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不能当饭吃, 尤其是只有壳子的信仰。
[薛定谔的小黑]之[地狱军团],柳双双倒是集齐了阴差全套, 但也就是看看, 全息投影也不好总是放出来, 搞不好会引起动乱。换做是现在这乱世将起的背景, 或许会有点用处。
至于[千锤百炼之极限]之[手工], 也就是类似炼金术的功能,能通过仪式, 给某些物品加上buff,但有尺寸要求, 物品并不能超过一立方米,还有冷却期,一开始,柳双双还想着能不能手搓超级大炮,结果压根搓不出来……炮.弹再好,那红夷大炮总是炸膛也是迫切要解决的问题。
只能是每个部件都手搓,倒是给她拼成了一架超远射程炮, 但炮.弹也得她手搓,换句话说,除了柳双双,没人能持续使用这门炮,没有相应的炮.弹,那门炮也就是比普通的大炮更结实耐用一点,射程就普通的范围内,但放在那时候,不炸.膛就算是神器了。
后来柳双双倒是又手搓了几把手铳,相当于是缩小般的炮,点火的,而非手.枪那样击发式的,实战效果也很一般。最基本的材料和精密机床都没有,全靠人工附魔,要么材料承受不住,要么精度不足,压根无法量产。
柳双双怀疑,这技能书压战力,就是为了不让她超模,破坏古代架构……那就是戴着镣铐跳舞,至于[千锤百炼之极限]还有别的分支,但熟练度也没刷到一千,在她勤奋耕耘了大半辈子之后,[写作]才终于刷到了一千,结果……
实际效果就是码字神器,能将脑海里的画面输出成文字形式,但没有对应的高效输出器……譬如手机、电脑,只能全靠她人工手写,于是,柳双双就成了个人型码字机,每天写得手抽筋。这要换做是现代幻想频道,她就是新一代的触手怪。
而现在这背景,看起来就更没什么用处……更别说,现在换了个世界,数据还清零了,又是从头开始。
[合成炉]必不可少。
还有一些不常用的[晋江光环]、[刷到什么学什么]、[点读机]、[犯罪档案]……有点用,但比较鸡肋,不太适合这世界的样子,所以柳双双也打算融了。
最后是新的技能。
[恐惧之源]:给别人带来恐惧,你就能带来加倍的恐惧。
[好评返现]:得到一个好评,就能返现。
[活点地图]:当地声望值达到80,即可解锁局部地图,老天再也不用担心我迷路了!
……一如既往的抽象。
但简单说来,就是恐惧debuff,爆金币,小地图?
柳双双对最后一个比较感兴趣,然而在地图上,只能看到各个板块的轮廓,是灰度不同的色块,感情这还是世界地图,她所在的衍国,与之前的朝代都略有不同,占地面积小了一圈,而且并非统一的国家,北方有天狼国,也就是十年前,与衍国一战的胜利者,占据了凉州一片。周边还点缀着些小国。
在一片偏深色的色块中,却有一个红色的点,置身于偏浅的区域,大概就是柳双双现在所处的地方了。
柳双双戳了戳地图,地图逐步细化到镇,就能看到她所在的靛石镇,目前她的声望值是10,灰度偏浅,但还是没能解锁整个区域……柳双双若有所思,声望值,顾名思义就是人的声望,现在看来,是按区域划分?
如果是按照区域划分的话,那应该是乡-县-州-道-国-洲-世界?
姑且算满分100,那80分是全国级,还是道级?
现在,柳双双充其量就是在这条街巷有点名声,就不说是好是坏吧,都有10了,在某片地方,声望值达到80,就能解锁地图?如果声望和名气挂钩的话……这说不定会是堪比全图挂的存在。
看起来,这一世倒是开出了好东西。
柳双双暂且把看不懂的新技能放在一边,把能融合的都一锅融了,[合成炉]经过了那么多次的投喂,好像也升级了,已经放开了限制的样子,她直接就把那几个鲜少使用的技能选中。
[晋江光环]+[刷到什么学什么]+[点读机]+[犯罪档案],启动!
却见一道亮眼的金光闪烁。
嗯?出金了?这可是之前从没出现过的事情。
[超级培育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
看起来和之前抽到过的[好为人师]有点相似,但描述更加具体了,不仅是要授课,还要当心灵导师吗?
柳双双把技能都给点亮,她合上了技能书,思索起如今的处境来,当坊主是临时的,除此之外,还要搞清楚外面是个什么情况,至于孩子……这反而是更棘手的问题。
还有最要紧的账本,原先柳双双还想着造假,瞒天过海,但现在想想,若是真造假了,反而成了把柄,她倒是可以把前坊主的账本,摘抄一份,直说自己都是按照前坊主的标准在经营慈幼坊,至于具体的账目,她咬死了没有记录得太清楚,如今又没有小票收据,再加上内应反水……
既要又要是这样的,若是起手就强取豪夺,柳双双还真就只能逃亡,现在倒是能从中斡旋一阵,但也要防着吴家不耐烦了,直接耍阴的。
柳双双一边想,一边收拾着自己那破床板,她看着堪称家徒四壁的房间,跟破庙的差别也就是有瓦遮头,今晚睡哪里,又成了个大问题,虽然最凄惨的时候,她也经历过风餐露宿的日子,但这不是还没到那时候吗?
难道要打地铺?
