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明澈直言不讳:“因为你是个疯子。”
简秩舟眯了眯眼。
“我拒绝过你很多次了, 我说我不是同性恋, ”温明澈对他说, “我喜欢女人,但你他妈非说‘我们是同类’, 我们是个屁的同类!”
他说的非常直接,生怕简秩舟可能会对自己的话存在误解。
之前害怕简秩舟翻脸,温明澈一直都说得很委婉。
毕竟简秩舟从小到大想要什么,就一定得拿到手。当年的温明澈预感到自己如果拒绝了他, 生活学业恐怕都会被搅得一团乱。
而且当时他爸的公司还出了点儿事, 为了家里人, 他不得不稍微巴结着一点简家。
如果温明澈在那时候说自己不肯, 简秩舟这种小心眼的人肯定会趁机踩他们温家一脚。
但现在他父亲事业趋于稳定, 他母亲又升了官, 简秩舟已经威胁不到他们家了,国外那破地方温明澈待得很够了,他也不想躲在国外一辈子, 所以他就回来了。
简秩舟审视着对面的温明澈,两人真的很像,可是气质却迥然不同,温明澈看起来比陈佑要聪明多了。
他想起自己当年被简驭行发现喜欢男人的时候,父子俩一度闹得非常不愉快。
只要一开口,简秩舟的两边脸颊就会高高肿起,他妈则在旁边冷眼旁观,毕竟她的富贵日子都要倚仗着她的丈夫。
数不清的巴掌、皮|带、鞭|子,关禁闭,他们似乎坚信只要这样,就可以教出一个“成功”的好孩子。
所以顺理成章的,简秩舟从他们身上习得的处理、维护亲密关系的手段也同他们如出一辙。
那时候的简秩舟还没有进入社会,对自己的选择还没有那么坚定,当他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做错了”的时候,温明澈安慰了他。
温明澈……他在当时的简秩舟眼里无疑是高智、优秀的,简秩舟于是认为他很适合成为自己的伴侣。
温明澈对他越是不冷不热,简秩舟就越是不肯放弃,他想“赢”,做什么事都一定要“赢”。
现在回想起来,当年那个好心来劝慰自己的温明澈的脸孔,好像已经很模糊了。
当他看着简秩舟,对他说“你没有错”的时候,简秩舟感觉到自己的心跃动了一瞬,但后来呢?
连简秩舟自己都忘了,他当时究竟只是把温明澈当做是一个高难度的目标,还是出于爱,出于喜欢而去追求他的。
他好像看见的全是温明澈身上利他性的价值,而从来不想简秩舟能给他什么。
他也只想过要得到温明澈,至于得到以后的事,简秩舟从未构想过。
如果简秩舟真的在乎温明澈,那么在得知他并没有死,而是藏在国外的时候,他就得飞过去问个明白了。
他的工作是很忙,可是难道真的忙到连两三天的假期都抽不出来吗?
温明澈在把实话说出口的时候,就预料到了简秩舟会生气,他的手一直放在口袋里,握紧了那个小型电击器。
离他们这桌不远处的包厢里也有几个保镖,一直在仔细注意着他们这边的动静。
但是简秩舟的表现却出乎了他的预料,他看去很冷静,如果不是才听说他为了一个跟自己长得很像的“小鸭子”把楚砚和江九珩两人都打得半死不活,温明澈真的会以为他是转性了。
然而简秩舟只是在沉默片刻后问他:“你约我出来说这些,诉求是什么?”
温明澈说:“好歹以前也是朋友,我希望你能放下过去,别来纠缠。”
“可以。”简秩舟回答得很干脆。
温明澈真的没想到,简秩舟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并且能跟他心平气和地吃完这顿晚饭。
甚至除了一开始提出的那个问题,简秩舟对他这些年在国外做了什么,为什么突然回国,似乎一点都不感兴趣。
这么好脾气,温明澈反而对他感到好奇了。
“……听说你养的那只‘小鸭子’跑了?”
他试探的话刚说话,就见对面的简秩舟重重放下了杯子:“和你有关系吗?”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非常差,表情也变得有些扭曲。
温明澈自讨没趣,于是也不打算再继续询问,简秩舟只要不来骚扰他就行了,其他的事和他没关系。
“他不是‘小鸭子’。”简秩舟站起身,“我吃饱了,你去付款。
“走了。”
温明澈:“……”
*
陈佑觉得自己其实是幸运的。
因为在离开了简秩舟之后,他很快就找到了另一个可以依赖的人。
林峄对他真的很好,哪怕回了江城,他也会很快回陈佑的消息,每天晚上睡前都会给陈佑打视频,询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
小时候除了爸妈,陈佑还会幻想自己有个哥哥或者姐姐。
那样的话,如果在学校里遭人欺负,就会有个高年级的孩子来替自己撑腰。
他想象中的那个哥哥的样子跟林峄差不多,如果陈佑有一个这样的哥哥,还有一对疼他爱他的爸爸妈妈,再加上一个爷爷,陈佑光是想想就感觉非常幸福。
这天早晨,陈佑控制电动轮椅进了电梯,然后轻车熟路地下了楼。
护工大姨在厨房里炖汤,整个一楼都弥漫着鸡汤和菌菇的香气。
他想起来昨晚自己说想喝鸡汤,这个大姨特别细心,今天早起果然就给炖上了。
陈佑正想进厨房看看,却听见门口突然传来了门铃声。
大姨正要跑出去开门,陈佑忙和她说:“我去开吧,说不定是峄哥买了什么快递,他之前说过在网上给年糕它们买了新玩具。”
“成。”阿姨说。
陈佑操控着轮椅去了门口,最近他已经在做站立康复训练,但因为太疼了,陈佑总是偷懒。
昨天被护工大姨拍了视频发给林峄,林峄在视频里还很严肃地说了陈佑几句,陈佑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因此满嘴答应,保证自己今天绝不会再偷懒。
不过在做康复训练之前,陈佑打算先拿新玩具和年糕它们玩一会儿。
可门打开后,陈佑却愣了愣。
“不记得我了吗?”楚砚朝他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小佑。”
陈佑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小佑不欢迎我吗?”
“没有。”陈佑下意识地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啊?”
楚砚笑笑:“我猜的。”
顿了顿,又问:“不请我进去坐一坐?”
陈佑打开鞋柜给他拿了双拖鞋,厨房里的护工大姨还是有些不放心,过来瞧了眼,这才发现家里有客人来了。
“您是?”
