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蓝,你怎么来了?”苏青荷要坐起来,文蓝急忙走进来,让她躺着就好。
文蓝把怀里的花放在床头,说:“早上你没到社里,后来打了你电话,是你姐接的,才知道你出了车祸,我刚下班,过来看看你。”
“怎么样,严重吗?”文蓝弯下腰看她额头上的伤口,笑着伸手比了两根手指,打趣问,“能认识这是几吗?”
苏青荷被她逗笑,伸手拍开她的手,说:“脑子没坏。”
文蓝也笑:“赵主编非要我来看看你,她是怕你脑子撞坏了,稿子交不了,我一下班,她就催我来了,班都没让我加。”
“那你还是托了我的福。”
文蓝在病房里环顾了一圈,在沙发上看见一个卡其色的包,她认得那是苏青沅的,故意又问:“你姐姐呢,你受伤住院,她怎么没来照顾你。”
苏青荷:“她刚下楼去买吃的了。”
文蓝垂眸哦了一声,她有意想要等人回来,所以故意留在了病房里,和苏青荷说了几句话。
“我给你倒杯水。”
苏青荷转头看着床头玻璃杯里满杯的水,说:“没事不用,杯子里有呢。”
“都冷了,我给你倒热水。”说着,她拿起床头的玻璃杯,走到旁边饮水机倒水。
刚起身,转头就对上了门口从外面进来的人,文蓝愣了下,与苏青沅视线相撞。不过两秒不到的时间,她又飞快地闪躲开,转身去倒水。
苏青沅淡淡看了她一眼,拎着手里的东西走到床边。
“买了一份虾馄饨——”
话未落音,忽然一旁的人传来一声叫声,玻璃杯应声摔落在地,哗啦一声,滚水四撒。
苏青荷听见声音,忙坐起来,急声道:“怎么了,烫到了吗?”
说着又喊边上人:“姐,你快看下。”
文蓝忍着剧痛,声音发颤着说没事,要捡地上的玻璃碎片。
苏青沅走过去,发现人蹲在地上,手背上顿时红肿一片。
她伸手将人拉起来,“不用捡了,手上怎么样?”
文蓝起身,抬头望见她的眼神,抿唇笑着摇摇头说没事。
苏青荷道:“姐,你快带她去开个烫伤膏抹一下吧。”
文蓝:“没事的青荷,我自己去楼下买就可以了。”
未等苏青荷开口,苏青沅先一步对她说道:“走吧,我带你挂个号,抹点药水会好一点。”
不过一会,整片手背上就起了水泡,看着还是有些严重。
文蓝沉默着没有拒绝,苏青沅转身出去,她就也一起跟了出去。
天天渐渐黑了,医院走廊上微微有些按,文蓝跟在她身后,望着她的背影。
苏青沅长得高挑,比她高出半个头,所以她常常看不到也不敢看她的眼睛。
可她还是一直记得,第一次在社里与她相撞,视线交汇的那一瞬间。那一刻,她只要回忆起来,总是心动。
挂号的地方在排队,文蓝怕麻烦她,主动对她说:“我自己一个人就可以了,要不你回去照顾青荷吧。”
苏青沅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淡淡扔下“没事”两个字。
排队等号看诊上药,尽管到处人来人往,可文蓝还是认定,这是第一次与她单独相处,没有苏青荷在场。
彼此对坐着,时间仿佛拉得无限长,她们连衣角都没有碰触到,可这一刻,眼前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仿佛是苏青沅在拥抱她。
手里的棉签被一只手接过,文蓝抬眼愣了下,看见苏青沅拉过她的手,替她上药。
抹完药,苏青沅问她:“还要上去吗?”
文蓝怔了下,说:“不上去了,我先回家了。”
苏青沅嗯了一声。
文蓝起身离开,走了几步,身后的人忽然又叫住她,她抿起唇,回头看她。
苏青沅:“荷荷这一周都不上班了,你替她请个假吧。”
文蓝眼睛里光芒熄灭,有些失落地嗯了一声。
苏青沅眼神冷淡,没有再停留,转身就往住院部方向离开。
文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孤寂和落寞爬上心头。
其实不过也就二十分钟,她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仿佛苏青沅拥抱过她,突然又抽离出她的身体那样。
她想象着,如果她是苏青荷,那个人又会怎么做。
大约连眼神都是不一样的。
一切不过都是假的,这一刻,文蓝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阴暗与不堪。
她故意给苏青荷倒水,故意打碎玻璃瓶,故意把滚烫的开水浇在自己的手臂上……只不过是为了祈求换来一点点连朋友都算不上的关怀……
病房里,苏青沅回到病房里,发现人不在床上,又听见浴室里传来水声。
等了好一会儿,人才从里面出来。
她穿着睡衣,额边刘海有些潮湿。
苏青荷看见她回来,问:“文蓝呢,她怎么样了?”
苏青沅:“没什么事,抹了药。你怎么洗澡了,伤口上不能碰水,不知道么?”
苏青荷说:“我没有碰到,避开了。”
苏青沅走过去,将人拦腰抱起,抱到了床边,伸手扯了几张纸巾,替她擦拭额头边上的水渍。
“我给你换药。”苏青沅撕开她额头上的纱布,一边又问她,“馄饨吃完了么?”
苏青荷:“吃完了。”
“药吃了吗?”
“还没有。”
“头疼不疼?”
“就一点点,不去想就不觉得。”苏青荷坐在床边仰头看着她,见她眼里满是温柔和体贴,她又开口说,“我想回一趟家,把笔记本拿来。”
苏青沅低眸看她,“做什么?”
苏青荷略微犹豫地说:“反正睡不着,我头也不晕了,我想写一会稿子,离交稿就剩两个月不到了……”
“不许写。”苏青沅替她上完药,又贴上了干净的纱布,“睡不着就陪着我,难道,我就不如你的那些稿子重要?”
苏青荷见她吃稿子的醋,不由发笑,道:“那我一边写,一边陪你,行不行?”
