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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用替身 问尘九日 19906 字 4个月前

“没有偷懒。”

那人闻言轻轻地捏住他的脸, 然后忽然俯身, 陈佑能感觉到他的温热的呼吸正扫在自己的脸上。

他主动吻了上去, 不知道为什么, 简秩舟今天的力道和平时似乎有点不太一样。

直到听见那个人发出了一声轻笑, 陈佑才意识到了不对劲,简秩舟从来不会这样笑,而且这个声音也并不像他。

他有点认出来了对方的身份:“楚……楚老师?”

陈佑认为自己有可能是在做梦, 毕竟这里是简秩舟订的酒店房间,为什么楚砚会出现在这里?

他一下子又回想起了那天在琴房里发生的事儿。

楚砚远比简秩舟要温柔许多,那天他们抱在一起亲了很久,当时……他记得楚砚的手其实已经碰到他了,可陈佑实在太害怕了。

他下意识地从楚砚怀里挣了出来,支支吾吾地说:“我……我……”

他以为楚砚会生气、会发火,但楚砚只是温和地笑笑:“没关系,你不愿意的话,我不会强迫你的。”

楚砚在床边坐了下来,他的声音很真实,不像是梦:“不好意思,把你给吵醒了。”

“还很困吗?”

陈佑有点害怕地说:“楚老师,我感觉你这样有一点不好。”

“如果……如果让简哥发现的话,他肯定会打死我的。”

楚砚温和地笑笑:“秩舟他不会知道的。他今晚应该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

“那位许总为了略尽地主之谊,送了个漂亮大学生给他。”

陈佑闻言一下就坐了起来,红着眼睛说:“我就知道!”

“嘘。”

陈佑心里一下梗得很厉害,他很疑惑地说:“为什么这个世界是这样的……”

他想,简秩舟玩了大学生,肯定就更觉得陈佑笨了。

说不定等到回去之后,就会毫不留情地把陈佑一脚给踹了。

楚砚缓慢而轻柔地抚摸着陈佑的后背,安慰他说:“好啦,要是他不要你了,你可以来我这里。”

“……真的吗?”

“当然。”楚砚笑了笑,“反正我们小佑是很好养的,对吗?”

陈佑“嗯”了一声,他心里莫名有了一点安慰,因为他觉得楚老师应该不会骗他。

因此楚砚吻过来的时候,他并没有抗拒,甚至还给出了一点回应。楚砚一边吻他,一边抚|摸着他的后颈和脊背,陈佑很快就感觉后脑勺和后腰都变得酥|麻。

然后楚砚的吻一点点沉了下去,在他胸前停下。

陈佑小声说:“楚老师……我感觉这样有点奇怪。”

楚砚没回应他,陈佑的声音有点变调了,他带着哭腔道:“你不要再亲那里了……”

……

大概是顾忌着随时都有可能突然回来的简秩舟,楚砚并没有做到最后。

最后他把一对崭新的袖扣放到了陈佑的手心里,陈佑似乎仍有些失神,他没有抓住那对袖扣,也没有开口询问楚砚,那是什么东西。

“睡吧。”楚砚对他说,“我已经帮你擦干净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

会所房间里的简秩舟正坐在床尾颇有些烦躁地抽着烟。

自从把陈佑那个笨蛋带回家后,他就没再试过其他人了。

简秩舟讨厌和某个人“深度绑定”的感觉,尤其陈佑……这个傻子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符合他的择偶标准。

“简总……”从浴室里出来的年轻男孩羞臊地看着他说,“我已经洗好了。”

许世亮今晚塞给他的这位大学生样貌很清秀,个性内向,甚至有一点腼腆,衣着品味很好,十分符合简秩舟从前选p友的审美标准。

但是……当这个年轻男孩洗完澡,故意穿着一件只扣了一两粒扣子的白衬衣,发根还有些湿漉漉地跪到他面前,简秩舟看着他的发顶,被他的技巧含出了生|理性的反应。

可他还是没什么兴趣,或许这个人应该更聒噪一点,更磨磨唧唧一些,甚至可以说一些让人瞬间倒胃口的话。

但他太安静,也太听话了。

简秩舟等待手里的烟完全燃尽,然后他很冷淡地打发这个大学生离开了。

人走后简秩舟倒在床上,草草地打了出来。

他心里有点乱。还有一点困惑。

……

简秩舟是天亮的时候才回来的。

睡得迷迷糊糊的陈佑先是听见了一点淋浴的水声,然后简秩舟从浴室里出来了,接了一通电话,离开卧室去到了会客厅里。

陈佑听见他点烟的声音,然后是时断时续的说话声,应该是在谈工作。

虽然已经睡了一觉起来了,但是陈佑的心里还是有点堵,也有一点害怕。

即便简秩舟告诉他,他们之间什么也不是,陈佑只是简秩舟最廉价、最排不上号的一个p友。

简秩舟根本不是一心一意地在对待陈佑,所以陈佑也没有任何必要对他保持忠诚。

这个话是楚砚告诉他的,陈佑自己也觉得很有道理,听起来他已经和简秩舟扯平了,但是陈佑还是本能地害怕被简秩舟察觉到什么。

过了一会儿简秩舟又进来了,他伸手捏陈佑的脸:“起床了,去吃早饭。”

陈佑不想让他碰,很别扭地把身子拧了过去。

他才刚翻过去,就被简秩舟用蛮力掰了回来,简秩舟皱起眉:“醒了就说话,又他妈闹什么脾气?”

陈佑有点想哭了,他睁开眼睛,脱口就问:“你昨晚为什么一晚上没回来?”

没等简秩舟回答,他就质问他道:“那个大学生的屁g好操吗?”

