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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用替身 问尘九日 19415 字 4个月前

第51章

陈佑的手机没有了。

于是他只好在偌大的琴房里安静地等待。

等林峄、等楚砚、等江九珩。

但是好像并没有一个人能够把陈佑从这里解救出去。

陈佑渐渐感觉到了绝望。

这几天只要睡着, 陈佑就会做噩梦。

梦里没有简秩舟,当然也没有他后来遇见的这些人,梦境里只有陈佑在十七岁以前遇见过的人和事, 所有记忆都毫无规律地杂糅在一起。

记忆中冬天真的很冷。

陈佑往身上套了好几件外套,最外层那件灰色棉服已经穿得很旧了,陈佑有时候能在针脚缝隙里扯出几缕脏旧的棉花。

他喜欢把棉絮扯薄, 然后再团上, 接着再扯开, 玩腻了, 干脆就放在手掌心里吹着玩。

他似乎忘记自己要去干什么了,一个人走在寂静的街道上, 心里恍惚飘过一个念头:该下雪了吧。

于是陈佑一抬头, 天空中就飘起了片片雪花。

为了躲雪, 陈佑揣着手走进了一家卖砂锅米线的小吃店,店里特别暖和, 可能因为太晚了,小店里只有稀稀拉拉的三两桌客人。

陈佑等着客人走了,就过去看他们桌上还有没有剩下什么能吃的东西。

今晚陈佑的运气不错,第二桌离开的客人剩了不少米线, 还有小半盘没吃完的煎饺。

他拿起筷子, 刚要动筷, 就见小吃店的女店主忽然从里间后厨走了出来。

陈佑低下目光, 想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是店里就这么几个人, 陈佑层层叠叠把自己穿得“胖乎乎”的,实在太显眼了。

女老板果然朝着他这边走了过来。

对方看清他脸的时候,似乎也有一点惊讶, 陈佑带着爷爷留下来一顶前进帽,刚才她在后厨看的时候,还以为陈佑是位老人家。

她转身朝后头的丈夫招了招手。

陈佑紧张起来:“这里不让吃吗?因为剩下很多……很浪费,所以我才……那我先走了。”

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店主才发现他并不只是年轻,很可能都没成年。

“没不让吃,”女店主拍了拍丈夫了胳膊,“就是你这碗凉了,我让我老公再给你做份新的。”

“不用!”陈佑的脸有点红,“我吃这个就好了……其实我肚子不饿的。”

“没事儿,”店主说,“刚我就让他给你煮上了。咱家米线都提前泡的,不煮也浪费了,留不到明天。”

陈佑终于说:“阿姨……我没有钱。”

“多大点事,”她说,“姨请你吃。”

“谢谢姨。”陈佑朝着女人笑了笑,“你是个好人。祝你发大财。”

虽然爷爷以前老是教育陈佑,做人要有骨气,人可以穷,但志千万不可以短。他们不是乞丐,人家白给的东西不能要。

但是陈佑总是不听话。

偶尔陈佑也会遇到好心人,要带他去商场里买身新衣服穿,其实很想要的陈佑最多拒绝一句,不是很坚定地说:“……可是我爷爷不让。”

只要人家多劝几句,他就巴巴地跟着去了。

有时候人家觉得他是小乞丐,塞给他钱,他也照单全收。

别人给他钱的时候,陈佑其实也说了不少的吉祥话,虽然也就是些没营养的车轱辘话,但至少人家看起来听得挺高兴的。

人愿意花钱买陈佑的好话,这也是他凭本事赚来的,他不知道爷爷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丢脸”。

“你多大了啊?”女人问他。

她丈夫又从后厨端上来满满一碗米线,是滚烫的,很香。

陈佑一边吃,一边回答说:“……十六了吧。”

然后夫妻俩又问他,家里还有谁在,父母呢?为什么不去上学?

问题太多了,陈佑都有点回答不过来了。

他逐渐把脑袋垂得越来越低。

可能是那碗米线煮得太烫了,所以陈佑才会吃得这么难受。

夫妻俩回后厨的时候,陈佑听见那个热心肠的大姨小声跟丈夫说:“多俊一孩子,看着也太可怜了。”

“要不……”

男人忙压低了声音:“咱自己家就够困难的了,给碗吃的够了,各人有各人的命。”

女人闻言长长地叹了口气。

陈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自己可怜,他一点都没觉得自己可怜。

可是因为她那声叹息,十九岁的陈佑心里莫名生起了一种诡异的难受,他忽然想起了爷爷从前看自己的眼神。

爷爷也总喜欢看着陈佑叹气,看向陈佑的目光里总带着心疼、愧疚与懊恼。

陈佑直到现在,才忽然读懂了那个苍老的眼神中的含义。大概是因为他终于后知后觉地长出了一点自尊心,毕竟他也并不是真的笨蛋。

小时候被人欺负后,陈佑总是很快就会忘记,被羞辱打骂后,他也会在心里为那些人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陈佑本能地回避并屏蔽了一切自己难以处理的情绪。

但是这一刻陈佑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前所受到的很多伤害都是不合理的,他开始替十九岁之前的每一个“陈佑”感到心痛。

从前受到过的欺负、无视、言语贬低、侮辱、冷嘲热讽……突然在这一天、这一个时刻铺天盖地朝着陈佑反扑了过来。

曾经这些都被他迟钝的心阻挡在外,但是现在他突然就懂了,仿佛一下子“长大了”。

于是他猛然陷入到了一种巨大的痛苦中,这种痛苦让他呼吸困难,整个人如溺水般挣扎起来。

陈佑挣扎着醒过来了。

琴房里很黑,只有窗户那里透出一点灰蒙蒙的光。

陈佑摸索着来到窗边,看着外边的天一点点亮起来。已经好多天了,都没有人来救陈佑。

他心里很乱,但唯一一个可以确定的念头,是陈佑不想再待在简秩舟身边了。

他十分迫切地想要离开他,到哪里去都可以,只要他能够离开这个源源不断带给他恐惧的男人。

……

简秩舟被一阵吵闹声惊醒了。

杨姨在拍门,声音很急切:“先生,你醒了没有?陈先生他刚刚从三楼跳下来了!”

