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200(1 / 2)

第191章

柳双双的动向, 自然也传到了长州县,作为江南世家的大本营之一,拥有各种资源的世家豪族, 哪能不知道情报的重要性, 因而,从昊城发兵开始, 就派人盯着了。

义盟再次集结,是为讨论让谁带兵的事, 衍国重文抑武多年,武将稀缺都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寻常士卒好找,良将难求, 随着皇帝旨意下达, 让州郡长官、四方豪杰招募乡勇, 缮甲治兵, 以平叛乱。

众人心思浮动, 都想着借此机会,扩大自身。

除了招兵买马, 少不了就是拉拢贤良。

这腾空出世的柳司马,那能是贤良吗?

长州县是昊城的附郭县, 但被世家把持着,反倒像是世家的自留地,成了另类的坞堡。

原本应当是有拥兵自重的条件了,奈何,文人拿礼法管束着皇权,自己也免不了要受其影响,谁也不敢冒天下大不韪, 只能暗中发展。

江南水网密布,各家养的兵,也如同那水网一般,怎么将散落的水田串联在一起,又是一大难题。

“这有什么难的?大军压上不就完了,用人数堆,这还能抢不到功劳?想那么多做什么?”讨论来讨论去,都没个定论,有些暴脾气的人就坐不住了。

要不怎么说“秀才造反,十年不成”,既要面子,又要里子,哦,师出有名还不止,还要打得漂亮,用最小的损耗换取最大的利益,这都是要干什么?

显得自己有能耐吗?

他一个商人都不敢这么想。

要想拿好处,失了先机,就得不择手段地去偷去抢。哪能在这动动嘴皮子,就能让人把功劳拱手奉上的?

醒醒,世家只手遮天的朝代早就过去了。

如今谁拳头大谁就是老大。

说话的男子隐晦地翻了个白眼,他是长州新贵,做丝绸买卖的,若不是底子不如这些扎根更深的世家,顾及到手里的生意,又念着这些个贵人们是大主顾,他才不想和这么一群半只脚踏入棺材的迂腐蠢货,在这嘴上掰扯。

然而,面对大人物们不满的眼神,许缯心知自己势单力薄,胳膊拗不过大腿,便也说了些场面话,“在下才疏学浅,此番就当是抛砖引玉,言辞粗鄙,还请各位见谅。”

说着,他站了起来,拱手转了半圈,以示歉意,也没等旁人回应,他自顾自地坐下,又露出了忧心忡忡的神情,长叹一声,“我也是心里着急,方才口不择言啊。”

“圣旨除了令我等招募乡勇平乱,还有一道关键,不知诸位发现了没有?”话毕,男人又轻拍脑袋,故作姿态,“看我,也是多此一举,各位都是见多识广的前辈,哪能看不出来的?”

这番模样,自然也引得了旁人不满,“有话就说,少在这装模作样。”

“许家主说的是‘滋以大事为重,切忌徒增伤亡,若有悔过者,可酌情处置,万以归民于田,勿使生灵涂炭’这一句吧。”年轻人笑着说出了圣旨上的原文。

许缯拱手附和,“正是,正是。”

两个年轻人一唱一和,如此浅薄之见,简直贻笑大方,有人哼笑出声,“尔等不过拾人牙慧,我等齐聚一堂,共商的不正是这般矛盾之言吗?”

既要平乱又要不伤人,还要恢复农桑。

分不清主次的圣旨,除了能叫他们“便宜行事”,反过来还把他们给架住了。

然而,到底是簪缨世胄,钟鼓馔玉喂出来的世家子,哪能没有一点见识,有人一下子就点出了关键,“叛军不过散兵游勇,一个不知哪冒出来的慈幼坊坊主,都能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可见之前的情报有误,那叛军就是个花架子。”

“我等要再商量下去,耽误了时间,回头连渣都吃不上。”

“是极。”年轻人笑着附和道,“有道是兵贵神速,我听说,那荆徐两州,粮草先行,正准备渡江南下,届时……”那些个北方人,千里迢迢而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众人心知肚明,如今僧多肉少,他们占据地理优势,还能让人把功劳给抢了不成?

众人心里又生出了几分紧迫感。

柳双双赢得轻松,很容易就让人觉得,随便来个人都能行,因而,有人就开始琢磨着换将摘桃了,“我们使些手段,施压将那女人换下,顶上我们的人。”

这又涉及到利益分配的问题了,但这些之后再来掰扯也来得及,怎么分,肉都烂锅里,总不能让一个外人吃得盆满钵满吧。

“怎么施压?她是季开来一手提拔的,自然只能由他来裁撤,若是季开来如今还在昊城,倒是好办,但他如今领兵到了哪?却是无人知晓。”笑面虎似的年轻人摊手。

“难不成,各位要将那柳坊主打成逆贼,接而讨伐?”

众人面面相觑,这倒是个抢功的办法,但“杀良冒功”的事,不做则已,一做就得把首尾收拾干净了。纵然他们能将那姓柳的,连带两百兵马,神不知鬼不觉地灭了,可季开来还在啊,即便这戎族人在衍国没什么根基,在戎族却也有些力量。

若是戎族因此误以为朝廷要对戎族下手,因而生乱,接连引发各国围攻衍国,若是无事还好,若是有事……那挑起是非的世家诸人,怕不是要被钉在耻辱柱上!

想明白了其中要害,有人破口大骂,“你这瞎出的什么馊主意!”

有人却隐约回过味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危言耸听的年轻人,“王兄为何总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某倒是好奇,一个平头百姓,如何让你如此忌惮?几次三番都提及此人。”

“难道,此人与王兄有什么渊源不成?”

