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比起南边的消息, 北边的动静显然来得更快,经过安插在京城的天狼国探子推波助澜,关于虎贲军将领与柳双双暗中勾结的消息, 很快就传到了皇帝的耳中。
此时, 命令虎贲军回京的圣旨还在路上,当事人也没办法自证清白, 但皇帝对爱将的基本信任还是有的,第一反应自然是不信, 本就没睡好的帝王,脾气是越发暴躁了, “查,都给朕去查, 究竟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流言, 竟然敢污蔑大衍忠臣?!”
贴身宦官暗暗观察着主子的脸色, 摸了摸袖间的金子, 眼睛一转, 低声道,“外头都传遍了, 说那柳贼与赵将军暗度陈仓,背地里好上了, 连孩子都有了,此番南下,赵将军正是看孩子去了。”
“奴婢还听说,早些年,那柳贼还是慈幼坊的坊主,就曾想带着收养的孩子投奔赵将军,可惜两人错过了, 方才让季开来那厮捡了便宜。奴婢想,两人说不定还有别的什么联系呢?”
“什么……”有的没的,皇帝愤怒的神情一滞,反应过来,他神色古怪,那反贼的战绩听多了,他都快忘记这人还是个女子,他虽没见过此人,但在他的想象中,便就是膀圆腰粗、貌若无盐的母夜叉,他都没想过对方会有那方面的需求。
难道,是他用错法子了?硬的不行,就该来点软的?
若是令那女人进入他的后宫……这就太折辱人了,说不定会打破这微妙的平衡,惹得南师北进,但要他派皇子和亲……皇帝脸上扭曲了一瞬,那女人的年纪也没比他小多少,且不说他有没有适龄的皇子,即便是有,那也差了辈分,纵然这样,在称呼上占了便宜,但他心里膈应,说出去,岂不是让后人戳他脊梁骨,骂他堂堂天子,竟然毫无风骨,卖子求和?!
但赵卿和柳贼有了孩子……
在他传统的观念中,再强硬的女人,有了孩子,就彻底被拴住了,若是赵卿当真和那女人有了什么联系……皇帝双眼微眯,一下子忌惮了起来,若赵尽忠当真存有私心,奸夫淫夫里应外合,他性命难保!
虽然皇帝心里早已有了怀疑的种子……先前就有传闻说,柳贼七擒七纵,将赵尽忠玩.弄于鼓掌之中,说不定,两人就是在那时生了情愫……但皇帝到底是皇帝,总不可能为了捕风捉影的谣言,就远了亲信。
至于什么更早之间的联系,那就是无稽之谈,虎贲军驻守京城,除了平乱那次,都未曾出过近畿,那柳贼,不过是一届乡野村妇,若不是淮北事变,她哪有机会认识赵卿。
赵卿涉世未深,即便真有什么,或许也是被那女人给骗了。
虎贲军是他少有的如臂使指的亲兵,但将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确实有些风险,就像如今,离了虎贲军,他都睡不安稳,若是再遇上天狼军兵临城下的事……
皇帝打了个冷战,有些焦躁地敲着扶手,半晌,他双眼微眯,沉声道,“宣羽林军统领。”
对皇帝而言,只是个小插曲,但到了老百姓的嘴里,就变了个样,要不怎么说八卦传播得最广,一开始还比较克制,说柳双双与虎贲军春风一度,暗胎珠结。到后来,又谈及她有十几个孩子,都是分属不同的爹。
谣言越传越广,也越传越离谱,到了荆州,就成了柳双双夜御十郎,打败一个人就睡一个人,整个军中的将帅都是她的裙下之臣。
“荒唐!”
若不是真被打过,他就信了。
荆州刺史眉头紧皱,这般流言,不仅是贬低了柳双双,还把他们这些人战败者的脸面踩在了脚下,他倒是希望那女人当真如此好色,别说让人去使“美人计”了,为了江山社稷,即便那贼人看上了他这老头子,他捏着鼻子也认了。
但她不是。
唉,这般笑谈,只会让将士们都轻视了敌人,后果不堪设想。
与流言一同到达的,还有北辰水师试图北渡的消息,选择的路线意外的四平八稳,从润州出发,中路北上江浦口,耗时约莫一天,登陆后经清水关,直指滁州,滁州是北进中原的咽喉,亦有重兵把守,却也是北上进京最近的路线。
清水关隘口有滁州节度使驻守,兵力充足,一时半会儿大抵不会被攻下。但这是六天前的事了,临近傍晚,他才收到了消息,滁州节度使通知沿江州县做好防范,以拒南贼。
纵然心急如焚,他却也无可奈何,虽然他下令让底下的沿江县城做好防范,甚至派出了探子收集滁州那边的消息,但他心里还是没底。
兵贵神速,六天,足够做许多事了。但消息往来,总需要时间。
荆州并不是距离江南最近的州县,却是屯兵的重地,与徐州一左一右,互为犄角,是护卫京城的重要防线。
荆州位于长江中游,原本是防止敌军顺流东下,威胁江北防线,如今,倒是反过来,要担心江南借道北上了。
这种事情,换做是以往,他都不担心。从江南北上,转而西进是逆流而行,中间也并非顺风顺水,反而充满险阻,所以,一般的军队,想要攻打荆州,以打通水路,水陆两进,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今时不同往日。
虽然长江天险,可如今汛期已过,今年又异常寒冷,江边一些地方都出现了浮冰,水流缓慢,在这种情况下,逆流便就不再是天方夜谭。
更别说,江南水师声名远扬,柳双双连一群乌合之众都能收拾得服服帖帖,此人又将水师收入囊中……纵然时日尚短,可这人哪次不是打得硬仗。她不仅能打胜仗,还能打败仗。
打了败仗,退而不溃,才是验证领军之能的标准,可惜,时人只看结果,对于其中的弯弯道道,不屑深究……虽然那也不算是严格意义上的败退,而是佯装溃败,诱敌深入,想到自己吃得那场败仗,荆州刺史老脸一红。
总之,此人风格莫测,以他对那人的了解,绝不会中规中矩地渡江。可究竟会打哪里,他也是一筹莫展,可能是集中兵力攻打中路,也有可能是走漕运码头,退返扬州,北进洄州,也有可能西进和州,但后两者都有点饶。
亦或是……齐头并进?