苏青沅一口拒绝,说:“不行。今天晚上,你什么也不许做。”
苏青荷抿住唇,撇嘴盯着她不肯说话。
床头药片拿出来,苏青沅站在床边,查看说明书和用量,对她说:“先把药吃了。”
“为什么要住在医院里,我就一点点的外伤,我现在头不疼也不晕,医生都说我完全可以不用住院。”
苏青沅无视她的话,掌心里躺着两颗药片递过去,命令道:“把药吃了。”
苏青荷低头看着,说:“我不吃。”说完,又有些心虚,抬头看她的眼神,看见她正盯着自己,一言不发。
苏青荷伸手接过杯子和药,一口把药吞下,又对她说:“这样行吗?”
苏青沅没有说话,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杯子,放在床头。
“笔记本放在哪里了,书房还是卧室?”
苏青荷一愣,回味回来她的意思,立马欣喜地笑着说:“卧室,我放在柜子旁了。还有抽屉里有本笔记,黑色封皮的。”
苏青沅:“先说好,不许超过九点钟。”
苏青荷:“我保证。”
苏青沅伸手刮了她一下鼻子,嗔怪了一句:“小冤家。”
苏青荷下意识闭了下眼睛,笑着说:“谢谢姐。”
苏青沅一边拿外套和车钥匙,一边说道:“要不是想起小跳跳没有喂,我是不会帮你跑这一趟的。”
苏青荷跪在床边,倾身圈住她的脖颈,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把脸颊垫在她的肩上,轻轻地说:“我知道。”
苏青沅感受到她的雀跃,原本今晚她们之间因为那一场梦气压低沉,后来又因为有人来,被冲散了许多,这会儿又像是全然消失了,只剩下温馨平淡的美好。
她反手拍了拍她的脸颊,“等我回来。”
“好。”
晚上七点,苏青沅从家里拿了她的笔记本还有写作资料。
苏青荷是靠灵感滋养的生物,她是真诚热爱文字的。苏青沅甚至能够从她的状态,来判定她是否文思泉涌。
如果哪一天,她闷闷不乐莫名烦躁,那一定是她卡文了。
陪她写文,是一件非常无聊的事情。
苏青沅洗完澡就靠在床头,时间还很早,手机看了几遍,也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
抬眼看见坐在桌边的背影,此刻她所有的情绪目光,一切都投入了她的文字里。
说是陪她,和她桌边陪伴的植物没什么俩样。连一个目光都没有给她,更不要说说话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八点半,苏青沅忍不住苦闷,她起身下床走过去,直接合上了她的电脑,手臂穿过腿弯,将人拦腰抱起来。
苏青荷愣了下,看了眼墙上的钟,急说:“不是说九点钟?”
苏青沅把人往床上抱,“我反悔了。”
“我还没有保存!”
“你那个软件是自动保存的,你都停住三分钟没有敲一个字了,写不出来就别写了。”说着就关掉了床头的灯,将人搂进怀里压过去。
漆黑的房间里,苏青荷被她吻得透不过气来,睡衣纽扣被一下扯开,她吓道:“这是医院苏青沅!!”
“医院怕什么,正好我们试试在医院做,是什么感觉?”
苏青荷被她孟浪的话惊住,她忙抽出手抵住她,失笑制止说:“我,我头还有些晕。”
苏青沅抓住她的手,借着窗外的一点光亮打量她的神情,知道是她故意找的借口,道:“看起来,我是真不如你的稿子重要,你宁愿找借口也要排斥我。荷荷,我伤心了。”
苏青荷愣住,听出这话里的埋怨与委屈,她从来没见过会在面前撒娇的苏青沅,愣住的神情忽然又失笑,道:“哪里有这样的。”
苏青沅抚她腰间的细滑,问她:“那是怎么样的?我重要吗?比你的稿子重要吗?”
苏青荷被她逗笑,说:“重要,当然是你重要。”
“那你证明我看。”
苏青荷愣道:“我怎么证明?”
苏青沅挑眉,“先亲我一下。”
苏青荷笑着搂住她的脖子,托唇吻她,“这样行吗?”
“不够。”
苏青荷又亲了她一下,笑着问:“这样够吗?”
“不够不够,都不够。”
苏青荷反应过来,“耍无赖呢你!”
苏青沅低头吻上她,堵住她所有的话。长长的一吻作罢,苏青沅点燃她的身体,靠在她唇边细细地哄问她:“荷荷,试试行么?”
苏青荷承认自己被她撩拨了,她忍着欲.望,犹豫说:“可是,可是这里是医院,指套都没有……”
“我带了。”
苏青荷愣了下,反应过来,是她晚上回家拿的。她搂住她的脖子,无奈地笑:“姐,你真的很过分。”
苏青沅看见她的笑容,就知道她妥协了,湿漉的吻爬上她的下颌,带着哄小孩儿的语气哄问她:“那这样过分的我,你爱吗?”
苏青荷不肯说话,苏青沅不满地踹捏她,“你爱吗,荷荷?”
苏青荷被欲.望彻底裹挟住沦陷,微喘着说:“我爱。”
苏青沅怕失去她,面对荷荷,她从抢到夺,再由哄到骗,几乎所有的方式她都用尽了,可依旧还是怕失去她。
纵然荷荷说一万遍爱她,她依旧还是没有安全感。
苏青沅迁就讨好她,情.欲迷乱之际,她告诉她:“不要抛弃我荷荷,我可以失去一切,唯独无法失去你。”
第37章
苏青荷头上的伤口渐渐恢复,第二天医生说就可以回家了,但苏青沅怕她还有什么后遗症,硬是在医院多住了好几天才出院。
出院又恰逢周末,苏青沅难得把所有工作全部丢开,在家又陪了她两天。
两人出院的当天,一起去逛了超市,买了很多的新鲜食材。
一连两天,苏青沅换着花样给苏青荷做了很多好吃的菜。
苏青沅有一款拿手好菜,是红烧肉。
周末的中午,满屋飘香。
苏青荷吃了很多,又配着盛了两碗米饭。
苏青沅见她爱吃,笑着问:“喜欢吗?”
苏青荷点点头,说:“喜欢,就是不敢多吃,怕发胖。”
苏青沅笑:“不胖,是太瘦了,以后周末我们都尽量在家里吃,我给你补一补。”
苏青荷抬眼看向她,愣了一下,说不要。
“为什么?”