说话的男人姿态闲适,神色淡淡,他甚至都不屑提及柳双双的姓氏,压根没把这人放在眼里,反倒是那姓王的小子,先头还断言,慈幼坊必有深意,说不得那女人,将来就会以此为根基,撬动整个衍国。

天下类似的地方何其多,区区一个穷乡僻壤的收养处,一个籍籍无名的坊主,还是个女人,侥幸领兵打仗,回头得了赏赐,荣归故里,已经是极限了。

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被暗暗挤兑的王佰渡没有辩驳太多,四两拨千斤地说道,“渊源倒是没有,若是有机会,我也想会会这位奇女子呢。”

说罢,他话音一转,又道,“我等在这吵来吵去也无甚作用,不如听听盟主之言?”

“依盟主之见,下一步,我等应当如何行事?”

本还要吵起来的众人噤声,纷纷看向为首的盟主,稳坐钓鱼台的中年人,看了一眼祸水东引的小子,不紧不慢地说道,“王家主如此活跃,想必已然有了想法,不若就让他领兵去探探。”

“诸位以为何?”

*

“阴险!”

李弯刀暗暗咬牙。

李家兄妹商量了一宿,虽然怀疑,这可能是那家伙的陷阱,但也都觉得是逃跑的好时机,万一呢?两人都是果断之人,但时间仓促,又是不太熟悉的地方,只能粗略约定了逃跑的方向。

然而,第二天清晨,当李弯刀如约到了校场,看到了熟悉的父老乡亲们,她却是傻眼了,确实是约定好的人没错,但这人数是不是……

虽然这也在两兄妹的意料之中,李弯刀却感觉自己被耍了一道,她捏紧拳头,胸膛起伏,她就知道!这阴险狡诈的女人,定是没安什么好心,竟然还防了一手。

不过,易地而处,换做是她,也不可能让俘虏来的人,把全部俘虏都带走,总要留下些人做人质。

虽然都能想明白,但李弯刀还是感觉到了几分受制于人的憋闷,以及被人轻视的愤懑,等着吧,柳双双,你迟早要为自己的轻视付出代价!

两兄妹在一众士兵的注视下,走向排列齐整的队列。

“慢着。”柳双双叫住了人,“李且过跟着我。”

说着,她看向两个僵立在地的人。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两人措手不及。被叫住了的李且过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背微松,没事!这也在意料之中。虽然觉得祂们的计谋搞不好都被看穿了,但万一呢?真要瞻前顾后,祂们也到不了今天。

李且过给满脸着急的妹妹递了个眼色,示意对方见机行事,有些焦躁的李弯刀,这才想起了两人的约定,不着痕迹地点头。

两人分头行事,或许逃跑的几率还大些,即便失败……李弯刀有些迟疑,也不会杀了祂们吧。

虽然有点担心妹妹会不会意气用事,现如今,两人深陷囫囵,也没什么办法了,只能拼上一把,上天总还是眷顾他的,按下心里的不安,李且过阴沉着脸,走到了柳双双身边,和其他临时亲卫站在了一起。

这回,柳双双和季戊通过气。虽然觉得有些冒险,但季戊还是被说服了,因而没有出言制止,他上前一步,对一众士兵训话,着重强调军纪和队伍之间的配合,同时,也说明此行的任务目标。

天色蒙蒙亮,两百多人排成整齐的队列,除了一百多人的营兵,还有参与务农的淮兵,未免军队太过混杂,造成指挥系统混乱,这次行动,并没有加上帮乡绅富商们训练的乡勇军。

此前,士兵们已经按照编制领取了军械,如今着甲持械,精神饱满,看起来倒是像那么一回事了。这次是正面攻打营寨,并不是趁夜偷袭,距离不远,大概半日,因此只携带少数干粮,没有辎重。

斥候早在半个时辰前就出发了。

靛青镇之围已解,镇上的百姓们,也慢慢恢复了营生。因此,营兵们的动向,怕是早就入了有心人的眼睛。

如果需要隐蔽,柳双双就不会选这个时辰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次,可由不得山匪来去自如。直到斥候归来,季戊才翻身上马,大喊一声,“出发!”

从乡亲们手里接过长.枪,李弯刀披上了皮甲,翻身骑上自己的小红马,她有心想要回头再看看她哥,却又被催促着跟紧斥候,她匆匆一瞥,便就打马向前。

旗兵紧随其后,双色旗迎风飘扬。

被整编的淮军作为先锋军,位置最靠近营门,滚滚沙尘扬起,一个个方阵有条不紊地出发了,直到最后一个方阵离开,李且过才意识到了不对劲,他手心冒出了冷汗,看了一眼女人身上的装束,“此番剿匪,难道不是司马领兵出战?”

柳双双摇头,“这一大早的,喜鹊就在叫,恐有贵客上门啊。”

“我总得留下来招待一二。”

阴险!不出战你披甲带刀不累吗?!饶是觉得自己冷静沉稳了许多,李且过都忍不住心里暗骂。这人压根就没想着放过祂们兄妹二人,跟耍猴似的耍着祂们玩,这有意思吗?!

这可就冤枉柳双双了,“李当家的可听说过七擒七纵?”她都没想着玩猫抓老鼠的把戏,做人敞亮的很,不过,她倒是有些好奇了,“我说什么你们真就信了?即便我真让你们上阵兄妹兵,你们就不怕我动什么手脚?”

“军械、粮草、人,一切都是我安排的,两位还真敢用,我还以为,你们至少提前看一眼,竟然就这样压着点来了。”但凡多个心眼,看看后勤准备,都知道这次不是全军出击,柳双双不由感慨,“二位赤诚,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也由衷感谢二位的信任。”

李且过都要被气笑了,黝黑的脸上微微抽搐,狗屁的七擒七纵!他是没文化,但光从字面上理解,都能知道是怎么回事,一次还不够,还要把祂们抓了又放七次?!