简秩舟心里狠狠一跳,整个人蓦地清醒了过来,紧接着,眼前的一切声音、影像,都像是幻灯片一样,一帧一帧地从简秩舟感官里流过。

他一边跑下楼,一边有许多疑问在他脑海中闪过。

三楼……有多高呢?

八米?还是十米?

他会不会死?

早知道……

简秩舟混乱的思绪在看见陈佑的那一刻戛然而止,大脑中出现了好几秒钟的空白。

他看见陈佑趴在庭院的草坪上,一动不动的。

何姐在旁边惊慌失措地给“120”打电话:“对,是三楼。我一直叫他名字,但他闭着眼睛不应声……”

何姐说着像是想将陈佑翻过来看看,但简秩舟厉声喝断了她的动作:“别动他!”

电话里的接线员也说:“请不要随意挪动伤者,避免造成二次伤害。伤者有出血的情况吗?”

何姐紧张答道:“好像没有……”

过了会儿她又和简秩舟说:“救护车已经过来了,先生你不要着急。”

从三楼一脚踩空的时候,陈佑脑海里一片空白。

一切似乎都是在转瞬间发生的,他并不想死,只是想要离开简秩舟而已,但身体却自顾自地翻出了窗户。

陈佑甚至没感觉到恐惧,人就已经摔在了草坪上。

落地的时候他都没感觉到痛,手脚好像还可以动,明明落地时陈佑感受到了一股很强的冲击力,他的脑子甚至懵了好几分钟,可是身上却一点痛也没有。

陈佑听见很多很多的声音,感受到有人把他抬上担架,上车后他感觉到身体逐渐变得暖和起来。

然后陈佑就变得很困。

简秩舟叫他的名字:“陈佑……”

“陈佑。”

其他声音都消失以后,简秩舟就变成了最吵的那个。

陈佑掀起了眼皮,他感觉身体很累,他想马上就睡觉,但是有一件事远比睡觉更为紧迫。

简秩舟抓住了他的手,抓得特别紧。

简秩舟的脸看上去有点模糊,但陈佑看见了他乱蓬蓬的头发、青色的胡茬,他从来都是一丝不苟的样子,现在这个人有点不像是简秩舟。

“看我。”这个‘假的’简秩舟对他说,“不要睡。”

陈佑看着他说:“我要走……”

“我不要……”

“你。”

二十分钟后,穿着睡衣裤靠在急救室门口等待的简秩舟忽然想到。

陈佑是个很怕疼、又特别胆小的人。

他非常怕死,以前简秩舟只要瞪他一眼他就不敢说话了。

简秩舟实在想象不到他会爬出窗户,从那么高的地方往下跳。

为了能够离开简秩舟,陈佑连死都不怕了。

这个小疯子。

可能是因为三楼并不算高,陈佑又比较幸运,摔下来的地方是平坦的草坪,没摔着脑袋。

但最终的检查结果显示,陈佑髌骨骨裂,肋骨骨折,多处软组织挫伤,轻微肝挫伤。医生说危及不到生命,但是后续恢复期较长,也挺麻烦的。

不过没有生命危险,那就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陈佑情况稳定下来后,简秩舟才回家把身上的睡衣换掉。

他请了一天假,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医院前,简秩舟看见手机上有人发来了一封匿名邮件,于是他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文件夹里有很多个视频,全部都标注好了日期。

简秩舟随便挑了一个点开,摄像头对准的是躺在检查台上的陈佑,他面色|潮|红,十分配合地承受着江九珩的亵|玩。

有的视频里他是睡着的状态,有些视频里则是醒着的。

简秩舟面色铁青,但手指并不受他的控制,他很快就找到了第一条,那个最早的、第一次的日期。

他站在原地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天陈佑在发烧,这个粘人精一直在他旁边磨磨蹭蹭,想要简秩舟陪他一起去医院。

而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呢?

简秩舟拒绝了。

他和陈佑说自己没空,这当然是一句毫无诚意的敷衍。简秩舟还记得这个细节,因此他也记得自己当时并不是真的没空,只是懒得在陈佑身上浪费时间而已。

视频里的陈佑是无意识的状态,他当时应该什么都不知道。

简秩舟忽然笑了——

作者有话说:这本写得比较放飞自我,一开始文案确实没标结局1v1,因为我没写到后边,没确定好结局,然后就是作话里提过了,评论区回过了,文案就懒得改(确实是我的问题,没事,可以骂我,俺不玻璃心)

但就算结局了也不会让简太好过的。一旦感觉不舒服最好就马上跑。

第52章

楚砚在车上接了个电话。

对面是个女声, 语气略微有些紧张,省略了招呼和寒暄的环节,她开门见山道:“我刚发过去的视频你看了吗?”

“刚点开, ”楚砚不紧不慢地说,“看了两眼,现在怎么样了?”

“根本劝不住……那个男人一上来就把江医生往死里打, 保安也来了, 不知道这会儿他们把人拉开没。”

“好, ”楚砚无声地笑笑, “有新情况随时联系。”

那小护士见事情闹得这么凶,心里很是后怕, 在楚砚挂电话之前, 她又追问了一句:“砚哥, 你说这事儿不能牵连到我身上吧?”

“不会。”楚砚说,“他们两个现在狗咬狗, 正自顾不暇呢,尤其是江九珩,简秩舟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

挂断电话后,楚砚察看了一下今早联系的本市医疗转运机构发来的消息。

他现在还不知道陈佑伤得有多重, 但是提前联系总归是有备无患。

只要一想到简秩舟看见那些视频时候的表情, 楚砚就忍不住发笑。

他恶心简秩舟够久了, 这么多年, 第一次看到这个自以为是的贱|人吃瘪, 楚砚的心情愉悦得都有些不像话了。

不过简秩舟这人也相当记仇, 楚砚必须在他回过味来以前,趁机把正在住院的陈佑带走,只要在国外避个一年半载的……

反正陈佑不过是简秩舟退而求其次选择的替代品, 到时候要是他对陈佑还存有什么念想,楚砚想,那就干脆直接把陈佑养在国外好了。

他太了解简秩舟了,这个人心里只有自己无聊的事业,他绝不会为了区区一个陈佑,而浪费时间和精力到国外去找人。

况且温明澈已经回来了。

当年简秩舟没有追出国去查温明澈那场“事故”的真相,当然也不会去追讨楚砚从他那里偷走的、一个无关紧要的赝品。

至于简秩舟在看到那些视频后发疯,去找江九珩算账,这不过是因为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他的“东西”让人碰了。

