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兄妹对视了一眼,大眼瞪小眼,两人隐隐意识到了什么。
难道说……
“我们投了吧。”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
嗯??!
另一边,柳双双听完了季戊的汇报,大体上没什么问题,但是粮仓的事情……她双眼微眯,“我的原话是,带不走的找个地方藏起来。”
“你理解的藏起来,就是交到都督手里?”
季戊斟酌着语气,谨慎地说道,“如今阴雨连绵,离了干燥通风的粮仓,粮食容易发霉生虫,我等虽打下了营寨,兵力有限,却不好长期守在那里。”
“都督此前从未现身,外人不知其底细,正适合蛰伏在山寨中,与我等守望相助。”更何况,后勤辎重本就该由都督统筹安排。
最后一句,季戊还是没有说出来。
自打祂们从昊城出发到此处,除了一开始携带的辎重,后来的军械粮食,都是主帅想办法弄来的,这次行动,亦是她提供的情报,于情于理,都不应该由旁人插手。
辛辛苦苦拿下的粮仓,却要让人过上一手,以主帅的立场看,大抵是有些难以接受的。
可都督不是外人。
季戊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也见过了太多类似的事情,所以,他不愿看到两位长官分道扬镳,甚至反目成仇,因此擅自主张,做出了这样的安排。
神情严肃的男人低垂着头,“是某私心自用了,还请司马责罚。”
柳双双思索片刻,她虽然是有类似单干的想法,但人在江湖,哪能真就单打独斗,对于季戊的做法,她纵然有些不太痛快,脸上却也没表现出来,但她也不是吃独食的类型。
这世界到底充满了人情世故。
更别说,有季开来在头上顶着,柳双双一行人才有发育的空间,既然是要扯着季开来这大旗做事,维持良好的合作关系,确实是必要的选择。
在这点上,之前她做计划的时候,的确有些思虑不周,太独了点,没把季开来这支队伍考虑在内,但事已至此,柳双双转而思考起如何利益最大化起来。
之后的路途更加遥远,行军打仗少不得干粮,最经典也是最常见的,是炒米,或者说是干饭。米蒸熟,小火炒干,吃的时候直接啃,或者泡热水。
至于别的军粮,古今中外都有不同的做法。
具体要做什么,还要看有什么,像是极端情况下,甚至有以观音土为原料做成的救荒粮,但无论做什么,都少不了原料和柴火。
山寨那地方,倒是能临时充当军粮加工厂,至于加工干粮产生的烟雾,还有潮湿天气的生火问题,柳双双想了想,在山寨原有的基础设施上,需要进行一些改造,为了提高效率,最好是变成流水线加工。
但具体如何,还是要实地考察一番。看来,这一趟是少不了了。
可对于季戊这般先斩后奏的行径,柳双双却是不接受的,虽然结果是一样,但先后顺序不同,达成的效果总归不同,既然做了她的副官,首要考虑的该是她的立场,即便有什么想法,也该先回来跟她商量,就算走不开,至少也要派人回来说明情况。
这又不是十万火急、耽误一下就会酿成大祸的情况。即便营寨因此被土匪余党反抢回去,她能打第一次,就能打第二次。
直接跳过她,就把山寨交给季开来,反而有挑拨离间的嫌疑,严重点说,这是对柳双双的背叛,但她如今得到的一切,严格说来,都不是她的,季开来一个命令,就能随时将她手里的营兵收回去,更别说是季戊这副官了,对方也不过是提前引爆了埋藏着的雷罢了。
但态度还是要有的,想必季戊自己心里也明白,柳双双翻看着文书,语气平静,“情况我都清楚了,你自去领罚吧。”
季戊张了张嘴,低头应是。
当季戊心情沉重地离开中帐,迎面就看到了联诀而至的李氏兄妹,两人脸上亦是复杂的神色,见到他从帐子里出来,被司马亲卫拦在外头的李弯刀冲他挥了挥手。
季戊不明所以,但还是走上前去,却见女人鬼鬼祟祟地凑上前来,支支吾吾地问道,“你刚从里头出来,咳咳,那谁,心情如何?”
季戊了然,他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两位既然有事求见,想来司马是不会拒绝的。”
“某还有要事在身,恕难奉陪。”
“诶,这人可真是……”李弯刀嘴里嘀咕着,她看了一眼男人离去的背影,又看向她的至亲兄弟,“哥,咱们这就,进去?”她努了努嘴,方向正是伫立在原地的军帐。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都到这了,还能退回去不成,李且过理了理衣襟,又捋了捋头发,深吸了一口气,“烦请通传司马……”
“李氏兄妹求见。”
第196章
伙房里, 打通的灶台烧着火,灶膛上是一口口大锅,蒸饭的、煮水的、炒米的……伙夫们打着赤膊, 热火朝天地用大铲翻炒着锅里的东西, 淡淡的焦香,与烘干红薯的甜香, 在蒸笼般的土屋里飘散。
“快快,都动起来。”
伙头擦了擦汗, 大声喊道。
事实上,都不肖他说, 众人各司其职,干得是热火朝天, 除了一整条“炒米生产线”外, 还有个大锅在煮着东西, 闻着却是没什么特别的味道。
粘稠的糊状物, 咕噜噜冒着泡, 看着像是小孩吃的米糊,还是堵嗓子眼的那种, 瞧着就让人没了食欲。
有两人围着大锅,用大铲子不断搅和着锅里的东西, 以免糊底。
随着水分的蒸发,锅里的糊糊出了胶,像鼻涕似的,越发难以搅动,烧火的见状,赶紧减了火,伙头看了半天, 却也想不到这是在做什么,旁边却又摆着方正的模具。
伙头有些迟疑,这莫不是要做砖块?
