子看出什么端倪,在将军面前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那可就麻烦了。”
“更别说,男男女女的在一起,青梅竹马的,若是不断了这联系,即便救了出来,也总想着回去。”
吴员外嗤笑,暗笑到底是妇人之仁,“这有何难,前脚绑了人,后脚就一把火烧了那慈幼坊便是,回头再把过错,都推到那坊主身上,几个无依无靠的小子,不就只能依附于我了吗?”
要他说,金钱和利益,才是最牢固的关系,一穷二白的穷小子,身无长物,能有什么底气拒绝?
届时,一番威逼利诱,他就不信,半大的孩子还能跟钱银和富足的生活过不去,指不定还主动要抛下负累呢,回头真要扶摇直上,他们都得谢谢他!
吴夫人轻叹,“夫君此言差矣,我们如今需要的是将士遗孤,不是随便从什么地方搜罗来的孩子。”若是那样,随便在镇上、乡下走上一圈,插标卖首、买卖儿女的人家还少吗?
这世道不缺人,就缺有点身份的人,而那身份,“还是说,夫君能从县令或者主簿那里得到遗孤们的身份凭证?”否则,空口白牙的,凭什么让人信服。
这才是祂们要徐徐图之的缘由。凭证,她要,好名声,也不能落下。
说到县令和主簿,吴员外闪过一丝烦闷,那两人跟他们就尿不到一壶里,“那便就听夫人的,差不多得了,也别耽误太久,以免夜长梦多。”
说罢,他就离开了夫人的正院,拐个弯到偏房和小妾寻欢作乐去了。
目送夫君离开,吴夫人笑容淡淡,若是简单点,凭着贪墨的把柄,逼那坊主就范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她想要更多,那就只好让孩子们吃点苦头了。
毕竟,苦尽甘来。日子越苦,最后脱离苦海时,才会越发感激。
正所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若是连一点打骂都受不住,那也没什么培养的必要了。
想着,她叫来赵嬷嬷吩咐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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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双双也看出了吴家似乎另有图谋,账本仿佛也只是个幌子。可有可无的东西,却像悬在她头顶的那把刀,若是从前的柳双双,遇到这般难以解决的问题,难免心中焦躁,再加上时不时有人上门胡搅蛮缠的话……种种压力之下,怕不是要逮着人撒气了。
孩子们像鹌鹑一样,瑟缩在角落,比起之前时常暴躁变脸的嬢嬢,如今胡乱挥舞着藤条、嘴上说着怒话的嬢嬢,脸上却是面无表情……这看起来更加可怕了,就像被邪祟占了身子似的。
柳双双坐在了椅子上,将藤条放在桌上,技能书在她胸前硌得慌,她看了一眼畏她如虎的孩子们,随口道,“去找你们的狗剩哥吧。”
众小如释重负,争先恐后地跑了出去。
柳双双这才回了后院,关上了房门,看着乱糟糟的房间,她又是一阵头痛,便也就坐在地上,她翻开了技能书,一阵亮光闪过。
几个技能出现在眼前。
第166章
柳双双翻开了书, 老几样已经有点腻了,在古代背景压根发挥不出全部作用,动不动就封号, 感觉好几个换到星际或者西幻、修真就对味了。
就譬如那全息投影、炼金术大突破之类的, 即便是迷信的古代,却也只能是打辅助, 没有经济基础就没有上层建筑,在盛世的时候, 压根没得发展的土壤,只能装神弄鬼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