简秩舟很烦他这样,时不时就用一双红眼睛瞪着自己,好像简秩舟稍微疼他一点,他就有权利管着简秩舟一样。

所以他伸手很重地掐住了陈佑的脸颊,冷声道:“你也配管我,再瞪我两眼试试。”

陈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他扯开简秩舟的手,低着头抹了下眼泪,然后低声放狠话:“我一辈子都不会再和你讲话了……”

简秩舟好像看不见他的眼泪,也看不见他的难过,他只是不耐烦地训斥陈佑:“再哭现在就给我滚回去。”

受了气的陈佑整个人钻进了被子里,他现在一点也不想看见简秩舟。

……

接下来的几天,陈佑真的都没怎么跟简秩舟讲过话。

出去吃饭的时候,他也宁可坐在楚砚旁边,简秩舟心里正烦,除了把人拎回来之外,他也没怎么搭理这个莫名其妙闹脾气的蠢货。

最后一晚是简秩舟的生日,他们提前一天就去了临近的一个海边,包下了一艘游轮。

陈佑是人生第一次坐船,刚上船的时候,他忍不住到处跑、到处看,后来被简秩舟骂了,才总算安分了下来。

虽然不是在江城,但游轮上还是来了很多简秩舟的“朋友”,他被那些人给包围了,自然就没空再管陈佑了。

陈佑一个人来到观景台上看海,他看着不远处的岛屿和海鸟发呆。

那一对红宝石袖扣就放在他的口袋里,一开始他是想拿这个礼物讨简秩舟开心的,但是陈佑现在又有点不太想给他了。

他老是动不动就想起那个红头发的青年和那个没见过的“大学生小朋友”。

一想起这个,陈佑就想把那对袖扣丢进海里,但想起这对袖扣的价格,陈佑又没舍得。

陈佑从观景台上下来的时候,整张脸都晒得通红,包括露在外边的锁骨和胳膊。

看见朝他走过来的简秩舟,他也假装没看见,故意别着脑袋走路不跟他打招呼,但是在路过简秩舟旁边的时候,陈佑的衣服还是让他一把拽住了。

“刚才去哪了?”简秩舟皱眉,“怎么晒成这样?”

“房间里有防晒霜你为什么不涂?我跟没跟你说出去就要涂防晒霜?”

陈佑这会儿才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又烫、又痒,还有点儿疼。

但是陈佑还是硬着头皮说:“我就喜欢晒,把我晒熟了我才高兴呢。”

“闭嘴。傻逼。”

简秩舟让侍应生拿了两管芦荟胶,然后把陈佑拉回房间,让他把上衣脱了,在他晒得通红的地方抹了一层厚厚的芦荟胶。

“跟个傻逼一样到处乱跑,怎么没把你晒死了?”

陈佑咬着牙,一脸不服的样子。

“下午老实在房间里待着,晚饭我让侍应生给你送过来。”

“我不要。”

“给你脸了是吧?”

简秩舟离开的时候,从外边反锁上了门。

陈佑就这么在游轮套房里呆了一下午,到了晚上才有个侍应生来给他开门,说是外边要切蛋糕了。

游轮上的宴会厅里这会儿非常热闹。

陈佑一开始都没看见简秩舟人在哪里,直到简秩舟的目光忽然越过人群落在了他身上,陈佑才发现简秩舟被很多人包围着。

简秩舟是这场宴会的主角,当然也身处在所有人的视觉中心点上。陈佑分不清他身边的那些人究竟是虚情假意,还是真心实意地来祝福他的,他只觉得被这么多人围绕的简秩舟很厉害。

陈佑只有那么一丁点朋友,而且他的那些朋友也不会一口一个“陈总”地称呼他。

陈佑虽然心里还在跟简秩舟生气,但也不得不承认,简秩舟真的很厉害,年纪轻轻,就有这么多人尊敬他、讨好他。

在陈佑眼里,简秩舟几乎无所不能。

所以他有时候讨厌陈佑,也并非是完全没有根据和道理的。

陈佑被侍应生带到了简秩舟的旁边。

他看见蛋糕上插|着的蜡烛是“2”和“9”,就故意很小声地在简秩舟旁边嘀咕道:“你明年就要过三十大寿了……你这个老帮菜。”

简秩舟看了他一眼,陈佑立刻就闭嘴了。

简秩舟切蛋糕的时候,陈佑一直眼巴巴地站在旁边看着。蛋糕本来就是别人给准备的,简秩舟不喜欢吃这个,嫌腻。

于是他下意识地就把第一份切好的蛋糕递给了陈佑。

陈佑也没跟他客气,端走就吃了起来。

他听见有人起哄说:“简总现在这么会疼人呢?第一口蛋糕自己都舍不得吃,转头就拿去哄小宝贝了。”

简秩舟一向不喜欢别人开这种玩笑,但因为说话的人是他们公司挺重要的一位合作伙伴,于是他只是有点冷淡地回应道:“他年纪还小,馋这些甜的。”

陈佑挺快就吃完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过来小声跟简秩舟说:“我吃完了,你再给我切一块。”

“自己去。”

陈佑跟着简秩舟久了,脸皮已经变得有点薄了:“……那一会儿他们要觉得我贪吃怎么办?”

“你去帮我切,这样他们就以为是你吃的了。”

楚砚在旁边听得一笑。

“我去吧。”他说,“小佑,你要多大的?”

陈佑稍微比划了一下:“越大越好。”

“上面那水果给我多挖点,”陈佑继续指挥,“老师,不然你切两块吧,假装是你跟简哥吃的。”

楚砚笑道:“好。”

“你对他倒是挺殷勤。”简秩舟突然冷不丁地对楚砚说了这一句话。

“小孩嘛,”楚砚很自然地说,“你也别管他管得太严了,也不是天天吃。”

陈佑立即接口道:“就是了。”

第37章

这天晚上简秩舟喝得很醉。

陈佑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 看见简秩舟就那么横躺在床尾,连外套都没脱。

陈佑一下就来劲了,他指着简秩舟的鼻子说:“你怎么不洗澡就躺床上了?这么不讲卫生。”

“还好意思总骂我呢, ”陈佑嘀嘀咕咕道,“你自己也这样。”

陈佑说完还凑过去盯了简秩舟两眼,简秩舟既没有叫他“闭嘴”, 也没有跳起来揍他, 陈佑觉得有点奇怪。

他在简秩舟的脸上嗅到了很重的酒味, 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评价道:“……烂酒鬼。”

简秩舟睡着的时候看着就没那么凶了,但是那对长眉还是微微蹙着, 好像梦里也有很多个陈佑在惹他一样。

陈佑看着他, 很小声地说:“我讨厌你……”