“我是小佑的朋友。”
“您好。”大姨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头就拿起手机默默通知了林峄。
林峄的电话马上就打过来了,陈佑接通了:“峄哥。”
“别让他进屋。”
“但是……”陈佑感觉楚砚看上去并没有恶意,而且他已经给他拿了拖鞋。
“听话。”
陈佑只好小小声地和楚砚说:“楚老师,峄哥不让别人进他的房子。”
楚砚看上去也没有要硬闯的意思:“我只是想来看看你,他是你什么人……连这也要管吗?”
他这话说的不阴不阳,但陈佑并没有听出来他在讽刺林峄。
楚砚有意无意地晃动了一下自己装着支具的手,陈佑果然就问他道:“你的手怎么了?”
“当时……秩舟以为是我把你藏起来了,所以把我打了一顿。”他轻描淡写地说,“掌骨、指骨全部粉碎性骨折,还有部分神经断裂。”
这一听就很严重,陈佑没管电话里的林峄在说什么了:“他怎么能这样!”
“你不能弹钢琴了,那你的演出怎么办?”
楚砚苦笑了一下:“医生说有很大概率会留下后遗症,不过没关系,小佑可以安全地离开他就好了。”
陈佑也被简秩舟踩坏过手,因此对于楚砚的遭遇,他非常能够感同身受。
楚砚看着他对电话那头说:“但是峄哥……楚老师他受伤了,现在外面风很大、很冷的。”
“……我肯定不会跟他走啊,我只想跟你待在一起。”
“知道啦,我不会挂电话的。”
然后陈佑放下手机对楚砚说:“楚老师,你进来坐一会儿吧。”
“好。”
楚砚穿上拖鞋跟着陈佑往客厅里走,落座后他笑着问陈佑:“在这里过得好吗?”
“很好啊,”陈佑说,“峄哥对我特别好。”
楚砚看上去似乎有些失落:“我本来想带你出国的,可是迟了一步,没能带走你。”
“没关系啦,”陈佑安慰他,“我觉得这里也很好啊。”
“你想和我回家吗?”楚砚问他。
陈佑没怎么犹豫,就果断地说:“我想在峄哥这里。”
“好吧。”楚砚也没有逼他。
“秩舟肯定也知道你在这里,不过他好像并没有要找过来的意思,你不用担心。”
陈佑“哦”了一声,然后说:“我知道的。他肯定去找那个姓温的了。”
“对,”楚砚又笑了笑,“昨天两个人才刚见过面。”
说着他从相册里翻出了一张照片,陈佑嘴上说着“我不要看”,可是脑袋已经不自觉地凑了过去。
照片有些模糊,但是陈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简秩舟,而对面那个人虽然面容模糊,但对于那张和自己十分相似的脸,陈佑也是不会忘的。
那个人看着身材高挑,这张脸长在他脸上,气质都不一样了。
陈佑还很快注意到,这家餐厅是他跟简秩舟第一天认识时,他带自己去吃的那家。
玻璃幕墙、玲珑剔透的氛围灯。
奇怪,他怎么还记得这么清楚呢。
“他俩挺配的。”陈佑忽然说,“……那个人看着就很聪明。”
陈佑话音刚落,护工大姨就从厨房里端了碗鸡汤出来:“小佑,鸡汤炖好了,赶快趁热喝,凉了就不香了。”
她只喊了陈佑,对楚砚则连一句客套话都没有,明显是要赶人的意思。
楚砚似乎也并不打算赖在这里,他只是从包里拿出了一本乐谱,递给陈佑:“我教了你一年了,既然你不想和我回去,我也不会逼你。”
“小佑,这本乐谱你练了好久,留着做个纪念吧,别忘了我,也别讨厌我。”
陈佑对楚砚本来也没多少恨意,听他这样说,心里不免有些感伤,于是他接过那本乐谱:“我没有讨厌老师。”
“那就好。”楚砚笑笑,“再见,小佑。”
“再见。”
第57章
“他刚才拿了什么给你?”林峄站在走廊尽头听电话, 有认识的朋友路过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朝那人做个噤声的手势,“……乐谱吗?”
陈佑回答说:“嗯, 是楚老师给我上课时候用的第一本乐谱。”
他是真的没什么钢琴天赋,一本薄薄的谱子都练了很久,这本乐谱的封皮和内页都被翻得很旧了。
“能丢吗?”林峄询问。
陈佑想也不想:“不可以。我舍不得。”
“好吧。”林峄也是临时从会议室里逃出来的, 马上就该轮到他汇报了, 他不能在外边待太久, “以后尽量不要自己去开门, 让阿姨去,好吗?”
“我知道了。”
陈佑一边和他说话, 一边无意识地翻动着手里的乐谱:“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林峄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有些太急躁了, 他怕陈佑感到不舒服, 于是刻意放松了一点:“明后天吧。”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陈佑忽然看见那本乐谱里掉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有七八个人, 林峄穿着学士服,站在最中间,旁边还有外国人揽着他的肩膀。
陈佑刚想和林峄分享自己的这一发现,却猛然发现照片的最右边站着一个很眼熟的人。
——温明澈。
他捏住照片的手微微颤抖。
之前他问过林峄很多次, 后者都信誓旦旦地告诉陈佑, 自己不认识温明澈, 也从未见过他。
那为什么两个人会出现在同一张照片里?
“那我先挂了, 这边还有事。”林峄在电话里说, “阿姨不是给你炖了鸡汤吗?快去吃。”
陈佑没吭声。
“小佑?”
“你不是说你不认识温明澈吗?”陈佑的声音突然大起来, 变得很刺耳,“为什么……”
林峄心跳一紧:“怎么了?”
“是不是楚砚……”他又说,“他刚才和你偷偷说什么了?”
“我以为……”陈佑开始哽咽, “只有你不是因为他才来和我好的。你也在骗我,是不是?”
“不是!”林峄连忙解释,“我当时……你状态不好,我怕你多想,所以才……”
“我是跟他说过几句话,但是绝对不算熟,只不过我们都是江城人,中间有一些共同好友,偶尔可能会在一起喝酒,但是每次都不只有我们两个人。”
陈佑现在一句话都听不进去,林峄的欺骗在他摇摇欲坠的神经上又踢了一脚,他感觉自己的心口好像破了一个大洞。
剧烈的悲伤也只在他心上短暂停留了一瞬,然后很快就流过去了。
其实也可以预料到的,毕竟陈佑又穷又笨,还没有任何本事,随便让一个人来选,大概都会更喜欢那个温明澈。
“楚砚和你说了什么?不要信……小佑。”
“你回去见过他了吗?”