后头那一通损,更是气得哑巴都要说话了,他恨不得指着自己的脖子,来,照着这道疤砍,把他砍死算了,太欺负人了,军营重地,是祂们能随意闲逛的吗?祂们如履薄冰,小心翼翼,试图谋划一条出路,还要遭人耻笑……

想到这,李且过不由得血气翻涌,又回忆起那些个脑满肠肥的祸害,成天只知道鱼肉乡里,以戏耍苦命人为乐,出身卑贱就不是人了吗?平头百姓就没有尊严了吗?!

祂们真要踏出了那一步,迎来的又会是怎样的借题发挥?什么从百姓中来,到百姓中去,远离了乡土,得到了权力,她柳双双和那些酒囊饭袋也没什么区别!

就在积蓄的怒火即将爆发之际,女人没头没尾地说了那么一句话。

“你看了吗?”

什……李且过愣住了,觉得这人简直莫名其妙,他看什么,他用两只眼睛看,他看她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

“你们的帐子没人看守。”柳双双摇了摇头,“你不是我手下的兵,我暂且不会按军规处置你,我没堵着你帐篷,也没用镣铐锁着你,既然这样,你为何不出去看看呢?”

李且过愣住了,升腾的怒火一滞,转而又拉着张黑脸,差点被她绕进去了,谁知道她是不是故布疑阵,待到祂们行差踏错,才好挑毛病除掉祂们,回头就顺势接手祂们的人,正是好算计。

他可太熟悉这些话了,什么命贱,命不好,天生如此,一有事情就怪这怪那的,什么屎尿盆子都扣上了,换到那些大人物自己,就净是漂亮话,老天爷还能踩高捧低不成,那天也不过如此!

他不是圣人,他才不会反省自己。

看李且过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柳双双挑眉,“你是不想看,还是不敢看?你怕看了就走不了……”

“你,放,屁。”李且过脸色涨红,眼睛几欲喷火,“我李且过,绝不屈居人下,有本事……”

“有些话,李当家的,还是想好了再说。”柳双双微笑,“天下豪杰如过江之鲫,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我劝你还是再看看,如何?”

隐隐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李且过能屈能伸地闭嘴了,冷冷地说道,“悉听尊便。”

柳双双正要再说几句,营门守卫匆匆跑来,“报,县令求见。”

当柳双双领着人回到了中帐,县令已经在里头等着了,左右门卫撩起了布帘,她一脚迈进了帐子里,嘴上道,“县令跋涉而来,营中简陋,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来人,看茶。”

“不必了。”县令懒得说那些客套话,他看了一眼柳双双身侧的女人,开门见山地说道,“柳司马这般,很是让我难办啊。”

“难办?那就别办了。”

第192章

“你定会后悔的!”

县令愤然离去, 布帘被摔得左右晃动。

看似气势汹汹,实际是没招了。

县令会兴师问罪,这在柳双双的意料之中, 毕竟, 在他的辖区里,又出现了命案, 死的人,还是有点势力的牙人。

啪啪打的是县令的脸。

更别说, 杀人者是本该在监狱里被关押着的囚犯,如今竟然跑出来行凶, 虽然,人都已经转手给柳双双了, 柳双双才是第一责任人, 但发生这样的恶性案件, 县令也难逃其咎。

稍微有些让人意外的是, 县令竟然是自己来的, 而不是派衙役前来捉拿“逃犯”,想来, 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又不甘心自掏腰包摆平这事, 因而上门想要讨点好处。

目睹了全过程的李且过心里有些复杂,易地而处,他敢这样跟县令叫板吗?要让他暴起杀人容易,要让他当面对质,耍嘴皮子功夫,想想那样的场景,不知为何, 他还有点怯。

呸,不就是县令吗?他又不是没杀过。

他领人破城的时候,一个个都被吓破了胆,哭喊着跪地求饶,都被他一刀一个砍了。方才怒气冲冲离去的县令,直面生死的时候,也不会比那更强。

这让李且过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只要拥有足够多的兵马军械,他就能改变这一切。

至于之后如何,他也想不了那么远的事了。

所有挡在他面前的阻碍……李且过看着看似毫无防备的背影,垂下了眼睑,心里冷笑,七擒七纵?受教了!

相比于一身反骨的李且过,临时被安排到柳双双身边护卫的其他士兵,倒是没那么多想法,可还是难掩担忧。

虽然不知道司马和县令两人说的是什么事,但两人明显是闹掰了。

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

县令怎么说都是一县之长,扎营这地方还归县令管呢。

开垦好的荒地上,作物才刚冒出了芽,距离成熟还有一段时间,尚且不能自给自足,如今军营的粮食,一部分是昊城出发时带的,一部分是这里的士绅商贾们,为了感谢祂们解围捐的,还有一部分是从城里买的。

若是县令小心眼,不让粮铺卖粮,或者干脆就不让祂们进城买粮,那岂不是……但主帅这样做,定是有她的考量,他们还是不要妄自揣测的好。

众人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听到了怎样要紧的消息,回想起副将叮嘱的话,他们都严肃了神情,决心把听到的这些话都烂肚子里。

柳双双将众人的神色看在眼里,心里点了点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诸位心中应当都要有个数。”

“是,司马,我等明白!”队正向前一步,满脸严肃地说道,“今后,若是有半点风声从咱们嘴里传出去,您便唯我是问!”