对此,季开来也有些疑惑,他看着正在缝制布袋的老弱妇孺,整道工序,也被拆分安排了不同的组,裁布的,缝制的,装生石灰的,放稻草的,众人一开始还有些生疏,之后做顺了,互相配合起来,速度就快了不少。
此番安排,可谓是将人力安排到了极致。
这法子瞧着不难,能顺利组织起来,却也彰显了柳双双优秀的组织调度能力,但想到柳双双先前的身份,季开来便也不觉得奇怪了,慈幼坊的大小事务,都是她来打理,想来做这种事情也是驾轻就熟。
季开来若有所思。
这是两人自昊城分兵之后,第一次碰头,他还没说什么,对方倒像是巡视自己的地盘一样,在营寨里转了一圈,原地思索了片刻,就雷令风行地给双方的人手都安排起活计来。
季开来自然看得出来,伙房是在做方便携带和储存的军粮,想来之后,柳双双又要有什么大动作了。他本还想谈谈荆徐来人的事,但看到这般场景,他也干脆驻足停留了片刻。
那种劳心费神的事情,也并非立刻就能解决的,也不急于一时,还是看看这人究竟想做什么。
大大的酒坛子被清洗干净,放在一边晾干备用,看起来是要作为容器,加上众人加紧缝制的石灰包,难道是用以充当简陋的“粮仓”?可行军路上颠簸,酒坛笨重易碎。
这道理,柳双双没理由不懂。
季开来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切,却没有提出疑问,柳双双也没卖关子,直接说道,“这是用来放储备粮的,经过处理的粮食不容易发霉生虫。”
说着,柳双双看向周围,几乎所有人都忙活了起来,能在这地方盘踞多年的山匪,实力也不容小觑,营寨里头建造得还不错,她甚至还看到了简易的石灰窑,用来制作生石灰。
石灰用途广泛。对于山匪来说,主要的用途是鞣制皮毛,平日里身上带上一把,见势不对,也能往敌人眼里撒,处理尸体的时候,也能清洁消毒,紧急情况,还能用来处理伤口。大概出于这样的考量,才在营寨里头建了个石灰窑。
看石灰窑里的存量,以及露天棚子里准备的沙石泥土,看样子,山匪们原先是准备做三合土加固寨墙。
或许是县令提前通了气,让山匪们早做防范,或许是山匪头目自身的想法,也有可能是最近下雨,寨墙不太牢固……也幸好柳双双一行人抢先一步,打了个时间差,否则,真要让山匪把墙加固了,就没现在这样简单了,至少这营寨不会保存得这样完好。
至于三合土,那也是古代常见的建材了,原材料有石灰、黏土、沙,讲究点的,还会加上糯米和植物汁液,以此做成的混合物来建墙,风干后的城墙结实耐久。
原材料价格低廉,效果也不错,性价比高,因此是不少地方加固城墙的首选。
这样一来,就便宜了柳双双,捡了个现成,她的想法是把一部分的石灰做干燥剂,装进布袋,铺在酒坛子里,盖上稻草隔上一层,做成一个干燥箱,上边再放上炒米和炒面粉,密封后作为储粮。
这里的米粉是大米磨成粉,至于怎么磨,那当然是用磨盘和骡子磨,是的,这地方竟然还有磨盘。
真就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相当于一个小村庄了。
果然自己累死累活,不如抢来的发财快。
事实上,看到这么大一个尚且保存完好的营寨,柳双双很难不心动,她甚至都考虑过,要不就留在这里发展得了,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太合适。
这里距离苏州府城太近了,免不了要依托附近的乡镇。虽然这片地方曾受到淮安军的冲击,但是,以县令为代表的基层势力还在,即便柳双双借刀杀人,把县令给杀了,之后还有主簿和县尉。
有他们接手,这小地方大概也就会乱上一阵,若没有什么颠覆性的破坏势力登场,也起不了什么大乱子。不管人多人少,官员的存在,在某种程度上,就代表着秩序,要不是实在活不下去了,平头百姓谁敢去打破那秩序?
百姓们畏惧的不是具体的某些人,而是那些人背后代表的朝廷,以及千百年来潜移默化的家国思想,在这样的情况下,柳双双作为临时的武官,压根没什么地方实权,继续待在这里,也就是跟人在这扯皮拉锯。
没有强烈要改变的欲望驱使,人总是会倾向于权衡利弊,柳双双不想赌,会不会有老百姓,愿意在县令的严令禁止下,依旧为祂们提供粮食,而不是在重金奖赏,甚至什么都没有,仅仅只是口头嘉奖的情况下,就反手把一行人给举报了。
站在老百姓的立场来看,这也无可厚非。换做是她,不也是在朝廷的大旗下蛰伏吗?
即便回到最朴实的利益关系,柳双双都要为此付出额外的金钱,短期还能接受,长期下去显然是不行的,再来,兵源也得不到补充,会拖慢整个队伍的发展进度,对于她想做的事情来说,原地踏步,就相当于是退步。
更别说,官大一级压死人,时间越久,想来分一杯羹的人就越多,届时什么牛鬼蛇神都来了,相比之下,无论是名气还是手握的资源,柳双双都不足以抗衡各方势力,一旦被拖到他们擅长的政治领域,毫无根基的她压根没有任何胜算。
因此,不过想了一下,柳双双还是决定坚持原来的计划,尽快准备好物资继续南下,目标正是营兵们的故乡——宣州。
对于营兵们来说,那是贫瘠落后的故乡,没什么用的矿石,荒芜的田地,入不敷出的薪酬,普通人压根活不下去,只能靠给矿主和朝廷挖矿卖命,累死累活才能勉强度日,独特的环境和经历,造就了宣州彪悍的民风。
这也是淮安军们没能打下这块地方,只能绕路北上的原因之一。
据营兵们说,那里种不了地,即便是相对好一点的田地,产量也很低,正因为这样,他们那些青壮,在老家都活不下去了,方才跑到苏杭这等富庶之地当兵混口饭吃。
那里到处是荒山野岭。但换个角度想,那就是一个个无主之地,也是朝廷影响力更为薄弱的地方,相比之下,虽也会催生出富有当地特色的本土势力,但真要打起来,柳双双也相信,经历过磨砺的队伍,丝毫不会逊色。
而从军事角度看,那里地势复杂,易守难攻,作为据点也是不错的选择,水源倒是不缺,听说还有盐矿。
除了不能种粮食这个缺点外,其余的几乎都是优点,如果能够解决这个问题,柳双双眼睛微眯,整个棋局就盘活了。
而在资源方面,宣州的土贡可是有铜银器,土贡是一种特殊的征收方式,理论上能抵税,换句话说,那地方盛产这些东西,质量还不错,才会将其列为土贡。所以,铜银矿肯定是有的,想必也具备了基本的冶炼条件。
虽然当地并没有发现铁矿,否则,朝廷也不会放着这好地方不管,当然,开采效率低也是其中一个因素,但有句老话说的好,“有铜必有铁”。
铁在军事上是什么作用不言而喻。
而根据营兵们聊天时说过的话,关于某些地方的描述,让柳双双觉得有些不同寻常,她琢磨着,那些地方应当是有铁矿的。但实际有没有,还得去看看。
如果说,之前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扣扣索索地过日子,如今,柳双双却也是在短时间内,积攒到了一定的资本,对于更长远的计划来说,无疑是杯水车薪,但要说赌一把,还是足够了。
虽然柳双双的运气一直都不太好,嘴上也爱说漂亮话,但所谓人无信不立,说过的话,总还是要做到不是?