林峄:“那怎么可能?我不是每天都和你视频吗?我一直在学校里,怎么可能去找他?”
可无论他说什么,陈佑都觉得他在撒谎,他坐在轮椅上又哭又笑:“……是因为你抢不过简秩舟,抢不过他们,所以才勉强觉得要我也可以。”
“骗子。”
“骗、子!”
陈佑浑身颤抖着挂断了电话。
护工阿姨很快便接到了林峄打来的电话,她试图把自己的手机拿给陈佑,但是陈佑却充耳不闻地进了电梯,阿姨挤进来他就大声尖叫。
“你出去!出去!我不要你!我不要林峄!”
“别拦着他了,”林峄和阿姨说,“先让他冷静一下吧,我马上回来,您看着他一点,别让他做傻事。”
护工阿姨忙道:“好好好。”
陈佑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手机一直在震动,但是他一点都不想看。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他才低头看向自己手里那张被捏到皱皱巴巴的照片,照片的背面写着楚砚的联系方式。
他的腿还没有完全好,也不知道这里离江城到底有多远,除了求助楚砚,他似乎也并没有其他选择。
于是他拨通了楚砚的电话,几乎是拨出去的第一时间,楚砚就接起了电话:“小佑。”
“我要走。”陈佑带着哭腔说,“我现在就要走。”
“要去哪呢?”
“我要去找我爷爷。”
“好。”
中午十一点多的时候,陈佑隐约听见楼下传来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轮椅太笨重了,陈佑干脆选择了更加轻巧便携的腋拐,刚出电梯他就看见了楚砚,楚砚走过来想扶他:“可以自己走吗?”
陈佑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往四下张望了一眼,护工阿姨不见了,陈佑低于是声问他:“阿姨呢?”
“在房间里呢。”楚砚伸手轻轻地握住他的后颈,安慰道,“你放心,没对她动手。”
陈佑听见院子里传来的打斗的声音,他知道之前别墅附近一直都有林峄安排的保镖在盯梢。如果不拦住他们,自己应该也没法成功走掉。
“快走吧。”楚砚催促道,“不是要去看爷爷吗?”
陈佑不想要他扶,自己拄着腋拐上了车,一路上他都不怎么说话,楚砚伸手想摸他的脸,也被陈佑躲开了。
楚砚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小佑,我只是想让你看清真相。”
“因为那张照片,所以你怪我吗?”
陈佑摇了摇头,他还是别着脸对着窗,不肯跟任何人说话。
他心情不好,楚砚也没硬逼他开口,他的语气依旧温和:“那好吧,不想说话就不说了。”
眼下还是初春时节,陈佑只穿了一件睡衣就出来了,楚砚看了他一眼,然后让司机把空调调高一些,紧接着又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陈佑也没客气,他把楚砚盖在他身上的外套反着套上了。
他们抵达江城郊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看管墓园的门卫说什么都不让他们的车子进去,说是墓园有规定,开放时间是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
司机降下车窗:“您就通融通融呗,咱们是从瀚城那边过来的,费了七个小时才到这儿的。您看就进去十分钟,马上就出来,成么?”
“我也不是管事儿的,我就一小保安,你们为难我也没有用啊。”门卫说,“这会儿天都黑透了,反正埋里边的人也跑不了,你就在这儿周边找个宾馆,对付一晚上,明天一早再来祭拜,不也是一样的吗?”
陈佑打开车门,拄着腋拐下了车,他对着门卫道:“李叔……我就想看一眼我爷爷。”
“小陈?”那门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过来了。”
说着他又看了一眼停在门口的那辆车子,压低了声音问陈佑:“发财了你小子?最近都坐上豪车了。”
“那是我老师的车。”陈佑说,“我就进去一会儿,他们不进,就我一个人。”
门卫还是有些为难:“你都来这么多回了,知道我们这的规定,我也没忽悠你们,这会儿确实是闭园了,真要放你进去,让我领导知道的,得罚钱的。”
楚砚此时也从车上下来了,他问那门卫:“罚多少?”
“两百块。”
“二维码。”楚砚对他说,“我给你两千。”
门卫愣了一下,稳赚不赔的事儿,他要是拒绝了,今晚肯定得懊悔得睡不着觉,于是他马上掏出手机,打开了收款码。
收到转账后,他小声地叫了起来:“我去,真给啊,牛逼。”
楚砚似乎也想跟陈佑一起进去,但陈佑对他说:“你在车里等我吧,我想一个人。”
“一个人不安全。你的腿还没有好,里边那么黑,小心又摔到了。”
“我来过很多次了,闭着眼睛都会走了。”陈佑还是拒绝了他,他重复道,“楚老师,我想一个人。”
楚砚终于放开了他的手臂:“好。”
“外套穿好,”楚砚看着他的眼睛,“不要着凉了。”
陈佑“嗯”了一声,随后便转身拄着腋拐进了墓园。
他轻车熟路地在最里边的一棵树下找到了爷爷的碑,因为当时只凑到了八千块,所以这颗树下除了爷爷,还有七个爷爷的“合租室友”。
没办法,江城的墓地太贵了。
陈佑当时还乐观地想,反正爷爷生前就是个喜欢热闹的小老头,有七个好朋友说话的话,就算陈佑不能常来看他,爷爷也不会孤单的。
以往每次来这里,陈佑都会哭得很伤心。
但是今天他的眼眶发涩,并没能马上流出眼泪。
他慢慢躺下去,把脸贴在冰凉凉的黑色卧碑上。
他小声告诉爷爷:“我们的家没有了……”
“如果我不到处乱走的话,”他缓慢地说,“不贪图享受……一直待在那里守着我们的家,也许就不会被拆掉了。”
说到这里,他还是流泪了。
灼热的眼泪顺着眼角流淌到那方小小的碑石上,爷爷以前经常和他说,“不是咱们的东西不该要。”
但是陈佑太贪心了,一开始他喜欢简秩舟的大别墅,喜欢柔软的大床,喜欢杨姨做的菜。
他确实很长一段时间都沉溺在自己“发达了”的飘飘然状态里。
后来陈佑开始依恋简秩舟,他想要他的爱,很多很多的爱。
陈佑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不大聪明,否则他也不会毫无防备地落入这些人的圈套。
“爷……”陈佑小声地和墓碑告状,“有人欺负我。”
“你帮我诅咒他们以后都不要过得好。”
陈佑很‘恶毒’地说:“你把他们的钱全部都变走,变到我这里来。”
他知道自己说这些其实不过只是在泄愤,爷爷活着的时候是个不起眼的小老头,死掉了以后,大概也不会突然变得神通广大。
想到这个,陈佑又担心爷爷在下面为他伤心着急,于是他马上又改口道:“我是开玩笑的。”
“你在下面要好好的。”
“……好好的就行。”
第58章
陈佑是从墓园后门悄悄溜出去的。
后门的保安也认识他, 但看见他冷不丁从漆黑的墓园里冒出来的时候还是吓了一跳:“靠靠靠……不是,你刚躲哪儿了?清园的时候我怎么没看见你啊?”