柳双双颔首,进而安排起护卫队来。

这队伍比营兵编制略少,一队十人,一般来说,亲兵待遇更好,相应的,责任和风险也更大,在战场上,他们就是主帅的肉盾,无论是冲锋还是撤退,都要紧跟主帅的步伐。危险程度显然是很高的。

亲兵相当于是核心班底,这样重要的位置,基本上都会安排上知根知底的人,譬如同乡或者亲戚,甚至姻亲、干亲,在古代,这是除了直系血缘外,最为牢靠的关系。

在资源匮乏的年代,抱团是生存的智慧,很多底层人发家的底子,基本上都是这样来的,有着相似的人文背景,自然就会生出凝聚力。

做事都这样,有一个人牵头,集思广益,就这样埋头去干,干着干着就成了,一旦牵扯到利益分配,人心就散了。但做什么不要先解决温饱问题?光是靠觉悟是很难支撑下去的。

什么时候能白粥榨菜管饱,黄袍就披她身上了。

柳双双不由一乐。

亲卫队相当于是贴身保镖,闲暇时,也跟着寻常士卒训练,因为其特殊的作用,除了忠诚,武力值要求也更高。若是主帅不出门,只待在营地里,通常要做的反而是站岗。

听到这样的安排,众人绷紧了脸,大声应是,努力做出一副成熟稳重的模样,眉宇间的喜色,却是显露了分毫。

他们非但没觉得大材小用,反而觉得自己得到了主帅的信任,在队正的带领下,九人围在中帐外围,警惕地看向周围,以免闲人靠近。

但柳双双如今是既没有谋士,又没有军事任务,泄密根本无从谈起,这安排倒是形式多于实际,不过,现在队伍不满编没关系,这场仗打完之后,或许就有了。

帐子里再次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翻页声。

被扣下的李且过找了个角落坐着,闭目养神,心里却是惦记着剿匪的妹妹。

姓柳的也不知留了什么后手,若不是想要带乡亲们离开,以他妹妹的身手,未必没有逃跑的机会。

想到这,李且过心里更加复杂,都是他这做哥的拖累了她,一时间,他也不知道是希望对方能回来,还是按照计划那样逃跑。

除此之外,苗有男,或许应该叫苗佑岚,也被留了下来,她垂手而立,双眼放空,有些出神,心里却是泛起了些许涟漪。

当年,家里发大水,爹娘把她卖给别家做童养媳,后来,那家人搬到了靛青镇,原先的名字忘了,往后她就叫有男。

于她而言,名字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称呼,但名字却也能代表很多东西。当她是炊饼铺老板时,她的名字无足轻重,当她是临时军需官的时候,她就不该叫苗有男。

有男是毫无意义的,佑岚同样毫无意义。

人的一生,总是被更响亮的声音裹挟,到头来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对于司马的维护,她看在眼里,因而不会说什么把她交出去之类看似顾全大局的话,驳了司马的好意。可若当真到了骑虎难下的时候,她也不会让司马难办。

苗佑岚双眼微垂,她知道自己或许应该表现出感恩戴德的模样,却怎么都没办法牵动起一点情绪,就像“孩子”的离去,也一并带走了她所有的喜怒哀乐。

若不是发自内心的感激,即便看起来再真心实意,也只是逢场作戏。

可总是要表示的,不仅仅是为了她自己,也是为了这样的行径能够延续下去。做好人很难,在这样肮脏的世道,做个有限度的好人更难。

好事不该付出代价,好人也不必从头到尾都要是好人。

苗佑岚神色淡淡,不带任何情绪地思考起如今的困境来。

柳双双翻看着苗佑岚呈上的军需簿册,她把列表和做模版的思路提了个大概,苗佑岚的行动力却是很强,以今天出战的后勤数据为依据,就弄出了个初版,基本信息一目了然。

但柳双双还是发现了能改进的地方,“这里再加一项……”

苗佑岚认真地倾听,将柳双双的要求记在了心里,柳双双用毛笔在纸上做了几个记号,“就按这改吧,之后再统计一下辎重。”

“是。”苗佑岚接过簿册,却没立即离开,半晌,准备伏案作图的柳双双抬头,投以询问的目光,“还有事吗?”

苗佑岚沉默了片刻,“我能联系上供货商,不是镇上那批。”

嗯?

*

另一边,季戊带着一百五十营兵抵达了山寨脚下,入目是陡峭的山体,山腰之下是一片光秃秃的岩石,呈现出荒芜的土色,到山顶才能隐约看到些许黄绿色的枝桠。

若不是山林间飘起的似有若无的炊烟,能证明此地有人居住,即便有人路过,怕也只会觉得这是座荒山野岭吧。

谁能想到,这里头还藏着山匪呢?

季戊踩了踩斜坡上的泥土,碎石簌簌滚落,他眉头一皱,这土质可承受不住那么多人行动,山脚到山腰处,又毫无遮挡,容易被发现不说,敌人居高临下,迎头痛击,对我方不利。

季戊半蹲下来,抓了把土轻扬,黄褐色的沙土随风飘扬,风向明显,又是仰射,火攻也行不通。

看来,山匪选择这地方,倒是有几分考究。

剩下的就看斥候查探了,这次,他可是领着任务来的,季戊拍了拍手,站了起来,下令道,“披甲暂歇。”

众人这才放下武器,喝点水,稍微松快一些,但没放松警惕,武器也在随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季戊则是从怀里掏出了地图,与朝廷派发的,工笔画般形过其实的地图不同,这地图看起来更加细致精准。

适合设伏的地方,优选的进攻路线,敌人可能逃跑的路线,哨卡设置的位置,什么地方适合展开阵型,即便是新手,有了这地图,稳打稳扎都能打赢。

想到主帅那看都不懂的指挥风格,季戊心里复杂,既叹服又挫败,即便他有那么多年行军打仗的经验,看得都不如司马这般详实。

难道,这就是天才眼中的世界吗?