总不是绕路打他荆州吧。
荆州却也不是那么容易闯的,想要进来,途中还有好几道关口,若是前头的几个关口被攻破,不可能没有一点动静,更别说,江面狭窄处有拦江铁锁和暗桩,若不是熟悉水况的人,初来乍到,总会吃个闷亏。
之前还有水师在江面巡防,更加一道保障,可惜如今已经被裁撤了,转而设置固定的江防,沿途设置瞭望哨,一旦有什么动静,也不至于一点消息都传不过来。
她柳双双能在江南横行霸道,渡了江可未必,想到这,有些心神不宁的刺史心中稍定。
已经生出了花发的荆州刺史看着跳跃的烛光,按了按眉头,只觉得脑子胀痛不堪,罢了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怀着深深的忧虑,不再年轻的男人吹灭了蜡烛,和衣而卧,很快进入了梦乡。
夜深人静,正是众人最是困倦的时候,一艘楼船,从江面悄无声息地飘过,甲板上架着好几门大炮,炮手们盯着各自的目标,神情严肃。
乌云笼罩了夜空,月光朦胧,伸手难见五指,这仿佛成了最好的遮蔽。
涂了黑漆的船队,犹如夜里的刺客,悄然而至,即便是岸边的瞭望哨,也有些困倦松懈了,没能及时发现这支远道而来的水师。
而松懈,必然要付出代价。
微风吹过,驱散了乌云,月光照在了江面上,亦照亮了不速之客,当第一个烽子看到江边的庞然大物时,朦胧的睡意一扫而空,他手忙脚乱地吹响了骨哨。
然而,巨大的轰鸣声却是来得更快,压下了一切杂音,一颗颗火球划过天际,从未见过此物的烽子们惊恐地看着天降之物。
荆州的天,亮了。
第217章
柳双双擦了擦溅在脸上的血, 扔掉了已然卷边的军刀。
天光乍亮,喊杀声渐渐平息了下来,给这场夜袭画上了句号, 纵然身体有些劳累, 但她还是有点精神亢奋,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官落在身上, 让她微妙有种抽离感。
直到副官轻声呼喊,“主帅?”
柳双双回过神来, 下令道,“原地修整, 打扫战场。”
“后勤埋锅造饭。”
说罢,柳双双也没忘强调军纪, “各队正管好手下的兵, 切勿抢掠扰民, 违者, 军法处置。”
当然, 这也只是以防万一,经此一役, 众人都累到不行,哪有时间偷溜到城里劫掠, 但军纪这事,想要建立起来很难,想要破坏却是简单。
战斗力是筋骨,军纪则是灵魂,一点马虎不得。
索性,北辰军也不是第一次出战了,常年扎营在外的士兵们, 早就练就了一身迅速开饭的本事,三两下就架起了大锅,随风飘来的饭香,抚慰了浴血奋战了一夜的士兵们,紧绷的精神一松,众人都露出了满足的神情,有什么比打了胜仗之后,吃上一口热气腾腾的红薯饭更幸福的事呢?