想到那蛇虫鼠蚁,还有夜间的湿气,还是算了。
最后,柳双双看向装了她全部家当的包袱,里边有好几块金条,对于寻常人家来说,也是笔巨款了,相比之下,为了维持表面的困窘,她穿的衣服都是破破烂烂的,包袱里也就有两件昧下来的旧衣裳。
都是这些年夫人小姐们捐赠的,实际上,对于皮肤幼嫩的孩子而言,穿旧衣反而更舒服一些,好些人家孩子的衣裳,都是大人的旧衣给改短的,但位高的人送旧衣,就有点别的意味了。
柳双双想起了那赵嬷嬷身上穿的绸面外罩,虽然颜色老气,但也能看出料子极好,有些不合身的地方也是改了的。主子赐旧衣给贴身嬷嬷,是为恩宠,带出去也是彰显脸面。
而捐赠爱心的衣裳,显然也不会是夫人小姐们的,以免落了把柄,因而是下人淘换下来的,像前坊主就会把那些个衣裳改小了给孩子们穿,柳双双却是没这本事的,这才都拿去卖了。只是,有时候那衣裳送来,却是洗都没洗,就难免有些不体面了。
要说善人论迹不论心,给钱给穿还有什么不满的,那寻常百姓,还多的是衣不蔽体,真走投无路,衣服都能典当。凡事都经不住比较,可若是按江南富庶之地,这待遇算是一般的了。但善人们怎么想,是不是花钱买名声,她都得到了实在的好处,柳双双便也记在了心里。
柳双双把裂开的床板拖出来,准备砍成几块,当柴火烧了,看着里边还有要收拾的,她把要紧的包袱,拿绳子吊在房梁上,之前的她就是这么藏匿赃款的,之后,她又朝着前院大喊,“人呢,狗剩,狗剩!”
狗剩在给瘦猴处理伤口,有些红肿的手,经过了冰凉井水的浸泡,已经没那么通红了,索性只是溅到了一小块皮肤,他吹了吹,有些心疼,“还疼吗?”
“疼。”女孩委委屈屈地抽咽着,却也没见眼泪。
半大的少年半蹲着,看着含泪欲泣的女孩,他看了看在院子里自娱自乐的弟弟妹妹们,有些无奈地说道,“好了,别装了,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下次可不要做这样的事情,小心伤着自己。”
小猴子般机灵的女孩吐了吐舌头,含泪的大眼睛一眨,就没了泪水,小妮子扬了扬头,颇有些小骄傲,“哥哥既然是要我去送茶,那就定不是寻常地送茶。”
可是,她皱了皱一张瘦脸,“那嬷嬷不喜欢我们。”她年纪还小,也分不清这种差别,“她更喜欢哥哥们。”
“哥哥,这是为什么啊?”
狗剩闻言,心情更加沉重了,他张了张嘴,也没办法解释这是为何,却听见后头熟悉的叫唤声,狗剩狗剩的,原本招人厌烦的声音,如今却犹如天籁,他忙不迭地站起来,“坊主叫我了,我过去一趟,迟点我再上山采点草药给你敷敷。”
“很快就能好了。”
“可是哥哥你……”瘦猴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眼里还有些担忧,“要不,我,我也去吧,嬢嬢或许是因为我……”她下意识将烫伤了的手藏在背后,脸上浮现出害怕的神情。
然而,看到狗剩哥一瘸一拐的伤腿,她握紧了拳头,不由分说地拉着狗剩哥往里闯。
“诶,等等,等等……”
这一动,本还自己哄着自己的孩子们,也一溜烟都跟上去了。
当柳双双举着斧子,把床板大卸八块,一回头,就看到了一串小孩,正满脸惊惧地看着她,其中以狗剩反应最大,半大的少年张开了双臂,声音颤抖,却也没有退却,“你,你要杀就先杀了我!”
说着,他又冲着背后的弟弟妹妹们大喊一声,“我拦住她,你们快跑!”
……柳双双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正要说点什么,却听见久违的电子音响起。
[恐惧值+10]
[恐惧值+20]
[恐惧值+50]
[叮,当前恐惧值:80,恐惧震慑已触发]
一瞬间,无论是准备牺牲自己的狗剩,还是被护着的众人,都感觉到了仿若窒息的恐惧,握着斧子的女人缓步走来,祂们的身体却像陷进了泥潭里,动弹不得,众小额头冒出了冷汗,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恐怖的女人越走越近。
那一刻,万籁俱寂,风仿佛也停止了吹动,众人连吞咽唾沫的力气都没有,浑身颤抖起来。
突然,一声尖叫响起,瘦小的身影红着眼,猛地从狗剩的臂弯下冲了出去。
“不许欺负狗剩哥哥!”
柳双双一手按住了小炮.弹似的女孩,有些失去理智的小孩被抵住了头,还在拼命挥舞着小小的拳头,面目狰狞,即便因着双方巨大的差距,她一点没给柳双双带来什么伤害,竟也爆发出了小狮子般的气势。
[潜力值:60(80),建议培养方向:狂战士/血骑士]
……嗯?——
作者有话说:[晋江光环]:□□,你的最佳守护平台,高效拦截一切□□。(已献祭)
[刷到什么学什么]:不管了,刷到什么学什么吧(已献祭)
[点读机]:哪里不会点哪里,so easy!(已献祭)
[犯罪档案]: 只有罪犯最了解罪犯,聪明如你,一定知道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写下来吧,一经采用,你将获得丰厚奖励(已献祭)
[晋江光环]+[刷到什么学什么]+[点读机]+[犯罪档案]→[超级培育师]
合成技能:
[超级培育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
旧技能:
[薛定谔的小黑]:有些人,说着说着就成真了,身份,是自己给的!
→[地狱军团]:对黑暗力量格外痴迷的你,得到了黑暗的回应,特定角色知名度达标,将能获得相应的全息投影,虚空降神!
→阴差全套:牛头马面、黑白无常、日夜游神、孟婆、判官阎罗
[千锤百炼之极限]:一千遍是人的极限,但不是你的极限,也不是世界的极限!
→[手工:1001/1000]
→[写作:1000/1000]
分支若干
[合成炉]:合成技能,无论多少技能都能吞
新技能:
[恐惧之源]:给别人带来恐惧,你就能带来加倍的恐惧。
[好评返现]:得到一个好评,就能返现。
[活点地图]:当地声望值达到80,即可解锁局部地图,老天再也不用担心我迷路了!
第167章
“瘦猴妹妹?!”
“放开她!”
一两个还好, 近十个孩子吵吵嚷嚷,简直魔音穿耳,柳双双松开了手, 没了力气的小孩累得气喘吁吁, 狗剩一瘸一拐地冲了过来,一把瘦小的身形护在身后, 满脸警惕地瞪着她,“你想干什么?!”