“我讨厌你。”他又说。

过了一会儿, 陈佑站在床尾,兀自比划了几个要扇简秩舟巴掌的动作, 但每次快要碰到他脸颊的时候,陈佑就会倏地停住。

一是因为陈佑从小到大,就没有主动打过什么人,几乎都是被动防御, 二是因为……他还是太害怕简秩舟了。

陈佑总觉得自己如果真的打下去, 简秩舟肯定会突然爬起来, 把陈佑丢到海里去。

陈佑不会游泳, 而且有点怕水。

现在外边的天还那么黑, 他想想就觉得可怕。

还是算了。

陈佑现在其实已经没有那么生气了, 因为简秩舟吹蜡烛的时候叫的是陈佑站在他旁边,而不是什么红发青年和“大学生小朋友”。

陈佑觉得简秩舟心里应该还是有一点喜欢自己的。

反正他都已经原谅简秩舟很多次了,也不差这么一次。

他弯下腰, 在简秩舟微微皱起的眉心处吹了几下。他有点想不通为什么简秩舟会有那么多烦恼,明明他什么都有,什么都可以得到。

就在陈佑盯着他发呆的时候,简秩舟忽然动了,他半睁开眼,看向陈佑,然后很顺手地勾住他的腰背,将他整个人抱进怀里。

简秩舟的手探进他的衣摆,灼热的掌心贴着陈佑后背摩挲。

“吵死了。”简秩舟说。

“亲一下。”

陈佑不太情愿地凑了上去,其实都不用亲,每次简秩舟摸他的时候,陈佑的腿就已经软了。

楚老师身上的味道也很好闻,但是陈佑却只对简秩舟身上的气味感到眷恋,哪怕他现在身上更重的是烟酒的气息。

“你能不能……只爱我呢?”陈佑问简秩舟,“简哥?”

“我想跟你结婚。”

“我可以每天吃很少的饭,以后我不吃零食也不点外卖了,”陈佑说,“……你跟我结婚吧?”

“我会很爱你的,老公。”

陈佑说的都快哭了,但是简秩舟好像并没有在听他说话,他醉眼惺忪地掐住了陈佑的脸,命令陈佑:“闭嘴。帮老公舔。”

……

两人回到江城的时候还是周末。

昨晚陈佑告诉简秩舟,他养的那些小鱼都死光了,那只作恶多端的简小粉在把其他小鱼咬死后,自己也忽然死掉了。

所以陈佑想要买一些新的鱼,简秩舟同意了,于是一路上陈佑都很兴奋。

但是刚下飞机,陈佑问起来的时候,简秩舟就说:“明天让老陈陪你去。”

陈佑不高兴了:“我不要,我要你陪我,你昨晚明明都答应我了,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先回家。”

陈佑拽着他的胳膊:“你骗人,我以后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行李要不要放?”简秩舟皱眉道,“我还有一点工作要处理,处理完了我也得喘口气,明天我开车带你去,行了?”

陈佑这才终于安静了。

他小声嘀咕道:“……这还差不多。”

到家的时候,陈佑才终于掏出了自己兜里那对宝石袖扣,他追在简秩舟后头,黏糊糊地叫他:“老公……”

“我其实给你买了一个生日礼物。”陈佑很期待地看着他,“你猜是什么东西。”

陈佑手机里的支付软件上绑定的都是简秩舟给开的亲情卡,简秩舟回想了一下他这段时间的消费,连一笔中大额记录都没有。

“又是什么破玩偶?”

“不对。”陈佑神秘兮兮地笑着,“你再猜一下。”

“水晶球?”

陈佑之前从网上买了两个水晶球回来,里边有个红房子,房子前边有两只小兔依偎在一起,陈佑往自己房间放了一个,还硬要送简秩舟一个。

简秩舟被他吵得烦了,才终于同意把那颗水晶球摆在书房架子上。

“是很贵的,”陈佑提醒他,“不是几十块钱的东西。”

简秩舟懒得再猜:“拿出来,别浪费时间。”

陈佑于是把掌心打开了,他笑着说:“这个是牌子货,上面这个都是真的宝石的……”

简秩舟拿起其中一枚袖扣仔细看了几眼,这个牌子的袖扣他昨天才在楚砚身上见过,至于他袖口上那一枚是什么颜色的宝石,简秩舟并没有特别注意。

这个牌子并不好买,就算陈佑用了钱,这个土鳖也搞不懂那些乱七八糟的购买流程,何况他卡里并没有这么一笔支出。

简秩舟看向陈佑的目光变了。

鉴于陈佑有过偷拿楚砚戒指的前科,简秩舟一下就怀疑他这次又是去偷拿了楚砚的东西。

“你自己给我买的?”

陈佑被他盯得有点心虚:“……对啊。”

他不知道该不该提起楚砚,那天楚老师说,他可以免费帮陈佑买到那对宝石袖扣,但是陈佑需要和他睡一次。

陈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楚砚抱住他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就答应了。

大概是觉得简秩舟都可以找别的男人睡觉,那他陈佑为什么不可以?

他们又没有结婚,简秩舟甚至都不愿意承认他是陈佑的男朋友。

虽然最后陈佑临阵脱逃了,但是楚砚还是帮陈佑买到了袖扣。楚砚说这件事要对简秩舟保密,但就算他不这么提醒陈佑,陈佑觉得自己应该也不敢说。

简秩舟见陈佑的目光躲闪,又冷声追问道:“你哪来的钱?”

“就是……就是……”

陈佑还没能想出个最好的答案,就被简秩舟一把抓住了头发:“你这个贱|货,又偷了楚砚的东西?”

“我他妈没给你钱花?”

“疼……”陈佑叫起来,“我没有偷他的。”

他急起来,语序都有点混乱不清了:“我……老师当时,我觉得他这个扣子很好看,他和我说……”

越着急,陈佑就越说不清楚。

而且他的头发被简秩舟扯的很痛,简秩舟似乎已经认定这对袖扣是他偷来的,认定陈佑的手脚不干净、劣性难改。

他整个人从玄关处被简秩舟一路拖下了通往地下室的楼梯,途中陈佑因为重心不稳摔倒了,简秩舟也没有管他。

简秩舟要锁门的时候,陈佑爬过来抓住了他的脚,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是老师帮我买的,是楚老师……他没有收我的钱。”

简秩舟一脚将他的手踢开,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此时已经是初夏时节,但是陈佑感觉自己的浑身上下都是冷的,刚才一路被拖下来时磕碰到的地方、还有被简秩舟踢开的手,都非常痛。

他又流了好多眼泪。

但是这一次,简秩舟好像并没有打算放他出去。

简秩舟一整天都没让他吃饭,只在晚上的时候丢进来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

陈佑才刚看见一点外边溜进来的光,他试图挤出去,但那点光很快就熄灭了。

他哭着叫:“简哥……我错了。”

“我错了。”

“老公,我再也不敢了。”

他一直说:“我真的好饿。我好想尿尿……”