至于奖赏,众人也相信,主帅不会亏待他们。
既想马快跑,又不给马吃饱。柳双双还没这样天真,百姓纵然有百姓的淳朴之处,亦有小民式的狡猾,只顾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很难看到更遥远的地方,也不怎么理解忠君报国之类的大道理。
为了生存,底层人已经耗尽了力气,再要用更高的标准要求,就有些强人所难了,时代没有给祂们更多的选择,就不该将更高的标准强加在祂们身上。
所以,必要的奖赏也是要发的,至于奖赏从哪里来。
这就是战争。
柳双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脱下了头盔,汗水打湿了头发,她只觉满手黏腻,虎口有点撕裂的疼痛,鼻尖满是血腥气,她甩了甩湿哒哒的头发,也分不清上头是汗更多,还是血更多,总之,汗都闷在了甲胄里,浑身湿哒哒的,不怎么舒服。
但想要保障安全,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倒是想打造传说中的金丝软甲,听说更加轻便,可柳双双又没图纸,民间工匠就更没这技术了,就等将来打进皇宫,看有没有斩获了。
柳双双遥遥地看向京城的方向,双眼微眯,她不怎么喜欢打嘴仗,有什么矛盾,她直接打过去就成了。
待我南师北定,自有大儒为我辨经。
另一边,收拾了余下残兵的季戊,也带着人与柳双双一行汇合。
招式不怕老,能用就都好,这次的战术依旧是声东击西,主力佯攻中路滁州,强渡江浦口,逼得沿江守军求援。
滁州节度使似乎看出了她的意图,下令沿江州县加强防范,但各个地方兵力有限,即便收到了传信,也只会加强自己府城的防范,哪管什么江防。
像荆州刺史那样,勉强称得上是文武双全的官员还是少数。想到这位被她一箭射死在城墙上的刺史,柳双双心里多少有些敬意,地方官员也不全是酒囊饭袋、贪官污吏,但衍国的落幕,并非是几个忠臣良将能阻止的。
或许这些人自己心里也清楚,却也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这就是注定的悲剧了。
总之,计划实施之后,就算沿路真被发现了也无妨,远程打上一炮就走,在火力压制之下,再多的警惕也是徒劳,之所以没有贸然强攻荆州,而是采用两路迂回包抄的方式,自然是因为荆州也是块难啃的骨头,如果不打个出其不意,落入阵地战的漩涡,祂们这些人,未必能打胜仗。
虽然有点冒险,但祂们还是赢了。
控制了荆州,并非是想要从这地方逆流而上,抵达京城,那就太远了,费时费力,江河水况也不太理想,主要还是出于防范敌人偷家的目的。
在山头设置炮台,沿岸建立岸防要塞,形成交叉火力,再拉上江防铁锁,设下暗桩,布置一些陷阱,不说完全不漏人,但也不会让敌人堵了祂们的后路。
关于这些,常年水上漂的海盗水匪都是行家。就当是废物利用了。
这还只是第一仗,知晓了她战术意图的滁州节度使,一定会放开了打,李氏兄妹那边的压力就大了。这次虽然只是打下荆州城,而不是整个荆州,但柳双双一行人要是驻扎在这里,周围的州县,显然会寝食难安、如鲠在喉。
接下来,定会陆续有人领兵前来,抢夺荆州城,因此,柳双双也没急着进城,毕竟,这段时间,估计还有好几场硬仗要打。依托坚固的城墙打防卫战,不是祂们的特长,想要在北地站稳脚跟,就要扬长避短,避免正面交锋。
所以,下一轮,就该是“围点打援”了。
说起来,这是不是还有个荆徐都督区?
一个刺史、一个都督,还有节度使。不大的地方倒是挺多官员。
心里百转千回,现实中也不过一瞬,当季戊夹着头盔,快步走来,准备汇报情况的时候,柳双双拍了拍对方的胳膊,截住了话茬,“来得正好,赶上吃早饭了。”
“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柳双双又补了一句,“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吧。”
“……”季戊到嘴的话又给憋了回去,一张严肃的脸露出了几分无奈,“是,托主帅的福,兄弟们忙活了一晚,能吃上一口热乎的,真是再好不过。”
“末将在此,也谢过主帅了。”
虽然句句在理,但柳双双听出了几分敷衍的意味,反倒是把她给哽住了,“……我看离饭熟还有些时候,你汇报吧,我听着。”
季戊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神情,虽然不会延误战机,但他个人的习惯是公事要紧,若是有什么事没办完,他心里总念着,吃饭都吃不好,因此,只能是劳烦主帅花点时间听听了。
之后的几天,不出柳双双所料,陆续有人领兵前来,试探着要抢回荆州城,但也只是做做样子,往往没打多久,就丢盔卸甲逃跑了,与其说是朝廷大军,不如说是散兵游勇。
但柳双双也知道,地方官员名义上能动用的兵力也就这些,再多就要向上头打报告,走程序总是很麻烦的,要说自己先出钱出力,俸禄才几个钱,这样卖命。
另一个原因自然是积蓄力量、韬光养晦了,以便将来天下大乱时,亦能成为一方霸主,逐鹿中原。
所以,柳双双这几场仗下来,应付得也不算太过艰难。
和贪官污吏不同,类似这种消极怠战的官员也不少,谈不上哪种危害更大,但要见上,柳双双也不会手软就是了。
柳双双在荆州大点兵,李氏兄妹就惨了,被陆续增援的营兵们迎头痛击,不得不抱头鼠窜,不是祂们打不过,是对面压根不讲道理,面对人数优势,一开始没形成火力压制,就失了先机。
即便是一直头铁的李弯刀都有点遭不住了,率先开口道,“大哥,撤吧。”
眼见着援兵越来越多,原本还夸下海口,保准吃下滁州的李且过都有点挂不住脸。
但脸重要,还是命重要,他还是分得清的,不就是战略性撤退吗?这还是李且过跟柳双双学的词,在某些方面,那女人也真是有够能屈能伸的,在这点上,李且过也不遑多让。
面对即将形成包围圈的营兵们,拥有灵活底线的李且过也不敢耽搁,大喊一声,“全军撤退!”
眨眼间,本还奋勇杀敌的士兵们立刻执行了命令,飞快地收缩阵型,犹如潮水一般,有条不絮地撤退了。
衍军中,披甲的将帅看着这一幕,神色微惊。
营兵们却是兴奋不已,他们赢了,他们打赢了传闻中战无不胜的北辰军!
杀红了眼的营兵们还要乘胜追击,却被主帅的命令给拉住了。
“穷寇莫追!”
滁州节度使看着满地的尸体,相比于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升官发财的士兵们,他想的显然要更多。
荆州的情况,他也已然知晓,否则,出于谨慎,面对威名远扬的北辰军,他也不敢抽调更多人手,就怕后防空虚……如今看来,即便如此谨慎,也没能完全防住。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无论是柳双双还是她麾下大将,都不是泛泛之辈。
虽然有点损失,但至少有了些许战果。
只是……男人双眼微闪。
这场仗,究竟要如何上报朝廷?