简秩舟自来对自己的“所有物”有着很强的占有欲,他的愤怒来自于底线被挑衅,而并非是因为陈佑这个人对他而言有多么与众不同。

一切似乎都在顺着楚砚的预想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唯有陈佑的跳楼是个意外。

他原本想将计划做得再完备一点,但因为这个意外,一切都被迫往前提了一步。

楚砚“爱”过很多人。

他认为自己给出的那些“爱”,绝非是一种欺骗,他和他们之中的每一个人共处的时候,都是“真心”的。

只不过他只想感受亲密关系里最好、最新鲜的那一部分,跨过热恋期,到了需要相互磨合的那个阶段,楚砚会选择直接结束关系。

在一起的时候,楚砚会给予对方一切他所能想象到、甚至不能想到的深情与眷恋,但是到了分开的时候,他又会显得非常冷漠,不会给对方留下一丝带有可能性的幻想。

楚砚想起了许久未见的陈佑,然后顺理成章地又想起了温明澈。

在阔别许久的那个学生时代,楚砚曾经迷恋过温明澈。

这个人完全符合他严苛的审美,漂亮、高挑,有着极强的音乐天分,尤其是在钢琴上。

楚砚从小学琴,虽然得到的称赞居多,但也曾有人批评过他太匠气,楚砚一开始并不接受这个评价,直到他遇见了温明澈。

温明澈太“灵”了,看起来那么松弛,那么不想“赢”,但楚砚已经察觉到,这个人已经隐隐约约有了要盖过自己的势头。

可他才学了多久呢?

他年少成名,多少人夸他是“钢琴天才”,而楚砚虽然表面谦逊,可内心里其实十分自负。

温明澈是一个,让他感觉到“山尽人为峰”的人,他们曾经也是朋友。那么优秀的一个人,被那么多人喜欢着、追求着,所以楚砚理所当然地也想将他占为己有。

但简秩舟却比他更早地,对温明澈下了手。

光明正大地跟简秩舟抢东西,这显然不是一个理智的行为,所以楚砚在权衡利弊后,暂时选择放弃了。

这件事简秩舟一点都不知道,要是知道,他也不会引狼入室地让楚砚来教陈佑学钢琴。

在看见陈佑的第一眼,楚砚心里便已经了然。

他感觉很有意思,抢别人的东西有意思,抢简秩舟的,那就更有趣了。

陈佑很好骗、很好哄,不管你和他说什么,他都会很认真地相信,并且把你说的话放在心上。

楚砚一开始当然只是想逗一逗他,顺便将他作为报复简秩舟的工具。

但后来有很多个瞬间,楚砚觉得陈佑真的有一点可爱,看着陈佑的时候,他脸上惯性的、虚伪的温和微笑,偶尔也会流涌出几分真心。

陈佑很好养,他那点可怜的欲|望不过是人类最基础的需求,楚砚认为养他大约就像在养一只很乖顺的宠物那样,并且陈佑远比任何宠物都要通人性。

他想要他。

就在楚砚即将赶到陈佑所在的那家医院的时候,他忽然又接到了一通电话。

来电显示是“明澈”。

他愣了愣。

电话被接通了,对面先开了口:“简秩舟人呢?”

楚砚笑笑:“怎么了?”

“约好了今天中午见面,他迟到了,打电话没人接,什么意思?”

“可能有急事吧,”楚砚说,“我没跟他在一块。”

温明澈的声音干净、凛冽,听他说话的时候,楚砚总能联想到薄冰,是很有辨识度的音色,跟陈佑一点相似之处都没有。

温明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再次开口道:“我有事找你,你现在在家吗?”

楚砚问:“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温明澈说,“我快到你家了,有空的话现在见个面。”

虽然前边还有“有空的话”这个前缀,但楚砚听他的语气,是一定要见他的意思。

楚砚想了想,简秩舟这会儿应该已经进了派出所,恐怕没那么快出来,确实不着急这么一会儿。

于是他回答道:“好。我现在回去。”

……

与此同时,医院里。

司机老陈看着突然闯进病房的林峄和另外几个陌生人,心里扑通扑通地直跳。

简秩舟让他留在医院照看陈佑,如果陈佑被带走,老陈必然首当其冲。

简秩舟正常的时候还挺正常的,但是一旦发起疯来,简直就像是个精神病,老陈实在是打从心底里憷他。

清醒着的陈佑看见林峄很激动,早上刚跳下去的时候,大约是肾上腺素起了作用,陈佑没感觉到疼痛。

但这会儿清醒过来,也慢慢反过劲来了,陈佑觉得浑身上下哪哪都疼。

看见林峄的第一眼,陈佑就委屈地和他哭诉:“我好疼……”

司机老陈下意识地就想给简秩舟打电话,林峄给带来的人使眼色,让他们把老陈控制住。

陈佑见他们捂住了老陈的嘴,要将人往洗手间里拖,他急忙说:“陈叔是好人,你们不要拉扯他。”

他太大声了,震到了骨折的肋骨,疼得龇牙咧嘴的。

“峄哥……”

林峄告诉陈佑:“他会给简秩舟打电话。”

“那你们把他的手机拿了就行了,别打他。”

林峄叫来的那几个男人个个都人高马大的,肌肉都快从衣服里爆出来了,怎么看怎么像□□。

“没事的,”林峄安慰陈佑,“他们不打人。”

其中控制住老陈的那两个人,将他手里的手机抢了,又检查了他身上还有没有别的电子产品,然后才将人丢进了洗手间,反锁上门。

陈佑不知道林峄是怎么跟医院沟通的,很快他就拿来了一份出院同意书让陈佑签字,陈佑歪歪扭扭地把名字签上。

紧接着林峄轻手轻脚地将他抱上了事先准备好的轮椅。

陈佑并不关心林峄要带他去哪儿,一路上他都靠在林峄的怀里,像抓着救命稻草那样,攥紧了他的手。

他仰头看了看林峄的脸,这人靠近下颌与左耳的地方,有一块不小的淤青,右边眼角也有淤痕。

“你跟人打架啦?”陈佑问他。

林峄回答说:“你忘了?前几天晚上我去找你,让你那个简哥给揍了,我砸了他家一楼客厅的落地窗,当时我都没开口说话,他上来就往我脸上招呼。”

“疯子。”顾虑着陈佑的感受,林峄并没有用太难听的话咒骂简秩舟。

陈佑像是想起了什么,整个人又往林峄的怀里缩了缩:“……他真的很可怕。”

然后他才说:“你有来找过我,你没有骗我。谢谢你林峄。”

“我为什么要骗你?”