“我们不是……”说好了。
话没说完, 他就把自己的话给咽了回去,大人都是言而无信的, 谁也信不过,但形势所迫, 他也不得不低头, 就在他急急思考着对策的时候, 余光瞥过一道黑影砸来。
半大的少年犹如惊弓之鸟, 腾地拉着瘦小的孩子, 躲开了“暗器”攻击。
“咕噜噜。”没被接住的黑影落在了地上。
巴掌大的木盒子,在地上滚了两圈。
这是?
“镇痛膏, 黑色的治烫伤,白色的治外伤, 一日三次,薄涂,别用错了。”
众小闻言,露出了见了鬼的惊恐神情。
说完,柳双双也没管几个小孩的反应,她单手叉腰,看着到齐了的孩子们, 直接就指挥人干活了,“大壮二壮,把这一堆废木头送到厨房去。”
“小桃小杏,拿扫帚簸箕来,给我打扫房间。”
“剩下的人,给我绕这院子跑十圈。你们四个,干完活就给我跑五圈。不准偷懒。”
“至于你,狗剩。”柳双双眯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孩子王,目光掠过他那受伤的小腿,态度如同往日一般冷淡,“涂了药就休息,赶紧养好了,别以为伤了就能找借口躲懒。”
“还有你,瘦猴。”
柳双双看向被狗剩护在身后,只露出了一双不屈眉眼的小孩,露出了反派般的笑容。微光落在她那张颧骨突出的脸上,上挑的三白眼,满是市侩奸诈,没什么肉的脸颊微微凹下,身形瘦高,整个人像披着人皮的骷髅。
至少在孩子们眼里是这样的。
总是满脸戾气的嬢嬢,罕见对祂们露出了笑容,却是皮笑肉不笑,吊起来的眼睛微垂,有些突出的眼珠子黑漆漆的,浓密的睫毛像是遮住了半拉眼睛,阳光在鼻翼侧落下了一片阴影,她牙齿森森,枯槁的头发随风而动。
[恐惧值+10]
[恐惧值+20]
[恐惧值+50]
[叮,当前恐惧值:80,恐惧震慑已触发]
一众小孩再次感觉到了窒息般的恐惧,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尤其是被点到名的瘦猴。
冰冷的目光盯着她,视线像奔腾而来的泥浆,要将她整个人都淹没,短暂爆发的勇气,仿若都要被这样的恐怖泥石流给浇灭。
瘦猴牙齿战战,浑身发冷。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模糊了她的视线,然而,混沌的脑子,却是越发的清明,心里被打压的火焰,反而越烧越旺。
不甘心,好不甘心,好想冲过去,将一切都砸个稀巴烂!
[培养对象1(狂战士/血战士):魔抗+10,精力-10]
[返还师者:压缩饼干*10]
柳双双:只是呼吸.jpg
技能书啊技能书,你有这能耐,你要上天啊,你待在这古代做什么?!
柳双双心中腹诽,却也没忘了正事,她收敛了脸上的笑,面无表情地继续道,“你伤的是手,不是脚,倒水都能撒了,罚你跑十五圈。”
“所有人都自己数,跑够了就停下。”说着,柳双双看向鹌鹑般瑟瑟发抖的孩子们,“待会儿跟着我做热身运动,谁要是再敢受伤给我惹麻烦,呵呵。”
意有所指的笑声,让众人顿时绷紧了神经,却也没人敢提出异议。
“以我为起点,从矮到高,隔一臂的距离,向西排列。开始。”
柳双双抱臂环胸,看着孩子们一窝蜂地乱窜,还是狗剩看不过眼,勒令人站住,他一个个调整好,等到排好,差不多半柱香过去了,她看了一眼还算整齐的队列,勉强点了头,“认清楚你们左右的人,以后我说列队,就按这个顺序排列,要是有身量变化的,你们自己调整。”
“狗剩,你以后就是队长。”
“……是。”狗剩满脸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女人,他从前也见过农闲训练的乡亲们,这似乎是军队里的列阵。
她怎么会知道的?
她这是把祂们当做是小兵,提前进行训练吗?
狗剩感觉脑子有些乱乱的,从前尖酸刻薄的市侩模样逐渐模糊,仿若蒙上了一层面纱,看似平平无奇的女人,仿佛变得格外神秘,心里想着事,他却也是学得格外认真。
不管这人打的什么主意,狗剩看着那奇怪的动作,就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他心里扑通直跳……他不知道另一边会是什么,但是,变强的道路,仿佛就在脚下。
其余的孩子们虽然没有想得那样多,却也是努力在照葫芦画瓢地学着,瘦猴更是憋着一口气,非要做到最好。
柳双双客串了一下临时的体育老师,确定小孩们都学会了热身运动,也都热身好了,她才把最后的事情给交代了。
“我出去一趟,你们就在这跑圈,哪里都不许去,有人敲门也别应。狗剩,给我看着点。”
做完热身运动,狗剩感觉整个人都舒展开了,四肢百骸都热热的。
从未感觉到如此轻快的狗剩,对柳双双的感官越发复杂起来,然而心里还是蛐蛐她是老太婆就是了,想到刚刚女人抓着斧头砍木头的场景,还有让人给她打扫房间……
半大的少年脸色一黑,也知道自己是反应过度了。
但是……!
这该不会是要买床吧,嬷嬷前脚才走!
狗剩又疑心这人是知道了吴家的谋划,虽然不知道具体图谋什么,但祂们就是冲着慈幼坊来的,如此借题发挥,老太婆反而是要首先铲除的障碍,这回虽然像是暂时躲过去了,但得罪了吴家这大金主,往后还要继续养着祂们,也没什么好处,她虽一视同仁的态度恶劣,却也不见得关心妹妹们的死活。
明天那嬷嬷又要来了。
这般紧要关头,老太婆非但不收敛,还要出门,连床板都劈了当柴烧……
不好,她是要携款潜逃!狗剩脸色一变,拉住了女人的衣角,硬邦邦地说道,“我也要去!”
话音刚落,一群孩子们,就露出了期盼又难过的紧张神色,期盼是想着能一起去,难过是嬢嬢可能只带狗剩哥去,祂们就只能在坊里跑圈。紧张是狗剩哥竟然敢拉嬢嬢的衣角!
柳双双垂眼看他,下颌轻抬,“我一个人可带不了那么多人,还是说,你要抛下祂们,跟我走?”