苏青荷知道她平时工作很忙,难得休息还要围着她转,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姐姐对她太好,几乎把她所有的一切,全都给了她。这样的好,是另一种沉重。
她抬起头,抿起笑容,说:“那多费时间,你看你一顿饭忙活了一下午,要是这样,两天时间不都浪费了,我都没有时间陪着你。”
苏青沅笑:“什么时候这么贴心,会体贴人了?”
“你不喜欢?”
“喜欢。”苏青沅牵唇说,“荷荷长大了。”
苏青荷一怔,眼神有片刻的恍惚与失神。
天气渐暖,苏青荷的新书定稿。
这一本是没有先在网络上连载,社里直接定了出版稿。
与以往的风格都不同,苏青荷破天荒写了一本禁忌之恋,是姐妹之间的故事。
定稿初期,社里并不同意出版这样有争议性的作品,怕过不了审,又是未连载的状态下,市场反应和效果都无法保证的情况下,万一出了纰漏,那么一切付出就全都打了水漂。
最后是社里的赵主编看了苏青荷的大纲和想法之后,才力排众议决定出版。
说起来,赵尔珊是苏青荷的忠实读者,当初苏青荷大学还没有毕业,赵尔珊发掘了她,给她定稿出版,一毕业,就把她调来社里,一切的资源条件都给了苏青荷。
苏青荷能有今天的名气和成就,离不开赵尔珊的功劳。
赵尔珊也相信,故事与人物的鲜活,能胜过一切的力量。
原计划六月定稿,分上中下三篇。
可五月快要到了,苏青荷的第三卷迟迟无法下笔。故事已经到了高.潮收尾的阶段,主角两人的结局何去何从,连她自己都没有定论。
苏青荷也承认自己,写不出来。
定稿在即,赵尔珊也只好说,先出两卷,分两个月出,再给她预留一些时间。
第一卷出版后半个月,平台才同步连载,一经上架,题材的特殊,就引起了不小的争议,就连苏青荷的账号都受到了冲击。
事实证明,大部分的读者,是接受不了这样的故事的。
新读者口诛笔伐,旧读者认定她风格大改,与以前的文风甚至内核都全然变调,一时之间,她的新书惨遭滑铁卢。
原本苏青荷就迟迟下不了笔填完结局,此刻被如潮水而来的评论所掩盖,情绪低落到了极点。
苏青沅不想她陷入情绪里,被别人拖着走。
夜里苏青荷失眠,看着社交软件里的留言。那像说书里的人,也像是在说她自己。
苏青沅伸手夺过她的手机,扔到床头柜子上,搂过她的腰,把人抱进怀里,说:“别看了荷荷,你不该写这样的角色,你把自己陷入了困顿里,你在作茧自缚,你知道吗?”
苏青沅没有完整地看过她写的这本书,只知道书里的两个角色,借鉴了她们之间的关系。
苏青荷贴在她怀里,轻轻抬头看她,说:“其实没人愿意接受的,对不对?”
苏青沅拥望着她的眼睛,近来她总是失眠睡不好,眼睛底下乌青一片,她的确是在作茧自缚。
问题也一直存在,只是她们这段时间通通都不肯提。她做了最错误的一件事,把她们之间的关系,放到了别人口中评判,来企图寻找被认可的安全感。
她不明白安全感永远来源于自己,她不强大,却还要卑微得去请求全世界的人原谅。
她们根本没有错,为什么要去求得不想干的人原谅?
苏青沅伸手将她的脑袋按进胸口,“荷荷,我请求你,把你世界的所有人全部清除出去好么,只留我一个人,你不需要关注他们,这个世界上,其实只有我们两个人而已,别的人都不重要,他们不值得你耗费这样多的力气去纠缠与内耗,真的不值得。”
苏青荷闭上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她这样答应她,可还是清楚地知道,她其实无法做到。
苏青沅吻她,用唇点燃她的身体。
苏青荷轻轻抗拒,推开她的肩膀,低声说:“我有些累,姐。”
苏青沅伸手抓她的手,贴在唇边道:“我明天的飞机,要好几天才能回来,你不想我吗?”
苏青荷知道她明天要出差,周五才能回来。
从她手心里抽出来,伸手抱住她的腰,贴进她怀里,声音翁哝道:“我今天不想做。”
苏青沅感受到她这段时间以来的低落,也知道她真的累了。苏青沅也并不是贪恋她,只是一来她们要分开几天,二来事后她能容易入睡一些。
替她拉好滑落在肩后的丝质睡衣,苏青沅抱住她,唇瓣贴在她干净的额间,抚慰说:“好,那我抱着你睡。”
“明天早上,我送你。”苏青荷对她说。
“好。”
早上八点多的航班,六点钟,苏青荷开车送她去机场。
清晨的公路上,还没有多少人,到了机场,苏青荷送她到值机大厅。
临别前,苏青沅再次嘱托她:“不要乱想,知道吗?”
苏青荷答应她:“嗯,我知道,我等你回来。”
苏青沅:“一个人照顾好自己,不要不吃饭,晚上睡觉空调不要开得太低,知不知道?”
苏青荷笑:“又不是小孩子,吃饭睡觉还要你嘱咐。”
“你答应我。”
苏青荷仰头,说:“我答应你。”
苏青沅低头吻她,苏青荷闭上眼睛,承接这个温柔到极点的吻。
“好了,回去吧,路上早高峰开车要当心,不要分神。”
苏青荷:“我看着你进去我再走。”
苏青沅抿唇,道:“好。”
苏青沅拖着箱子往安检处走,身后的目光一直在追随着她,即便不回头,她也能感知得到。
不知道为什么,苏青沅忽然想起昨晚荷荷埋在她怀里的那双眼睛,那样恍惚,那样孤寂,仿佛像是一瞬间要飘然离她而去那样。
她有这样的感应,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害怕。
停住脚,扔下行李箱,苏青沅转身又朝着人奔过去,将她紧紧搂入怀里。
“荷荷,不管发生什么,你不能抛弃我,知道吗?我告诉过你,我不能失去你,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失去。”
苏青荷眼眶湿润,她攀住她的肩,笑道:“你快进去吧。”
“你答应我。”
苏青荷:“我答应你。”
大概是真的有感应这回事,如果苏青沅知道,那一天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她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荷荷身边半步。
那自缚的茧早在不知不觉已然有了裂缝,是她们彼此不肯真的面对过。
从身边所有亲朋好友,再到公司和文学社里,几乎所有的人都早已察觉到了,只是她们从来没有面对过。
说得再宏大滔天又如何,只有真正面临的时候,才会知道,那锐利的尖刀,刺进血肉里,有多么痛。
苏青荷开车到文学社上班,刚到门口,就被许多人拦住。
有人认出她是水荷,摄像机纷纷架过来,开口逼问道:“请问《淡味》这本书是你的自传吗,书里彩蛋的照片是真的吗,请问你真的和自己的亲姐姐乱.伦了吗?”