相比之下……柳双双冲着季开来使了个眼色,两人找了个僻静的地方。
柳双双在周围转了一圈,确定四下无人,方才大概说了一下自己的计划,但也隐瞒了铁矿的事情,倒不是她不信任季开来,这也只是她的猜测,还没个影的事情,说出来也是白说,如果没找到,她就要考虑转向改造农田的方向了。
“南边依旧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谁也不知之后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柳双双斟思索了片刻,继续说道,“尤其是先前提及的瘟疫之事,恐怕也不是空穴来风。”
柳双双将李氏兄妹收到麾下之后,就询问过两人,当时淮军和虎贲军作战时,究竟是个什么情况,结果也有些出人意料,虎贲军似乎是喝了被污染的水源,一泻千里,加上水土不服,战斗力大减,这才葬送了胜局,再结合对比先前审问过的围城难民的说辞,她也做出了合理推测,“先前虎贲军大败,或许就有这方面的原因。”
“南方闷热潮湿,多瘴气,又有蛇虫鼠蚁出没,即便是在这居住了许久的人,稍不留神,都有可能染病,北方士兵初来乍到,水土不服的也不在少数。”
双方交战的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一支队伍总不可能无缘无故消失,即便朝廷觉得虎贲军战败太过丢人……那大概率是不会有这样的想法的,作为铁杆的皇帝派,打了败仗,那肯定是非战之功,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自罚三杯就算完事了。
不管怎样,多少都会有点消息。
但京城除了无可奈何地发出让各地州县令、有志之士,自行招募乡勇平乱的旨意,丝毫没有提及虎贲军这先遣军的行踪和处置结果,如果虎贲军不是倒霉到全军覆没,而是想要一雪前耻,蛰伏起来呢?那么,他们最有可能的,或许并不是渡江北上,逃回京城,而是绕后南下,躲了起来也说不定。
又或者正是最糟糕的情况,虎贲军确实得了瘟疫,加上水土不服,全军覆没了。
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事,也总要有人去查一查,弄清楚情况吧。
季开来一听就明白,这分明是搪塞北边人的借口,让他们投鼠忌器,将他们拦在苏州以北的地方,与此同时,也是另辟蹊径,提前退出了争夺功劳的乱战,暗中积蓄力量。
但柳双双的推测也不无道理。他显然是不能跟着去了,否则,那些人也不会信。
这么说来,对方在山寨里的这通忙活,还是为着他能守在这里准备的储粮,季开来眉头轻挑,这样一来,才好让她自己带人南下,便宜行事吧。
对于柳双双的安排,季开来也没有多说什么,某种意义上说,这对他而言,也是有利的,他只淡淡地回了一句,“我知道了,我会留在这里,不对你的行动多加干涉。”
不过,“你放在我这的人,是不是也该接回去了?”
第197章
柳双双一噎。
这话说的, 好像她把宠物寄养在朋友家里还不给钱,连句问候都没有,更严重的是, 那不是宠物, 是活生生的人!是需要耐心教养的人类幼崽。
这事无论放在哪里,这都是要被强烈谴责的。
柳双双高速运转的脑子停滞了一瞬, 微妙生出了几分心虚,这不是忙起来就忘记了, 也不是完全忘记,其实在翻技能书的时候就想起来了, 也有关注数据方面的提升,虽然没有养在身边, 但她对几人还是挺了解的……好吧, 柳双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干巴巴地问道, “祂们还好吗?”
季开来挑眉, 语气不温不火,“若是全须全尾就算好, 那也能说是安全无恙。”
若不是出了季戊献寨的事情,天天带头猛冲的柳大坊主, 怕就没想过这回事吧。
柳双双在其中听出了几分阴阳怪气,但比起先前公事公办的气氛,这一来一往之间,倒是多了几分人情味,这件事确实是她的问题,“……我会道歉的。”
那时候,也算是她初出茅庐的第一战, 纵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柳双双还是叮嘱瘦猴和两壮藏在树林间。
避开所有敌人。
就是柳双双给三个半大的小孩下达的“命令”,谁知道,看到李且过被救走,瘦猴一溜烟追上去了,结果人没追到,反而迷失在了不熟悉的树林里。
至于慢了一步的两壮见状,也跟着跑了出去,然后被流箭给射伤了,虽然并不致命,但也要养上一段时间。
即便是柳双双,都没有打仗能不死人的想法,但以这样可笑的理由找死,这绝对是触及到了她的红线。
所以,找到人之后,柳双双就立刻派人把三个小孩送到了后方季开来的队伍里,这既是惩罚,好让几个小孩知道,什么叫令行禁止,什么叫军令如山,上了战场,就要服从命令,到处乱跑,那就是害人害己。
至于别的什么原因,比如那会儿条件差,说不定什么时候要打起来,奔波劳累,也不方便养伤,相比之下,隐匿在后方的季开来所属,倒是更加安全一些……柳双双很快就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太过严苛,见机行事,特事特办,那也很有她的风格嘛。可行军打仗不比寻常,没那本事就别逞那能。她从前逞的能也不少,怎么换做别人,犯一次错就犯了天条了?
大概就是这样矛盾的心理,既不能把这些孩子当工具,又不能给予纯粹的偏爱,柳双双自己就是那样拧巴着长大的。但如果可以让她选择的话,即便过得再苦,她也不想成为留守儿童。
但父母会是那样想的吗?跟在身边的无用孩子,非但不会是幸福,而是负担吧。
柳双双走神了一瞬。
既然都说开了,季开来也不妨说得更清楚一些,养几个孩子,对他来说都算不上负担,会提及这件事,主要是想知道柳双双对几人的安排究竟是怎样的。
“若你还没想好要怎么安排,我可以派人将祂们送回昊城。”
柳双双抬眼,男人垂眼看来,冷峻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他五官立体,带着些异域的特征,也当得上是眉飞入鬓,剑眉星目,只突兀的一道疤破坏了端正的面容,反而透出几分凶戾桀骜。
虽然依旧是能吓哭小孩的冷脸,但对于柳双双而言,季开来绝对算得上是个面冷心热的绝世好领导了。
不甩锅,能抗事,不怕事,也不指手画脚。
正因如此,柳双双反而有些犹豫,在她看来,对方的处境,远比她要危险。
柳双双还能带着人跑路,季开来却是被架在了江南,和远在西北的戎族失去了关联,即便还顶着少主的名头,但也失去了斗争的资本。
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
这也不是柳双双一人能改变的,如果可以,她也希望这靠山能撑得久一些。
本来,有些事情,柳双双也不想多说,那并不符合她的利益,但考虑到这次南下,不知道多久能再见,即便是她,也不知前路如何,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那还是说说?她沉吟片刻,转而说起别的事情,“于你而言,戎族是何等地位?家人?故乡?起源?”
本还神色平和的男人一下子变了脸色,偏浅的眼里透着几分冷意。
柳双双神色不变,说起自己擅长的事情,她感觉轻松多了,“都督认为,天狼国和衍国该是怎样的关系?”