思索间,斥候回来了。即便主帅做好了规划,但领兵在外,总还是要实地考察之后,才能做出决断。季戊从不依赖任何经验。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每场仗都是不同的。

李弯刀混在斥候之中,黑着张脸,那些个斥候专门往危险的地方跑,一路上,她压根就没找到逃跑的机会,她翻身下马,却见那木头将领拿着张地图,她双眼一亮,毫不客气地大步向前,探头看去。

季戊一惊,下意识要收起地图,却被一只手给按住了,女人粗声粗气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关节粗大的手指着那显眼的红色三角,季戊板着脸呵斥了一句,“注意你的身份!”思及司马的安排,他还是语气冷硬地解释了一通。

“人犯事的时候,不会想要在家门口,但也不会跑得太远,将土匪劫掠和销赃的地方连起来,圈定一个范围……”

后面的话,李弯刀都听不进去了,仿佛有一串电流从背脊冲上脑子,李弯刀瞳孔瑟缩,自战败后就一直复盘的战局,如同棋盘般在她眼前展开,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原来如此,“……不是运气。”

不是运气!

“是她,是她说的对不对?!”

……什么不是运气?什么她不他的?

季戊看着女人神神叨叨的样子,疑心她是不是发了急病,正要说话,却见浓眉大眼的女人仰头大笑,腮帮子都鼓了起来,语气颇有些咬牙切齿。

“好好好,这挑战,我接下了!”

李弯刀心里升起了久违的胜负欲,为了那并不在场的女人,她手指头一指,眉宇间带着狂妄的自信,呵,区区小贼,“给我五十兵马。”

“我必拿下这营寨!”

季戊正要发怒,却见那指头指向了并未标注的一个地方,面容严肃的副将双眼微睁,眼里满是惊愕。

那是……

第193章

那是一处悬崖峭壁, 周围光秃秃的,没什么可隐匿的地方,寻常人几乎不可能从此处偷袭, 即便是有, 人数也不可能太多,一旦落在营寨里, 便就是羊入虎口。

若没有主力正面牵制,山匪们大可以瓮中捉鳖, 灭了这支孤军。

因此,山匪头目并没有在此处设防, 而仅仅派了少数人看守。

这就成了绝佳的突破点。

李弯刀领着人,绕后摸上了山头, 她观察了一下暗哨与营寨报信的频率, 发现其中竟然颇有章法, 虽然守卫相对薄弱, 但警戒却并不松懈。

李弯刀意识到, 这山匪或许不是泛泛之辈,本就火热的心里, 越发热血激昂,她双眼微眯, 却也没有轻举妄动,眼里满是猎手般的冷静锐利。

都说战场上的四大功劳,斩将、夺旗、先登、陷阵,虽然只是寻常的剿匪,但李弯刀要更贪心一点,既然要赢,就要赢下所有!

相比于李弯刀路走偏锋的风格, 季戊显然要更稳打稳扎一点,他领着剩下的人,从别的小路上山,与此同时,他也派了几队人手出去寻找水源。

山寨建在山头,自然是离不开水的。

虽然这次是正面的攻坚战,而非围困战,但控制了水源,也能起到引蛇出洞的目的,一般这样重要的地方,是会有人看守的,因此,季戊也不会掉以轻心,仅仅以探查为主。

若是有人从高处俯视而看,就能看到分开的两支队伍,绕开了营寨的前哨,分别从侧前方和后方,向着目标地点包围过去。

柳双双看着地图。

[你已进入战争模式]

[季戊加入了你的队伍]

[李弯刀临时加入了你的队伍]

随着柳双双之名传扬江南,甚至隐隐有向北扩散的趋势,灰色区域解锁,[活点地图]也升级成了联机版,柳双双可以看到“队友”们的行动路线,两道红线在地图上蜿蜒,指向的终点,正是满地红名的山寨。

通过斥候的视野,她能看到更详尽的信息,地图是二维的,一些地形方面的细节,还是需要斥候去查探。

但斥候毕竟不是专业的测绘员,只能得到一个大概的数据。

[活点地图]却是弥补了这一点。

信息栏上,不断刷着各种内容,纵然能够稍后翻看,寻常人怕也是应接不暇。柳双双却是在大数据时代过来的人,这样高频的数据弹幕,对于她来说,倒是适应良好。

不过,长时间看这种碎片化的内容,柳双双的眼睛和脑子都有点吃不消,但是,随着掌握情报的增多,她对这场练兵战的胜利更有信心了。

虽然这段时间忙得飞起,柳双双也会抽空研究一下技能书,看看还有没有能用得上的技能。

[活点地图]当然不必说,行军打仗必备好物,至于别的一些技能,倒是有利有弊。

首先是[超级培训师],虽然随着好感度的增加,她能看到培育对象的属性,但目前还没出现加点方面的功能,即便培育对象“升级”,自我突破,会有一定的奖励……不知道是她倒霉,还是奖励因人而异,只能说爆率挺低的。

经过这段时间的摸索,柳双双也知道了目前培育对象的上限是十二人,还好之前绑定的对象可以移除,但技能提醒,未达到培育年限,只会按照普通加成返还属性点。

柳双双找了半天,才发现了隐藏的折叠角,点开才看到培育年限有3个月、6个月、1年、2年、3年、5年,对应有不同的加速加成率,默认是1年。

关于普通加成率,则是有复杂的算法,实时变化,但一定会低于加速加成率。

……这不就是定存和活期的区别?选择定存之后,客户如果要提前取出存款,系统就会提醒,利率会按照当天活期利率计算。

怪不得还有一个绑定的步骤,感情就是确认键。但这也是看基数吧,基数小,培育多少年都差不太多。

可这基数,究竟是以初始属性为准,还是以潜力值为准?