但门外并没有任何回应。

陈佑只能用那张被子把自己包裹得紧紧的,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被关了多久,但是到后来,陈佑连眼泪都已经不掉了。

简秩舟每次都是在陈佑睡着的时候才会来送吃的,陈佑在这里边什么也看不见,每次都吃得很狼狈。

他感觉自己变臭了,手上和身上都有点粘腻。

陈佑有时候从噩梦中惊醒过来,会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被这个世界给忘记了,也被简秩舟给忘记了。

如果有天简秩舟忘了给陈佑送饭,陈佑肯定就会在这里死掉,变得比现在更臭。

他总是听见有人走下楼梯的脚步声,然后陈佑就会大叫“简哥”或者是“老公”,可是那道脚步声并没有停。

几次之后,陈佑终于意识到,根本没有什么脚步声,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就那么长,简秩舟不可能在楼梯上来回走动。

难得聪明一次的陈佑被自己得出的答案吓哭了。他害怕地缩在被子里发起抖来。

他一直在心里祈祷,如果简秩舟愿意放陈佑出去的话,陈佑以后再也不敢和他大呼小叫、再也不会说简秩舟不爱听的话了。

他会很安静、很乖,再也不会惹简秩舟生气。

陈佑觉得自己已经在地下室里待了好几个月了,甚至是半年,他觉得肯定有那么久了。

有一天陈佑在睡觉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人在拽自己的胳膊,陈佑本来是一个觉很沉的人,可是现在他已经很久都没有睡好了,他总是惊醒,然后无法入睡。

可是在这里,他除了睡觉,也没有其他事可以干。

陈佑几乎是下意识地抱紧了那个人,他攀紧了他的脖子、身体,他抽噎着说:“救救我……我要死了。”

“臭死了。”他听见那个人说。

“对不起。”陈佑为自己的臭而拼命向他道歉,“对不起……”

看见光的时候,陈佑感觉自己好像失明了,两只眼睛都酸胀得快要裂掉,一直在不由自主地流眼泪。

然后他看见很多光斑,这个世界变得很奇怪。

陈佑又在发抖了。

简秩舟带他进了浴室,他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暖流劈头盖脸地浇在他身上,陈佑的眼睛还是睁不开,他一直死死攥着简秩舟的手,把他的手指都掐得泛白。

洗完澡后,陈佑才被抱到了床上。

简秩舟弄他的时候,他一点都没有反抗,反而还故意讨好地伸出舌尖,陈佑带着哭腔说:“你亲亲我……”

陈佑非常不安,他害怕简秩舟下一秒又把自己丢回到那个可怕的地下室里。

“老公,你亲亲我……求你了。”

直到简秩舟真的吻了他,陈佑才不再发抖。

他很怕简秩舟讨厌他,所以陈佑被弄得很痛了也没有叫。

等简秩舟发现的时候,陈佑已经把下唇咬得流血了。简秩舟低下头亲吻他,顺便舔了舔他的伤口,陈佑又发起抖来。

“记住教训了?”

陈佑拼命地点头。

“不要……”一说话他就开始哭,“不要再关我了。”

“我会死的。”他重复着,“我真的会死的。”

陈佑哭的时候,上半身都慢慢变得红,他已经快要虚脱了,但还是紧紧地抓住简秩舟的手。

简秩舟点了一根烟,抽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把正在燃烧的香烟摁在陈佑的手背上弄灭。

陈佑被烫得松开了手,他痛地哭叫了两声,另一只手很快捂住烫痛的手背,他下意识地想要离简秩舟远一点,可是被丢弃、被遗忘的恐惧又再一次包裹了他。

这种混乱的情绪,几乎把陈佑逼得崩溃。

简秩舟相信陈佑这次应该会记住教训了。

对于劣性难改,又总是把简秩舟的话忘得很快的陈佑来说,简秩舟相信这是非常有效且简便的方法。

陈佑不再反驳他,而且不再狡辩,很快就承认了错误。

但是看见他这幅样子,简秩舟又下意识地觉得烦,心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阵痛感。

是不是对他太狠了?这个念头只出现了几秒,就被简秩舟从脑海中抹掉了。

陈佑只能这样教,不然他永远都改不掉他那些恶心的坏习惯。

第38章

从地下室出来的第一个晚上, 陈佑睡在了简秩舟的卧室里。

掉了很多眼泪的陈佑其实已经很累很困了,可还是睡不沉,和他紧贴着的简秩舟只要稍微一动, 他也就跟着醒过来了。

清晨感受到身侧一空的陈佑微微撑起上半身,眼睛都还没睁开,就含含糊糊地说:“不要关我。”

“我不要回那里……”

昨晚两个人睡下的时候, 其实就已经快天亮了。简秩舟今天还要上班, 睡不到两三个小时, 就被闹钟给吵了起来。

简秩舟拽下了陈佑攀在他身上的手, 陈佑看起来真的像被吓坏了。

简秩舟看见他张皇地睁着那双大眼睛,睫毛润湿得很明显, 哀哀望着自己的时候, 像是一只可怜的小狗。

他伸手握了一下陈佑的脸, 然后说:“不关你了。睡吧。”

得到了准确的答复,陈佑这才又安心躺了回去。

……

醒来后的陈佑终于拿回了自己的手机, 解锁手机后,他认真地盯着手机上的日期看了很久。

陈佑以为自己至少已经在那个可怕的地下室里待了两三个月了,可是事实上才过了不到两周的时间。

他心里莫名有一种错乱的感觉。

接下来的时间,陈佑就一直坐在自己的床上, 看着卧室里那个已经空掉的鱼缸, 发了很久的呆。

这个可怕的惩罚的确让陈佑深深地记住了这个教训, 他思考了很久, 决定以后再也不要送简秩舟东西了。

如果当时陈佑把那对袖扣丢进海里, 或者藏起来, 这件事就不会发生,那么陈佑也就不会被关在地下室里,度过了那么恐惧、那么绝望、那么崩溃的半个月。

……

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但每次简秩舟下班回家, 陈佑只要一听见门口密码锁被开启的声音,就会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和心慌。