第218章
荆州城那么大的动静, 那简直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就在滁州节度使斟酌着语句, 慢悠悠地写奏折上报时, 就有八百里加急的信件在送往京城。
待皇帝收到南师北上的消息时,距离柳双双打下荆州, 已经过去了六天,整整六天。
天知道, 这六天,那女人都打到哪去了?!
是不是转眼就要兵临城下?!
赵卿呢?
难道当真与柳贼有什么纠缠, 也背叛了朕?!
皇帝是彻底坐不住了。
当宰相班子、兵部尚书,连同刚刚被提拔的羽林军统领, 齐聚一堂, 消息灵通的人大概都知道此番是为了什么, 面上却是一副疑惑惊讶的样子, 明知故问道, “不知圣上传召我等,所为何事?”
这让心急如焚的皇帝, 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他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朕不想当亡国之君,诸位也不想成为衍国第一批为君主陪葬的忠臣吧。”
不加掩饰的杀意,让众人都悚然一惊,病弱的老虎终究是老虎,他是要吃肉的,被逼到绝境,亦会咆哮反击, 众人立刻端正了态度,尤其是文官集团们,对视间就统一了策略,决定顺毛捋。
羽林军统领自然是被排除在外,不过,这等国家大事,他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只是沉默地守在盛怒的君主身边,以示立场,这举动反而让皇帝的心情好转了一些,他将加急公文扔在了桌上,冷声道,“都给朕看看,睁大你们的狗眼看!”
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
有人涨红了脸,几乎就要痛斥君主粗鲁无礼,并非一国之君所为。
但要皇帝看来,他都要死了,还管什么体面?!
那女人会给他体面吗?!
易地而处,他都知道不可能!
想到这,皇帝的神情更加难看了,命令道,“看!”
离得最近的中书令无奈,只好拿起了桌面上的紧急公文,扫了一眼,又不动声色地传给了下一个。
都是一群跟文书打交道的臣子,阅读速度显然都很快。
虽然大致知道了情况,但看到实际的军情,众人还是有那么几分前途未卜的茫然,但面上还是要挣扎一下。
可这实力上的差距,能有什么办法?
然而,面对皇帝黑沉的脸,众人心知,如果还不能拿出什么实用的对策,恐怕等不到之后,他们如今都要血溅当场,无奈之下,众人也只好纷纷出谋划策,但说来说去都是那几样。
和谈,打一架再和谈,投降,打一架再投降,弃城而逃,禅让……不管怎么选,主动权永远在进攻的那方,没有足够的实力接招,就只能认命了。
皇帝却也不想认命,不甘地问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面露难色。
“你说。”
被点名的中书令无可奈何,拱手道,“请圣上御驾亲征。”
皇帝都快被气笑了,想让他死就直说。
这跟“请君赴死”有什么区别?!
若他当真弓马娴熟,当今衍国还能是文官天下?!
皇帝冷笑一声,没有说话,中书令略显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干脆摆烂了,“如此,臣才疏学浅,也想不到什么万全之策,为今之计,只能是任用贤才……”
皇帝懒得听这样的废话,“既然如此,各位待在京城也是浪费了一身所学,不若到前线督战,也能尽显孔圣遗风,好叫天下人都瞧瞧,什么叫文人风骨。”
“来人啊,替朕拟旨……”
“圣上且慢!”
“不好了,圣上,天狼军又打来了!”
“下雪了,下雪了!”
不同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御书房吵得像菜市场似的,唯独那特别的词,落在皇帝耳里,让他顿时头脑空白,背脊发凉。
前有狼后有虎,上天竟待他如此。
“天要亡我啊!”
“行了,别嚎了。”柳双双看着有些亢奋的李弯刀,越是临近京城,对方就越是兴奋,有点半场开香槟的感觉了,她有些怀疑这是不是水土不服的另类症状,还是低温导致肾上腺素上来了。
可这还烧着火呢,应该不至于?
总不是天冷了,就冻结了智商吧。
“没到最后一刻,都不能掉以轻心。”柳双双没忍住多说了几句,“你忘了?淮安军……”是怎么输的?