陈佑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今天从三楼摔下来了,林峄刚才看过他的病例,所以他原谅陈佑的胡说八道。当然,就算他没有摔,林峄通常也会体谅他所有颠三倒四、找不到重点的话。

因为他觉得没什么逻辑,不怎么会“讲话”的陈佑也有种不聪明的可爱。

“……我以后都不会看到简秩舟了吗?”陈佑忽然又小声问林峄。

“你不想见的话就不见。”林峄很轻地摸了一下他的头发。

陈佑想到“简秩舟”这个名字,就感觉到了恨,这种恨意对于情绪简单的陈佑来说,实在过于浓烈了。密密麻麻地,稠得他胸口发闷、牙根酸涩。

可是一想到以后再也不会看见他了,陈佑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车子开了很久,陈佑很快便在林峄怀里睡着了。

林峄已经很久都没有见到陈佑了。

他知道陈佑被简秩舟管得很严,不过两人聊天的时候,陈佑从来没跟他说过简秩舟的不好。

简秩舟是怎么想的,林峄不知道,但是他知道陈佑对简秩舟大约是真心的。

只要陈佑能够开心,那么他跟谁在一块,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林峄觉得两人就算在网上偷偷摸摸地聊聊天,也还蛮有趣的。

可他没想到简秩舟竟然会这样对陈佑。

第53章

刚住进林峄家的时候, 陈佑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只有林峄故意逗他玩、逗他笑的时候,他才会展露出几分从前的活泼来。

林峄告诉陈佑,他们现在并不住在江城, 而是在一个名叫“澜浦”的临海县城,这里是他姥姥姥爷生前买来养老的房子,整座别墅的日常活动高频区域, 都设置了无障碍设施, 刚好适合受伤的陈佑。

陈佑以前从没听说过这个县城, 除了那些耳熟能详的城市, 陈佑所知道的就只有江城以及江城周边的县市。

他的世界里就只有那么一亩三分地,除了之前简秩舟带着他一起出差那回, 陈佑从小到大就没有离开过江城一步。

不过对于现在的陈佑来说, 住在哪里其实都无所谓了。

而且这栋别墅视野开阔, 从落地窗望出去,可以看见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

陈佑喜欢海。

林峄现在刚好在放寒假, 家里没请家政,不过偶尔会有钟点工来打扫卫生。

两人的一日三餐大多数时候都是林峄做的,他的手艺不错,但如果忽然想尝试之前没做过的新菜色, 也会有翻车的时候。

不想做饭的时候林峄就会点外卖, 通常都是陈佑用他的手机点的。

住进来以后的第二天, 就有个姓周的医生上门来给陈佑做检查, 一开始的时候他每天都来, 之后频率就慢慢降低了。

除此之外, 林峄每周都会带他上医院拍片复查,不过时间基本上都在大半夜。

陈佑发现那家医院的名字和他以前常去的、江九珩所在的那家医院,是同一个名字。

陈佑听医生说, 自己恢复得很好,只要继续积极配合治疗,应该是不会留下后遗症的。

不过陈佑看起来并没有很开心,回去路上,他忽然问林峄:“如果我好了,还可以一直住在你家里吗?”

林峄想也没想:“当然可以了。”

“可是过完年你就要回去上学了……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下学期课很少的,”林峄安慰他,“而且我今年夏天就毕业了。”

陈佑最近看起来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林峄问他在担心什么,他却说自己也不知道。

得到回答的陈佑安静了会儿,忽然又问:“峄哥……你喜欢我吗?”

“喜欢啊。”林峄不假思索。

“你喜欢的是我吗?”

这个问题陈佑已经问过他很多次了,他总是重复询问,不过林峄也总是不厌其烦地给予他肯定的答案。

紧接着陈佑又补充道:“是喜欢陈佑吗?”

林峄笑了笑:“是啊。”

“那你说你喜欢陈佑,要大声一点。”

林峄照做了:“我喜欢陈佑。”

陈佑感觉心里舒服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要是简秩舟突然跑到这里来,想要把我打死,你会保护我的对吗?”

“我会的。”

这样的对话他们也已经重复了很多遍了。

“你觉得我留短头发丑吗峄哥?”

“不丑啊。”

“那我可以一直留短头发吗?”陈佑一面说话,一面在旁边偷偷觑着林峄的神色,“我不想留长。”

“可以。”

陈佑还是不满意,过了一会儿,他再一次开口追问道:“林峄,你喜欢我长头发还是短头发?”

“你喜欢什么样,我就喜欢你什么样。”

“真的?”

“真的。”林峄把车开进车库,“好啦小佑,我喜欢的是你,又不是你的头发。”

陈佑觉得林峄应该没有撒谎,但他还是问出了那个最想问的问题:“……你认识温明澈吗?”

这一次林峄回答得有些慢,他并没有立即答复陈佑的问题。

“之前听人提起过。”

“那你有见过他吗?”陈佑巴巴地盯着他。

“没有。”林峄下意识撒了谎。

“哦。”陈佑像是松了口气,他看着林峄拔掉车钥匙,“我不想坐轮椅,我要你抱我上去。”

林峄笑了笑,他脱口道:“你好喜欢撒娇。”

陈佑愣了一下:“……我这样是不是很烦?”

“不烦,”林峄连忙说,“一点也不烦。”

“你不要骗我。”

“骗你干什么?”林峄小心翼翼地把他从副驾驶座上抱了起来,然后进了电梯。

陈佑第一次知道林峄家里有电梯的时候,觉得特别震惊,他还问林峄说:“你家里为什么会有电梯呢?”