简秩舟推开门,发现陈佑依旧没有像以前那样,站在门口殷勤地等着他回家。

心里闪过几分微妙的不爽,他走进客厅,却发现电视开着,但陈佑并不在沙发上。

陈佑早在听见简秩舟开门的第一时间,就迅速飞奔进了厨房。

厨房里的杨姨正在做最后的清扫工作,陈佑抓着她的小臂,一句话都不说。

“怎么了这是?”杨姨问他。

最近每天临近下户的点,陈佑都会来这么一出。不过对于之前这个家里发生的事,杨姨她们心里其实隐约也是知情的。

两个人之前甚至还趁着简秩舟去上班的时候,偷偷下楼梯听过地下室里的动静。

但是当天杨姨和何姐两个人就受到了简秩舟的警告,两人自然是不想失去这份工作的,也不敢得罪简秩舟,因此也就不敢再多管闲事了。

没有人能帮得了陈佑。杨姨她们回去之后,陈佑就又得一个人面对简秩舟了。

陈佑看着杨姨弯腰把厨余垃圾的袋子系好,然后有些歉疚地对他说:“陈先生,我要下户了。”

陈佑始终一言不发地黏在她的身后,像是想将杨姨护送出门。

但刚到客厅,陈佑就被简秩舟给叫住了。

“过来。”

陈佑一下就停住了脚步。

然后他略有些僵硬地朝着简秩舟走了过去。

“……简哥。”说话时他有些蔫巴巴的。

简秩舟讨厌他这幅样子,他在公司的时候翻过几次监控,自己不在家的时候,陈佑分明不是这幅样子的。

“装什么?过来抱。”

陈佑不明白为什么简秩舟有时候那么讨厌他,有时候却又喜欢让陈佑溺在他怀里,亲昵地抚摸着他的身体和头发。

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坐在了简秩舟的大腿上。

他现在很少说话了,因为怕不小心在简秩舟面前说错话。

陈佑确实不很聪明,没法将每句话都说得很对、很正确,也没法保证每句话都说得令简秩舟满意。

为了避免再受到惩罚,陈佑只能被迫变得安静,只有简秩舟问他问题的时候,他才会开口回答。

简秩舟打开烟盒,从里边抽出一根烟轻轻咬在嘴里,然后他把打火机丢给陈佑,示意他帮忙点。

陈佑拨弄着那个沉甸甸的金属火机,不知道该从哪儿打火。

简秩舟于是又将打火机从他手机抽了出来,自己“咔嚓”一声点燃了烟,然后含糊地骂了陈佑一句:“蠢货。”

听见打火机的声音的时候,陈佑感觉自己手背上的烫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什么都不会。”

陈佑并没有反驳。现在只要简秩舟不把他关到地下室里,他什么都能接受。

“明天周末,我带你去买鱼。”他看着陈佑说。

陈佑小声回答:“我不要了……我不想去。”

“为什么不要?”

简秩舟以为陈佑听见这个,仍然会像之前那样喜出望外,毕竟在简秩舟的认知里,陈佑一直都是个非常好哄的笨蛋。

陈佑说:“就是不想要了。反正最后都会死掉。”

但简秩舟还是坚持:“去逛逛,可以买其他品种的鱼。”

他的询问总是在出口之前就已经是陈述句,或者说,在问陈佑之前,他就已经替陈佑设置好了他必须回答的答案。

陈佑低着头玩手指,没说话。

简秩舟今天闲暇时给楚砚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陈佑需要继续请假,大约再过一周左右才能继续上钢琴课。

电话那端的楚砚像是正在跟朋友说话,周围环境有一点嘈杂,他说:“病得这么严重吗?去医院做过检查没有?”

“不需要。”简秩舟说。

“怎么?他又惹你了?”

“和你没关系。”

楚砚笑了笑:“你这人非常招人讨厌知道吗?”

“对了,”他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小佑之前托我给你买了一对袖扣,说要送你当生日礼物,他说要给我钱,我没要。”

“本来也没多少钱,”楚砚玩笑道,“算你简秩舟欠我一个人情。”

简秩舟沉默了几秒,然后才说:“我一会儿把钱转你。”

“和我干嘛这么客气?”

“挂了。”

简秩舟说完就把电话挂了,然后给楚砚转过去三万块钱。

得知是自己错怪了陈佑,简秩舟也并没有打算和他道歉,他只是不咸不淡地开口道:“楚砚今天在电话里说,那对袖扣是你托他买的。”

陈佑的朋友很少,自己审美又差,除去赵闯那些小混混,要想买到合称简秩舟心意的礼物,确实只有通过楚砚这一条渠道。

楚砚算是简秩舟的发小,陈佑托他买东西送简秩舟,按照他的性格,他确实也不会要陈佑的钱。

陈佑终于有了点大的反应,他委屈道:“我都说了,不是我偷的,但是你都不相信我。”

简秩舟吐出一口烟:“谁让你说话磕磕绊绊,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何况你本来就有前科。”

陈佑想起来了,他有点不服气地说:“他那个戒指也不是我偷的!”

简秩舟的声音冷了:“还在狡辩。”

陈佑红着眼眶,很小声地嘀咕道:“……可是这次你真的冤枉我了,你为什么不和我说对不起?”

“是你自己没表达清楚。”

陈佑认为真正在狡辩的人是简秩舟自己,他永远都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也不会和陈佑说对不起。

陈佑开始讨厌简秩舟了,甚至有些恨他。

“你是全世界最坏的人。”陈佑说,“我现在不喜欢你了。”

“幼稚。”

简秩舟并没有把他的话当回事,毕竟陈佑总是会时不时地说一些孩子气的话,比如“我再也不会和你讲话”之类的气话,但陈佑从来都没有实践过自己的决定。

他并不是个坚定的人。

简秩舟只要稍微对陈佑好一点,他马上就会变卦了。

他抱着陈佑亲了亲,然后把手里那根烟递到陈佑嘴边:“只能两口。”

陈佑已经很久都没有抽过烟了,实际上他以前抽得也不多,因为没有钱买,人家也不会把没抽完的烟随便丢在垃圾桶里。

虽然还在跟简秩舟生气,但陈佑还是接下了他递过来的烟,抽的时候他呛了一下,吸第二口的时候,简秩舟就把他手里的烟抽走了,然后在烟灰缸里挤灭。

陈佑斜眼看着地板,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花鸟市场附近有家动物园。”

陈佑果然抬起了眼,他没管简秩舟探进他上衣衣摆的那只手:“动物园?”