瞥见他脸色苍白,保安又道:“这两天晚上怪冷的……里头黑黢黢的, 你一个人待在里边不害怕吗?”
陈佑确实也没想起来怕,他说:“里边有我爷爷在呢,他会保护我的。”
“行吧。”
“你赶快回去, ”保安又说, “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你腿这是咋了?”
陈佑赶着离开, 并没有跟他多聊, 随便敷衍了两句,看见不远处驶过来一辆公交车, 陈佑连忙就拄拐追了上去。
他也不管这辆公交是往哪儿开的, 坐上车后陈佑才开始思考自己到底要去哪儿, 又能去哪儿。
公交车开出去了六七分钟,楚砚的电话才打了过来, 但陈佑只是盯着屏幕,没有接通。
与此同时,另一边。
司机回到车里,告诉楚砚:“老板, 我看着他上了3路公交车, 要不要追上去?”
楚砚盯着陈佑刚才坐过的位置, 低声道:“不用追, 回去吧。”
陈佑可以不想和楚砚待在一起, 但是他也不能是属于其他人的。
况且他又能去哪儿呢?
被圈养过的流浪动物, 已经失去了在野外生存的能力,除了找到下一位主人,他自己要怎么才能辛苦地在这个城市里活下来呢?
拨过去的电话果然没有被接通, 楚砚于是又给陈佑发了条短信:-小佑,你想去哪里我都不会拦着你,不过要是遇到困难,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我一直都在。
……
陈佑转了好几路公交,才终于到达了他熟悉的青山果园站。
进到那条窄巷里的时候,地上都是融化的积雪,陈佑的鞋一下子便被半融不化的雪水打湿了。
地很滑,他不得不走得小心一些。
陈佑有些担忧赵闯他们已经不住在这里了,毕竟他也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联系赵闯他们了。
当陈佑看见那个破破烂烂的门被里边的人用绳子系上了的时候,他才松了口气,轻轻地敲响了门。
“谁啊?”赵闯在里边叫道,“冻死我了,黄毛你去开门!”
“你去,刚关灯就我关的,你也别太懒了。”
“你说我?妈的你才是懒狗一条!”
两人争吵了半天,赵闯才不情不愿地跳下床,趿着拖鞋来开门:“操……哪个傻逼大晚上过来?”
门一开,赵闯看见外头站着的陈佑,不由一怔:“柚子?你咋来了?”
他伸手把人拽进屋来:“我之前给你发消息、打电话,你怎么都不回?”
“我还以为你发达了,看不上我们这些穷酸兄弟了,今天怎么舍得大晚上过来了?”
正说着,他看陈佑的脸色好像有些不太对劲,眼睛一看就是刚哭过的样子:“不是……你被你那个简哥赶出来了?”
陈佑没说话。
赵闯立即便自顾自地生起了气:“我就跟你说那傻der就是在逗你玩呢,看你又傻又好骗。什么玩意,大晚上赶人出来!”
“你腿怎么了?怎么还拄上拐了?让他打的?”
“他爷爷的,咱们哥几个明天就去他家,把他车子划烂!有钱了不起啊操!”
“他赔你钱没有?”赵闯噼里啪啦说个没完,“那什么精神损失费、分手费,你管他要了没?”
听见赵闯的声音,陈佑心里的委屈一下就返了上来,他红着眼睛看着赵闯,话还没出口,眼泪就先掉了下来。
“咋了这是?”
床上挤着的那两精神小伙见状也连忙跳下了床:“咋了啊?”
屋里陈设简陋,他们只能让陈佑坐到床上去。
这么冷的天气,几个年轻小伙就全靠着挤在一起睡觉取暖,曾经陈佑也是这样跟他们挨着挤着一块睡过来的。
可是现在他却觉得这个屋子寒酸得要命,屋里也冷得吓人。
陈佑一边哭一边被冻得直发抖,赵闯见状忙从床上抓起一床包了浆的厚棉被,披在了陈佑身上。
“行了,看你出息的,”赵闯恨铁不成钢地说,“为个男的有什么好哭的?他赶你走就赶你走呗,以后你还跟着我们几个混,又不是没地方去了。”
黄毛从床头柜上抓起了半包方便面,刚才他懒得烧开水去泡,感觉饿了就做了一袋自制“干脆面”,他们几个经常就是这么将就着吃的。
他把那半包“干脆面”递给陈佑:“吃晚饭了没?饿了就先对付两口。”
陈佑摇了摇头。
“咋啦?吃惯了山珍海味,看不上方便面了?”赵闯调侃他,“那以后有你饿的。”
“这毛病我看还是趁早改了。”
陈佑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肚子饿得咕咕叫,但他真的不想吃东西:“我没有看不上……我真的不想吃。”
“那行吧。”赵闯说,“不吃就睡觉。咱们横着睡,一张床睡四个人够够的。”
赵闯怕他躺在边上盖不上被子,于是就把陈佑安排在了中间。
被人这样挤着,陈佑的确没多久就暖和了起来。
但陈佑上半夜基本没怎么睡,旁边的赵闯在打游戏,时不时地就会骂上几句脏话,另一边的黄毛在打呼噜,睡相很不好,时不时地会忽然踹陈佑一脚。
最外边那人躺在床上抽烟,就这么随意地把烟灰抖落在地上。
陈佑不记得自己以前是怎么在这样乌烟瘴气的环境里睡着的了,以往只要他们一关灯,陈佑马上就能入睡,一夜酣甜无梦,连起夜都没起过。
赵闯见他躺在自己和黄毛中间艰难地翻来覆去,小声问:“咋啦?睡不着?”
他难得有些体贴:“我吵着你了?”
“嗯。”
“那我小点声。”
不能骂人后,赵闯觉得那游戏也没什么意思了,他关掉手机躺好,和陈佑说悄悄话:“……你真的变化挺大的柚子。”
“你以前睡得和猪一样快,现在怎么都会失眠了?”