“此消彼长,有你没我?”没等对方回答,柳双双自言自语道,“那是一群趴在衍国身上吸血的水蛭,若是衍国膘肥体壮,天狼国闻着血一拥而上,每条水蛭都能吃得腹大如鼓。”
“可若是衍国骨瘦如柴,吸不出血了,它自己就很快要裂开了,所以,它必须要一口气吃掉衍国的躯干,消化完最后一点血肉,在衍国的尸首上长出四肢。”
两国必有一战,但没有十足的把握,天狼国不会贸然出手,可这并不代表它什么都不做。
“有些地方,看起来不起眼,但有人若是想要过去,一块石头又挡在路上,换做平时,还能眼不见为净,但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没人会在意一块路边的石头。”
“我的意思是……”柳双双看向男人的眼睛,“若都督依旧牵挂着故土,那就趁着这次机会请罪脱身吧。”
季开来眼神一凝,久久沉默,他下颌绷紧,脸颊的肉微颤,半晌,他吐出一口气,嗤笑出声,眼里满是嘲弄,“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操心。”
说着,他转身便就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只余冷漠的声音飘来。
“剩下的人,明天就到。”
柳双双摇头,得,慈幼坊组合又能合体了,想到这,她心里更加复杂,季开来对戎族的心情或许也是如此,但以季都督的性格,要他为莫须有的罪名背锅认罪,为护城不力、乃至淮南起义负责,恐怕比让他死了更难受。
毕竟,他先前就因着衍狼之战蒙受了不白之冤,但不出此下策,若是天狼国攻打戎族,季开来远在江南,怕也是鞭长莫及。
朝廷那帮蠢人,是真能坐看戎族被灭,即便戎族是游牧民族,不太可能被团灭,但元气大伤还是少不了,尤其是戎族内部也有分歧,季家出了季开来这倾向衍国的少主,立场天然就倒向了衍国,出于军事目的,天狼国对戎族下手,试探也好,借路也罢,季家都是要被铲除的对象。
到那时候,若是有亲狼派倒戈,成了带路党,季开来孤立无援,朝廷可不会管这派那派的,他肯定是会被拉出来做典型……最好的结果,也就是遇上战事,以死囚充军上战场。
虽然,在这之前,柳双双也能揭竿起义,让季开来这推荐人立刻成为罪人,被押送上京。但远水救不了近火,这其中有个时间差,等到季开来上京,搞不好还白白赔了一条人命。
就说她自己,有恩归有恩,如果不是真练就了绝世武功,柳双双可不会拉着一群人自爆,所以,这要等她钻进了山里,开始暗中发展,她想帮也是爱莫能助。这么一说,也有打预防针的意思,季开来大概也是听懂了其中含意,最后才会说,把剩下的孩子也一并送来。
算了,不想了。或许是她想多了。
准备也准备得差不多了,在这之前,柳双双还要见一个人,本以为,她还要等上一等,没想到,人来得比她想象中还要快。
当柳双双领着人,秘密回到营地时,季戊就呈上了一封拜帖,她刚一接过,就闻到了淡雅的香气,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大字。
长州,王佰渡。
第198章
世家是个什么嘴脸, 柳双双看得清楚,之所以会决定先见一面再说,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对方的名字。
毕竟, 对于现代人而言, “佰渡”这名字很难不让人多想,所以, 当这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活点地图]的情报中,柳双双就有碰面的想法了。
然而, 当真碰面之后……
“久仰大名,王家主。”柳双双客气地说着社交辞令, 有些东西没必要但存在着,双方心里都对此无感, 还要心照不宣地说着场面话。
人与人之间, 生来就存在着差距, 这就是突破礼法要面临的困境。或者说, 制定规则的人设下的门槛。
规则总不会为个人让步, 越到王朝后期就越严重,当变无可变的时候, 就该开启下个赛季了。
柳双双审视着初来乍到的王家主,年轻, 养尊处优,眼里是内敛的精明,面上却是带着体面的微笑,既不会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典型的世家模版。
柳双双收回了视线。
既然不是穿越的同乡,那也没什么好说的,她脸上依然笑眯眯的, 心里却已然做出了速战速决的决定,开门见山地说道。
“久闻王家主年少有为,生意做到大江南北,着实让人艳羡,只是不知,此处如何入了王家主的法眼,竟能让家主以身涉险?”
“请坐。”
柳双双象征性地让亲兵看水,虽然江南不缺茶,但这种两极分化的物资,落在对方嘴里,怕也能品出个九曲十八弯来,还是干脆上白开水。健康。
为表友善,柳双双提起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水,吹了吹,喝了一口,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若是不慎伤了哪儿,可是得不偿失。”
柳双双打量着王佰渡,王佰渡又何尝不是在打量着眼前人。
一眼看去,那突出的颧骨倒是让人印象深刻,眉眼寡淡,眼睛却犹如寒星,叫人捉摸不透,寻常形容女子的词,落在她的身上似乎不太契合,若用男子的词套用,又难免有些偏差。
王佰渡暗自思忖,却也没失了礼数,他回了一礼,顺势坐下,白开水寡淡无味还烫嘴,他不过是象征性做了个喝的动作,便就放下了,“柳司马外出多时,怕是不清楚后方变化。”
男人简单说了一下朝廷的旨意,和长州世家组成的“义盟”,又恭维道。
“托柳司马的福。有柳司马平乱在前,我等后进之人,自然少了些许顾虑,畅通无阻,可要再向前进发,便如同置身迷雾。说来惭愧,在下年少时,虽也曾随父亲抗击倭寇,却也不曾领兵作战,初担此任,心中惶恐,不知如何是好。思及司马捷报频传,兵法娴熟,特向柳司马讨教一二。”
关于朝廷和义盟的消息,柳双双都清楚,不过是调换了一下顺序,别有用心的世家结盟,也能变成积极响应朝廷号召、忧国忧民的典范。
柳双双挑眉,做了个惊讶的神情,“不曾想竟有这番变故。有各大世家坐镇,势能破竹,只是,独木难支,若是想要尽快平乱,还是要倾城而出,大军压上才是。”
王佰渡露出了为难尴尬的神色,无奈轻叹,“各家都有各自难处。”
说着,他又扯开了话题,“听闻荆徐两州精锐已然在渡江,想来,不日便就能到达润州,之后直奔苏州,也费不了几日。这江南到底是我等的故乡,哪有江南出事,让荆徐插手的缘由?因而,义盟的诸位,这才托在下前来,一来是看看情况,向司马取取经,问问可有什么难处。”
“这二来,也是想要助司马一臂之力,尽快平乱。”
这话就难为人了,上位者最喜欢出这种难题,嘴上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实际上却是一毛不拔,出了事就是执行者背锅,得了好处反而是上位者慧眼识珠。
便是王佰渡带来的人,还是他自家培养的人手,除了那些个虚名,义盟是一点粮草都没给。哦,唯一的帮助,大概是下令让沿路的城门守卫给他行个方便吧。
柳双双也知道,让各方团结一致是不可能的事情,即便是大敌当前,也总有那么几个拖后腿的,人性如此。至于王佰渡所说的讨教和帮衬,若是对方有心,粮草辎重就该拉到营地了,柳双双只把这当做是客套话掠了过去,转而问起湖州的情况,“不知水师提督可有何进展?”