听到后边的话,对狗剩极度依赖的孩子们,顿时就露出了不安的神色,有些孩子甚至瘪了瘪嘴,就要哭出声来,狗剩也后知后觉想到了关键所在——他压根没办法独自行动,狗剩狠狠瞪了胡说八道的女人一眼,小声哄着有些分离焦虑的孩子们。
虽然,他大概不知道什么叫分离焦虑。
柳双双看着大带小的名场面,自觉角色互换,她就没那耐心,她也没兴趣看狗剩照顾孩子,于是,她径直走到前院,把门从里边关上,插上门栓,拎上篮子,便就水灵灵地翻身过了墙。
好不容易哄好了弟弟妹妹,慢了一步出来的狗剩,就看到了富有冲击力的一幕。
好好的门不走,非要翻墙。
狼崽子般凶狠的少年没忍住暗骂一声,“什么毛病!”
第168章
“这粮食怎么一天一个价啊。”
“爱买不买, 我可告诉你,明天还得涨呢!”
柳双双拎着篮子走在街上,就看到粮食铺上挂着大大的告示牌, 写着今日粮价, 门外已经排满了前来买粮的贫苦人家,粮食的价格, 比起前段日子,已经是翻了一倍。
盐价也涨了, 但因为需求量不多,没那么紧俏, 因此是小涨。至于布料之类的,也有小幅度的涨价。如此, 衣食住行的成本已经变高。简而言之, 钱已经不经花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看来江淮水灾的影响果然很大, 听说闹了瘟疫, 搞不好已经向四周蔓延开来。
原来的柳双双有屯粮的习惯, 存粮大概还能撑上个一年半载,但是, 有道是,半大的小子吃穷老子, 一群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穷文富武,想要打熬身体,不补充营养也不行。
虽说有技能返还的压缩饼干,但那最多是应急粮,却也解不了燃眉之急。
风雨欲来的气氛, 在镇上各处蔓延,肉眼可见的萧条,来去匆匆的走商也少了许多。
商人也是分跑商范围的,哪里有利可图就往哪里去。
规模范围不同,各自选择歇脚的住处也不同,像脚店就是大通铺,稍微有点钱的就住客栈。他们往来于乡镇之间,极少跨州或者跑全国的。
柳双双也想起了小时候,在交通不便的农村,就有挑着担子,沿着村边卖肉的小贩。
但古代的村子一般是自给自足,所以来往乡镇的商贩会将镇上时兴的玩意儿,带到附近的村子去卖,挣个跑腿费。不知是不是受到粮价影响,农户家中没有闲钱,因而生意也不好做了,这类小商贩看样子是最先受到了影响。
而那些资本雄厚、养着护卫队的富商,就不会往这小镇来,通常直奔更远一点的锡丘城,那是运河的枢纽,苏州西面的防线,通过发达的水路,可以通往更富庶的苏州府城。
“这年头,生意也不好做啊,南边的路都封了,真白费了好不容易跑通的路线,只好另寻出路了。”
“不要命啦,南边在打仗,可吓人呢,你还敢往那跑。”
“富贵险中求嘛,衙门告示不都说了,不日就能镇压匪兵吗?我就不信,那些个泥腿子能挡得住朝廷大军。”
“你这消息就有些过时了……”
除了短线,也有走长线的商人,一般是走水路,南货北运,无论哪个朝代,做生意,都是类似的道理,打的就是信息差,柳双双耳尖,就听了两耳朵,然而,在茶摊上歇脚的商人却是警惕地闭上了嘴,看她脚步慢了下来,却也就盯着她,光是喝茶没有说话了。
柳双双脸色如常地离开了,身后却也没传来什么声音,仿佛话题就到此为止。紧接着,她走到了府衙那条街,府衙一般都远离闹市,走过来时,路上的人就更少了,倒是有看到懒懒散散的巡街差役,扶着腰间的挂刀,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象,让柳双双有种割裂感,当她走到衙门外的布告栏前,就看到了商户说的告示。旁边又有新的告示,看日期,是昨天贴上去的。
先头就有说淮北乱起来的传闻,现在写着捷报,朝廷大军已经镇压了意图不轨的刁民。那边因为水灾闹了瘟疫,若是有百姓遇到从那边跑过来的难民,定要第一时间报官,藏匿在逃病患,形同谋逆,谁也不想因为某些人的烂好心,引得整个镇都惹上瘟疫,那就是全镇的罪人了。
内容大概就是这样。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典型的转移矛盾和制造对立,涉及切身利益的时候,人就很容易陷入到非此即彼的困境中。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生老病死,却也是逃不开的软肋,更别说,还有一家老小呢。
柳双双眉头紧锁,怪不得没什么动静,即便是有,也都被抓起来了吧,商人们似乎也被下了封口令,因此,镇上依然平静,维持着基本的运转。
除此之外,还有朝廷加税的政令。
淮北民变,朝廷出兵镇压,按照惯例,一般是要就近筹集兵马粮草,但皇上体恤百姓,为免百姓受兵役之苦,派出了最精锐的王者之师,跋涉千里平乱。这样一来,却也不免消耗巨大。
因而,需要向江淮百姓加收淮安饷。
种种迹象,都有种朝廷在粉饰太平的感觉,搞不好,达官贵胄就想着捞上一笔,然后潇洒跑路……输了外战输内战。胜仗是藏不住的,没有敲锣打鼓到处传扬,就足以说明问题了,柳双双一边朝着市集走,一边思考着能走的路子。
如果真要乱起来,到底要往哪里跑。
是反其道而行之,往未开化的南边跑,还是随波逐流,向京城跑,亦或是干脆冒险出海,到别的版图看看,但看地图,如今衍国群狼环伺,内忧外患,毫无根基的底层人,到哪里都是死路一条……
柳双双看着眼前依然热闹的市集,有种置身堤坝的感觉,在洪水来临之前,它安静如初,直到它垮了,人死了……洪水会自己寻找出路,当灾难来临之前,人却也只能守着眼前的三分地过日子。
柳双双摇了摇头,直奔目的地——肉摊子。
即便天要塌下来,人总还是要吃饭的。
晚上,柳双双准备做简单的猪肉炖粉条,这是她少有会做的大菜。这年代已经有红薯了,粉条都成了家常干货。慈幼坊那院子里也还种了些番薯,素菜就清炒番薯叶。
柳双双将食材放进篮子里,用粗布盖上,索性她用的都是零碎钱,并不起眼,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感觉到了不少窥视的目光,她看着趴在墙角、蓬头垢面的乞丐们,贪婪的眼睛,似在注视着每个过往的来人。
柳双双拎着篮子穿过集市,似有若无的目光紧追而来,小镇的集市没有京城那般讲究,衣食住行的东西都在一条街上,这里什么都卖。包括人。
“求你了,不要把雀儿卖了。”
牙行前,妇人抱着男人的胳膊,苦苦哀求着,凶神恶煞的男人却是充耳不闻,他的臂弯里夹着十来岁的女娃,沾了印泥的手,摁在了契约上,女孩哇哇大哭,不住挣扎,妇人痛哭流涕,想要伸手抢回孩子,却被男人一手甩开了。
“娘!”