赵闯一开始看见陈佑过上了“好日子”,心里难免有些羡慕嫉妒恨,也有种被“背叛”了的感觉。
陈佑从前老黏着他“闯哥”来“闯哥”去的,自从遇见了那个简秩舟,心里好像就只剩“简哥”了,平时叫他也叫不出来,发消息也回得不怎么勤快。
特别是前一段时间,赵闯是真的觉得陈佑得了“嫌贫爱富”的毛病,居然敢那么久都不联系赵闯,当时他还跟黄毛说了好几次陈佑的坏话。
可今晚看见他可怜巴巴地站在门口,心里又觉得很不是滋味。
以前那么爱说爱笑的一个傻小子,现在除了哭就只会沉默,陈佑不是那种很敏感的人,有时候赵闯和别人开他玩笑,连他自己都觉得说得过了,可是陈佑却一点也不生气。
所以他这一年多以来……到底被那个姓简的欺负成什么样了?
“那些有钱人心都脏,”赵闯趁机教育陈佑,“仗着兜里有两块臭钱,好像自己多了不起似的。”
“你就是见得太少了,”赵闯苦口婆心地劝,“别老为他伤心了知道没?耷拉着张脸给谁看呢?又不是你闯哥害得你。”
“我看你这样,我心里也得劲不起来。高兴点吧柚子!”
陈佑也不想伤心,可他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闯哥……我想睡觉了。”
“行,”赵闯轻轻拍拍他的脑袋,“天大的事儿,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陈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刚睡下去没多久,就被一阵敲门的动静吵醒了。
“赵闯!你们不要装死,赶紧把门给我开开!”
陈佑记得这个声音,这人是赵闯的房东。
他们已经好几个月都没钱交房租了,赵闯自知理亏,也不敢去应门。
几人就这样浑浑噩噩地烂在一起过着日子,白天就去快餐店里蹭暖蹭电蹭wifi,有吃的就对付着吃两口,没吃的就这样干饿着。
“最近上头查得正严,这一片的危房都快倒了,要让人发现我还叫你们住着,我得担责任的。”
“之前那几个月房租水电,我也不要了,算我倒霉行了吧!你们明天要再不搬走,我就找人来撵你们了。”
“我好心好意把房子这么便宜租给你们,你们不能给我来个农夫与蛇啊,对不对?”
躺在最外边那小伙低声咕哝道:“什么农夫与蛇,他说什么狗屁话呢?啥意思啊?”
四人中学历最高的黄毛回答说:“就一恩将仇报的故事。”
这房东都来放过好几次狠话了,赵闯他们每次都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他被骂得感觉有些没面了,才起来冲着外头说:“大哥,我们也是没地方可去,不然指定不能住这儿啊。”
“不然等明天人来了,你就说这屋子是让我们几个混混给霸了,你赶也赶不走,这不就得了吗?”
陈佑听两人大喊大叫地掰扯了老半天,最后那房东骂骂咧咧地走了。
很快,赵闯他们就开始收拾被子,陈佑问他:“咱们要走了吗?”
“先去地下通道对付两宿,等那什么检查完了,咱们大不了再搬回来住。”
“走,起来收拾收拾,咱们吃肯德基去。”
如果不是陈佑还拄着拐,几人原本是打算走着去的。
四个人走出去已经挺远了,赵闯才忽然想到陈佑的腿:“不行啊。这里离那边得有四五公里远呢,咱这还有个‘三条腿’的,真走过去,一会儿柚子胳肢窝都得磨破了。”
说完,几个人好歹凑出了四块钱,坐上了公交车。
进了商场一楼的肯德基,四个人往角落里一坐,赵闯眼尖,他盯着不远处同行的两个女生一前一后地离开了位置,桌上一看还剩不少东西。
他连忙走过去把她们吃剩下的端了回来:“我靠,今个儿运气真好,刚来就有。”
陈佑总觉得有人朝着他们这边看过来了,前台服务员看向他们的眼神也怪怪的,他心里觉得很不好意思:“闯哥,我感觉……我们这样有点不好。”
赵闯拍了他一下:“有什么不好?我们这叫环保,不浪费食物。”
说完又塞给他一个鸡肉卷:“怎么就不能吃了?你就是跟那个姓简的待一块待久了。这个鸡肉卷我看过了,全好的,她们没碰过,给你吃行了吧?”
饿了一天一夜,早上还从那么大老远的地方过来,陈佑饿得都有点肚子疼了,于是他接过了那个鸡肉卷。
以前他们一直都是这样的,陈佑从没觉得丢脸过,可今天他却总觉得有些抬不起头来。
可他也实在很饿了,于是就这么低着头慢慢吃了起来。
饮料就两杯,赵闯拿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只剩下半杯了,以往他们都是每人轮流喝点,但今天黄毛把剩下一个底的可乐递给陈佑的时候,他没有接。
“……我不渴。”他说。
赵闯白了他一眼:“死要面子活受罪。黄毛,别管他。”
陈佑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干什么,他的手机没电了,赵闯他们用的充电器他的手机用不了,于是他就只好坐在那里发呆、犯困。
就在陈佑即将睡过去的时候,他突然被一道耳熟的声音吓醒了。
“陈佑。”
他猛地睁开眼睛,一抬头,就对上了简秩舟的眼睛。
第59章
迷迷糊糊的陈佑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跌下去。
很快他就看见简秩舟身后还跟着一个高个男人, 陈佑一眼就认出了他就是传说中的那个温明澈。
“你怎么会在这里?”简秩舟直勾勾地盯着他。
陈佑强装镇定:“……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简秩舟很早之前就查到了楚砚购买了医疗转运机构的跨国转运服务,各种信息都表明,陈佑已经被楚砚送到了德国的一家医院。
所以简秩舟很自然地就相信了, 陈佑现在正在国外静养。
他的人也一直都在楚砚身边盯梢,这只贱|狗最近还算老实,一直都待在江城, 只有昨天才忽然去了瀚城一趟, 他查过了, 那边这个月有场艺术展, 策展人是楚砚的好友,他会过去凑热闹倒也不奇怪。
只要陈佑不是被谁霸占着, 简秩舟就勉强能接受现在的平衡。
这段时间里, 简秩舟总是下意识地避免想起陈佑, 察觉到情绪又游走到边缘的时候,他就会吃药控制。
很多次他都已经订好了明早就走的机票, 可等药效起来,他又会觉得没有必要。
某个无法顺利入睡的夜里,简秩舟终于震惊地察觉到——他一直在害怕。
他不知道该怎么样面对陈佑,假如这个人再一次对着简秩舟说出“我不要你”, 类似这样的话, 他认为自己一定会疯掉。
什么药都没有用, 简秩舟觉得自己很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他还没有做好足够的准备, 冷静、成熟地去处理好他跟陈佑的关系。
但当简秩舟今天无意中透过玻璃窗看见陈佑的时候, 刚刚才搭建起来的理智和体面却一瞬间轰然坍塌了。
陈佑他们其实坐在非常靠里的位置, 简秩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透过玻璃窗和用餐的人群看见他的。
尽管简秩舟努力想要保持镇定,可现在他亲眼见到了陈佑,哪怕今天早上才刚刚吃过药, 也克制不住那些压抑的情绪又开始剧烈翻涌。
他做不到……
做不到冷静,也做不到像个体面的三十岁的成年人那样和陈佑好聚好散。
操|他爹狗屁的好聚好散!