“买的时候就有了。”林峄回答说。

陈佑一直以为还在上学的林峄,虽然看起来挺有钱的样子,但应该是比不过被人叫“简总”的简秩舟的,可是他家里居然有电梯,简秩舟家里都没有呢。

于是他告诉林峄:“原来你比简秩舟还有钱,我都不知道……你原来也是一个大老板吗?”

林峄当时笑了半天。

陈佑问他在笑什么,他说:“你真的很可爱,小佑。”

陈佑一头雾水。

林峄对他真的很纵容,就算陈佑要看一些对成年人来说,显得有些无聊的动画片和电影,林峄也会全程陪着他。

但是和林峄靠在一起的时候,陈佑偶尔还是会想到简秩舟,他想,他要是逼着简秩舟陪他看这个,那个人一定会让他“滚”。

林峄从来没对他说过“滚”字,不过如果陈佑吃了太多零食和饮料,他也会说陈佑。

林峄的这个家里养了好几只大狗,但是因为怕狗没轻没重地撞到陈佑受伤的肋骨和腿脚,林峄偶尔才会带其中一只出来陪陈佑玩。

陈佑特别喜欢这几只大狗。

哪怕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林峄跟它们玩,他也很开心。

林峄家里还种了许多绿植,二楼的一个露台上有一大片盆栽。

陈佑没事干的时候就会勤勤恳恳地去给这些盆栽浇水,有段时间接连浇死了好几盆植物。

但因为林峄总能迅速地换上新的,陈佑竟然一点都没发现。

有次他终于注意到眼前的盆栽好像有点变样了,还挺得意地和林峄说:“我就说得多浇水,当时你还不信。你看这才多久,叶子就长出来不少了!”

林峄也很认真地夸他:“那小佑以后可以去学种花了。”

陈佑想了想,种东西的话,就得捣腾土,土里有虫,他害怕虫子,所以还是决定算了。

“我不想干这个,我想开家理发店……或者纹身店。”

林峄说那也好,但是纹身的话可能会看到血。

“对哦,”会流血的话,那对陈佑来说就太可怕了,他感觉自己吃不消,于是又退步道,“那还是理发吧。”

大约在林峄家里待了小半个月左右,陈佑的话就变得越来越多了,总是在林峄耳边“嗡嗡嗡”地响个不停。

过完年,林峄马上就要开学了,安置陈佑变成了一个难题。

陈佑不敢一个人待在家里,但是他也不敢把陈佑带回江城去。

陈佑并没有发现林峄正在为这件事苦恼,他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林峄放下手机转过头的时候,陈佑正坐在轮椅上跟家里最温顺的金毛玩玩具。

他笑得很开心,林峄怔了怔,想起第一次见到陈佑的时候。

第一眼他就觉得陈佑很可爱。

他见过很多人,各个专业领域的权威人物、企业家、高管……那些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者,但林峄好像没见过陈佑这种人。

一点伪装都没有的,只是一个明明白白的、很纯真的那种人。

林峄和他说话的时候可以完全放松,很多人会用年龄或者阅历压着他,和他说一些自以为是的大道理,认为他也应该去追求那些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毕业后,他就应该和一个门当户对的女人结婚、生子,最好儿女双全,但林峄知道那并不是他想要的人生。

陈佑从来不会和他说,你应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他只会跟林峄提出一些非常小的请求,比如抱陈佑去沙发上坐,又比如睡前要摸一摸他的后背和头发,让他可以更好地入睡。

林峄这些日子给陈佑做的都是很有营养的菜,但是他吃得并不多,看上去还比原来瘦了一些。

下巴变得尖,看着倒没有以前那么显小了。

林峄盯着他看了很久,陈佑才总算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你干嘛一直看着我呀?”

“小佑很漂亮。”林峄脱口而出。

陈佑感觉有点不好意思,但他还是说:“我有时候照镜子,也感觉自己蛮帅的。”

“就是如果再长高点就好了。”

林峄笑笑:“其实也不矮了。”

陈佑撅着嘴:“你不用安慰我了,我都没有闯哥高呢。”

小时候爷爷总是煮粥,陈佑吃完饭没多久就开始饿了,但家里条件有限,陈佑喊饿的时候,爷爷就给他五毛钱,让他去买个馒头吃。

他挺早就不长个了,现在就算再怎么补,也只能横着长了。

说话间,林峄忽然走近了,他俯身捧住陈佑的半张脸:“小佑,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觉得你好像一只小动物。”

陈佑想起来:“爷爷以前老说我像驴!”

林峄笑道:“就睫毛像。”

“简……”这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的,想到他,陈佑的神色又黯淡了下来,“那个坏人老说我像猪。”

“他才是猪。”林峄帮他反驳道。

陈佑的脸色好了一点:“林峄你说话真好听。他就是猪!”

陈佑想起之前在视频里看见的那种小粉猪,都是很温顺的,但是简秩舟的脾气很坏,和“温顺”两个字一点都沾不上边。

“他是长了两獠牙的黑色大野猪。”

“对。”

陈佑把自己骂开心了,但过了会儿他又坐着靠在林峄怀里,声音有些闷闷的:“……我以后再也不要看见那只猪了。”——

作者有话说:纯爱两章先

第54章

开学之前, 林峄联系上了之前曾经照顾过他姥姥姥爷的那位护工阿姨,他不在这边的时候,林峄就打算让她来家里陪伴陈佑。

毕竟是知根知底的, 让她来林峄也能稍稍放心一些。

陈佑自从得知他明天就要走了,今天一整天情绪都很低落,临睡前他又问林峄:“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很快的。这学期没课了, 回去处理一些事儿, 把该交的资料交完, 马上就回来了。”林峄睡在陈佑旁边, 边说话,边用干燥温暖的掌心贴着陈佑的脸颊。

陈佑还是有些担忧。

“我不能跟你一块回去吗?”

“小佑。”林峄很郑重地对他说, “他们都在找你, 回去的话, 我就没办法保护你了。”

陈佑有些困惑:“他们?”

“楚砚,”林峄说, “还有我小叔。”

“那天我让人把医院监控弄掉了,只有简秩舟那个司机是个隐患,但是当时时间太仓促了,我一时忘了还有他这张嘴, ”林峄道, “不过他好像什么都没跟简秩舟说。”

听见简秩舟的名字, 陈佑就莫名感觉一阵心惊肉跳。

他沉默了一会儿, 才问林峄:“那……那个男的呢?”