王佰渡双眼微眯,感觉自己一直被牵着鼻子走,却也没拒绝回答女人的问题,这同样是身处长州的世家心有顾虑、无法放手一搏的原因之一。
“湖州尚且安好,只是,听闻那地王张成事笼络了一帮人,蛰伏在山林之中,时不时打家劫舍,给当地百姓造成了些许困扰。即便水师派人前去剿匪,却也是无功而返。”
水师也是有陆战队的,一开始就是从步兵中挑选懂水性的士兵编入水军,战斗力比起寻常步兵也是不差,只是,相比于培养的成本,水师提督竟然舍得让手下人去剿匪,想来这张成事闹得确实挺凶,湖州世家怕也是给了好处。只是不知,那是演的一出好戏,还是确有其事。
湖州世家态度暧昧,似乎想要两头下注,左右摇摆。如此一来,昊城、连同长州以北的地方,就这样被轻易牵制住了。这还是些捕风捉影的消息,但谁也不会赌那点可能……会不会在南下的时候,被敌人反手掏了自家老巢。
这时代的世家便是如此,互相合作又互相警惕。除非绝对安全,否则不会轻易冒险,尤其是在某些大事的决断上,难免优柔寡断,若非有人打上门去,他们一心只顾着那一亩三分地。可以说是谨慎,也能说是守成,这也是柳双双觉得,这世界既像三国又不像三国的原因之一。
从背景来看,淮安事变,有点像黄巾之乱,三国尚且带着点秦汉遗风,骨子里还带着点野性,推崇侠义勇武,讲究师出有名,舍生取义依旧是值得称颂的,所以,当时,朝廷也发出了类似的旨意,各地纷纷响应,世家各显神通,很快就打击了黄巾军的势力。
虽然从规模和号召力来看,这世界的淮安军还比不上黄巾军,但从世家的抉择来看,这年代的人已经是文明人了,文明人,或者说是利己体面的文明人,应对战争的方式,显然是不同的,所以才会出现目前这种拉锯僵持的情况。
归根结底,也能说是利益不够,或者说,拥有一切的世家太恐惧失败,在阶级僵化的年代,所有人都必须紧紧抓住自己拥有的东西,一旦失去,就会落入万丈深渊,失去的东西,很快会被瓜分,凭借自己的实力,难以复起。
而在过去,起起落落,得得失失,才是人生常态。即便无人主持公道,百姓心中也有一把秤,但如今,那样清晰的道德标准已经模糊了,礼义廉耻抵不过有权有势,舍生取义不过是一场笑话,趋利避害才是主旋律。
战争是掠夺,是利益分配,平叛这件事,对于本就坐拥累世财富的世家豪族而言,并没有太多实质上的意义,但其中当然也是有潜藏的好处,否则,世家也不会反复为这“项目”讨论来讨论去。
同为世家的王佰渡,自然能感觉到这种宛若深陷泥沼的窒息,世人总与困境为伍,平庸半生,他也不例外,从前,王家是世家大族,因为战乱方才举家南下,在此处落地生根。
作为外来者,从前的豪门贵胄,处境却是尴尬。
到了王佰渡这一代,祖上的名声,都被北方那支王家继承去,在南方,王家的威慑力大不如从前,甚至还比不上当地的势力,王佰渡打从心底里瞧不起长州世家的小家子气,然而,父亲早亡,为了养活一大家子,他却也不得不从中斡旋,下海经商。
因而,相比于坐在高处太久,而失去了敏锐的家主们,他更重视各种各样的情报,而在诸多情报中,一个人却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人在满足了温饱之后,做出的选择,反映了一个人的半生,反过来也能说得通。
淮安军会失败,王佰渡早有预料,道理就和穷人乍富一般,大半辈子只顾着种田的平头百姓,习惯了走一步看一步,只能解决眼前已经发生了的简单问题,却很难想得更远,所以,无法忍受压迫,他们选择了反抗,短暂搬开压在身上的那座大山。
但山依旧在那里,山的背后,却也不是康庄大道。失去了目标之后,他们要面临更加复杂的问题,无力解决的他们本能地想要回到原来的生活,这样的生活却也意味着要向朝廷跪地求饶,乞求得到宽恕,从常理来说,这是不可能的。
于是,走投无路的他们遵从人之本性,开始发怒,这恰恰反映了这群人能力有限、目光短浅的缺陷,驱使他们前行的,唯有怒火。当怒火消失,他们自然就会自我消亡了。因而,这样的人,不足为惧。
同样的,吸纳了这些人的柳双双也是一团火,但王佰渡却也研究过此人的生平,除了籍贯……那地方如今已经被割让给了天狼国,之后,包括机缘巧合之下,成为坊主,临危受命,到昊城搬救兵,一切看起来都平平无奇。
这样的人,既没有受到太多的压迫,也没有那样深刻的乡土情怀,读过几年书,明白些许道理,有些学识,也有点本事,与柳双双经历类似的人,大多通过依附世家、展示自身的能耐,以换取向上的机会,这是根植在这群人心里最深的渴望——出人头地。
但柳双双却是有些不同,尤其是在王佰渡得知她在昊城外,鼓舞士兵的那番话,一捧故乡土……这也是他断定,对方会凭借这江南这跳板,收复失地的原因,若是能达成这般成就,即便是身为女儿身,她或许也有单独列传的功绩。
但王佰渡觉得,对方的野心,远不止如此。她巧言令色,朴实的话语极具煽动性,行军打仗竟也有几分天赋,可说出的话没能兑现,本质上,也和唯利是图的世家豪族没什么区别。
可要说对方是个冷漠的利己之人……
在穷乡僻壤蛰伏多年,她总不是就为寻找立功的机会,笼络士兵,好亲自领兵,收复故土。
类似的情况下,取得了阶段性胜利的淮安军头目们,已经开始大肆享受起来了。反观柳双双,听闻她与营兵们同吃同喝,私底下为人亲和,即便平乱所得,也不会自己私吞,让底下人吃残羹冷饭,而是都分发给众人,因而口碑极佳。如此大公无私,都像个圣人了。
王佰渡不相信所谓的圣人。
可这样算来,她根本没得到什么好处,这显然是不合常理的,唯一能解释的,便就是对方所图甚大。可到底图谋什么?不得而知。这还是王佰渡第一次没能摸清一个人的心思秉性。
所以,他设法来了。
两人你来我往地交流着双方心中肚明的事,时间长了,总归会令人烦躁,且耗费脑力,但两人脸上都没有任何异样,仿佛奉命前来探路的义盟先锋,只是单纯想要来向声名鹊起的“前辈”寻求指导,“前辈”偶尔说上几句行军打仗的情况。
王佰渡擅长察言观色,每当柳双双有起身送客的征兆,他便就抛出一些情报,这些情报五花八门,关于朝廷的、海寇的、戎族的,甚至还有天狼国和古丸国的动向,不管这情报是真是假,也确实让柳双双暂且打消了速战速决的想法。
无声的较量持续了半个时辰,双方对于彼此都有了些许了解,柳双双隐约感觉到了此人的离经叛道,你来我往间,也彰显了自己的能耐,她心里一动,收集人才的想法冒了出来。
但王佰渡不仅仅是他自己,还肩负着一个大家族,除非对方是不想在江南这待了,否则,有些事情,总是难以割舍。
想到这,柳双双便就打消了这念头,眼见着天色已晚,她可没有留饭的想法,“来人啊,代……”
王佰渡却是一拍脑袋,露出了微笑,“差点忘了,在下还带了点见面礼,就在营外。”
“不知可否有幸,尝尝营中伙食?”