女人被重重摔在地上,头发散乱,却也挣扎着爬起来,要扑过去抢回孩子,“雀儿!”
膀圆腰粗的男人站在中间,却是冷漠地将孩子和契约,都塞给了牙人,他一把抢过了牙人递来的钱袋,大手一挥,将扑过来的女人再次推开。
这次,女人摔得更远,几乎要砸在围观群众中,直把窃窃私语的百姓都吓了一跳,有人面露不忍,正想说些公道话,却见那满脸横肉的男人瞪了围观的众人一眼,“看什么看,谁要那么喜欢伸张正义,那就告官啊。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我可是为了交上淮安饷,才卖了女儿!”
众人哗然,但提到钱,却又默不吭声了。
“那,那也不能闹成这样吧。”有人底气不足地说道。
男人嗤笑出声,“一个个的,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要真这么好心,就帮我把钱给交了,我也不用卖孩子了。”
说着,他挑衅般环顾四周,“说啊,哪个好心人,快来啊,帮我交钱啊!”
仿若啪啪的巴掌打来,围观百姓涨红了脸,但说到底,这也是家务事,未免惹上这混不吝的家伙,众人便也纷纷散去,徒留女人绝望地趴在地上,悲伤啼哭,“雀儿,我的雀儿。”
男人自鸣得意,就要扬长而去,却听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好大的口气,张口闭口就替你交钱。”
“你那铺子也没见得分大家伙一半呐。”
男人扭头,便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他腮帮子都有点痛起来,“是你?!好你个臭婆娘……”
“干什么呢?都围着干什么?!”
两边自然也没能打起架来,就被闻讯赶来的官差给撵走了,这年头,买卖人口并不犯法,所以那孩子还是给牙行扣下了……女人神情麻木地跟着男人离开了,柳双双看着男人骂骂咧咧的背影,心里越发复杂。
而当柳双双拎着菜篮子,回到慈幼坊,却见本是从里边落栓的大门是敞着的,她下意识冲了进去,却也不见孩子们的身影。
柳双双看着没有任何挣扎打斗痕迹的院子,倒不如说,先头还惦记着的番薯,已经被刨出来了,隐隐还能闻到新鲜的泥土味。
柳双双沉默着,走进了空荡荡的房间,她抬起头,看着房梁上,本该吊着赃款的包袱,如今却是不翼而飞,连根绳索都没给她留。
……好家伙,她被偷家了。
第169章
于是, 当第二天,衣着体面的赵嬷嬷再次来到了慈幼坊,就看到了捧着个破碗, 蹲在门槛上吃粉的柳双双。
面黄肌瘦的女人吸溜着粉条, 脸颊凹陷,颧骨看起来更加突出了, 本就棱角分明的脸,像削尖了的土豆, 脸上、头发上都像带上了一些油光,嘴上却是没有的, 不带荤腥的粉面,清汤寡水的, 比她脸还要干净。
一下子的视觉冲击, 叫一贯慈眉善目的赵嬷嬷, 都惊得倒退了一步, 看着那“慈幼坊”的牌匾, 才确定了自己没走错地方。
可这是怎么回事?
才一晚上的功夫,本还人模人样的坊主, 怎么就成这样了?!
柳双双听到门外的动静,抬起头来, 就看到了如约而至的身影,沉稳持重的嬷嬷,依然穿着整洁干净的衣裳,梳着团髻,一张保养得当的脸上却满是惊愕。
“您来了!”
柳双双眼睛发亮,都没等对面开口询问,就像看到救世主一般, 放下了碗,冲过去,她握住了赵嬷嬷的手,饱含热泪地说道,“您可算来了,赵嬷嬷。”
“我苦啊,家里遭贼了!”
话一出口,就带着点汤粉的咸香温热。
赵嬷嬷呼吸一滞,浑身僵硬,她挣了挣被抓着的手,脖子不由得往后缩,都快挤出了双下巴,然而,握着她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将她给拉住了。
赵嬷嬷只好勉强挤出了一个笑,一边说话,一边抽手,“这,这都是发生了什么事?”
“柳坊主,你不要激动,慢慢说,慢慢……”
然而,看到女人迫不及待要诉说的神情,赵嬷嬷就后悔了,市侩刻薄的女人却跟倒豆子似的,把昨天经历的事情说了一遍,从到市集买菜,跟那没心肝的炊饼老板吵架,到回到家中,不是,回到坊中,发现坊里遭贼了。
孩子们不见了,连锅碗瓢盆都没给她留!
“地里的番薯都给刨了啊!”
柳双双痛心疾首,“我原先想着,做顿肉菜,让祂们也尝尝荤腥,谁知道,天杀的,祂们带着我的,不是,坊里的全部家当跑了!”
“那都是我省吃俭用存下来的辛苦钱……我痛啊……”
说到痛处,柳双双捶打着胸膛,痛心疾首,差点没留下悲伤的泪水,将没什么见识的升斗小民,发挥得淋漓尽致,说着,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声泪俱下,“赵嬷嬷,如今我身无分文,也只能靠您了啊,还望吴夫人、吴员外行行好,再捐些善银,我保证,定会将吴家的善名传遍整个靛青镇。”
说着,她话语微顿,偷摸着靠近了赵嬷嬷的耳边,阴测测地说道,“给钱!否则,我就告诉官府的人,是你们吴家拐走了孩子们!”