苏青荷怔住,犹如霹雳,打得她忘记了反应。
她往后退了一步,摄像机就逼过来一步,踉跄着崴脚,她跌在墙旁,忙转身跑进了大楼里。
颤抖着按下电梯,最后停在六楼。
苏青荷从电梯出去,看见整间办公室里忙得翻天覆地,看见她进来,所有人的目光刺过来,包括她最熟悉的文蓝的目光。
发生了什么?
赵尔珊也转头看向她,眼睛里有冷淡和鄙弃,冷声说:“青荷,我这样相信你,力排众议为你申请出版,为什么你要毁了我们?”
“什么?”苏青荷忍着酸涩的眼眶问她。
赵尔珊将旁边桌子上的信封拆开来,里面有一沓照片。她甩出来,从桌子的一头,直接滑到了另一头,散落在地毯上。
“你自己看,一大早寄来的。”
苏青荷低下头,看见那些散落的照片。几乎全都是她和姐姐,有亲昵,有拥抱,有亲吻……
她心砰砰跳着,抬起头看向眼前的人。
赵尔珊恨铁不成钢地说:“青荷,我不论你的私生活多么混乱,道德之下的审判,说到底不过也只是审判人心而已。可你为什么要夹带私货,把这些嵌进你的文字里,你想把我们整个文学社都拉着一起陪葬吗?”
苏青荷眼眶聚起泪雾,说:“我没有。”
赵尔珊:“是照片假的,还是你们的关系是假的?”
苏青荷沉默住。
“你要猎奇,你要刺激,请待在你的世界里,不要祸害别人。”
文蓝站在远处,望着那被目光笼罩之下的身影。
照片是她散播出去的,藏在了书里一段代码之中。整本书的文字由她审核,代码也同样是她串进去的,但是现在,苏青荷百口莫辩。
赵尔珊冷声告诉她:“我现在通知你,你被解雇了。《淡味》早在今天凌晨就被通知全部下架,文学社停社整改三个月。一应赔偿与责任,我会找律师来界定。作为上司和朋友,我奉告你,不要玩火自焚。苏青荷,你好自为之。”
第38章
书页116张里,有一串不起眼的代码。
苏青荷通过线索找过去,代码验证已经失效了。只在别人的截图里,看见了网上发的那些照片。
她颤抖着手点开,照片是偷拍的,大多数都是几个月前,在文学社附近。
苏青荷关掉手机,开车离开文学社,工作日的上午,连街道都是空荡荡的。
今天降温,一早就觉得冷。风呼呼吹着,她停在红灯前,望着那窗外被风吹起的落叶,绿灯跳过来,她迟迟没有启动车子,直到后面传来喇叭催促声,她才反应过来。
脚踝上隐隐作痛,她把车开到一家药店门口,艰难地下车,走进去买崴脚的喷雾。
她向那导购员描述说自己崴了脚,脚有些肿,一碰触就疼。
说完,她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是颤抖的。
那导购员看了她一眼,随后拿出一盒喷雾来给她。
结完账,苏青荷抬头,见眼前的人直盯着她瞧,她怔了下,下意识恐惧爬上来,本能就要逃离。
“如果很疼的话,还是要去医院检查一下。”那人道。
苏青荷微愣,眼泪有些失禁地掉下来,她抿起笑容掩饰,拿起包装袋,略慌张地笑说:“谢谢。”
天空愈来愈沉,不像上午,像靠近夜晚,天气预报说最近会有台风。
苏青荷忍着脚痛,把车开回了别墅。
房间里漆黑一片,和早上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飘窗的窗户忘记关,风大得把那轻飘飘的窗帘直刮地飘起来。
苏青荷走过去,把那扇窗户关上。
房间里,沉寂的压抑,她站在那里没有动,终于一点点失去所有的力气与支撑,顺着窗框滑下来,双手掩面浑身颤抖地哭泣。
苏青沅是在第二天夜里回来的,她赶了最近的一班航班,丢下所有的工作,在深夜凌晨一点到家。
整栋楼漆黑无光,苏青沅看见她的车停在外面,她上楼推开房间的门。
借着一点点的光亮,看见床上背朝着她的一道纤细的背影。
外面在刮风下雨,衬得这道背影那样孤寂与无措。
是她不好,将荷荷拉进这场深渊里,被迫承受着这许多她本该永远都不会经历的苦痛。
苏青荷躺在床上,忽然听见身后开门的声音,她坐起来,看见站在门口的人,问:“不是说周五才回来么,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苏青沅走过去,走至床边伸手把人拥进怀里,紧紧抱住不肯松手,声音蒙上凄哀:“对不起荷荷,是姐姐不好。”
苏青荷喉间微微酸涩,她伸手回抱住她,努力抿起一个笑容,道:“我没有事。”
“你不要怕。”苏青沅转过头来看她,双手捧住她的脸颊,指腹抹去她眼前的湿润,告诉她,“我们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什么,一切都有我在,不管发生什么,都有我陪着你。”
苏青荷在漆黑里望着她恳切的双眸,她知道,害怕的不止她,其实也有姐姐。可是,这一刻,她还是斩钉截铁地替她承担着一切。
苏青荷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张口就会变成呜咽与啜泣。她忍着眼泪,可还是没有忍住,只低头嗯了一声,答应她。
“荷荷,不要哭。”苏青沅心痛地看着她,不住地替她擦拭眼泪,“我们没有错,我们相爱没有妨碍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你相信这一点,只要你自己抛开,什么都无法伤害你,你知道吗?”