……带了礼你早说啊,柳双双到嘴的话又给拐了个弯。
当一车车“礼物”被送了进来,简单检查过后,柳双双礼貌的笑脸,更是多了几分真切。
这一顿下来,自然是“主宾皆欢”,当天色渐渐暗下,柳双双还意思一下,挽留了几句,没想到,王佰渡当真思忖了片刻,最后还是遗憾地放弃了。
“县令在城中设宴,特为在下接风洗尘,在下与县令的远亲,也有一番渊源,此行远道而来,县令又如此热情,在下不好推辞。司马好意,在下心领了,如今看来,也只能待到来日,再登门拜访。”
留下这么一通意味不明的话语之后,王佰渡就带着人离开了,仿佛真就是路经此地,顺便拜访。柳双双大概看出了几分“考察”的意思,但既然是县令设宴,又何必在她这吃饭?
联想到县令突然间的发作,以及所谓的县令的远亲……柳双双眼睛微眯,难道,排除异己的背后,竟还夹杂着世家暂且被搁置的“取而代之”的计划?
第199章
“司马, 都备好了。”
不管世家豪族是个什么想法,又有什么打算,柳双双都决定先发制人, 把大部队都拉到更南边的宣州, 在这之前,她就派人前去探过了, 同时,也是为了散布她的名声, 点亮地图。
虽然声望值还没达到预期,但探子们反馈的消息, 却是让柳双双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这些天来,县令果然发动了“经济制裁”, 不仅禁止靛青镇的粮商将粮食卖给柳双双一行, 连乡下百姓都被警告了一番。
当然, 这样的行动是秘密进行的, 还是与营兵关系好的百姓偷偷透露的, 从结果来看,负责采买的营兵们都纷纷反馈, 买不到粮了。
索性,在土匪营寨上秘密进行的军粮生产线运作良好, 几天的功夫,就制作出了足够多的军粮。
也是时候该再次启程了。
与此同时,苗佑岚也带回了好消息,她联系上了供货商,能提供一批陈粮,原本,柳双双只是作为后手缓了一手。
有了土匪的粮仓, 对粮食的需求倒是不太急切,但粮食这东西,也是多多益善,尤其在这青黄不接的时候,粮价飙涨,对方的出价倒也是公道。入了冬,怕也是会越来越贵。
柳双双想到了土匪窝里那批酒,为了腾出酒坛子作为储粮容器,那些酒倒是暂且放置在木桶里,虽然酒的用途也多,在关键时候,也能作为激励,振奋人心,但在这紧要关头,军中显然是不适合饮酒的,她可太知道半场开香槟的结果了。所以,她只留了一部分,作为犒赏,以及临时消毒之用。剩下的还琢磨着要怎么物尽其用。
至于穿越必备的蒸馏酒精,就这简陋的条件,暂时就不用想了。
但酒作为硬通货,还是很能打。
于是,粗略了解了一下这商贾的背景,发现这还是个白手起家的个体户,能力倒是不差,在江南一带还挺混得开,柳双双思考了一下,提出了用散装酒换钱粮,对方倒是爽快答应了。换回来的陈粮很快就被做成了炒米。
至于之前俘虏们种下的作物,柳双双也准备令人连土带苗挖出来,顺便带上一些肥沃的土壤,这对日后改造大本营的地质大有用处。
回归,或者说是奔赴?总之,从后方昊城到来的几个小孩,还没歇口气,也加入了“搬家”的大业中,当然,这也是柳双双给祂们的考验,暗中监视众人。
关于俘虏的占比,是有数据支撑的,人数太多容易生变,即便看起来,被裹挟的难民们,似乎已经适应了种田的日子,安安分分,没再生乱,为首的李氏兄妹,也已经归顺,柳双双却也没有掉以轻心。
就在柳双双为着开拔做准备时,王佰渡却是率先一步,离开了靛青镇,往隔壁镇进发,离开前,对方又前来拜访了一番,表示此地不宜久留,要小心提防背后的刀子,就匆匆离开了。
这样看来,柳双双和王佰渡仿佛成了两方势力角逐的具象化,就为争夺那平复江南的首功。
而在暗处,针对柳双双一行人的密谋,却也在进行着,正如王佰渡所言,靛青镇县令,的确是长州某世家的旁支,早在当时,柳双双离城,吸引住了围城之人的注意,县令就趁机派人到长州求助去了。
谁知,这送信的一去就没了消息,反倒是被他设计的柳双双,真就搬来了救兵,摇身一变,竟还成了柳司马。
本来,县令都以为,那求助信没送出去,谁知,招待完前来平乱的“柳司马”,送信的人又回来了,和他一道回来的,还有主家的人。
“这女人,倒是有几分能耐。”
书房里,男人满脸阴沉,却也不得不承认,此人在行军打仗上确实有几分本事,堪称智勇双全了,果然,能被季开来选中的人,都不能小觑。
县令却是忍不住试探道,“柳双双究竟是如何得罪了主家?”
亲眼目睹那土匪头目被斩首,县令就有点想退缩了。
原本,两人就只是一些口角摩擦,即便柳双双的人犯了命案,有了围城的经历,他大可以说那人是被叛军杀害的,再堵上知情人的嘴,就算是瞒过去了。是有点难办,但也不是不能办。从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他处理起来也是轻车熟路了。
谁知道,就为办成主家的事,竟然闹到这份上。
那可是他的政绩!
那些个贪婪的野蛮人,他好不容易才打通了关系,能叫他们配合着逢场作戏,这下好了,全完了。
县令有些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土匪头子脑袋横飞、鲜血直流的场景历历在目,这让有些自诩清高的县令,至今都感到后颈发凉,这也叫他看清楚了那女人冷酷、甚至称得上是残酷的一面,若是再与之为敌……他摸了摸脖子,汗毛直立。
“不该问的别问。主家的谋划,岂是你这般偏安一隅之人能看透的?”男人自然也看出了县令外强中干的本性,他冷笑一声,直指要害,“你以为,那女人就不知道是你捣的鬼?”
县令胸膛起伏,脸色涨红,正要愤怒反驳,然而,男人的下一句话,却是叫他泄了气,“早在你算计她出城的时候,你们就该是不死不休的关系了。”
“你还能活着,不过是因为你还顶着县令的名头,她却是别部司马,什么情况升职最快?不正是乱时?等到对方功成名就,收拾你一个小小县令,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斩草要除根,这样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男人话语微顿,好整以暇地喝了口热茶,县令的脸色,却是肉眼可见的白了起来,他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但他还是本能得反驳了一句,“我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好歹那些人还是我送去的……”虽然只是些浪费粮食的犯人。
说到最后,他也没了底气,换做是他,一朝得势,也会想着斩草除根,就这点顺水推舟的小事,都称不上是小恩小惠,压根不能作为功过相抵的理由。
更别说,除了两人的那点口角之争,他自己手上本就不干净,届时,都不用柳双双亲自动手,只是一点由头,上边想查,那就是一查一个准。
但县令还是不敢相信,那人有什么依仗,能将他扳倒?很快,他又想到了此人的致命缺点,“她是个女人!”