说到后面,柳双双压低了声音,点到即止。
李弯刀撇嘴,但也把话记在了心里,嘴上却也没服软,“我不是跟你说那皮影戏?老手艺人,走南闯北,就排一出戏,什么亡国君,商女恨的,我也不懂。”
“那戏唱得就是那般,怪腔怪调的。我就是觉得这词应景。”
柳双双一行躲在山洞里,烧着火取暖,南方来的士兵终究还是有些水土不服,尤其是面对骤降的天气,好些都发热倒下了,还好这一路上,柳双双也吸纳了不少本地人,尤其是军医,就地取材,熬了点土方草药,分发下去,倒是暂且抑制住了病情,没让突发性的感冒扩散。
即便是柳双双也感觉有点难挨,就像后世网传的,南方的冬天是魔法攻击,冷风夹着雨,能钻进骨头缝里,北方的冬天就是物理攻击,又干又冷,鼻涕都带血块,一开始,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的士兵,还以为自己身患绝症要死了,经过解释才明白是正常现象。
但这极端天气,对于作战而言,显然不是什么好选择,要不是隔着手套,手都能粘在刀柄上撕不下来。真要打起来,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别说南方人没见过,北方人也没见过,比起以往,初雪还提前了不少,这似乎不是什么好征兆。
在这样的情况下,敌我双方都默契停战了。柳双双令军队化整为零,找个山洞避一避,等到天气好一点……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好。
柳双双看着白茫茫的雪地,心情也有些沉重。
士兵们还没经历过这种集体躺平躲雪的情况,但听到李弯刀的话,也牵起了不少人的回忆,更多的却也是对北地的微妙嫌弃,“皇帝住的地方也不怎么舒服嘛,哪有江南的水土养人,啊嗤……”
“诶,诶,别对着人喷。”柳双双捏了捏鼻子,她感觉自己好像也有点鼻塞,有点轻症感冒了,在这闷热的空间里,更不适合养病,但也没办法。
半躺在那的士兵闷闷地应了一声,“诶,突然就鼻痒了,没忍住。”年轻的士兵老老实实地说道,“下次……”
话音未落,他扭过头去,又打了个喷嚏,年轻人揉了揉鼻子,带着点鼻音道,“我记住了。”
柳双双看得却是揪心,在现代,普通感冒还能是硬抗过去,在古代可是要人命的事情,“别说了,喝药吧,干了。”
说着,她端起温着的草药一口闷了。
一众士兵们哄笑道,“柳帅好酒量!”
说罢,众人便也一饮而尽。
山洞外下着雪,冷风呼呼,山洞里却是暖光融融,三言两语间,士兵和主帅,如此地位悬殊的存在,便也拉近了彼此的距离,本就凝聚的士气更是越发高涨了。
柳双双看着山洞外的雪景,也没看太久,说不定一个不好,就伤着眼睛了,这事她也跟底下人叮嘱过了,因此,即便有些好奇,众人也不再盯着雪地瞧。
山洞里逐渐安静了下来,烤着火也有点困,精神一松,便也就横七竖八地睡下了,这对曾经的他们而言,简直是难以相信的事情,这才什么时辰?睡什么睡?!
柳双双却也没有叫醒众人的意思,她先前就安排好了尚且健康的士兵轮流看守,至于剩下的人,醒着也不能做什么,吃好睡好才能养好身体。
不过……对于祂们而言,这是一场不怎么美妙的初雪,拦住了祂们的去路,但对天狼国而言,恐怕就是天赐良机了。
相比之下……
“阿嗤。”
柳双双打了个喷嚏,擦了擦鼻水,感觉脑子嗡嗡的,好吧,她确实感冒了,还更严重了。
江南,苏州昊城。
天边却也罕见下起了雪。
被委以重任的苗佑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热气氤氲,她看着北边的方向,难免为另一头的众人担心,但她也有事要处理。
当几乎被遗忘在军营角落的两位使者踏进帐子,就收到了姗姗来迟的圣旨。两人不明所以,各自打开。
素来直爽的魁梧汉子脸色微沉,只见给他的圣旨里,只有简短有力的两个字,“速归。”
第219章
“撤退, 撤退。”
古丸国再次发挥了墙头草的本事,远远看到那飘扬的狼头旗帜,撒腿就跑, “砰”的一声, 王城城门紧闭,即便是精锐狼骑, 都没能追上一个古丸兵。
看着眼前高大坚固的城池,不花点功夫都打不下来, 实际上也是没什么好打的,纯纯的鸡肋, 兴奋的探马军十户长露出了失望的神情,嘴里骂骂咧咧, 这群兔子跑得可真快, 他还打算像之前那样, 抓几个人当仆从军呢。
“走!”
纵然有点不快, 但十户长也知道事情的轻重, 既然古丸识相让路了,他们自然就不客气地直驱京城了。
十人兵分两路, 一路回程,将打探的消息回禀东军那颜, 一路继续南下,查看黄河的结冰情况,作为游猎民族,他们对于天气的变化很是敏锐,这次南征也是基于此制定的双线作战计划。
自从当年误打误撞,发现了这条捷径,天狼国的可汗和贵族们就想着要怎么利用这条路南下京城, 但如今只是秋末,上一次已经是入冬了,时间不同,不能确定今年的黄河是否会结冰,冰层是否够厚,能承载足够多的骑兵南下。
这还只是第一道考验。但勇敢的天狼子民,永远不畏惧考验。
顶着刺骨寒风,两拨人就此分道扬镳,十户长领着剩下的人继续执行任务。类似的十户还有很多,他们就像一双双眼睛,为后方大军探清前方障碍。
至于闭门不出的懦弱古丸,无论是衍国还是天狼国,都没把它放在眼里,但在两国间夹缝生存,察言观色、左右摇摆,就是它的生存之道。
新上位的古丸国国主更是精通此道,所以,对于两国之间的破事,他是管都不想管,毕竟,他是当真经历过季开来贴脸开大的血腥场面的,回头谁要问责,他就听着呗,真要掺和进去,侥幸成功还好,这要压错了宝,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大王,依臣之见,这天狼国要动真格了,我们要不要……”
年轻的国主一瞪眼,破口大骂,“好你个老头子,找死别拉上孤,你看大衍起起落落,哪个先王没动过心思,结果呢?坟头草都快一丈高了,前车之鉴,你不好好思量,还想拉着古丸陪葬?居心何在?!”
“来人啊,把这妖言惑众的乱臣贼子拖下去砍了。”
“饶命啊大王,饶……”
喧闹声消停之后,自以为做出了明智之举的古丸王,又重新躺回美人的膝头,那等劳心费力的事,他才不干,反正不管谁输谁赢,他古丸都稳赚不赔,何必现在就凑上去招人烦呢?