按照寻常的理解,应该是初始属性,可有潜力值,又没有加点功能,说不定潜力值就是用在这里的?这是两套不一样的标准,也是不同的选择倾向——稳打稳扎,还是刮彩票。

不过,考虑到潜力值或许也有突破的一天,这样说的话,以初始属性为准,似乎更加合理。

柳双双翻了半天,都没找到这方面的解释,这技能书可真是……好吧,她也该习惯了。

但不管怎么说,加入了培育名单的对象,就像挂上了加速器,会得到一定的加成,一旦移除,就会恢复到普通状态。总体还是会比普通训练快一些,多多少少有点好处。

……这听起来像是什么教练系统,但那奇奇怪怪的职业定位,又像是西幻背景,至于培育师,柳双双想到了神奇宝贝。

整就是个大杂烩。

除了已经绑定的十个孩子,还剩下两个位置,比起绑定孩子,绑定成年人,又多了一个信任度。

李氏兄妹的信任度不够,没办法绑定,因此柳双双目前只绑定了季戊,至于苗佑岚,这还是昨天刚绑定上的。培育年限,她设置了3个月试试。

因此,柳双双又解锁了两个职业。

季戊是圣骑士,苗佑岚则是商人。

这似乎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各自的天赋。柳双双想到了苗佑岚的提议,绕开县令管辖的核心,和其它县城的粮商建立合作关系,既然苗佑岚有这样的渠道,她就让对方去联系了。

随着队伍的不断扩大,确实要发展自己的渠道,总不能坐吃山空。

在这之前,柳双双就考虑过这个问题,驻扎在这地方,少不了要看人脸色,受人桎梏,因此,她提前派人到周围村庄向百姓买粮,顺便跟地主借点粮食。

但天灾总会造成连锁反应,虽然淮北受灾最严重,其它地方也不见得太好,淮北附近的地方先是抢收粮食,又因为李且过起义的事情,村民们乱做一片,田地几乎都荒废了。

这边的粮食倒是收了一部分早熟的,还有一部分在田里,然而,断断续续又下了几场雨,看样子收成也不会太好。

未免造成局部粮食飙涨,百姓买不到粮饿死的情况,柳双双也没囤多少粮,同时,假借朝廷的名义,令人敦促老百姓们补种些速生作物。

柳双双一行人迟早要走的,这也是她带人离开前唯一能做的事。

至于剿匪,只能算是半件,按照她得到的消息,这支藏头露尾的山匪,似乎也和县令有那么点关联,山头竟还藏着个不小的粮仓。

柳双双派大部队过去,自然是想着抢一把就跑路,未免出什么意外,被人反手掏了家底,她才坐镇军中。至于防的是谁,当然是城里那群见风使舵的家伙。

现在秩序还没彻底崩坏,总还要扯着朝廷的大旗办事,即便和县令撕破脸皮,她也不能把他怎么样。没办法兵不血刃地控制这地方,继续待在这里也没多大意义,只会成为活靶子。

思考着,柳双双退出了[战争模式]。

[活点地图]有个不那么友好的缺点,就是不能多线操作,如果进入到[战争模式],就没办法同时接收到别的信息。

直到退出了战斗区域,切换到江南地图,柳双双才发现了长州县那边的动态。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豪族会有“摘桃子”的心思,也在柳双双的意料之中,毕竟,在已然阶级固化的年代,掌握大量资源的人就是能为所欲为。

尤其在江南这一块,有长江天险,这里天然就有了割据一方的条件,之所以还没乱起来,只因大人物们约定俗成的游戏规则,谁也不愿意当那个打破规则的人。

可一旦有人动起来……总会有人按捺不住跟上,届时,真要乱起来,远在北边的朝廷,恐怕也无能为力。

然而,江南从来不是一块肥肉,各大势力也不是铁板一块。

柳双双正要再翻翻别的技能,却见[活点地图]上刷新了情报,营地周围顿时出现了许多代表敌人的红点,正快速向营地逼近,她双眼微眯,立刻就想到了上门兴师问罪的县令。

果然……

柳双双站了起来,大喊一声,“传令兵!”

“在!”

话音刚落,帐门外传来些许动静,传令兵和斥候几乎前后脚撩帘而入,斥候后发先至,把传令兵挤到一边,飞快禀报道。

“报,西北方向密林,发现大批山匪,约百余人,直奔营地而来!”

窝在角落里的李且过猛地抬头,双眼闪烁。

机会来了!

第194章

“投降, 我们投降!”

撕心裂肺的声音,在坑底响起。

厚重的血腥味随风飘来,痛苦的哀嚎此起彼伏, 目睹了一切的李且过额头冒出了冷汗, 他喉咙滚动,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看向柳双双的眼里满是忌惮。

[恐惧值+100]

[恐惧值+200]

[恐惧值+500]

[触发群体恐惧,恐惧暴击!]

[恐惧烙印:你恐怖的形象已经深深印刻在众人的心中, 当双方阵容不同时,敌方失误率将上升30%]

相比于物理和心理上都心胆俱裂的山匪, 又一次打了场漂亮仗的守军们,却是有些兴奋, 看向柳双双的眼里满是钦佩之色。

先前, 他们还不理解, 为何主帅要让他们藏身在山腰侧翼, 做出营地空虚的模样, 又为何要费劲做那些陷阱,直到山匪突然出现在山脚,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起了强袭, 本还有些怀疑司马用意的众人惊愕失色,顿时明白过来。

要不怎么司马是主帅,他们只是大头兵呢?这般算无遗策,叫敌人自投罗网的本事,着实叫他们大开眼界!

幸好他们提前做足了准备,虽然被吓了一跳,有些手忙脚乱, 但到底还是按照平时训练那般,通力合作,将一群乌合之众给一网打尽了。

除开一个照面,被流箭射中的倒霉蛋,大多数人都只是受了点皮外伤。

“把活着的人拉上来,能治的治,不能治的,就给他们一个痛快,尸体扔进坑里,一会儿都焚烧掩埋了。”

柳双双居高临下地看着落入陷阱里的猎物,有条不絮地下令,几十号人纷纷行动起来,搬尸体的搬尸体,救人的救人,“还能跑的马牵回去。”

“死了的马也别浪费了,拉回去让伙夫收拾一番,今晚加餐。”

众人愣住,随后欢欣鼓舞起来,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司马威武!”