“对,她再如何有能耐,她都是个女人,她怎么可能……”
然而,在男人讥笑的眼神下,县令嚅嗫着,失了底气,最后更是没了声。
“只要她有本事,消息传到京城,势头起来了,就抵挡不住了。”男人慢悠悠地说道,“正因为她是女人,翻不出什么风浪,皇帝巴不得来几个这样的能人,用着顺手,还没有后顾之忧。”
道理就跟宦官一样,从前的朝代,后宫也是有女官的,但识文断字的女子,几乎都出身世家大族,到底心向家族,到头来,反倒是成了世家扎根在皇家的眼线,后来渐渐就被毫无根基的宦官取代。
这还是文职,矮个子拔高个,总能找出几个能用的,就看皇帝想不想用。
但武官不一样,有道是穷文富武,武将是稀缺中的稀缺,至于什么天生力大无穷、力能扛鼎,那更是话本里才会出现的人物。衍国之大,总能找到一两个天赋异禀的,但没有脑子的莽夫,终究只是莽夫。
而结合了两者所长的智将,还是能训练出一支强军的智将,威胁就大了。
这年头,家世清白还有能耐的人,不管是男是女,对于逐渐被架空的皇帝来说,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如今,朝廷的旨意才到没多久,柳双双这段时间打下的战绩,估计还在路上,封锁消息是不现实的,别说世家豪族并非铁桶一块,破格任用了此人的季开来,想必也已经发出了奏折。
然而,这样程度的消息,还用不上八百里加急,一来一回之间,足够他们将这堪堪升起的将星摁死在微末之间。
只是不知那王佰渡,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又和柳双双有什么联系,若是他横插一脚,男人屈指,敲了敲桌面,若有所思,但此人已经离开了靛青镇,他派人一路跟踪,确定对方是往邻县去了,驻扎在靛青镇外的营地,却也没什么动静。
想来,那柳双双也未曾察觉潜藏的杀机。
县令本是不愿接受这般现实,但顺着思索下去,他愕然发现,男人说的话竟然有很大可能会成真,他绝望之余,果断服软了,“先生救我!”
这自然也不出男人所料,但也没什么好吹嘘的,他早就想到了能利用的人,“听说,这一带海寇猖獗,时不时就会前来犯事。”
“……海寇?”县令愣住了,靛青镇也不近海啊,但很快,他又反应过来,极快地补充道,“对,对,南边闹了灾,周遭州县都没粮了,上岸的海寇一路劫掠,不知怎的,就闯进了靛青镇。”
虽然有些牵强,但他咬死了不知缘由,上头又能如何?即便真被查出点什么陈年旧事,因而获罪,好歹也拉了个垫背的。原先,县令还说得有些磕磕绊绊,但最后,他却也觉得,这就是即将发生的事实。
可是,问题又来了,“我们上哪找人冒充海寇?”
男人都懒得理会这样蠢笨的愚者,这种事情,还用得着冒充?“你照做就是了,等到天亮,你派人告知柳双双这消息,过几天,再把做了手脚的粮食送去……”
县令闻言,双眼发亮。
两人不断完善着借刀杀人的计划,殊不知,两人的密谋,却是成了情报,在柳双双的技能书里,原原本本得显现了出来。
借着烛光,柳双双看着地图上红得发亮的光点,眼睛微眯。
海寇?
第200章
好招不怕老。
纵观历史, 大多数权谋总结起来,无外乎四个字——“坑蒙拐骗”,从上帝视角看, 手段也不算高明, 更多打的信息差,只要有谁没反应过来就出局了, 可有时候,也不是一战定胜负, 并非像影视作品那样环环相扣,一招毙命。
相比于密谋中的杀人计划, 柳双双倒是有些好奇,她究竟碍了谁, 奈何她是开了透图挂, 而不是读心术, 旁人究竟是个什么想法, 她也无从得知。
在这之前, 即便是与她不太对付的县令,也是代表中立的黄点, 偶尔像红绿灯似的,红绿交加。
虽然只是小地方, 每天来往的人也不少,因此,柳双双也没那功夫时刻盯着县令府上的人员流动情况。
直到今晚……看样子,对方是彻底动了杀心。
县令的全名,倒是少有人提及,柳双双依稀记得,似乎是比较少见的姓氏, 好像是……沈?长州沈氏?没听过。相比之下,湖州沈氏的名头显然更响亮,堪称湖州土霸王。
若说她得罪了湖州沈氏,那还是有可能的,毕竟,和长州世家扎堆不同,湖州沈氏独占鳌头,对于占据优势地形的湖州来说,江南越乱,沈氏能捞到的好处反而越多。
或许,这也是他们不着急除掉张成事的原因。
但长州沈氏……难道,他们家族有谁想从军,和她撞了路子?所以要除掉她,给旁人让路。还是就像世家密谋过的那样,换号顶人摘桃子。
但仔细想想,这也不像大人物们的手段,他们总是更倾向于体面的做法,占据道德制高点,在规则之内以势压人。这样堪称直白的借刀杀人……反过来说,如果她没开透图挂,估计一时也不会想到,没什么深仇大恨的县令,会突然想要置她于死地。
总不是被天狼国收买,要暗中除掉潜在的敌人吧。但柳双双想了一圈,还是觉得都不太可能,就个人而言,她的死活也影响不了大局。所以,她又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敌人。
成天都是这样剪不断、理还乱的事情。
纵然柳双双觉得,无论是什么问题,总会有办法解决,但没能第一时间从根源上了结,她也免不了感觉有几分烦躁。
若是要踏入那泥潭般的漩涡,没点耐心是行不通的,与问题共存才是常态。
庞大的机器想要运转,要耗费巨大的能量。缝缝补补就成了性价比极高的选择。越到王朝后期,游戏规则越是复杂,漏洞反而越堵越多,积重难返。
一群人都是玩弄规则的高手,讲的就是妥协的艺术。
等到真正的危机降临,打满了补丁的臃肿大船,就会变成到处漏水的破船,直到彻底沉没。
这也是柳双双没想过依附皇帝起势的原因,即便一时间能得到重用,到了关键时候,对方是靠不住的,她可不想自己在前线打仗,转眼后勤就崩了,回头成了替罪羊一命呜呼那都算好的了,被转手卖给敌国当俘虏,那又如何呢?
皇帝,或者说是朝廷的软弱,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并不是一个明君或者什么忠臣能改变的。牺牲这个,割掉那个,一退再退,之后又能退到哪里?