苏青荷无法思考,也无法开口。
只低着头点头应答她的话。
苏青沅低头吻她,苏青荷吓得下意识避开,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本能反应,一时间,两人全都愣住了。
苏青沅低下头,深深吸了口气,一颗心像被划开了无数道口子。
她站起身,说:“我去洗澡。”
衣服半湿,苏青沅去浴室洗澡。
出来后,回到卧室床上,从身后拥抱床上背朝着她的人。
几乎一夜无眠,她们相拥着,谁也没有开口再说一句话。
苏青荷快要天亮时,才支撑不住身体的困乏,昏昏睡去。
苏青沅知道她精疲力尽,没有打扰她,就起床赶到了公司。
繁忙的工作铺天盖地而来,出差的案子没有谈下来,苏青沅又与对方重新谈判商定合作。
大大小小的会议,从上午开始,一直持续到了下午近四点钟。
苏青沅早已耗尽所有力气,她坐在空荡的办公室里,给家里打了电话。
迟迟无人接,她挂断重新再次拨出去。
最后终于接通,“喂。”
“吃饭没有?”
苏青荷:“还没有。”
“我叫人给你送饭。”
“我不饿,姐,你不用管我了,我会照顾自己的。”
“你会照顾自己,就是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不吃饭,是么?”苏青沅微微带着气,问她。
电话里沉默,苏青沅才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好,沉下心来,她低声道:“我让徐琦给你送。”
“好。”
挂断电话,苏青沅坐在那里,停了好一会儿,才把徐琦叫进来。
徐琦也正在忙,听见她的传唤,忙从策划部门赶上来,问她有什么指示吩咐。
“去给荷荷送份饭过去,她一个人在家。”
徐琦看了眼腕上手表时间,才四点钟,她道:“这会儿策划部那边要等方案,差不多要一个多小时,要么在等一会晚上我——”
“现在就去。”
徐琦察觉出来她语气有些冷,今天一整天开会,她都比平时更严厉。
南城出差的案子也谈得很不顺利,本来就需要这边态度和软一些,可她昨天晚上当众把对方的负责人晾在一旁独自跑回来,所有的合作几乎就此中断。
她实在是心力*交瘁,工作上不顺利,苏青荷又出了事。
公司上下其实早就全都知道了她们的关系,可不知为什么,她今天格外敏感。
她口口声声不在意,可是有一种东西叫做自欺欺人。她忽然把全世界的人都当成敌人,任何出现在她眼里的人,都成了唾弃她与苏青荷的仇人。
徐琦答应下来,独自外出订了一份饭,又亲自开车送到别墅。
苏青荷开门,徐琦见她脸色有些不好,黑眼圈很严重,不由担心地问了一句:“还好么?”
苏青荷有些怔愣,抬眼看了她一下,努力扯了个笑容,点了下头。
徐琦察觉出来她眼里的彷徨与失措,知道是她误会了,自己本没有什么意图,只是单纯出于关心,但她却有些草木皆兵了。
徐琦没有再问,只把饭留在了餐桌上,说公司还有些事情要回去,苏青荷送她到门口。
“姐姐她,在公司吗?”苏青荷忽然开口问她。
徐琦停下来,嗯了一声。她踌躇了一会,还是告诉她,道:“我觉得她不太好,公司事情很多,她一直在忙,从早上七点到公司到现在,她一点东西没有吃,出差的工作谈崩了,她和所有人发了一通脾气,整个人状态很不好。”
苏青荷攥住手心,心口像被人用刀子划开,低下头沉默。
徐琦看着她,“荷荷,她只在乎你。她一切的情绪都是因为你,如果你不要她,她会就此沉下去,她其实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坚强。别人的一个眼光,一句话,也可以轻易杀死她。”
徐琦转身要离开,苏青荷叫住了她,说:“我和你一起去公司。”
徐琦看向她,心里有不忍,说:“好。”
苏青荷跟着徐琦,一起到了公司。公司楼下的人看见她,认出来她是苏青沅的妹妹,目光纷纷望过来。
苏青荷看向那一道道目光,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和徐琦一起走进电梯里。
她恍惚地往前走,想象着姐姐走进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目光……
“我不和你一起上去了,策划部那边还有紧急的工作要处理,你先上去吧,她应该在办公室。”
苏青荷恍惚着的思绪被拉回,她哦了一声点头答应。
电梯停在十二楼,徐琦先出去,而后电梯门又关上,停在十五楼,苏青沅的办公室层。
一出电梯,几个秘书目光纷纷投过来,很快又不动声色调转开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杯弓蛇影,还是从来如此,她像是浑身赤.裸地被扔进人群中,没有任何隐私可言。
没有人来和她打招呼,只有何修美朝她抿了下唇。
可她又觉得那笑容像有深意,像两天前在药店那个导购员的眼神。
苏青荷知道,那是她自己的问题。她没有办法真正做到不在乎,一切安慰的话都像是自欺欺人,她知道自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她要一生都顶着这样的目光生活。
慌乱间,她走到办公室门口,推开门进去。
抬眼忽然望见沙发上的人影,苏青荷整个人愣住。
靠坐在沙发里的人听见门口声音,转过头去看她,也意外了一下,她站起身,笑着问:“你是苏青荷?”
苏青荷停住脚没有动,望着眼前这个女人,她记得自己见过她。
也是在这里,去年的时候。
陆紫忻脸上带笑,毫不避讳地开口说:“我听说了你和青沅的事情,我说这么多年了,她为什么从来不肯正眼看我一下,原来身旁早就有一个人了,只是我没有想过,居然会是她的妹妹。你是她亲妹妹吗?”
苏青荷看着她,她从来不愿意对任何人解释一句她和姐姐之间的关系,也从没有告诉过别人,她们没有血缘关系这件事,可这一刻,她生出反驳的心来,淡声对她开口:“不是。”
陆紫忻挑了下眉,即是意外又仿佛是意料之中,说:“听说你们从小就生活在一起,我很好奇,你一直都爱她吗?姐妹之间的感情,也会同其他恋人一样吗?”