他就要陈佑一直待在他身边,他要他只属于简秩舟一个人。
“回家。”简秩舟上去就拽住了陈佑的胳膊。
“我不要!”陈佑非常激动地挣开简秩舟的手,“你不要碰我!”
赵闯他们见状忙站起身,挡在陈佑面前:“干什么你姓简的?没听柚子说不要吗?听不懂人话?”
“陈佑,跟我回去。”简秩舟拨开赵闯的脸,显然没把他们几个当回事,“你给我滚一边去!”
“你他妈才滚,”赵闯不肯让,“要打人是吗?来啊,出去打,看看到底谁挨揍。”
陈佑拄着腋拐,始终躲在赵闯他们身后,同时嘴里很大声地说:“走开,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简秩舟深吸了一口气:“你现在和我回去,之前那些事,我可以不追究你。”
他自认为自己已经做出了非常大的让步,所以陈佑实在不该再继续犯矫情、和简秩舟闹脾气。
但陈佑一点都没被简秩舟给出的条件打动,他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你凭什么追究我?我们现在已经分手了,而且那根本就是你家不是我家!”
陈佑说完才想到他们从来就不是情侣关系,所以现在大约也算不上是分手,于是他很快又不管不顾地说:“而且……而且我们本来也只是炮|友,你根本没资格管我!”
简秩舟的表情一下又变得扭曲可怖。
周围看热闹的人觉得他们是同性情侣吵架,还有好事的上来劝说简秩舟:“哥们,我看你也是体面人,人都说‘分手’了,不如好聚好散吧,天涯何处无芳草呢?”
简秩舟不怒反笑:“他欠我一百万,好聚好散,说得好听,你替他还?”
他的表情实在有些吓人,尤其是直勾勾盯着谁看的时候,那人被噎了一下,低声说了句“神经病”,接着就默默走开了。
简秩舟很快又看向了躲在赵闯他们后边的陈佑:“不跟我回去,你想去哪儿?跟着这几个臭乞丐睡大街?到这儿来捡别人的剩菜剩饭吃?你也不嫌恶心。”
陈佑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赵闯也被激怒了,他上来就撞了简秩舟一下:“你骂谁乞丐呢?你这傻逼同性恋,操|你爸ai滋入脑转狂犬病了,到处咬人,这么爱叫你爹我去买个狗笼把你抓起来……”
他话音未落,便被简秩舟一拳砸在了脸上。
赵闯往后踉跄了两步,跌坐到地上。
陈佑连忙丢了腋拐要去扶他:“闯哥……”
随即他又抬头恨恨地盯向简秩舟:“你凭什么打我闯哥!”
一动起手,场面顿时就混乱了起来,店员们硬着头皮过来维持秩序,并大声道:“麻烦各位冷静一下!你们这样会影响到其他客人的,有矛盾我们可以找地方慢慢解决,如果你们还要大吵大闹,我们只能报警处理了。”
“大家都各退一步,没必要闹到动手的地步的。”
黄毛两人见兄弟被打,嘴里边骂着脏话,边推着简秩舟就往外边去了,可惜没过多久,他们俩也跟赵闯一样趴在了地上。
虽然他们是小混混,但也扛不住现在两天饿三顿,就算一起上都不是简秩舟的对手。
温明澈看着那小孩拄着腋拐艰难地叫喊着,想让简秩舟住手。他今天来这边和简秩舟见面,是来和他谈生意的。
他父亲有意让他接管公司,刚好这次他家跟启元熵界有合作,之所以他想自己过来,一是简秩舟对他已经不感兴趣了,确实没必要再避嫌,二是他怕这人存心报复,故意给他们公司的员工下套。
刚才看他一下电梯,忽然脚步一顿,然后就跑进了这家快餐店,温明澈本着看热闹的心思,也一块追了进来。
他一开始看见别人发过来的照片时,只觉得陈佑和自己长得确实挺像,可今天亲眼看见他真容,不免还是有些震惊。
温明澈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就快了几拍。
他一下子就想起了自己那个早夭的弟弟,小宝要是还活着,估计现在应该跟眼前这个叫陈佑的小鸭子差不多大了。
但他们家小宝的骨灰就埋在江城,前不久过年的时候,他们一家人才刚刚去看过。
因此那个古怪的念头仅仅只是在他脑海中闪烁了一瞬,便被温明澈完全否决了。
但他多少还是爱屋及乌,对陈佑起了几分同情的心思,于是他在简秩舟要去抓陈佑的时候,上前拉了简秩舟一下:“简秩舟……你冷静一点。”
“滚开!”
可能是因为赵闯他们全都让简秩舟给打了,又或许是温明澈刚才帮陈佑拦了简秩舟一下。
陈佑忽然灵机一动,拄着拐飞快地躲在了温明澈身后。
他心想简秩舟怎么着也不至于打温明澈,于是就拽着这人跟简秩舟玩起了“老鹰捉小鸡”。
温明澈被陈佑拽来拽去,倒也没生气,他只觉得好笑。
他真没想到让那三个人反目成仇的小鸭子竟然是这种风格的,和他预想中的那位神人差了至少一万个心眼。
而且眼下这个场景莫名让他想到了荆轲刺秦王,而他现在就是秦王当年“绕柱走”的那根柱。
这场闹剧总算在姗姗赶来的民警的调解下仓促落幕。
最终简秩舟赔了赵闯他们四人一万块钱,他们那点伤要是去做鉴定,应该连轻微伤都算不上。
一开始说一人一千块的时候,赵闯坚决不同意,说是一定要上法庭告死简秩舟。
但后来提高到两千,他们四个人加一块就是八千块,赵闯实在嚷嚷不出来了,于是便小声去询问陈佑的意思:“咋样你说?”