陈佑不肯叫简秩舟的名字, 但林峄知道他问的是谁:“听说后来在医院里, 他把楚砚也打了一顿,再后来好像就没怎么听说他的消息了。”

“他没有在找我吗?”

“好像没有。”

这个答案和陈佑之前想象的一样,温明澈没有死, 还从国外回来了,那么觉得陈佑一无是处、又蠢又笨的简秩舟,就应该果断地放弃陈佑,继续去爱他最想要的那个人。

他本来以为那天晚上,自己就可以顺利走掉,如果江九珩、楚砚,都不想让陈佑去他们家的话,他还可以去找闯哥他们。

拿着两人之前给他的那两张银行卡和奢侈品,陈佑觉得自己可以和闯哥他们合开一家理发店。

黄毛哥以前在理发店当过学徒,只要努力一点的话,陈佑觉得他们以后也是有可能当上“大老板”的。

但他没想到简秩舟会那么生气,甚至气到要把陈佑杀死。

可是如果按照简秩舟对他自己的标准,陈佑根本一点错也没有。简秩舟让他舔、让他张开腿的时候陈佑几乎从没有拒绝过他,离开的时候陈佑也没想管他要钱。

简秩舟凭什么不高兴呢?

那一天简秩舟的愤怒,让陈佑产生了一种……他一定会找到陈佑,把陈佑弄死的错觉。

他为此恐惧担忧了好几个晚上,但是直到现在,简秩舟都没有出现,一切都相安无事,陈佑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庆幸过后,他又总觉得心里很闷。

至于楚砚和江九珩,前者让他莫名感觉到一种“虚伪”,之前简秩舟就跟他说过,楚砚有过很多“伴侣”,而且每个都不长久。

陈佑那时候觉得简秩舟有故意说人坏话的嫌疑,但自从那天晚上亲眼见到,再加上林峄也跟他说:“我跟楚砚不太熟,不过他这个人确实玩得很花。”

林峄还对他说:“他跟温明澈两人曾经是很好的朋友,两人认识的时间比简秩舟跟温明澈还要更长一些,他们应该是小时候在‘钢琴暑假训练营’里认识的。”

这些事有些是林峄之前从江九珩那里得知的,有些则是他有意去调查的。

“楚砚非常欣赏温明澈,一直在劝他走音乐这条路,但是温明澈本人好像对音乐没什么追求,他后来大学去学医了。”

林峄说到这里的时候,陈佑才忽然想起很久之前有一次,楚砚弹琴给他听的时候,提起了自己的一个“朋友”。

陈佑曾经以为,只有简秩舟是因为自己长了一张酷似那个“温明澈”的脸,才把陈佑带回家的。

而楚砚、江九珩对陈佑的好都是真的,是因为陈佑这个人也很值得被爱、被喜欢,所以他们才来亲吻自己,才会和陈佑上|床。

但是事实好像并不是这样。

遇见江九珩的第一天,他也跟陈佑说过,他长得像自己认识的一个“朋友”。

如果陈佑更聪明一点,或许很早的时候,他就能够将那些细节串联在一起,然后得出答案。

但他不仅不喜欢思考,对人也没有丝毫的警惕心。

当事实完完全全地摆在了陈佑的眼前,他才恍然发觉,这些人对自己的好与坏,都不是因为他是陈佑,而是因为他和温明澈高度相似的这一张脸。

爱恨其实都不属于陈佑,就连恨都可能不是给陈佑的。陈佑什么都没有。

他无法独自消化,或者说无法对抗这样可怕的失落感和委屈,于是只能越来越黏着林峄。

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样,死死地攥紧了林峄。

“今天要不要摸?”林峄忽然问他。

这个“摸”并非是带有情|欲色彩的抚慰,单纯只是字面上的意思,在林峄眼里,陈佑似乎很缺乏安全感,他非常需要被人触碰、抚摸。

甚至严重到了需要依赖这些才能平稳入睡的地步,如果被摸得舒服了,他甚至会微微开始颤抖。

陈佑很快便蹭进了林峄怀里,他开始担心林峄离开这里后,自己会睡不着觉。

让那个陌生的大姨这样亲昵地哄自己入睡,陈佑毕竟是成年人了,心里还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林峄心里好像有事,今晚抚摸陈佑的动作显得没有以往那样认真,甚至看起来有些敷衍。

陈佑忍了很久,才微微仰起头,有些讨好地对林峄说:“……我爱你。”

林峄先是一怔,然后对上了陈佑的目光。

他见到过陈佑充斥着爱意的眼睛,那是从前的陈佑在和他提起那位“简哥”的时候,那个眼神他记了好久,一想起来,他就觉得心口泛酸,开始嫉妒简秩舟。

可现在陈佑和他说话时的语气完全是讨好的,他大概只是希望能够不被林峄“丢掉”。

陈佑这个人,就连撒谎也撒得不怎么高明,就那一点可怜的小心眼,还全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了。

林峄觉得心里酸酸胀胀,可他还是原谅了陈佑对他撒谎。

他一直不回应,陈佑有些心慌,于是他又补充道:“老公,你如果想的话……其实可以和我做的,但是你要轻一点。”

他们每天晚上都睡在一起,陈佑很多次都感觉到林峄的欲|望,甚至在白天的时候,林峄抱着他走路,也会起|反|应。

陈佑很怕林峄也不想要他了,所以他希望自己对他“有用”。

林峄没有说话,只是忽然低头吻了下去。

这段时间里,他偶尔也会亲亲陈佑,但大多数时候,他都只是蜻蜓点水地亲吻一下陈佑的脸颊和额头。

好像他们只是比“好朋友”三个字更暧昧了一些,至于更过分的事……一是因为陈佑身上的伤还没完全好,二则是林峄不确定陈佑心里是怎么想的。

他不太想做一个趁人之危的坏人。

但今晚他吻得很凶,陈佑几乎要招架不住,陈佑感觉自己的舌头像一块牡蛎肉那样被林峄狠狠叼住、吮|吸。

正当他以为林峄会让自己转过去的时候,林峄却将两个人的一起握住了,他攥住陈佑的手腕:“放上来,一起。”

陈佑一开始没有懂,但后来也无师自通了。

林峄又继续和他接吻。

结束他的时候他听见林峄抱住他说:“我也爱你,小佑。”

被这样对待过后,陈佑反而有一点安心了,他等着身体平复下来,然后继续讨好地对林峄说:“……等我好了,我就会回报你的。”

“不用,”林峄说,“我不要你的‘回报’。”

陈佑心里觉得有些奇怪,因为他感觉自己好像从林峄的语气里听见了“生气”的意味,他似乎不高兴了。

于是陈佑又开始用那种“担忧”的眼神看着他:“那你喜欢我什么呢?我这么笨。”

林峄想了一会儿,才回答说:“喜欢你在。”

陈佑一头雾水。

林峄知道他没听懂,因此又继续补充道:“我需要你,而你恰好就在这里。”

“什么意思?”