苏青荷抿住唇,没有回答她的话。
陆紫忻笑着离开,走到她面前,忽然又停下来问她:“苏青荷,你爱你姐姐吗?”
苏青荷垂眸站在那里,她仿若听不见这句话,耳边轰隆是她如擂鼓的心跳声。
可没有等她开口,眼前的人忽然笑着看向她的身后另一边,“你听见了,她不敢承认呢?”
苏青荷愣住,急忙转头看向身后,更衣室门口的人站在那里,眸光凝滞落在她的身上。
“我不是……我,我没有……”苏青荷慌乱地朝她走了半步。
陆紫忻也看向苏青沅,又看了一眼旁边的人,语调轻松问她:“晚上的饭局是继续呢,还是留下来陪你的妹妹?”
苏青荷声音颤抖地喊她:“姐……”
苏青沅轻轻道:“你先回家吧,我还有应酬。”说着转身就要离开。
“你还回来吗?”苏青荷喊住她。
苏青沅停住脚,心口有些钝痛,淡声嗯了一下,轻声道:“要晚一点。”
第39章
苏青荷望着她的背影,努力控制住情绪,不让自己哭,她说:“那我等你回来。”
苏青沅没有说话,感受到身后那道目光,她微攥住手心,停了片刻后,推门出去。
一旁陆紫忻看了苏青荷一眼,随后也跟了苏青沅一起离开。
回到家,苏青荷一直在客厅沙发上等她,等到近乎凌晨,她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门口传来声音,她一下惊醒过来。
外面依旧在下雨,天气预报上说,这场雨要持续半个月。
苏青沅回来,站在玄关处,抬头就看见坐在沙发上的人。
“怎么不到床上去睡?”
苏青荷撑着打架酸涩的眼皮,坐起来,望着她说:“想等你一起。”
苏青沅弯腰换鞋的手指微愣,低头问她:“今天吃东西了吗?”
苏青荷:“吃了。”
苏青沅走到客厅,茶几上有半杯水,她端过来仰头喝掉。
苏青荷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她,闻见她身上带有酒味。
“你喝酒了。”
苏青沅放下杯子,淡声说:“喝了一点。”
苏青荷站起来,看见她衬衫后背上全都湿了,领口的扣子也开了两颗,神色也染上颓然与疲倦,她主动站起来,说:“我去给你拿解酒药。”
说着转身就要去拿药箱,苏青沅拉住她的手腕,说:“不用了,我不想吃。”
苏青荷停住脚,转过身来看她,有些踌躇地轻声问:“晚上……是公司应酬吗?”
苏青沅默默站着,随后弯腰捡起她刚刚不小心掉落在地上的毛毯,明白过来她心里所想,她开口道:“她是我大学同学,现在是丰银的负责人,我们公司跟她们有合作,南城的项目能重谈,需要她牵线。”
苏青荷低下头,抿住唇说:“我知道了。”
苏青沅看见她垂下脖颈,眼睛里有些许落寞。她知道,此刻眼前的人已经支离破碎了,太多的事情压过来,她也不过是在强撑。
心里终究不忍,苏青沅伸手抱住她,手掌抚住她的脑袋按在怀里,解释说:“我与她没有什么。”
苏青荷下颌扣在她的肩上,脸庞仰起,眼泪忍不住往回流,说:“你怪我吗?”
苏青沅知道她是问下午的事情,她也知道,荷荷爱她,可是却不敢在人前承认。
她有失落与伤心,可还是失去了力气去折磨她。
“我不怪你。一切是我造成的,怪不到你的头上。”
苏青荷哭着埋进她的怀里,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颤声道歉:“对不起姐,我没有不承认,我只是,只是……”
“好了,我知道,我都知道。”苏青沅打断了她,她知道她说不出原因来,也同样知道,自己没有勇气去接受她的退缩和不勇敢。
爱情是光明正大的,可苏青沅知道,她的荷荷,永远做不到。
她只有在退缩和痛苦中不断地挣扎来回,才会求得心安,而自己,也只能在这缝隙里,卑微地祈求这一点点的爱。
苏青沅抱她上楼。深夜,她们相互拥抱,在这突然寒凉的雨夜里,彼此索求着这一点点的温暖。
十五号,苏青荷处理完文学社里所有的工作和后续。
历时近十天,整个世界像一场战争,她打得精疲力尽。社交平台上,她没有勇气点进去,查看任何一条留言。《淡味》的创作,彻底中断。
她望着那书架上一排一排的书,这是她近乎六年来的全部心血。
可现在,全部没有了。
楼下有门铃声,苏青荷下去开门。
有人送来一份文件,苏青荷从信箱里拿出来,没有地址,也没有说明。
苏青荷拆开来,翻开那两张纸张,整个人怔住,只在一瞬间像掉进深海里,忘记了反应。
纸张从手里飘落,飞到了台阶下的积水坑里,她愣了下,急忙又去捡。
手指在颤抖,浑身也在颤抖,仿佛天空也是颠倒过来的。
没有犹豫,苏青荷把车开到了苏青沅公司楼下。
上午十点,整个公司上下都在开会。
她从电梯上去,秘书处只有何修美一个人。看见她神色匆匆赶过来,以为出了什么事,忙问:“苏小姐,您有什么事情吗?”
苏青荷早已失控,连精神也有些恍惚,盯着她好一会儿,才颤抖着声音说:“我找她。”
何修美知道她说的是苏青沅,又见她脸色不好,不由地温声告诉她:“苏总在开会,大约还有一会儿才能结束,这样,您到她办公室里等一会儿。”
苏青荷怔怔说好,“我等她,等她回来。”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苏青荷一个人,她从十点一直等到了十二点多,苏青沅才开完会。
秘书告诉她,人在办公室里等她。
苏青沅轻怔,转身推门进去,就看见坐在那里背朝着的身影,她轻声喊她:“荷荷……”
苏青荷神思恍惚着,听见身后的声音浑身一颤,本能地觉得害怕。
苏青沅走过去,察觉出来她不对劲,她走到沙发旁,在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轻轻问:“发生什么了?”