陈佑闷闷地摇头。
赵闯直接替他决定了:“干脆凑个整,一万块!我们柚子在你家也没少受你欺负。”
他以为简秩舟会跟他讨价还价,但简秩舟根本就没跟他说话,沉默地就给他转了一万块。
收到转账的时候赵闯手都有点抖。
“陈佑。”简秩舟的声音很冷,“跟我回家。”
赵闯:“不是,你又来劲了?”
说完他又看向帮忙调解的民警:“警察同志,这个人他要拐|卖|人口,我兄弟不乐意上他家,他非得把人带走,你们评评理,这事儿说重点可就是绑架了!”
黄毛也接口道:“要不是我们刚才拦着,他真能把人拽走,你们快给这法盲普普法吧。”
最后协商下来,由赵闯他们带着陈佑先走,过十五分钟,简秩舟才能离开派出所。
赵闯看着自己手机里的钱,有些得意:“今晚咱们要不去开家电竞酒店爽一把?这顿揍不能白挨。”
黄毛两人都附和道:“行!”
只有陈佑没应声。
赵闯于是又单独问他:“柚子,你怎么想?”
陈佑小声说:“……我都行。”
“那就开套那种分开的,我们打游戏,你要是困了,你就把门关了睡觉。”
“嗯。”
“一会儿再去买点烤串、麻辣烫、啤酒,”赵闯脸上的淤紫还在呢,人却跟个没事人一样,乐乐呵呵的,“这打没白挨,也算让他出了点血。”
“柚子,你闯哥刚才威不威武?帅不帅?”
陈佑支支吾吾地说:“下次闯哥你还是不要帮我了,你让他打一下就摔地上了……”
看见赵闯他们也跟着受牵连,陈佑心里只觉得更加难过了。
“什么话?我那是故意的,”赵闯涨红着脸说,“我故意讹他呢,你没看出来?”
“哥这叫计策,不然他能赔给我们一万块钱吗?”
陈佑不动声色地擦了一下他喷到自己脸颊上的口水,他“嗯嗯”地答应了半天,才总算把赵闯哄好了。
“我现在知道啦,”陈佑很用力地挤出一个笑脸,“谢谢闯哥。”
“这还差不多。”——
作者有话说:他哥哥这会儿还笑呢。
第60章
陈佑晚上没什么胃口, 赵闯给他点的麻辣烫,他才吃了半碗就吃不动了。
赵闯一边骂骂咧咧地说他浪费,一边把陈佑剩的那半碗往自己盆里倒。
吃饱喝足后四个人高高兴兴地走进酒店, 赵闯在其中一台电脑上点开植物大战僵尸,让陈佑自己去玩。
陈佑昨晚没睡好,坐在那儿瞎点了一会儿就有点困了, 他扭头想跟赵闯他们说一声, 但他们几个都戴着耳机, 陈佑小声叫了两声“闯哥”都没人听见。
于是他默默进到了隔壁房间, 大概是之前的习惯使然,陈佑是洗完头洗完澡才躺上床的。
他的左腿现在已经可以着地, 只是站立时重心还需要放在右腿上。至于骨裂尚未完全康复的那条腿, 只要稍微站久一点就会有酸痛感, 活动时也明显有些僵硬。
刚躺上床没多久,陈佑便睡熟了。
虽然酒店的隔音不太好, 陈佑能隐约听见隔壁间里赵闯他们时不时激动的叫喊声,但这种声音反而使他安心。
凌晨三点多。
这套酒店的房门忽然被人用一张备用房卡刷开了。
赵闯他们没舍得睡,这边的两张双人床上,还是只睡着陈佑一个人。
简秩舟轻手轻脚地将睡在床上的人抱了起来, 陈佑实在太困了, 因此简秩舟的动作只是让他在梦里皱了皱眉, 却并没有醒过来。
于是陈佑就这么被简秩舟悄没生息地带回了别墅。
陈佑醒来的时候天才微微亮。
床很软, 他感觉到有两只手正牢牢地箍紧在自己肚子和前胸的位置上。
陈佑愣了一下, 他仔细打量着那两条修长而结实的手臂, 没有纹身、也没有任何的装饰品。
再一抬头,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陈佑意识到自己好像并不是在做梦……这里是简秩舟家, 是简秩舟的卧室。
他为什么又回来了?
“放开我!”陈佑忽然叫了一声。
他使劲地扣着简秩舟的两条手臂,疯狂挣扎了起来:“你放开我……”
简秩舟醒来了,但他沉默着,并且罔顾了陈佑的挣扎,他依然像睡着时那样,死死地抱紧了陈佑。
陈佑挣扎不过,便开始拿拳头去砸那两根手臂,接连好几声拳头砸到肉的闷响声,听着就疼。
他虽然看着不高不壮,可手上的力气却不小,两下就把简秩舟的手臂砸红了。
可是简秩舟就好像疯了一样,怎么也不肯放开陈佑。
陈佑急了,挣扎间,他抓住简秩舟的手掌就咬,直到这人的手掌和手臂都被他咬出了几个见血的牙印,简秩舟才总算松开了他。
陈佑通常只对自己的血敏感,看到简秩舟不仅流血了,好像还有些吃痛,脸色变得很不好看,陈佑一点都不怕,只觉得解气。
“你再碰我,我就咬掉你一块肉!”陈佑没找到自己的腋拐,他单脚蹦到了角落里去,然后继续对简秩舟放狠话,“我说到做到!”
简秩舟脚步没停,继续朝着陈佑走了过去,陈佑扯过窗帘盖住自己,嘴里虚张声势道:“你敢过来试试!”
陈佑真的不明白他。为什么明明都有温明澈了,简秩舟还是不肯放过陈佑?