“接着舞,接着唱。”
简陋的古丸王宫里,在短暂的安静后,又传出了靡靡之音。
八百里加急的文书,如同雪花般传到京城,一条条惊心动魄的军情,挑拨着皇帝那纤敏的神经,除了西路,东路也有狼军出动,两面夹击,京城危矣!
更别说,南边还有虎视眈眈的北辰军。
军情紧急,即便还没到朝会,众臣却也齐聚一堂,为边境战事出谋划策。前线和后方的消息有迟滞性,目前得到的消息是狼军在归衍城有异动,可能要强攻西部边线。
这消息是义渠国传来的。
说到义渠国,众人还愣了一下,说到季开来就懂了,对于那三瓜两枣的外番防线,他们也不抱什么希望,但义渠到底还是比古丸好点,至少态度是有了。
那古丸是直接就装死,抵抗全无,连通风报信都没有,若不是辽阳传来消息,称狼兵南下,意图进攻辽东边镇,请求支援,他们搞不好真要再经历被几骑狼兵堵在京门的窘境。
辽东镇是在那次狼兵渡冰奇袭之后恢复的九边重镇之一,有三个核心据点,守望相助,其中辽阳是辽东总兵的驻地,辽东总兵参与指挥,负责抵御东边的侵犯。是东路狼兵南下遇到的第一道防线。
按照最开始的设想,京城设立在这里,天子守国门,是为了方便向北、向西扩大领土,管辖北境西域,然而,如今中原势弱,原本的优势变成了劣势,但迁都影响甚大,纵然有南下的提议,朝廷终究还是拖拖拉拉,什么都没办成。
如今都火烧眉毛了,为时已晚。
依照当初建国时祖宗的安排,衍国与北境之间,原该有三道防线,沿长城设立,由西向东,由外到内,外线是大同-古丸,第一道防线是宣大-辽东,第二道防线是东西交汇的蓟镇,之后就是京城,而京城最后的防线,是三大营,以及近畿守军。
但所谓的三大营早已形同虚设,原本编制是整军百万,如今能有两三万都是幸事。
而皇帝最后拿得出手的底牌,扣扣索索也就两近卫军,虎贲军和羽林军,合则万人之数,加上京城勉强有点战力的京营士卒,其实就是底层维持秩序的巡逻兵,和守卫城门的门卫。全部加起来,大概也就两万。
真要打过来,即战力撑死了就四万,还是往多的算,若是地方势力能勤王护驾,人数还能再凑凑,但皇帝对此已经不抱希望,那些个狼子野心的,不趁人之危就不错了。
四万,说出去还挺唬人的,但质量就难说了。目前的问题是,敌军兵力不明,主攻路线不明,甚至连狼兵两路主帅是谁都不知道,否则,或许也能通过两者的身份地位,推测出天狼国的行军计划。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声东击西”,但哪边是东,哪边是西,这由不得朝廷决定,更别说,西边防线漏了个口子,更加岌岌可危,比起一开始的大同-宣大-蓟镇防线,如今直接就是义渠-蓟镇防线。
失去了归衍城,大同-宣大两大隘口就暴露在了敌军的眼皮底下,原本朝廷的想法是以空间换时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衍国穷,但这还没到三十年,第二次衍狼之战再次打响。
比起上一次,尚且有沐家军以及一些老将支撑,如今,皇帝举目四望,看到的只有一双双躲闪的眼睛,他自然知道消息的迟滞,就这几天的功夫,鬼知道狼军打到哪去了。
他从不小觑那群蛮子的能耐。
更何况,天都不助他。
皇帝看着殿外依旧飘着的雪,众臣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也逐渐停歇,不再年轻的皇帝站了起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心思各异的群臣,心里冷笑。
“来人啊,传朕旨意……”
“咳咳。”柳双双咳嗽了几声,大概就像老一辈人说的,平日不生病的人,一旦生病就格外凶险,她要收回那句扛过去的话,这感冒一不留神也会变成大病,甚至落下病根。她这会儿就是中招了,反反复复没见好。
但相比于她的病情,柳双双更惊讶的是,皇帝竟然要拉着文武百官御驾亲征?!勇气可嘉。虽然听起来像是面子功夫,但能说出来,实属不易,倒是挽回了朝廷的几分脸面,给衍国百姓们打了一记强心剂。
虽然不至于让百姓们热血上头、踊跃报名当兵,但皇帝和文武百官的名声倒是好了不少。
毕竟,以身殉国是皇帝最大的褒奖。
向来昏招齐出的皇帝,竟然还有这等魄力,这一点,是柳双双都没想到的。她不由得肃然起敬,嗯,是她小看天下豪杰了。
不过……双方的牌都摆在了明面上,相比于消息迟滞的朝廷,柳双双显然知道得更多一点。
此番天狼国出战,可汗坐镇后方大本营,也就是王庭中帐,西路由可汗的亲弟弟为主帅,按照天狼那边的叫法,应该叫那颜,就是小领主的意思。
天狼的军制是“千户制”,从最小单位十户开始,是十进制,通常和领兵人数匹配,譬如十户就是十个人,有一个领头,也叫那颜,加上定语,就是十户那颜,按中原的说法就是十户长,对标衍国军制里的队正,但一队其实是有12人。
所以,相比之下,天狼国的军制要更简单一点。
而战时整军以万户为单位。
这次出战,可汗的弟弟领四万人马,攻打西部边线。东路万户那颜是可汗的大王子,领两万精锐,借道古丸,通过结冰的黄河,长驱直入。但衍国加强了防守,这条路不好走。
或许天狼国也会随之变动,从一开始的佯攻西路,实打东路,变成真正的声东击西。
光从纸面兵力来看,如果朝廷集中兵力对付任意一头,天狼国派出的两路大军在人数上都不占优势,但天狼那都是精锐骑兵,衍国更多的是步兵。骑兵对步兵是优势,反过来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但这显然是要有指挥和配合,要么就是绝对的人数优势,但衍国朝廷……有点难。
总之,天狼国的策略是声东击西,驱敌以疲,但结合天狼不擅长攻城这一点,后勤压力就有点大了,选择在这个时候出兵,还挺反直觉的,所以,柳双双猜测,为了这场战役,天狼国提前屯粮,却是走漏了风声,导致计划提前。
原本,应该等到入冬之后,冰面冻得更加结实再出兵才更稳妥,到那时候,粮草准备得也更加充足。但天狼国还是果决出手了。虽然搞了点盘外招——传播谣言,但天狼还是秉承了一贯的风格,手下见真章。
衍国这边的应对,大概率是固守不出,但要解决的还是后勤,这一点,对于同样遭受极端天气影响的衍国来说,也是不容乐观。在天狼军彻底打开口子之前,双方或许还要僵持一段时间。
至于皇帝会选择哪个方向“御驾亲征”,那还用问吗?