巨大的荒谬感袭来。
赵嬷嬷都快被气笑了,什么叫再捐点善银,这分明就是在敲诈勒索!被那群半大的孩子耍得团团转,竟然还胆大包天攀扯来了。
就那些个孩子还能跑到哪里去?连城门往哪开都不知道吧!
她怒极反笑,也干脆撕破了脸皮,“坊主怕不是得了失心疯,夫人有善心,那善银都是给孩子们,说的不好听一些,你就是官府养的一条狗,用来看家的,你倒好,住着住着,真把自己当主人来了,竟然还敢中饱私囊,先头我忍着不说,是想给你留几分脸面,没想到,你不领情,还倒打一钉耙!”
说着,嬷嬷的脸色冷了下来,声音也格外无情,“少在这耍花招了,账本和孩子到底藏哪里去了?不说,我就要告官,说你狗急跳墙,杀害了慈幼坊的孩子!”
“哎呦,嬷嬷您这话就说得太难听了。”柳双双满不在乎地轻拍自己的脸,一副无赖的模样,“我这什么都没了,慈幼坊的地比我脸干净,您告啊,告啊,我这就进监狱,还能混口饭吃呢。”
“没凭没据的,大家都靠一张嘴,就看县老爷是信你还是信我。真能找到孩子们的尸体,我还要谢谢您!给我出了口恶气。”
说着,柳双双又阴阳怪气地说道,“赵嬷嬷也是的,张口闭口就杀杀杀,可把我吓的,这怕不是你们吴家打的主意吧,我听说吧,有钱人家,最爱搞什么养小鬼聚财。”
柳双双恍然大悟,“怪不得,天天打着查账的幌子过来,原来是打着见不得光的主意啊!”
“我知道了,孩子们就是你们掳走的!”
“我呸!”
赵嬷嬷没忍住唾了一口,她胸膛起伏,多少年了,她多少年没见过这等油盐不进的刁民了?!
要真想要孩子,多的是穷苦人家排着队,求着老爷夫人收留,还用得着去偷去抢?!
虽然猜得是南辕北辙,但这搬弄是非的本事倒是不小,赵嬷嬷横眉冷竖,正要继续唇枪舌战,突然,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点惊恐,像是遇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似的,“嬷嬷,嬷嬷,不好了,夫人,夫人喊您回去……”
另一边,逃离慈幼坊的孩子们,却是在近郊的山头将就了一晚上,有钱能使鬼推磨,狗剩经常往外跑,跟守城门的士卒大哥都熟悉,更别说,这次还偷偷塞了银子,他恳求对方帮忙牵桥搭线,才搭上了走商的空车,成功带着弟弟妹妹们和一堆东西出了城门。
然而,荒山野岭纵然没有那么多纷纷扰扰,豺狼虎豹们却也认不得银子,只知道填饱肚子,独自生存是很艰难的,因此,一群孩子开始是兴奋,到了夜里,却也是担惊受怕起来。
一晚上没睡好,起来的时候,众小还是有些神色萎靡,狗剩将煨熟了的番薯分发给所有人,自己才拿了最小的那只。
剩下一些生的,他给埋在山洞外头了。
昨个刚到的时候,狗剩就在住处周围撒了驱虫粉,又在洞口、还有附近的地方布置了陷阱。也是以防万一。
番薯好长,若是陷阱能抓到什么小动物,那也能叫祂们打打牙祭了,就是粮食,恐怕有些难得,离开了城镇,要想再进去就难了,但祂们又是小孩,做什么都不方便,即便有钱了也不能随便露财,他带着弟弟妹妹们离开的时候,也只敢偷偷摸摸向邻里们高价收购了些许粮食。
即便如此,那包袱里的金银还剩下很多,不过,都叫他藏了起来。
想到这里,狗剩就忍不住牙痒痒,但要说那老太婆只想着贪墨,自己享受……他脑海里浮现出女人消瘦阴沉的模样,她自己也没吃香的喝辣的,反倒是跟着祂们一道熬着,也不知道图什么。狗剩甩了甩头,他才不要理解那家伙的苦衷,反正,他是不想再被那些个心怀鬼胎的大人们桎梏了。
虽然不知道往后要做什么,去往何处,但狗剩心里却是格外的踏实,总归不用被人威胁着,虽然不知道吴家为何只要男孩,不要女孩,但只要祂们都离开了,即便吴家想要对慈幼坊下手,那也影响不了妹妹们。
因此,就算现在暂时只能吃干瘪的番薯,狗剩的心情也是轻松愉悦的,剩下的孩子们却是神色各异,有些懵懵懂懂,只知道听从哥哥的安排,有些沉默寡言,随波逐流,但对于将来的日子,也不是所有人都不在乎的。
“狗剩哥,我们之后就要一直住在这里吗?”
狗剩正想解释,门口的捕兽夹,却发出了异样的响动,“嘘。”狗剩陡然警觉起来,做出了噤声的动作,示意大家都躲起来,自己却是猫着腰,探出头去,却见茂密的草丛“簌簌”作响,像是抓到了什么猎物。
狗剩松了一口气,他谨慎地等了一会儿,直到草丛的动静小了,他才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隐约能看到一些黑色,似乎是山鸡,他缓缓拨开草丛,一张死不瞑目的脸,却是出现在他眼前。
“啊!”
绕是早熟如狗剩,都被吓了一跳,发出了短促的惊呼,差点没连滚带爬地远离这来历不明的可怖死人。
然而下一瞬,地面突然震动起来,林间飞鸟振翅高飞,狗剩惊魂未定,却也下意识趴在了地上,透过草丛间隙,他看到了披甲士卒浩浩荡荡地从山间小路疾行而过,气势如虹,陌生的旗帜迎风飘扬。
队伍前进的方向却是……
靛青镇?!
第170章
“被骗了, 我们都被骗了!”