苏青荷控制不住流下眼泪来,只看着她忘记了反应。
苏青沅拧眉,伸手替她擦拭眼泪,问:“荷荷不怕,告诉我,究竟怎么了?”
苏青荷转过身,把包里的那两张几乎湿透了纸张拿出来,摆到她的面前。
苏青沅低头接过,纸张被雨水打湿,几乎已经快要损坏了,可还是能够辩清上面的字迹。
这是一份血缘亲属鉴定书。
“这是谁给你的?”苏青沅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布满哀伤与泪水的一双眼睛问。
苏青荷缩瑟了下,浑身像掉进深渊里,她一点点从她掌心里抽离,眼神冷得犹如冰,喉咙口像是被刀尖一刀一刀凌迟着,疼得她几乎开不了口。
“是真的吗?”
苏青沅被她的眼神伤到,她有一种近乎不惜失去一切的癫狂,苏青沅逼上她的目光,伸手去抓她不住反抗后退的指尖,紧紧攥住,道:“如果是真的,你还爱我吗?”
苏青荷蓦地愣住,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奋力从她掌心里抽出自己的手。
苏青沅低头,望见她躲避的动作,心底像缺失了一个空洞,变得惶惑无依。
她抬头重新看向她,这段时间她一直都在逃避,她缩在自己那个小小的壳子里,谁也不肯见。
苏青沅知道,她们之间出现了一些问题。其实还是那些,从来没有变过。
她不想再这样继续下去了,她要荷荷,也想要她光明正大没有任何犹豫的爱。
“真的与假的,都不重要,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就算是真的,我也会迈出那一步。”苏青沅盯着她,郑重地开口说,“真的又如何,它没有伤害到任何人。”
苏青荷双眸空洞,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她伸手推开她,站起来就要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身体承载不住痛苦弯下去,心口犹如尖刀刺进去,喉咙间一阵猩腻,再也忍不住,她猛地朝前,哇地一下呛咳出一口血来。
苏青沅倏地吓住,急忙扶住她,慌乱地告诉她:“对不起荷荷,是我骗你的,那张纸上的是假的,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一点点都没有,荷荷,你不要吓我……”
苏青沅拦腰将人抱起,冲出去大喊:“开车,去医院!”
徐琦正好赶来,见状忙跟着一起往停车场,开车送她们到医院。
到了急诊,医生诊断说是,应激性的胃溃疡才导致的出血。
苏青沅知道她近来快一个月一直情绪低落不好,常常饭也不吃,也闹过好几次的胃痛,可没有想过,她会应激到吐出血来。
她知道,是她把她吓住了。
病房里,挂了几个小时的吊瓶,苏青沅一直守在床前,看着床上的人闭目沉睡着。
这一个月以来,她的精神几近崩溃,睡眠也不好,再加上没有好好照料自己的身体,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像个破败的娃娃。
苏青沅忽然觉得恍惚,一切是她造成的吗?从荷荷十八岁那一天开始,仿佛一切的噩梦都由此开始,直到今天,她承认自己带给荷荷的,似乎只有无穷的伤害。
爱……究竟是什么?
又真的值得吗?
如果没有迈出那一步,是不是今天所有的事情就都不会发生?
荷荷不会挣扎在爱与恨里,不会忍受别人异样的眼光,她不敢交朋友,不愿意把她们的关系,公布给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她知道她害怕,所以隐藏是她唯一的保护色。
在这道保护色下,她们尚且还能够相爱。可是现在呢,她被这世俗的目光,刺戳得体无完肤。
爱好,梦想,事业……她几乎失去了一切,连同快乐和幸福的权利,也被全部剥夺。
如果当初她去了S市念大学,如果她与乔楠在一起……苏青沅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想,那条她们没有走过的路。
此时此刻,她只觉得一颗心疼到无法呼吸,几乎快要撕碎她所有的理智。
可是,她能够放手吗?
不,她做不到。
第40章
一直等到深夜,苏青荷醒过来,只觉得浑身都在疼。头顶光芒照过来,照得头昏沉沉,她像睡了好久,没有一点意识。
耳边是熟悉的声音,像回荡在远处,“荷荷,荷荷……”
苏青荷睁开眼睛,望着她,本能地呢喃喊了她一声:“姐……”
苏青沅见她醒来,欣喜扯起一个笑容,问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疼不疼?”
苏青荷默默看着她,思绪一点点恢复,想起她在家门口收到的陌生信件。
里面是一份血缘鉴定书。
苏青沅察觉到她的目光,停了片刻,主动地告诉她:“对不起荷荷,白天是我骗你,我们不是亲姐妹,也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这一点,早在六年前我就告诉过你了,你看过那份鉴定书不是么,爸爸的血缘鉴定,还有素姨的,你都看过,是不是?我没有骗你。”
苏青荷轻垂下双眸,没有说话。
“那两张纸,是谁给你的?”苏青沅问她。
苏青荷垂眸,半晌开口:“我不知道。”
苏青沅伸手过去捧她的脸,望着她的眼睛,温柔地问:“想不想吃什么,我去买。”
苏青荷轻轻转过头,躲开她的碰触,侧身背过去,手背上青筋扯得有些酸胀疼痛,她淡声说:“我不想吃。”
苏青沅感受到她主动避开的冷漠,不由地失落,她坐在床边,望着她的背影,说:“荷荷,对不起,是我一时冲动才会那样说,我想证明,证明你有多爱我,我知道,是我吓坏了你,对不起荷荷。”
苏青荷闭上眼睛,不肯回答她的话。
寂静的病房里,只剩下无声的压抑与身体的疲惫。
她累得仿佛连思考的力气也没有了。
昏昏沉沉,苏青荷不记得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醒来又睡,睡着了又醒,断断续续,身体一阵冷一阵热,后来耳边才传来焦急的声音不住地喊她:“荷荷,荷荷……”
苏青荷努力睁开眼睛看她,头疼得要裂开,她哭着贴近她怀里,带着哭腔颤声道:“姐,我头好疼。”
苏青沅半夜醒来,才发现身旁的人身上滚烫,浑身潮湿都是汗意,整个人烧的有些糊涂。
急忙喊了医生护士,打了退烧点滴。
她此刻太虚弱,东西一点都吃不进去,完全靠点滴和营养液撑着。
苏青沅怕她再出事,一步不敢离开,一直守在她身旁。
整整近两天,人才逐渐清醒过来。
大病了一场,几乎伤了元气。
苏青沅守在她身边,细心替她调养了好几日,她胃不好,能吃的几乎没有几样,就这样又过了三天,才将将恢复了一些。
只不过,情绪还是一样不太好。
二十五号,连日来的阴雨天终于停歇,到了中午,A市天气忽然放晴。
苏青荷靠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天空明媚,心境也不由变得平和。
苏青沅从外面进来,把洗好的衣服一一挂进壁橱里。
苏青荷望着她的背影,目光久久没有移开。苏青沅转过身来,抬眼撞上她的视线,愣了下,与她四目相对,轻牵唇笑道:“怎么了?”