“司马!司马!司马!”

营地里气氛高涨,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声音传到了不远处的靛青城里,躲在城中胆战心惊的老百姓们面面相觑。

这,这是打赢了?

本以为又要经历一次围城的众人松了一口气,纷纷伸着脖子,看向高高的城楼,甚至有人扒着城门缝隙,想要透过门缝看看外边的状况。

显然,这什么都看不到。

相比于茫然费解的老百姓们,登高望远的守卒们显然看得更加清楚。

衣甲杂乱的山匪们举着各种各样的武器,浩浩荡荡地从林子里冲了出来,目标明确地直奔营地。

最先发现这情况的守卒立刻发出警报,门官赶紧令人关闭城门。

有了上一次经验的老百姓们纷纷躲进城里,索性,靛青镇恢复交通也没多久,来往的人并不多。

很快,城门就关上了。

城楼上的守卒们则是纷纷抄起武器,紧张地眺望远方,心里已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支援什么的,他们压根就没想过这一茬,且不说没有县尉的命令,他们能不能擅离职守,即便县尉让他们去,他们也是不愿的,就他们这点人,去了也是白去。

虽然只是远远围观着,众人便也给那倒霉的苏州军判了死刑,早上那阵仗,明眼人都瞧见了,好好的一支军队也不避着人,随便是个人,一打听都知道是要剿匪。

那时候,大家伙就嘲笑那什劳子司马还是坊主的,压根就不知道带兵,剿匪这种事,哪能这样大张旗鼓啊,好歹藏着点,这样声势浩大,山匪知道了,岂不就闻风而逃了吗?

不过,这等稀罕事,却也给众人枯燥乏味的日子,增添了几分乐趣,守卒们还一边吹牛,说换做是自己定就偷摸着去,一边打赌,这想一出是一出的司马,到底什么时候会被撤职。

他们虽感激那柳坊主搬来了救兵,解了燃眉之急,但也不妨碍他们心里满是恶意。

行军打仗哪能这样胡来?栽个跟头就该长记性了。他们未必真有什么别的心思,单纯就想证明自己才是对的。

谁知这跟头来得这样快,苏州军具体来了多少人,守卒们是不清楚,但大概还是能看出来,今早出发的人数肯定是超过了大半。

谁会想到山匪非但不逃,竟然如此嚣张,还敢反过来把苏州军给剿了?!营地如今定是没什么人了,那百来号山匪冲进去,岂不如入无人之境,将里头的人都杀的片甲不留,他们早就说了……充满优越感的怜悯还没生出,他们就看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

回想起血肉横飞的恐怖场景,守卒们还有些回不过神来,仔细想想,不过是提前设下了陷阱,让冲在前头的骑兵瞬间栽倒,飞了出去,然后侧翼杀出一支队伍……

“也,也无甚了不起的,是,是吧。”

有人僵硬地发出声来,冷风呼呼作响,守卒们却也出了一身冷汗,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缓过神来,没好气地回答道,“谁试谁知道,这要在咱们身上来一下……”

爬出一坑,又掉一坑,这边被人叉住脖子,那边又被捅了一刀,拼命了半天压根没能近身……那绝望,那痛苦,嘶,想象着那样的场景,众人打了一个寒战,真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几个脑袋能活下来啊。

有人吞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说道,“那,那柳司马是咱们老乡,可不能这样对咱们吧。”

众人想了想,也觉得是这个理,唯有某些被县令收买的守卒们却是心惊胆战,生怕被那狠人秋后算账,但想想看,他们也没做什么昧着良心的事,充其量就是袖手旁观,又没使什么绊子,即便要算账,也该找县令算账去,跟他们可没什么关系。

对,没关系。

……没关系吧。

算账自然是要算的。

柳双双看着几乎是从血肉里爬出来的幸存者们,有些犹如惊弓之鸟,满脸惊惧,有些神情呆滞,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刺激,一个个灰头土脸,跟丢了魂似的,这种事情,她也经历过……但对敌人,她并不会有多余的同情心,她只会对自己的兵负责。

在柳双双平静的注视下,几乎所有土匪都蜷缩着脑袋,畏畏缩缩地移开了视线,不敢与她对视,一个个被吓破了胆,软手软脚地被士兵们捆着拖了下去。

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被士兵们从深坑里拉了出来,这大概是最后一个还活着的土匪了,或许是冲在前头的那批,他的伤势可比压在上面的人重多了。

胸腹凹了下去,想来肋骨是断了大半,脸上的肉块要掉不掉,眼珠子都没了一颗,血污模糊了他的脸,若不是胸膛细微的起伏,营兵都要把他当做是尸体了。

这样的伤势,看样子也是活不成了。

营兵有些迟疑,这人还要费那功夫绑着吗?不如想想,究竟是把这人拖回去,让军医瞧瞧,还是直接就给他一个痛快得了?思索间,他没注意到,气若游丝的男人猛地睁开了眼睛,暴起抽出了他腰间的佩刀。

说时迟那时快,铮亮的刀光闪过,宽大的刀面倒映出营兵呆滞的面容,那一瞬间,嘈杂的声音仿佛都离他远去。

他想到了贫穷的村子,想到每天爹娘下矿后,都要擦出两盆黑水,到处都是山,山是贫瘠的,但天是蓝的。

他感觉到了风,天很亮,一晃又一晃,一群要好的玩伴,男男女女,一窝蜂地爬上最高的那座山,眺望着老人们说过的繁华苏杭。

“噗嗤。”

温热的血溅在了他的脸上。

静。

“砰”的一声闷响,却是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蓬头垢面的人头落地,断发随风飘散,高举着大刀的无头男尸伫立在原地。