吴府,吴员外着急地来回踱步,喃喃自语, 陷入了无尽的恐慌。收拾东西的侍从们跑来跑去, 脸上亦是惊慌失措,祂们隐约知道了自己的命运, 期盼殷勤的表现,能让主子逃跑的时候带上祂们。
然而, 吴员外都快自身难保了,他连小妾们都没想着带, 更别说是几个下人,他站在院子里, 看着费心建起来的江南园林。
亭台楼阁、雕栏水榭, 无不是花了大价钱。
如今却也只能舍了。
吴夫人也不复从前的淡定从容, 大声指挥着手下人, “挑着紧要的收拾, 轻便的金银细软都放上马车,其它大件带不走就不要了。”
“快, 抓紧!”
吴员外瘫坐在椅子上,看着仆从将值钱的东西都搬走, 却也还剩下不少贵重之物,他心如刀割,却又无可奈何,若是等到那叛兵来了,他不仅连钱银都要没,搞不好还有性命之忧。
先头就听说过王者之师南下平乱,那虎贲军皆由年幼失怙的将士之子组成, 他投其所好,也想攀上这军中的关系,好给孩子谋个前程。
传来的消息都说朝廷大捷,吴员外心想着要尽快把这事落实了,等到大军班师回朝,途经靛青镇的时候,正好能把慈幼坊那些个男孩们送去,他都想好了往后慈幼坊要怎么经营了,就为这支王者之师输送士卒,届时,这人一多起来,总有几个成才的,到那时,他岂是不是就一飞冲天了?
吴员外年轻时,也曾考取功名,屡次不中,方才心灰意冷从商,没想到,这做商人倒是有几分起色,捐了官成了员外,又买了地,成了地主,摇身一变,成了镇上的乡绅,把持着近郊大块的土地,他心思就活络了,总想着往京城钻。
那些个朝廷大官他攀不上,当兵的还不好糊弄吗?鸠占鹊巢的事情,他可太会了。他有钱有粮,还有人,就差一点人脉了。闭塞多年的吴员外,还以为军中的将士,仍像十年前那样,都是从底层杀出来的泥腿子。
今时不同往日,上层将帅的位置早就被那些个二代勋贵占据了,和父辈不同,他们养尊处优,从没经历过血腥的战场,在纸醉金迷的京城里醉生梦死,什么王者之师,不过是朝廷最后的遮羞布,只为掩盖一个事实。
皇帝也指挥不动各个州府的常备军了。
天下要乱了!
情况压根不像府衙布告说的那般,甚至完全相反,那群泥腿子揭竿而起,自立为王,称南衍,已经打下了淮北各州,正往北边打来,一群乌合之众,却也是声势浩大,响应者众多,甚至喊出了“天道已死,淮安当立。”
没错,就是淮安饷的“淮安”,甚至军队名字都叫淮安军,什么狗屁“淮安饷”,朝廷大军已经败了,若不是他记挂着要攀上关系,担心虎贲军过靛青镇不入,绕道而行,在锡丘城也安排了人,怕是到死都不知道朝廷大军已经败了!
完了,全都完了。
吴员外还是刚刚收到的消息,残兵败将已经从锡丘城撤退了,城中有门路的乡绅富商也撤了,说是要避避风头,今晚的船,到时间马上就走,他这还是托了关系,临时加价,才弄到的位置。
只要半日,只要拖住半日,祂们就能逃到北边去。因此,吴员外也派人给县令通风报信去了,这当然不是为了救城中百姓,而是让那些个穷鬼拖住叛兵的脚步,好让祂们有逃跑的时间。
听闻那叛将最恨地主士绅,每到一个地方都要杀得血流成河,吴员外摸了摸脖子,感觉凉凉的,有道是秀才遇上兵,有道理也说不清,就那地里刨食的泥腿子,一副要把有钱人杀光的样子,他可不敢赌那些人会心有顾忌。
想到这里,吴员外心有戚戚,更着急着要跑路了,“快快,马车呢,马车都备好了吗?!”
“好了好了,老爷,都准备好了。”
“走走走。”吴员外已经顾不上心疼那些大件了,地契田契他都收好了,回头万一朝廷大军支楞起来平叛了,他还能回来拿回自己的土地,随身也没忘记带着些金银珠宝,就为着那叛兵追来,还能扔出去争取点时间。
剩下的,他也是管不了那么多了。
吴员外当机立断,赶紧带着妻儿上了马车,家产都装了满满三车,已经没什么位置了,他自己只能是骑着大马,一马当先。
吴夫人抱着孩子,坐在狭窄的马车里,频频望向窗外,有些惴惴不安,时间不等人,她心下着急,马车却是很快动了起来。
“娘。”懵懂的孩子揉了揉眼睛,还带着点睡醒的困意,他环顾四周,却没见到熟悉的身影,不由得问道,“娘,赵嬷嬷呢?”
吴夫人将孩子抱在怀里,看着逐渐远离的庄子,她无奈叹气,低声道,“也只能怪她命不好了。”
当赵嬷嬷回到庄子,只看到了匆匆离开的马车,在路上她就听婢女说了府上的事,半大的丫头说话结结巴巴,颠三倒四的,只说老爷着急要带着夫人和少爷离开,夫人让她赶紧回去。
赵嬷嬷还以为是老爷收到了什么风声,要赶着去锡丘城见贵人,没想到就晚了一点,竟然就这样错过了,马车眨眼间就变成了黑点,消失不见,她虽然有些着急,但也没那么迫切,回头她再追上去也是一样。
“干什么,都干什么呢?!”
谁知,回到府上,却见奴仆都乱做一团,像无头苍蝇似的,抱着值钱的大件跑来跑去,赵嬷嬷怒目而视,却是撞上了背着包袱、抱着花瓶夺门而出的管家,她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一把拉住了衣着体面的男人,大声质问道,“你就是这么管家的吗?竟然监守自盗?!”
忙着逃命的男人可顾不得那么多,他一把推开了挡在面前的身影,大骂一声,“贼子要来了,主子们都逃跑了,还管什么家?!”