苏青荷摇摇头,没有说话。
苏青沅走过去,问她:“饿了么,我去把米糊盛出来。”
“我不想吃米糊了。”
苏青沅笑,知道她连着吃了好几天,吃厌了,可是医生还是不让她吃一点刺激性的食物,又劝她说:“再等两天好不好?”
苏青荷看着她,说:“我想吃肉。”
苏青沅望着她一双漂亮带着光芒的眼睛,一时间又像是恢复了生机,她不由勾起唇,道:“明天,明天我问问医生。”
苏青荷望着她,轻轻嗯了一声。
苏青沅撑手在她腰侧,将她半圈在怀里,望着她的唇瓣,轻轻贴过去。
眼前的人没有躲,苏青沅碰了一下她的唇珠,轻吻了一下,“等我。”
苏青荷心砰砰跳着,眼梢轻颤,“嗯。”
她们有太久没有亲近过了,苏青沅本能地感受到荷荷身上的疏离,就连这样一个轻轻的吻,也变成了小心翼翼。
午后,苏青沅接了徐琦的电话,公司有工作需要她亲自回去处理。
苏青荷对她说:“你去吧,我没事的,阳光这么好,我看会儿书。”
苏青沅见她今天情绪还算好,也就没有说什么,公司的事情的确有些紧急,她说:“那我一会就回来,你如果哪里不舒服,床头的铃声自己要按,让护士过来,知道吗?”
苏青荷抿唇,说:“我没事的,你去吧。”
苏青沅:“好。”
拿了外套和车钥匙,苏青沅离开了医院,走到一楼门口,忽然撞上一张熟悉的面孔,她停住脚。
文蓝也看见了她,愣站住,主动开口说:“我听说青荷住院了,来看看她,她……还好吗?”
苏青沅看了她一眼,道:“还好,她这会在病房,你上去吧。”
文蓝笑着说好,又问她在几楼几号房。苏青沅一一告诉了她,随后转身离开。
楼上病房里,苏青荷靠在床边翻看手里的书,是列夫托尔斯泰最经典的名作《安娜卡列尼娜》。
【“永远不要跟我说起这件事情!”
“但是,安娜……”
“永远不要。就由着我吧。自己处境的所有的卑污、所有的恐怖之处我是知道的,但这不像你想的那样容易解决。所以就由着我吧,听我说……”】
“青荷。”
门口传来一道敲门声,拉回了苏青荷所有沉浸在安娜与弗隆斯基爱恨挣扎里的情绪。
她抬头看过去,看见门口的人,抿唇没有说话。
文蓝抱着一束花走到床前,将花放在床头,转过身来看她,道:“瘦了好多,怎么样,最近还好吗?”
苏青荷盯着她,轻轻启唇:“谢谢。”
文蓝看穿她眼里的疏离,神情恍惚了下,又很快躲开,笑说:“对了,我刚刚在楼下碰到你姐姐了,她有些匆匆忙忙的,是要去哪儿么?”
苏青荷没有回答她,目光依旧没有任何闪躲地落在她身上,她淡淡开口,问:“文蓝,是你做的,是么?”
文蓝一愣,站在那里僵住。
“书里的手脚是你加进去的,还有那份血缘鉴定书也是你寄来的,对不对?”
那份鉴定书寄出的地址是文学社,书里那些照片也几乎全是在文学社附近拍的,有一张,还是她们三人一同吃饭的时候。
那些照片,那些角度,除了文蓝,没有别人。
或许她也没有想隐瞒,一切都是漏洞百出的。
文蓝依旧沉默,她轻轻低下头,良久之后才哑着声音道:“对不起,青荷。”
苏青荷看着她,只觉得眼眶里被砸进砖头,她忍着疼痛问:“为什么?”
文蓝没有说话。
“只是因为你喜欢姐姐吗?”
文蓝一愣,没有想到苏青荷会知道,错愕地抬头看向她。
苏青荷看着她,笑容里有无奈与凄凉,道:“或许喜欢一个人的眼神,其实是真的藏不住的。我一直都知道你喜欢姐姐,只是我没有想过,你会做出这些。”
“你恨我,是不是?”文蓝眼眶酸涩,没有勇气看眼前的人,只剩下喉间的酸楚与疼痛。
“我不恨你。”苏青荷把书签夹进书页里合上,“只是觉得可悲和难过。你让我明白,爱情的初衷里,也会有这样卑劣的一面。我一点都不恨你,甚至可怜你,唾弃你,你不配得到我的恨,也同样不配得到姐姐的爱,就算这个世上没有我,她也永远都不会爱上你这样的人。”
文蓝低头失笑,眼泪滴落下来,模糊了视线,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抿起讽刺的笑容,道:“我的爱情卑劣,青荷,你们的也未必多清白,你敢承认么,没有血缘关系又如何,你们这样,你以为有什么分别么?你们不会有好结局的,我等着看。”说完,她掉头离开。
苏青荷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她重新拿起床边的书,书签忽然从里面掉出来,她忘记了自己看到哪里,只是脑子里一直回荡着安娜的那句话,她翻着页码,一页一页翻,可一直都没有找到。
像最后,安娜也没有找到她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