前衍国将星季开来,已经算是衍国唯一可靠的外援了,所以,前往西线是更加稳妥的选择,就是这剧本怎么听着那么熟悉?
在这紧要关头,未免腹背受敌,皇帝估计也要对柳双双一行做出应对,这也是柳双双提前动身的原因,以免打起来的时候,她还在路上,错失先机。
现在打到了一半,不远不近,正好是安全距离。
柳双双也算了算自己的牌面。
首先是还不太成熟的义嗣军,以慈幼坊收养的孩子们为核心,包括世家豪族送来给她当儿女的,沿途收留的孤儿弃婴,之后估计还要收养阵亡将士年幼的儿女。
嗣者,承也。
虽然柳双双没有明说,但大家伙都觉得她的继任者们或许就在其中,这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众人对于她没有继承人的焦虑。
象征意义大于实战价值。
目前由木红缨(瘦猴)统领,作为偏师跟随柳双双主力,负责策应,见机行事。
苗佑岚坐镇江南,处理后勤事宜,慈幼坊的大壮二壮充当临时守卫,以免生乱。
考虑到李且过武力有限,又不熟悉北方情况,李氏兄妹成功撤退,与大部队汇合之后,柳双双令他驻守荆州,防止朝廷偷袭江南大本营。柳双双和李弯刀一主一副,继续走西路北进。
季戊接替李且过为主帅,梅先登作为副将,两人搭伙,继续攻打中路滁州。
至于世家班子,以王佰渡为首,许缯与朱藏锋为辅,三人对于海运、漕运更加熟悉,柳双双就把东路交给了他们,她还没忘记从海上“神兵天降”的设想,不过,海上风险太高,她也没报太大希望。为了加强战力,她还派上了慈幼坊双人组——武器大师荀笙(狗剩)和召唤师木槿(小桃),提供火力支援。
由王佰渡领水师迂回北上,就当是奇兵了。
东路军战力有些欠缺,是柳双双唯一有点担心的,但东边没什么太强的战力,除了经过徐州附近要注意一点,打不过还能轰几炮就跑。只是,这季节的海况并不理想,优先还是要走内河。
这么算来,柳双双能用的人还真不少。
所以……
“阿嗤。”柳双双擦了擦鼻子,又灌了一碗中药,嘶,那酸爽滋味,简直让人头皮发麻,她接过了副官递来的明黄色圣旨,随意看了一眼。
“哦?”
第220章
“荒唐!”
“陛下糊涂啊!”
“定是那乱臣贼子使了什么下作手段!”
类似的情况在各地轮番上演。
皇帝的一招“破釜沉舟”, 掀起了惊涛骇浪,短短时日,语意不详的圣旨传遍上下, 便就让柳双双成了众矢之的, 本就有不臣之心的外臣们都坐不住了,纷纷打出了“清君侧”、“平贼乱”之类冠冕堂皇的旗号, 以最快的速度整军,向京城进发。
本就混乱的局势, 变得越发扑朔迷离起来。
最先到的,自然是京城近畿的三千营, 领头的是皇帝的堂叔,昇亲王。
三千营本属京营, 归皇帝管辖, 因军费日益庞大, 朝廷无以为继, 便就分了出去, 最后不知怎的就落在了昇亲王手里。类似的情形,在皇室中也时有发生, 道理就像长辈过年时哄骗孩子,说要帮忙存红包, 结果从未返还过一样。
主少国疑,亦是这般道理。
有道是,钱在哪里,心就在哪里。
这么多年下来,三千营早就成了昇亲王的私人武装。
同为皇室中人,本该守望相助,昇亲王率先冒头, 也是打着护主的旗号。
早些年,天狼国士兵意外发现冰道,奇袭京城,三千营还短暂出现过,虽然只是跟在归来的虎贲军后喝点肉汤,但也表明了立场。
不说远的,就说北辰军挥师北上,柳双双试探性派人攻打京城近畿时,三千营还象征性地阻拦了一下,光凭这些来看,皇帝也不完全是光棍司令。
道理都是那个道理。
但寻常人家都为着分家的事,闹得不可开交,更何况那至尊宝位呢?比起旁人来,昇亲王更是多了几分底气。
他可是皇家血脉!