“就是……”林峄边想边道,“你在我面前,我们很平常地对话、拥抱、亲吻,就会让我觉得很幸福。”

陈佑还是不理解:“可是我没有什么特别了不起的地方啊,我没有钱,还很笨。”

“不需要。”

林峄在他脸颊上亲了亲:“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有什么很了不起的优点。”

陈佑有些懂了:“如果你喜欢那种聪明的大老板,你应该去追求简秩舟那样的……”

林峄忍不住抵着他的额头笑了:“别说这个,好倒胃口。”

陈佑随即也笑了。

第55章

简秩舟是在一间逼仄的储物室里醒过来的。

他睡在一张狭窄的铁架床上, 起身时床架不堪重负地发出了轻微的异响,简秩舟下意识地伸手要去摸烟盒,但却摸了个空。

他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捋了捋思绪。

从派出所出来后,他本想去医院看看陈佑,但是等他进入病房时, 却发现床上已经空了。

老陈被锁在洗手间里, 他把门踹开, 然后揪着老陈的衣领问他, 陈佑呢?

老陈连忙解释说,刚刚有几个人高马大的男的冲进来, 上来就抢了他手机, 还不由分说地把他锁进了卫生间。

至于陈佑是被谁带走了, 他是真不清楚。

简秩舟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楚砚,去江九珩那里找他算账之前, 他就已经给人发了消息,让人去查那封匿名邮件究竟是谁发的。

楚砚很谨慎,但是事情只要做了就会留下痕迹。

他刚想去找楚砚,没想到这只贱|狗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楚砚还没有江九珩经打, 没多久他便被简秩舟掼倒在地, 简秩舟很知道他最在乎什么, 于是他就踩住了楚砚的右手。

当时他踹了多少下?

忘记了。

然后他爸妈和楚砚的父母都赶来了, 简驭行上来就给了简秩舟一耳光。

楚砚他妈大骂简秩舟是个疯子。

后来这件事是怎么处理的, 简秩舟不太关心, 他只想知道陈佑人到底去哪了。

他坚信陈佑是被楚砚藏起来了,于是简秩舟不顾众人阻拦,火速离开了医院, 开车去了楚砚家里。

那时候天已经半黑了,简秩舟闯进他家,把他家每一个角落都翻了一遍,但却并没有看见陈佑的身影。

手机上有几十个未接来电,大多数都是他爸简驭行打来的。

简秩舟直接把手机关机了。

然后呢?

他记得自己把车停进了地下车库,下车的时候看见好几个手持电|击|棒的男人朝他迅速围拢了过来。

这些都是简驭行的人。

被电|击|棒击中的瞬间,简秩舟感觉浑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的抽搐着,然后他瘫软在了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也动弹不得。

记忆只到这里就结束了。

他站起身把灯打开,明亮刺眼的灯光让简秩舟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头很疼、眼皮肿起,身上也挂了彩,不过比起江九珩和楚砚,他这些只能算是皮外伤。

这间不大的“储物室”里,墙上贴满了简秩舟从小到大“失败”的“罪证”,比如不到95分以及140分的试卷,又比如简秩舟做错事时写下的检讨书。

所谓的“做错事”,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因为简秩舟没有“赢”,或者没有达到简驭行预期的标准。

哪怕是尚未发育成熟的简秩舟,在这个家里也是不被允许发脾气和大叫的,如果他有了强烈的情绪,简驭行就会立即将他关进这间“禁闭室”让他反省。

简驭行不喜欢浪费时间和他沟通、讲道理,他似乎认为暴力和关禁闭,是所有教育孩子的手段中,最行之有效的方法。

如他所愿,简秩舟很成功,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启元熵界的CFO,并得到了非常可观的年薪。

但哪怕简秩舟已经比同时段的简驭行要更“成功”了,简驭行还是觉得不够。

看着墙上那些褪色泛黄的纸页,简秩舟忽然想起在医院里,简驭行在抽完他一耳光后,紧接着便愤怒又正义地训斥他:“我怎么生下了你这样的疯狗!”

“小砚是艺术家,他的手要是留下了后遗症,你让他以后怎么生活,你怎么担得起这个责任?!”

简秩舟笑了笑,说:“活不了就去死啊。很简单的一件事。”

暴怒的简驭行还想打他,却被简秩舟抓住了手腕。

简秩舟知道他气的并不是简秩舟把谁给打伤了,他也并非真的在为楚砚受伤的手感到惋惜,他只是觉得简秩舟太过胡作非为,丢了他简驭行的脸。

简秩舟甚至还敢当着众人的面顶撞简驭行。

被简秩舟握住手腕的时候,他尝试过挣动,但是一时竟没有挣开……简驭行觉察到了自己的衰老。

于是他愈加愤怒了。

再加上江楚两家也不是好惹的,简驭行必须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一进到这个屋子里,简秩舟似乎就冷静了下来。

毕竟之前因为让他踹烂了好几扇门,简驭行把禁闭室的门换成了钢材制作的防爆门,除非简秩舟长了铁拳刚脚,否则只靠蛮力是砸不开门的。

刚开始的时候简秩舟非常焦虑,陈佑不知去向,现在正不知道在跟哪个贱|人待在一起,还有他的工作,临近年关,他的工作还没有来得及收尾。

他焦虑得快要发疯,但哪怕绝食,踢翻家里佣人从底下推进来的食物,都是没有用的。

简驭行不会搭理他的愤怒,他只想看见简秩舟对他认错、服输。

他把墙上那些纸页全部撕碎,把那个铁架床也踩烂了。

以往他总是很快就能“想明白”,但是这次好像不太一样,最后还是简母先受不了了,她劝说丈夫:“驭行,不然还是先放他出来吧,孩子都这么大了,还这样管……”

简驭行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照你那样教,什么都不管,放在外边净闯祸,你看他那天把楚砚的手都弄成什么样了?”