他只能将这一切归咎于简秩舟的脾气太坏,没有人受得了他,那个温明澈看起来斯斯文文,肯定也受不了简秩舟这种“禽|兽”。
而且温明澈要是受欺负了,他爸他妈肯定不能放过简秩舟。
但是陈佑是个没人撑腰的软包子,不管简秩舟怎么欺负他,他也没能力把简秩舟怎么样,所以他现在才又来吃回头草了。
可是陈佑现在已经不想要他了。
和简秩舟在一起,让陈佑觉得很辛苦,难过、伤心,似乎总比快乐要多得多。和简秩舟在一起这一年多,陈佑的眼泪流的比前十七年的总和还要多。
后来每次再梦到简秩舟,陈佑看见的总是那些坏的场景里、恶魔一样的简秩舟,他在噩梦里,一遍又一遍地重温着简秩舟对他的坏。
陈佑无数次被简秩舟气到发抖,也无数次因为他突如其来的怒意恐惧到发抖。
“我讨厌你……”陈佑的后背紧紧地贴着墙面夹角,眼睛里全都是恨意,“你走开!”
简秩舟伸手逼近他的时候,陈佑下意识地闭紧了眼,忤逆和反抗简秩舟的下场,大概就是要挨他一顿打。
反正也不是没挨过……陈佑一直都很怕疼,可是一看见简秩舟,他心里的恨意就盖过了畏惧。
但是那只手却只是轻轻地捏住了他的脸颊:“回床上睡,我去上班了。”
他好像没听见陈佑刚才说的那些话一样,自顾自地告知陈佑:“杨姨今天会做鸡翅和烧排骨,你可以多吃点饭。”
说完他的手就松开了。
陈佑看着他很自然地去衣柜里拿衣服:“……我要去找闯哥。”
“你不能把我关在你家,”陈佑大声说,“简秩舟,我不是你养的小狗!”
简秩舟似乎自动屏蔽了陈佑嘴里所有不中听的话,他进入盥洗室,关上门。
陈佑于是又单脚跳着来到了那扇门前,对着里边的简秩舟道:“我不要在你家!”
“简秩舟!”
无论陈佑表现得怎样聒噪,简秩舟都没有动怒,也没有理会陈佑。
简秩舟打开门时,陈佑见缝插针就想挤出去,但却被简秩舟拽了回去。
关门前简秩舟对他说:“在家里要乖一点。”
“我不要!”
陈佑话还没说完,简秩舟就“砰”一声关上了门。
简秩舟在床头给他留了个游戏机,里面下了几个操作简单、但很能打发时间的游戏。
最近几天,他每天都会按时下班,然后带陈佑去楼下吃晚饭。
陈佑拄着腋拐试图跑出去过很多次,但无一例外的,都会被简秩舟发现并且给拎回来。
简秩舟现在不打他也不骂他了,但是陈佑还是觉得和他在一起很痛苦。
晚上两人躺在一张床上睡觉,陈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简秩舟会忽然地抱过来,要摸他的背和颈,哄他睡觉。
陈佑每次反应都很大:“我不要你摸!”
他拒绝简秩舟的亲吻,也拒绝简秩舟的抚摸。
哪怕迟钝如陈佑,也觉察到了好几次简秩舟都很想揍陈佑,或许也可能是想操陈佑,因为有一次陈佑的裤子都被他扒掉了。
可是简秩舟好像在忍,他好像觉得把脾气变好一点,至少在陈佑面前装一装、演一演,就可以哄好他了。
毕竟之前很多次,简秩舟甚至都没有牺牲什么去哄陈佑,只是给他买一点蛋糕,一杯奶茶,他就不再生简秩舟的气了。
但是这一次,简秩舟越想要靠近他,陈佑却像是被踩着了尾巴的猫一样,对简秩舟张牙舞爪,并且逃得离简秩舟越来越远。
简秩舟感觉自己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耐心和好脾气对待陈佑,但陈佑却还是“不知好歹”地抗拒他。
不过他还是没有对陈佑发火,而是下了一趟楼,过了一会儿才回来。
陈佑看着回来后的简秩舟似乎睡着了,他忽然拽起枕头就砸向了简秩舟的脸:“放我出去!”
简秩舟面无表情地睁开眼,丢开他的枕头:“安静一点。”
睡前他刚刚吃过药,陈佑的所作所为,并没有引起他强烈的情绪波动。
早上起来的时候,简秩舟发现陈佑抱着自己的枕头睡在了衣柜里,衣柜里那些衣服都被陈佑弄得一团乱。
他把陈佑抱回到了床上,又给他盖好了被子。
晚上简秩舟下班回家。
他给陈佑买了之前他喜欢吃的那家店的蛋糕,还有草莓牛奶。吃过饭后,简秩舟把吃的拿给了他。
“陈佑。”
简秩舟看着陈佑,忽然没什么情绪地说:“我向你道歉。”
“之前是我对你太严厉了,我会尝试改变。”
“对不起。”
陈佑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感动地抱住他。
他变得比从前要敏锐许多,因此他看出来,简秩舟虽然嘴里说着“对不起”,但眼里并没有真诚。
事实上他全然不觉得自己有错,他只是希望陈佑能变得和从前一样。
三个字就可以把一切都推平,然后重新开始。
因为是这样划算的一笔“生意”,所以简秩舟才会做。他是为了陈佑的“原谅”“释然”而道歉,而不是因为真的知道自己错了在忏悔。
“你不要演戏了!”陈佑激动地红着眼睛说道,“我不会再相信你了!”
认为自己已经付出了足够多的简秩舟终于被激怒,他冷淡的表象里也终于撕开了一道裂痕:“你到底想闹到什么时候,陈佑?”
“差不多得了。”
陈佑学会了简秩舟的冷笑,但那个笑容在他脸上显然并不适配,甚至显得有些怪异。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陈佑撕心裂肺地朝简秩舟吼道,“你爱那个姓温的,所以你才会这么恨我。恨我是个小偷,恨我明明和他长得那么像,却做着让你感觉丢脸的事!”
“偶尔你温柔的时候,你看着我的脸在爱他,打我骂我的时候,你看着我的脸在恨我!”
陈佑像是要把对简秩舟的所有愤怒全都吼出来:“我向你求饶的时候你真的听不到吗?你现在和我说什么对不起呢?我不想听,要我原谅你的话,你干脆去死好了!”
这大概是陈佑这辈子对人说过的最恶毒的话,但骂出口的时候,他只觉得无比畅快。
所有压抑的、困惑着,在他心脏里团成一团的痛苦,被他自己一把从裂缝里拽了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嘴也从未这样好用过。
简秩舟拉住了他的手,可陈佑直视着他的眼睛还在说:“你是大老板,你比我要聪明多了,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要真觉得对不起我,那你就去死,你死了我就原谅你了。”说到这里,陈佑整个人都开始颤抖,“真的……”
“我讨厌楚砚,我讨厌江九珩,我讨厌林峄……但是你和他们不一样,简秩舟,我最恶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