众人都被这场变故惊到了,尤其是李且过,他看着滚落在地、满是泥泞的人头,浑身发冷,堪堪愈合的伤口又开始痛了起来。

原先,李且过看到这人的惨状,还有些物伤其类,见那阴险女人盯着那人,他还在想,缺人缺到要招安的家伙,定是又看中了此人魁梧,要招揽过来,谁知,下一瞬,看着只剩一口气的男人,不知打哪来的力气,竟然暴起伤人。

几乎同一时间,不,应该是更早之前,柳双双已然出刀,预判,又是预判,这份洞察力,这份悍然出手的果决,李且过深吸了一口气,却又被浓浓的血腥气呛了一口,想到先前自己说的硬气话……李且过久久沉默。

之前,他对自己的价值还有些信心,方才敢和柳双双叫板,如今看来,若是他坚决不从……硬撑着脸色的男人没忍住,摸了摸自己凉飕飕的脖子。

柳双双手腕一抖,甩掉了刀面上的刀,看向几乎和她同时出手的壮汉,不算高大的壮汉握着刀柄,刀尖朝下,向她抱拳示意,神色沉静,看着倒是有几分大师风范。

然而,咬合肌有点大、面容神似松鼠的男人转眼拉下了脸,大步上前,蒲掌大的手一把拍上了差点丢了性命的营兵后背,大声训斥道。

“司马平日里都是怎么教你们的,小心谨慎,小心谨慎!反反复复说过多少遍的话,怎么就不长记性,脑子都被狗吃掉了吗?在没断气的敌人身边还敢走神?!昂,不要命了吗?!”

回过神来的营兵还没来得及怕,就被这巨大的力道带得向前,跟无头男尸撞了个满怀,可怜的矿山小伙浑身一哆嗦,反应过来,他脸色煞白,整个人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鹅,嘴里发出了尖锐的爆鸣。

滑稽的一幕,反而让同样惊愕忧心的营兵们,没忍住大笑起来,柳双双像也感染了这般笑意,心里却是有些伤感,她把抱头鼠窜的年轻人拉了出来,轻拍他的肩膀,“收拾一下,准备吃肉吧。”

说着,柳双双又看向周围的营兵们,高声道,“诸位,还能吃下肉吗?”

这话说的,那还能有别的答案吗?

“能,能,能!”

本还有些惊吓过度的营兵像也忘掉了恐惧,嬉笑着跟着挥臂大喊,“吃肉,吃肉,吃肉!”

第195章

选择极限换家的山匪头头, 压错了筹码,自然是要承担失败的结果,在靛青镇一带盘踞多年的山寨就此覆灭。

一百多人的主力部队, 带着俘虏和战利品, 踏上了归程,至于粮仓里的粮食, 人多嘴杂,就不方便运回去了, 季戊安排了几个信得过的人接手那边的事务,至于收尾的事情, 也有少主的人处理,他骑在马上, 回忆着还有什么事情没做。

“我会为你向司马请功的。”

说着, 他扭头看向另一侧的身影。

同样在这次行动中出力不小的李弯刀, 却是兴致缺缺, 她骑着心爱的小红马, 一手拉着缰绳,摆了摆手, 表示并不在意这种小事,神情有些心不在焉。

季戊看了一眼女人鬓发间的叶子, 他收回了视线,没有问对方为何比同行的士卒迟了一个时辰才归队,他目不斜视地看向前方。

偏离了官道的小路,是人为开辟的土路,指向确认的终点,但平叛这条路,却是越走越崎岖了。

到了营地, 李弯刀明显感觉到了几分不同,但她迫切想要见到相依为命的兄长,谈谈人生大事,季戊要到中帐跟柳双双汇报情况,她一个外人,压根就不需要管这些,季戊也没拦着,只是派了个人跟着。

李弯刀归心似箭,也懒得管那人是不是来监视她的,等到了柳双双给两兄妹安排的帐子,她一进去,就看到了满脸阴沉的兄长,自打对方差点被那阴险狡诈的女人砍了脑袋,捡回一条命来,就变成这般模样了。

李弯刀一屁股坐在了草席上,没忍住唉声叹气起来。本来,她都找到机会逃跑了,但乡亲们惦记着种下的番薯,不愿和她继续过那颠沛流离的日子。

若是能选,谁愿意过那样的日子呢?

可祂们是反贼,是逆贼。

跟着朝廷的人,那能有什么好结果吗?!劝说无果,李弯刀憋着一口气,独自骑上了小红马,悄然离开了大部队,她一路上却也难免担惊受怕,犹如惊弓之鸟,疑神疑鬼。倒不是怕被追上,她就怕不小心又落入了那邪门家伙的陷阱。

怀着这样的心情,她骑着马,到了另一处山脚,只要翻过那座山……山其实都长得差不多,但比起山匪藏匿的那山,这座山的绿植要更多一些,即便是秋天,大多数树木还是郁郁葱葱的模样。

这很难不让李弯刀想到,兄妹两和乡亲们当初暂居的那座山头,罢了,那都过去了,人总是要朝前看的……只要一步,再走一步,就能离开这破地方……但是,她真能就此离开吗?

“唉……什么唉!”

李弯刀差点以为自己不小心又唉出声来,却听见沉默了许多的兄长如此训斥出声,知兄莫若妹,虽然脑子大部分时候都不太灵光,但她直觉还是挺准的。

她试探着问道,“兄长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对了,李弯刀这才想起,兄长是被强留在了柳双双的身边,莫不是被刁难了?还是说……

心知妹妹下了战场就稀里糊涂的性子,李且过也懒得兜圈子了,他压着声说道,“我有事要与你商量。”

向来很有主意的兄长,露出了有些奇怪的神情,但李弯刀一贯不怎么在意这种小事,相比之下,她也有件事,想要和兄长商量,但说起这事,她也难免有点吞吞吐吐,“兄长,我也有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