“你要和我去吗?”陈佑又问。

“看你表现。”简秩舟握住他的脸,说,“别他妈再给我整天挂着一张脸。”

即使简秩舟的语气没有很好,但陈佑还是有点高兴了,因为他从来没去过动物园。

“这是给我的补偿吗?”陈佑问。

“不是。”

“就是。”

陈佑其实更想听简秩舟和他道歉,但是动物园确实也很吸引人,而且这次是和简秩舟一起,不是让陈叔陪他去的。

想到这个,陈佑终于又有了点笑模样。

第39章

第二天一大早, 简秩舟就开车带陈佑去了十几公里外的一家动物园。

陈佑一路上都很兴奋,刚上路没多久,就叽叽喳喳地询问简秩舟:“简哥你说那家动物园里会有熊猫吗?”

“不知道。”

简秩舟只知道这里有家很有名的动物园, 他对这些地方一向不感兴趣,也就没有花时间去做什么攻略。

“那有没有企鹅?”陈佑边想边说,“……北极熊和海豹呢?”

简秩舟不耐烦道:“去了不就知道了。”

“哦。”

过了一会儿陈佑又问:“那狮子和老虎呢?我还想看河马吃西瓜。”

刚好前边红灯, 车在十字路口停下了, 简秩舟抢过陈佑手里的手机, 在他手机上输入了那家动物园的名称:“安静会儿, 自己看别人发的帖子。”

陈佑果然就安静了下来。

“那里面还有考拉耶,”但很快陈佑又把手机递到简秩舟面前, “你看。”

简秩舟扫了一眼:“要不你来开车?”

陈佑这才把手机收回去:“我知道了, 你干嘛那么凶嘛。”

一进动物园, 陈佑似乎一下子就变回到了之前那个聒噪烦人的样子。

简秩舟又在他脸上看见了很多笑容,但他有点过于兴奋了, 刚进去不久,就拽着简秩舟,非要他给自己租一辆代步的小丑鱼车。

简秩舟一开始没答应,但陈佑当着很多游客的面晃着他的胳膊, 挺大声地抱怨说:“老公, 你怎么这么小气?”

“我不管, 我就要开这个。”

当时有挺多人都因为他那声“老公”频频回头, 并对被陈佑拽住手臂的简秩舟, 投以了八卦的目光。

简秩舟忍无可忍, 只好给陈佑租了一辆游览车。

但是陈佑开着车,简秩舟也不可能跟在后边追着他跑,于是他也只好被迫上了后座。

陈佑很享受地在前边开了一会儿, 几分钟的功夫,就差点撞上了两个路人。

简秩舟再一次忍无可忍,下车和他调换了座位,由他驾驶着小丑鱼车带着陈佑。

因为简秩舟不允许陈佑在某个场馆停留太久,所以两个人参观得很快,简秩舟一路捏着鼻子陪陈佑逛完了全程,还给陈佑拍了不少差不多一模一样的游客照。

虽然简秩舟拍照的态度很敷衍,但是陈佑还是挺满意的,只要能同时把他跟身后的动物拍在同一张照片里,他就满意了。

最后两人路过了一家动物园文创店,陈佑一进去就走不动道了。

每一个他都很想要,不知不觉间就把购物篮给装满了。

简秩舟看了眼那一大篮子的毛绒挂件,皱眉道:“够了。家里放不下。”

“我放在我自己房间,”陈佑说,“这些都是小小个的,根本都不占地方的。”

在简秩舟眼里,这些小玩具显然和垃圾没什么两样,而且他认为自己今天对陈佑已经足够有耐心,也足够纵容了。

陈佑不该再跟自己蹬鼻子上脸。

“不行。”

陈佑:“我就想要,我用自己的手机买。”

“你手机里也是我的钱。”

陈佑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对简秩舟说:“你去会所里点那些红头发的男的,也是要付钱的,你天天都让我陪你睡觉,为什么我不能花你的钱?”

简秩舟皱了皱眉,而后咬牙道:“你最好再大声点,让所有人都听见你是出来卖的。”

陈佑不在乎,从前他在这个城市流浪,每天翻垃圾桶,吃快餐店里人家剩下的剩菜剩饭,他都不觉得丢脸。

在他看来,会所里那些男人个个都打扮得精致漂亮,他们和人说话的时候也并没有低头看自己的脚趾,可见这也并不是什么丢人的工作,他们也是靠自己的本事赚钱的。

“这就是我卖给你赚来的钱,我为什么不能花?”陈佑真的大声起来了,“又不是我偷的抢的!”

简秩舟被他呛住了。

为了避免遭人围观,最后简秩舟还是默许了陈佑买了好几大篮的文创周边回去,堆得车后座上满满当当。

陈佑又感觉幸福了。

午餐他嚷嚷着要去吃附近的麦当劳,简秩舟也答应了。

坐在简秩舟对面吃冰淇淋的时候,陈佑忽然小声说:“我小时候经常来这种店里找东西吃。”

简秩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陈佑也未必每次都能捡到人家剩下的餐,人少的时候服务员收餐盘收得很快。

“我记得那时候店里有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孩……他吃着吃着,手里的鸡块就掉在地上了,我就钻到桌子底下去捡,然后那个小孩就一直盯着我看。”

陈佑说话时并没有表现出悲伤、难过,或是其他负面情绪,他的语气里甚至没有羞耻感。

“我后来做梦老梦到他,梦到他一直盯着我看。”

说完陈佑就笑了:“但是我现在不用捡人家掉的东西吃了。”

陈佑只要和简秩舟待在一块,就会没话找话地单方面和简秩舟聊起天,有时候他说的是自己的事儿,有时候则是别人的事儿。

在简秩舟听来,那些话题全都十分无聊,没有任何值得被重复提起的价值和意义。

但是陈佑单薄的人生里只有这些见识和故事,所以他喜欢不停地重复那些事,有时候从他嘴里甚至还会出现两种截然不同的版本。

之前陈佑提起过去时,简秩舟从来都不往心里去,但今天他莫名感觉很烦躁,心里有一种酸滞的紧缩感。

尤其陈佑是带着笑和他说起这些事的。

“小时候老师还让我们写周记呢,我实在憋不出来,我就写爷爷带我去动物园、去游乐场,我说我骑过大象了,还抱过大熊猫。”

“语文老师让我不要编故事,写周记要真情实感。”

这个事简秩舟知道,陈佑还说过自己小时候第一次写作文,老师让他们以“母爱”为主题动笔。

陈佑写了他想象中的“妈妈”,被同学抢了作文本当众念了出来,并大声嘲笑他:“这个人撒谎,他根本就没有妈,他是一个没妈的孤儿!”