说罢,他冲了出去,牵了一匹马,就往山上跑。
他这一跑,惊慌失措的奴仆们,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抱着值钱的家当,跟着管家一起跑了。
混乱间,赵嬷嬷被乌泱泱的奴仆挤到了墙边,头发散乱,她看着杂乱不堪的前院,如遭雷劈,牙齿战战,她想到了自己存了大半辈子的体己钱,下意识想要冲到后院去拿,脑海里却又浮现出离开没多久的马车,她看着原先气派的园林,又看了看马车离开的方向,咬了咬牙,扭头就沿着车辙子的痕迹追去。
庄园附近,是大片农田,在田里干活的佃农一抬头,就看到了有些眼熟的嬷嬷在土路上跑,不由得有些疑惑,却也停下了锄地的动作,行注目礼,脸上下意识露出了讨好的笑脸。
跑了没几步路就气喘吁吁的赵嬷嬷心如鼓跳,马,她需要马,驴,骡,什么都好,追,一定要追上去,她余光却见在田地里挥汗如雨的佃农们,心里生出了一个念头。
目送着赵嬷嬷骑着老骡离开,得到了免租许诺的那家佃农,得到了周围人的羡慕,“咱怎么没遇上那么好的事儿呢?”
“谁让你没头能拉车的骡子呢。”
有人却表示怀疑,“这该不会是糊弄人的吧。”
“怎么会呢?!”把老骡借出去的佃农急眼了,“人什么身份,咱们什么身份,还用得着骗咱们?!那赵嬷嬷可是夫人身边的人,你看那衣服,多气派,能值多少米粮啊,还能贪图咱们这老骡不成?”
“但这免租的事,也不是她一个老嬷嬷能做主的吧?”
这话说的有些道理,自觉占了便宜的佃农都有点后悔了,但骡都借出去了,这会儿都跑没影了,说什么都晚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哎呀,你们就别操心了,你们这都听见了,说要免半年租,万一她不认,咱们就告官府去。就算没免租,说不定也能得到些钱银呢?到时候拿到了钱,我请兄弟们喝酒吃肉。”
“再不成,咱们到那员外的宅子外闹一闹,总会有个结果的。”
见状,众人也没再操心了,就这老骡,也确实没什么稀奇的,吴员外什么人,他家的婢女都穿金戴银的,比小户人家的千金小姐都贵气,手下人总不会贪他们穷苦人家的一头骡吧。
另一边,尾随赵嬷嬷来到近郊庄园的柳双双,却是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她看着慌乱逃窜的侍从,手里抱着花瓶、木雕、玉石摆件……就朝着大山的方向跑去,她也快步跑到吴家庄园,却发现大门敞着,里边空无一人,已然人去楼空。
柳双双心里一沉。
靛青镇南通官陵县,北连锡丘城,只修了两条官路,官路一南一北,靛青镇横搁在中间,穿过靛青镇就是最近的路,否则,绕着靛青镇外围走也能到,不过可能要花费些时间,因此,大部分商人路经此地,都会选择在这里歇脚。
周围都是没开发的荒地,更远一点的地方,散落着零零散散的村落,大山连绵,簇拥着村庄,小小的靛青镇看起来却像个孤零零的孤岛,但古代的小型城镇都这样,基本上没什么像样的防御系统,有几面土墙围起来就算是不错了。
柳双双看着侍从们离去的方向,远处山头惊起了大片飞鸟,她脸色微变,倏地趴在地上,侧耳倾听,却听见了阵阵马蹄声,联想到吴员外逃跑的行径,以及朝廷大捷的公告,她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柳双双正想着回城通风报信,却见不远处的田地里还有农户在干活,一大群人就只顾着自己逃跑了,好歹知会一声吧。
柳双双看着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还是先冲向了佃农,一边喊,一边挥舞着胳膊,“快跑,有贼子来了!”
本还辛苦耕种的佃农们听到声音,满脸茫然地抬头,有些迟钝的脑子艰难地理解了一下,什么贼子?哪有贼子?有人笑着说道,“你这妮子说什么胡话呢?再胡说八道,小心被官差抓到牢里。”
附近的佃农也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就是,哪来的贼子啊,咱们这可安全了。”
“就是啊,县令时常派人剿匪,咱们这别说山匪了,连豺狼虎豹都没有。”
柳双双累得气喘吁吁,也没解释太多,“吴员外一家都跑了,你们也最好躲起来,我还要回城里……”
“什么?跑了?!”有个佃农登时就急了,拉住要转身跑路的柳双双,非要讨要个说法,“你说清楚,什么跑了,那赵嬷嬷还向我借了头骡呢?!”他的老骡啊!
这都什么时候了,柳双双反手挣开了佃农的拉扯,周边听到动静的农夫都围了上来,柳双双却没再耽误,拔腿就跑,山的那头却是隐约传来了些许动静,本是模糊的声音,如今却是越来越响,远远就能看到滚滚沙尘。
“快快,关城门!”
收到县尉命令的门卫,虽然不知道为何要提前关城门,却也是吆喝着城外的人赶紧进来,本还在排队的百姓们顿时慌乱起来,似乎也感觉到了危险迫近,一窝蜂地往城里涌去。
“别挤,别挤!”
与此同时,沉重的城门也在士兵们的齐心合力下,缓缓关上。
沙尘滚滚的官道上,一个形容狼狈的女人夺命狂奔,远远却见城门即将关上,她伸手呐喊,声嘶力竭,“等等,我还没上车啊!”
城门里,透过门的间隙,堪堪挤进了城里的众人,却看见了令人惊骇的一幕,黑色的旗帜迎风飘扬,身着甲胄的士兵们骑着马,面容狰狞,眼神凶戾,直直地朝着城门冲来。挡在两者之间的女人,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快!”门卫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失声尖叫,“快关门!”
推门的士兵们憋红了脸,门缝越来越细,来势汹汹的大军也越来越近,门卫急得加入了推门的行列,也顾不得将那倒霉鬼给拉进来了,牙酸的摩挲声响起,城门即将彻底闭合,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却是“嗖”的一声,从夹缝中滑了进来。
“砰”的一声巨响,彻底关上的城门微颤,发出了沉重的声音,紧张憋气的众人亦是浑身一颤,直到士卒飞快地将木栓落闸,百姓们才松了一口气,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躺在地上大喘气的女人。
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