柳双双摇了摇头,看着依旧在刷新情报的技能书,她往后翻了几页,按照使用频率来看,目前最有用的显然是功能全面的[活点地图],就展示模块而言,有点像游戏里的实时小地图、阵容识别,以及对话栏。
这显然是一大利器。
不过,信息虽然是实时的,但柳双双不一定能实时看到,可对于消息迟滞的古代而言,已经算是降维打击了。
之后是拥有培养体系的[超级培训师],等到进入到相对平缓的发育期,或许能够发挥作用。
[薛定谔的小黑]之[地狱军团],也就是全息投影,已经过了冷却期,随时能够再次召唤地狱使者。但在多元化信仰的衍国,除了能收割恐惧值,传播谣言,加速衍国的灭亡,似乎并没有太大用处。
和[恐惧之源]搭配,能触发连招。但直到目前为止,柳双双依旧没搞懂,这恐惧值究竟能用来做什么,即便能触发僵直,让人畏惧臣服……就总体效果而言,用处也不大。更多时候是被动触发。
至于[千锤百炼之极限],延续了上个世界的[手工]和[写作]分支,前者能让她给器物附魔,后者则是能帮她把脑海里的画面具象化。有了上个世界的经验,即便数据归零,柳双双百忙之中,也抽空刷到了一千。一个用于将来研发武器,另一个则是配合[活点地图],用在完善军用地图上。
[手工(1000/1000)]:仪式改造理想。
[写作(1000/1000)]:思维创造未来。
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分支,譬如柳双双以为会更好刷的[刀工],在上个世界,忙活了一辈子,也只刷到了一半,大概和她后期更专注写作有关。
现如今,虽然多了挺多战斗机会,但实际动刀的次数并不多,虽然在晨练的时候,也有集中在刷,教导士兵刀法,也能加熟练度,偶尔,柳双双坐累了,还会到炊事班帮忙切菜,可进展依旧有些缓慢。
除此之外,新开了一个[指挥]的分支,似乎和战役规模挂钩,目前为止,她统计就指挥了三场战,树林反伏击战、反围城战、剿匪战,数值却是堪堪到了百,按照这样的规律下去,她估计还要指挥三十多场战役才能达标。
至于有些抽象的[好评返现],不知道是不是跟[恐惧之源]冲突,还是目前柳双双并没有做出什么实质性的功绩,也没有接到任务?或者达成什么交易?她至今没有收到“好评”。
[合成炉]已然冷却结束,似乎在吸引着赌徒点开。
简单的帐子里,烛光摇曳,柳双双盯着摊开的技能书。总是塞满了各种东西的脑袋,终于消停了一会儿,她重新翻看着陪伴了她许久的技能书,虽然是不尽相同的技能,却也让她回想起了诸多过往。
直到帐子外传来闷闷的声响,“子时初了。”
守在门外的身影换了个姿势,像是有些不耐,仿佛在用行动来表示自己的不满。李弯刀抓着自己抢来的红缨枪,强忍着打哈欠的冲动,看着天边高悬的月亮,周遭静寂无声,帐子里依旧烛火通明,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干得比牛多,究竟哪来的那么多事要处理?李弯刀又不是没当过头目,她哥是大将军都没这般操劳,这营地才几个人呐,想那么多干什么?这会儿又没仗可打。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困了,虽然作为降将,她能成为临时的亲兵守帐门,也称得上是一种信任赏识,但比起能睡个好觉,李弯刀宁愿不要这种信重。
想到这,李弯刀就像浑身爬了蚂蚁,一刻停不住,一会儿伸腿,一会儿叉腰,一会儿又是扭着胳膊,和旁边站得笔挺的身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同样被安排值夜的门卫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然而,还没等他低声说上几句,帐子里就传来了司马沉稳的声音,“李弯刀,你进来。”
李弯刀还在动来动去,和睡意做抗争,这叫门卫看到了,气不打一处来,他推了某人一把,恨铁不成钢地重复道,“醒醒,司马叫你呢!”
“知道了。”李弯刀身子一歪,顺势扭了扭脖子,打了个哈欠,她摇摇晃晃地嘟囔着,将红缨枪放在一边,这才撩开帘子,走进了帐子。
这叫同样在值夜的营兵们看见了,都羡慕不已,为此人能得到司马的重用,可谁让他们没那般行军打仗的能耐呢?如今却也只能尽职尽责地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情。
回想起这些天来的准备,众人隐约也知道之后的目的地,在这即将开拔的关头,可不能掉以轻心,他们纷纷打起了精神,警惕地看向周围。
但久未归家的营兵们,心里却也免不了有几分近乡情怯。
记忆中荒芜的大山,又会迎来怎样的蜕变?
帐子里,听到安排的李弯刀却是睡意全无,她摩拳擦掌,脸上满是兴奋的神色,她下意识左右探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低声道,“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柳双双摸了摸下巴,“你把你哥,季戊,还有苗佑岚都叫来。”
换做是平常,李弯刀早就大喊不干了,她又不是传令兵,但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是不会嫌麻烦的,很快,李弯刀就亲自跑了几个帐子,把睡梦中的众人都给喊醒。
亲兵们看到进进出出那么些人,都有些担忧起来,眼见着东西都备好了,就等着即日启程,在这紧要关头,不会又横生枝节吧。
蜡烛在中帐亮了半宿,摇曳的黑影倒映在帐子上,谁也不知道几人商量了什么,直到后半夜,几人各自领了人,悄悄离开了营地,谁也不知道是去了哪里。
另一边,男人和县令商量好了其中细节,就等着设套,让柳双双往里钻,纵然县令还有些困倦,但为着能尽快除掉威胁,他打起了精神,洗了把脸,便就按照计划,行色匆匆地带着人离开了镇子,直奔柳双双的营地所在,就为通知她海寇作乱的消息。
同谋的男人却是不经熬的,更别说,动脑子也是种消耗,就这点小事,他不认为县令还能搞砸,人都备好了,就等着请君入瓮,一举灭掉这支奇军。包括那屡建奇功的女人。
就这样,男人很是放心地回房补觉,然而,他只觉得后脑勺刚沾上了枕头,喧闹的声音就从院子里传来,他眉头微皱,昏沉的睡意被打破,这让他感到有几分恼怒,他猛地睁开了眼睛,从床上下来。
却见曾给主家送信的小厮,连滚带爬地冲门而入,满脸惊慌,“不好了,先生,县尊在城外被人截杀了!”
“城里都乱起来了!”
什么?!
男人瞬间清醒,一把抓住了累趴在地的小厮,混沌的脑子一下子抓住的重点,追问道,“谁干的?!”
“海寇,是海寇!”
男人瞳孔瑟缩,一股寒意直窜心头,他猛地站了起来,连鞋都没管,就要撤退,小厮还在那喊着,“快跑吧,先生,海寇闯……”
话音未落,蒙面的黑衣人便就拎着刀冲了进来,两两之间,互为犄角之势,攻守兼备。训练有素的模样,压根就不像所谓的海寇,电光石火间,男人想通了一切,他惊骇大喊,“你们是……”
为首之人狞笑一声,沙哑的声音如同鬼魅,刀光晃过,倒映出男人惊惧的神色,血色飞溅,宣告了最后的结局。
“海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