只有说到这里的时候,陈佑的语气里才会有一点愤怒,但是很快他又说:“但是我确实没有妈妈,我确实撒谎了,他说的也没有错。”

简秩舟的确无法共情他,他从一生下来,就注定了这一路都顺风顺水。没人敢欺负他,他也没有感受到过缺乏金钱的窘迫。

之前他觉得陈佑所遭受的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太笨了,或者太软弱,太没有自尊心。

被欺负后完全可以动手打回去,就算不去捡那些剩饭剩菜吃,也并不会饿死,以前他有爷爷养着,离开学校后可以出去找零工。

在当下这个时代,有手有脚的想饿死都困难。

他就是太贪吃了,人又太懒惰。

但是今天简秩舟心里忽然闪过一瞬的念头,他想,如果陈佑有所谓的自尊心,可能很早就活不下去了。

坐在他对面的陈佑并不知道简秩舟心里在想什么,他只觉得今天简秩舟的脾气忽然变好了。

因为以前只要陈佑多说几句,简秩舟就会不耐烦地让他闭嘴。

“你怎么了?”陈佑看着简秩舟,“是不是让你陪我吃这个,你不开心了?”

简秩舟:“没事。我出去抽根烟。”

“哦。”陈佑小声吐槽道,“你最近快变成烟鬼了。”

简秩舟最近抽烟的频率确实越来越频繁了,他比陈佑更早就意识到了,但是他也经常感受到莫名其妙的烦躁。

抽烟的确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缓解这种烦躁,但无法根断。

简秩舟隐约知道,问题就出现在陈佑身上,或者给他一笔“补偿金”,和他好聚好散,把问题的源头阻断,这种烦躁感就会消失了。

在陈佑没出现以前,简秩舟的日子过得更加有条不紊,情绪也从来不会有太大的波动。

但是简秩舟不想做这个决定,他和陈佑当然有分开的那一天,但绝不是现在。

现在的简秩舟尚未对陈佑感到腻烦。

陈佑单纯、好骗,好操、廉价,几乎没有什么社会关系,完全只能依附着简秩舟而活,无论简秩舟怎样对待他,他也跑不掉。

综合来看,陈佑身上也并非只有缺点。

一根烟的时间,简秩舟就把自己给说服了。

在找到更好用的人之前,陈佑必须一直待在简秩舟的身边——

作者有话说:陈佑的智商检测结果是八十分,并不是弱智,分数在七十分以下才算弱智,柚子只是比普通人笨。我没想到我前面写得那么清楚还会被举报……宝们评论的时候也不要叫柚子弱智,拜托了[求求你了]

第40章

周一上午。

陈佑熟门熟路地走进了江九珩的那间诊室, 并顺手带上了门。

指骨骨折后续的复查,包括本应该去康复科做的复健,都是由江九珩带着他完成的, 因此陈佑现在非常信任面前的这位“江医生”。

他走到诊查台前,很自然地就把自己的手递给了江九珩,后者则用带着乳|胶手套的手揉捏了几下陈佑的指骨。

“最近感觉怎样?”

陈佑笑道:“我感觉已经好啦。”

其实早在拆掉支具, 进行康复训练后没多久, 陈佑就觉得自己的手指已经大好了。他还很年轻, 身体修复的速度自然也很快。

但是江九珩依然让他定期来自己这里复查、复健, 说是为了避免留下后遗症。

江九珩看上去就是位很厉害的医生,陈佑本来就对医生这一职业充满敬仰, 到了医院, 陈佑就跟进了警察局一样, 表现出一种对“权威”的绝对服从。

所以无论江九珩说什么,陈佑都会信以为真, 并且将其奉为圭臬。

“上次约好的复健时间你怎么没来?”江九珩问,“打你电话也没人接。”

每次他跟陈佑约好的复健时间,基本都是江九珩难得的休息日,他平时的休息时间非常宝贵, 忙起来的时候手术经常是一台接着一台。

但是那天陈佑却爽约了。

江九珩甚至猜想会不会是陈佑觉察到了什么, 或者是简秩舟。

但他了解简秩舟那个人, 如果这人真的得知了什么, 他的拳头一定比电话先飞进江九珩的诊室。

陈佑的声音有一点低:“我不是故意的, 是简哥他又对我生气了。”

顿了一下, 他又继续说:“他把我关在地下室里,我没办法出去……”

“这样吗?”

江九珩曾经在陈佑身上看见一些伤、一些暴力的痕迹,虽然并不算频繁。

但是按照职业道德, 他或许需要报警,可是他却并没有选择这么做,并非只是因为简秩舟是他的老熟人。

如果陈佑不受伤,他就不会来医院,那么江九珩就无法卑劣地、悄无声息地在他身上释放压抑的欲|望。

他甚至私心希望陈佑可以来医院来得更勤快一些。

“但是前天他又陪我一起去了动物园,”陈佑忽然笑起来,“我感觉很幸福。”

“如果他的脾气可以一直这么好就好了,他有时候坏得简直像是另一个人,“陈佑想起来的时候还会有一点发抖,“……像是让鬼上身了。”

江九珩静默地听完他的抱怨,然后说:“时间差不多了,先进去吧。”

陈佑于是站起身,乖乖地走进了内间的检查室,然后脱掉鞋子躺到那张检查床上。

他看见江九珩从箱子里取出一个东西,然后开始消毒,陈佑小声抗议道:“江医生,我不喜欢用那个……那个每次都弄得我很不舒服。”

江九珩淡淡道:“下次给你换。”

虽然不是第一次了,但是躺在检查台上的陈佑还是有一点害怕。

当江九珩拿着东西走到他近前,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指触碰到陈佑皮肤的时候,陈佑恳求他道:“医生,你一定要轻轻的。”

陈佑真的很怕痛,但是简秩舟从来不给他表达感受的权利,不过江九珩和楚砚是会听陈佑说话的,所以每次陈佑都会适当地提出一点自己的小要求。

“好。”

刚开始江九珩对他这么做的时候,陈佑其实是不能理解的。

他询问江九珩:“江医生,是我的手指受伤了,为什么你要把‘药’用在那里呢?”

江九珩波澜不惊地回答他:“这也是一种治疗手段。”

继而他又解释说,如果不做治疗的话,他和简秩舟继续保持那样高频率的性|交,不用多久,陈佑的那里就会坏掉。

陈佑对江九珩的话深信不疑,因为每次简秩舟不那么高兴地对待他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的下半身迟早有天会“死掉”。

那天陈佑跟江九珩说:“我感觉我的嘴跟喉咙可能也需要治疗一下,上次之后,我的喉咙也痛了好久……”

不过也并不是每次“做治疗”的时候,江九珩都会陪着他一起。

有时候他会站在检查台边的折叠式病房屏风后面,看不见人的时候陈佑就会有一点焦虑和慌乱。

陈佑会用一种难耐的、甚至带着一点哭腔和喘|息的声音叫江九珩:“江医生,我感觉有点难受……”

他一直在试图把那个东西挤出去。

“你能不能抱抱我?”