“连那些专家都说不能保证以后不留下后遗症,二十九的人了,处理矛盾的手段还这样拙劣,愚蠢。真跟条疯狗似的。”

他一大声,简母就不敢说话了,毕竟家里的大事小事,向来都是简驭行说了算。

但想想简秩舟的样子,她又觉得有些不忍,只得硬着头皮低声又劝了一句:“那也不好由着他不吃东西,真饿出毛病来了怎么办?”

他们就生了这么一个儿子,简驭行当然不会把简秩舟往死路上逼。

简驭行缓缓吐出一口烟:“既然他管不住自己的脾气,那干脆就去江老爷子那儿拿点药给他吃。”

……

休完年假,简秩舟又回到了公司。

一切似乎又回归到了正轨上。

简秩舟照常上下班,回家后他会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一站,然后把电视打开。

客厅电视的浏览历史里,全都是陈……那个蠢货爱看的片子。

无聊、聒噪。

但简秩舟还是下意识地选择了最近播放的第一条。

打开电视后他回到餐厅吃饭。

陈佑离开了,家里的一日三餐又变成了完全符合简秩舟口味的菜色。

因为陈佑吃饭的时候总喜欢说话,一开始还有吧唧嘴的习惯,简秩舟为此教训过他很多次,但是陈佑还是三不五时地就开口来一句:“简哥……”

更黏人的时候,陈佑就喜欢喊他老公。

他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纠正和责骂他了。

简秩舟想,反正是在自己家里,陈佑稍微吵一些其实也没什么。

饭后,他想起自己还有一些工作没有完成。

简秩舟进了书房,走到电脑桌前的时候,他又看见了陈佑之前非要送给他的那颗水晶球。

他觉得自己应该把这颗水晶球丢进垃圾桶,或者更温和一点,比如收进柜子里。但不知道为什么,直到今天,它依然还摆在这里。

简秩舟经常会注意到靠近窗台的单人软沙发上叠得整整齐齐的那张红色毯子。

之前有一次两人难得去逛商场,陈佑在店里看见了这条丑得要死的猪猪侠毯子,就非吵着要买。

简秩舟有时候突然起了欲,扭头看见他盖着那张红色大肥猪毯子,就感觉一瞬间失去了性|冲|动。

毯子当然是杨姨收拾时叠好的,陈佑每次不管窝在哪里玩,就会把这个毯子胡乱地往那个位置上一丢。

被骂了很多次,也总是记不住教训。

从书房里出来之后,简秩舟不知不觉,又一次走进了陈佑的卧室。

吃过药以后,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情绪都没有了,简秩舟整个人变得很平静。

那些天他思考了很久,终于意识到自己为了陈佑,已经失去了理智,情绪也变得很不正常。

之前有很多次简秩舟意识到自己情绪的波动起伏太大了,想要控制自己的情绪,但却完全操控不了。

察觉到这一点后,简秩舟开始厌恶自己的行为,他觉得自己非常愚蠢。

他不该沉溺在这种无效的情绪里,这非常浪费时间,他的时间很宝贵,不是用来为一个人发疯的。

让他失控的源头,无疑就是陈佑。简秩舟经过逻辑思考,最终得出一个合理的结论——他应该戒断陈佑。

简秩舟认为为了区区一个陈佑,毁掉自己原本平衡且一丝不苟的人生,完全是不值当的。

只要放弃陈佑,那么简秩舟的一切都可以重新回到正轨上。

他厌恶失控的感觉,所以要改掉。

只要像割掉一颗恶性肿瘤那样,把陈佑一下子切掉就好了。

这很容易。

他妈给他拿的那些药很好用,不过与之相对应的,长期服用这种药也会产生一定的副作用。

主要是会影响他的工作效率,所以简秩舟在前两天就停止服药了。

陈佑的卧室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床单被套全都被勤快的杨姨更换过了,闻起来还带着洗衣液和柔顺剂混合过后的洁净香气。

他看见茶几上摆着一个空荡荡的鱼缸,陈佑好像很喜欢鱼,当时老陈带他去花鸟市场,陈佑拍了两张照片发给简秩舟。

一张是又大又丑的望天金鱼,一张是五颜六色的天使鱼,简秩舟不明白陈佑看上的观赏鱼的风格为什么会如此迥异,他真的非常讨厌鱼,但如果非要选一种,还是天使鱼更容易让人接受一些。

而且陈佑这个笨蛋根本不会养鱼,没养多久一整缸鱼就全死了。

当时他向简秩舟倾诉的时候,简秩舟并没有安慰他,也没有体谅陈佑的难过,他讨厌的东西,死了活该,为了几条破鱼就哭哭啼啼的陈佑,更是蠢得无可救药了。

后来他对陈佑做了一些“坏事”,可能确实稍微过分了一些。

但是他之后也提出了要补偿他,他说自己会亲自带陈佑去花鸟市场买鱼,但陈佑说自己不要。

那天去完动物园,陈佑也没有提起要买鱼的事,简秩舟当然也没有提醒他。

所以这个鱼缸直到现在还是空的。

这天晚上简秩舟是在陈佑的床上睡着的,陈佑那三只没带走的小熊在枕头旁边陪着他。

第56章

这周末晚上, 简秩舟终于去见了温明澈。

地点是温明澈选的,好巧不巧,温明澈约他见面的地方, 正好是简秩舟遇见陈佑的第一个晚上,带他来的那家餐厅。

依旧是靠窗的位置,只不过并不是那一桌。

看着这张熟悉的脸, 简秩舟忽然想起了陈佑, 于是乎, 各种情绪一瞬间又涌上了心头, 他压下微微颤抖的那只手,问那人:“当年为什么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