年近四十的昇亲王亦觉得自己正值壮年,正是闯的年纪,和大多数人一样,身份尊贵的他,打从心底里就对所谓的北辰军抱有轻视之心。
一群大老爷们,竟然让一个女人骑在头上,南方来的兵蛋子,如今又是寒冬,水土不服就够他们喝上一壶!
呵呵。
天时地利人和,她柳双双能有几样?
优势在我!
但人的名、树的影,既然能闯出点名头来,说不定也是有点本事,谨慎起见,昇亲王东凑西拼,竟是拉起了三万人马,这才有了点底气,浩浩荡荡朝着京城进发。
一路上,他踌躇满志,意气风发,浑浊的眼里满是野心,昭告天下的圣旨,紧紧贴在他的心口处,叫他越发热血澎湃、梦回京城。
敌可往,本王亦可往。
三千营浩浩荡荡而来,丢盔卸甲而逃。
昇亲王,败!
然而,一方势力的落败,并没有让赶来的众人感到害怕,反而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赶路的步伐,却又谨慎地控制着速度,谁都想拔得头筹,谁都想保存自身。
在这样的猜疑链中,本该是首当其冲的京城,就像狂风暴雨中的小船,诡异的保持了平衡,本要强袭京城的天狼国,似乎也感觉到了局势的变化,暂且放慢了攻势。
如此反复,天狼国想要借助冰道渡过黄河、声东击西、诱敌深入的一系列计划,也算是失败了一部分,不过,在巨大的实力差距下,阴谋阳谋,似乎也没什么差别,天狼国自然有全身而退的能耐,但是,点燃了战火的衍国,却是没那么容易停歇。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是衍国最后的力量了。
这样一来,孤军奋战的北辰军,反而陷入了被动。
“呼。”柳双双摘下头盔,汗水闷在盔甲里,着实有些难耐,她接过副手递来的水囊,狠狠喝了一口,才稍微喘过气来,在左右的协助下,她暂且卸下了甲胄,迈步走进帐中,各军将帅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主帅。”
一群人站了起来,向她抱拳行礼。
柳双双撩袍坐上了主位,她掌心下压,沉声道,“坐。”
“我军伤亡如何?”
对于北辰军转眼间变成了“大反派”的情况,柳双双在来之前也有心理准备,地域之争自古有之,再加上她这个“离经叛道”的主帅,相比于心存幻想的部下,她自然是做好了举目皆敌的准备。
经过了磨合的团队效率很高,一问一答间,柳双双就大概掌握了各军的情况,她在心里默默将其和技能书里的数据互相印证,倒是相差不大,她在脑海里转了几个弯,看着悬挂在军帐中的地图,很快做出了部署。
一条条指令有条不絮地下达。
这也是全面战争开始之后,军中常见的场景,一开始,还有人委婉地提出意见,觉得兹事体大,应当共同商榷后再做决定,但随着战况逐渐白热化,各部将帅也没空坐下来商量了,因此,军队成了柳双双的一言堂。
从前也是如此,众人对柳帅也十分信服,更别说,从结果来看,柳帅做出的决策总是正确的,正因如此,一些声音反而变得更大了,原本,早些年跟着柳双双的亲信们,诸如季戊、李家兄妹、后来提拔上来的梅先登,都能压着点……在前线告急之后,柳双双就让李且过领兵北上参团了。
随着战况升级,军中伤亡增多,一众将帅也很难再强行压下那些声音,柳双双的确算无遗策,将前来讨伐的敌军们逐个击破,本人亦是数次混战中将敌将斩于马下,彰显了自身勇武,或许她会一直率军出击,一直胜利,直到最后。
但是,万一呢?
这显然也戳中了一众将帅心中的隐忧,柳双双太强了,强到无人能敌,在搅乱了一潭浑水之后,祂们就再也没有退路可言,尤其在李且过不得不撤出荆州,北上参战,最后的退路——江南,恐怕也被堵死了。
要么赢下所有,衣锦还乡,要么被鬣狗围困致死,满盘皆输。
更何况,天狼国虎视眈眈,即便战胜了所有,之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原本不该如此,祂们本应更加从容,旁观蚌鹤相争,坐收渔翁之利。
一切的转折,在于那道圣旨。
朕愿与君,共治天下!
柳帅是有退路的。
但她用行动证明,她誓与将士共存亡,却也无法打消众人的不安……
祂们究竟为谁而战?为何而战?
“诸君,听我一言……”
柳双双感觉到了技能书传来的热量,但她此刻心无旁骛,在一众士卒将帅的注视下,她从怀里掏出了一只破旧的锦囊,时境过迁,或许只有最初追随她的人还记得。
但是,她已不是当初的她,军队也不再是过去的军队。
然而,当初的故事,早已传遍整军。
那是土,故乡的土。
众人唱道,“一捧故乡土,再见来时苦,无人知是我……”
柔软的沙土从柳双双的指缝间溜走,随风飘散,摊开的掌心空空,她缓缓捏紧五指,仿佛抓住了更重要的东西,她心跳得很快,心情却是格外平静。
因为……
“前路亦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