“我想你抱着我。”

江九珩从屏风后出来的时候,陈佑嗅到他身上的气味有一点变化,变得不那么纯粹,有股令他熟悉又陌生的气味。

江九珩没有抱他,只是抓住了陈佑不断收紧的腿。

然后他抽出一只手去抚摸陈佑的脸颊和头发,每次江九珩用戴着乳|胶手套的手,去触摸陈佑的头发和皮肤的时候,陈佑总会觉得头皮发麻。

今天的“治疗”稍微有一点漫长,陈佑身上出了一点汗,天气太热了,虽然诊室里有中央空调,但陈佑还是觉得热。

结束后江九珩很自然地帮他清理,陈佑感觉四肢都有点软软的,他忽然开口问江九珩:“医生,我还要做多久的治疗?”

江九珩默了一会儿,然后才说:“看情况。”

“如果‘治疗’彻底结束了,我会告知你。”

陈佑“嗯”了一声,他想起刚才在路上和陈叔闲聊的事,于是陈佑又问道:“陈叔跟我说你很早就结婚了,还有一个儿子。”

江九珩轻描淡写地:“好几年前就已经离了,孩子跟着他妈妈。”

“哦。”

陈佑想了一会儿,又说:“为什么要离婚呢?”

江九珩明显不大愿意提起自己的这段婚姻,但陈佑却是个不太懂察言观色的笨蛋,他心里这样疑惑着,也就这样问了。

“不合适。”

“不合适为什么要结婚呢?”

江九珩顿了顿,然后对陈佑说:“你的话确实很多。”

陈佑终于反应过来:“你不想和我说吗?”

江九珩认真思考了几秒,才回答了陈佑的问题:“那时候觉得年纪到了,相亲、订婚、办婚礼,一切都是我父母替我张罗的。”

说完,他忽然从外衣口袋里取出来一块手表:“上次你说喜欢我戴的表,这个送你。”

陈佑接过去,这只手表的表带连着表盘都是红颜色的,很漂亮,陈佑摸了好几下表盘,语气很惊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红色?”

“你提起过很多次。”

陈佑不太记得了,他太喜欢说话了,每次到江九珩这里复查,他都会絮絮叨叨地和他说个不停。

“……但是这个很贵吧?”陈佑不太敢收,“要是被简哥发现了,他肯定又得关我了。”

江九珩说:“你可以不让他发现。”

陈佑心里还是有点畏惧简秩舟,但是他确实又很喜欢这块手表,而且他最近越来越觉得闯哥之前和他说的那些话有道理了。

简秩舟总是阴晴不定,说不定哪天他看不惯陈佑,就会把他从家里赶出去。

陈佑可能需要攒一点钱,以保证那之后他还可以过上有吃有喝的生活。

而且……赶陈佑走的时候,简秩舟说不定又会发一份账单过来,让陈佑还钱,陈佑刚好可以用这些东西来抵偿债务。

这样简秩舟就没法将陈佑送去警察局了。

经过“慎重”的思考,陈佑还是贪心地收下了江九珩送给他的那块手表。

“谢谢你呀江医生。”

“嗯。”江九珩顿了顿,又道,“如果被发现了,不要告诉简秩舟是我送你的。”

陈佑笑道:“知道啦。我会小心把它藏好的。”

……

下午楚砚来家里给陈佑上钢琴课。

陈佑挺久没看见楚砚了,一见面,就兴奋地跳过来对楚砚说:“前天简哥带我去动物园玩了,还拍了很多照片呢!”

楚砚笑笑:“那怎么没见你发朋友圈?”

“唔……照片太多了,我选不出来。”陈佑说,“老师,一会儿你帮我挑一下吧。”

“等上完课再说。”

“好!”

上楼的时候,楚砚始终和陈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但一进琴房,关上门,他就伸手揽过了陈佑的腰,楚砚的脸欺向陈佑,后者则睁大眼睛,然后犹犹豫豫地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嘴角。

楚砚笑了笑。

“秩舟说你这段时间生病了。”

陈佑说:“我没有生病。”

他又把简秩舟关他的事跟楚砚也抱怨了一遍:“早知道那天就不送他生日礼物了!”

楚砚依然在笑。

“上一周我梦见你,忽然有了灵感。”楚砚说,“半夜爬起来即兴了一首曲子,你要听吗?”

陈佑:“要!”

于是楚砚坐在了那台钢琴前,一开始是很缓慢的调子,到中段才开始变得急促,他一边动作,一边问站在他身侧的陈佑:“小佑,你看到了什么?”

陈佑有些怔楞:“嗯……小河。”

“嗯?”

“是一条很长很长的小河。”陈佑一边想,一边很慢地说,“透明的、蓝色的。”

“为什么既是透明又是蓝色的?”

“蓝色是天空的颜色、小河本来是没有颜色的。”

“有小鱼吗?”

“有。很多很多。”

“还有呢?”

“我有点想跳进去。”

楚砚的琴音忽然停止了。

“为什么要跳?”

陈佑:“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他才终于找到措辞:“我感觉好像跳进去就可以变得幸福。”

“不会幸福,”楚砚告诉他,“跳进去只会变得很痛。”

“是吗?”陈佑很怕疼,所以他很轻易地就放弃了这个主意,“那我还是不要跳了。”

“坐下来,我教你弹。”

楚砚坐在那只琴凳的正中间,所以陈佑只能坐到他的大腿上。

“你的手又生了,”楚砚问,“在家一点都没有练?”

陈佑摇了摇头。

楚砚并没有责备他懒惰,因为陈佑确实在钢琴上没有什么天赋,让一个毫无天赋的人,每天坚持练习对他来说枯燥乏味的曲子,是过于严格和不人性的。

“好吧。”楚砚说,“但就算没有我监督你,你也要稍微完成一下课后练习作业。”

“如果你一直没有进步的话,秩舟会辞退我的。”

“那样我们就没法每天见面了。”

陈佑觉得这确实是一件大事,他希望能每天跟楚老师见面,于是他说:“我以后肯定会认真完成作业的。”

“乖小佑。”楚砚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