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好吗
黄昏时节,客人们陆陆续续离开,茶楼也到了要关门的时候。
但常云柏没走,还坐到了大堂最显眼的位置。虽然整个茶楼只剩下他一个客人,但他依旧能淡定独饮。
许评笙、张烙和岑舟仨人并排站在楼梯边不显眼的地盯着他,窃窃私语。宋宝媛和高洛书站在二楼,注视良久。
“我去把他赶走吧。”高洛书撸起袖子,跃跃欲试。
宋宝媛一开始没拦着,直到隐约瞧见另一个身影走来,她才道:“等等。”
高洛书匆匆刹住脚步。
只见荷月从后厨掀帘而出,径直走向常云柏。
大家纷纷竖起了耳朵。
“我们已经要打烊了。”
常云柏闻言看了一眼窗外,似是刚刚才发现,感叹道:“时间过得真快。”
还说:“那我明日再来。”
“你……”荷月眸中生惑,难掩手足无措,“为什么还要来?”
“为了接你回府,我已经将一切都准备好,只差你点头。”常云柏叹了口气,“你慢慢考虑,我会常来的。你任何时候回心转意,都可以。”
他边说边往外走,话音落下时,恰好消失身影。
荷月神色复杂,低下头颅时,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宋宝媛看得眉头一点一点皱起。
“我可不这样啊!”高洛书连忙撇清关系,像发誓一样举起手,“虽然是朋友,但……绝没有近朱者赤!”
他不说,宋宝媛还没想到,一开始因为某些所谓不得已的理由娶妻,却又对旧人念念不忘。
这当然不是近朱者赤,这根本,就是……
人以群分。
想到此处,宋宝媛的脸色愈发难看了几分。
“其实他之前也不这样的!”高洛书挠挠头,见她如此,心急如焚地解释道,“他就是……以前被他爹管得太狠了,所以他爹一没吧,就、就、就有点失控!”
“哦。”
宋宝媛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不愿再多说,
她迈开脚步,与高洛书擦肩而过,准备回家。
“宋娘子!宋娘子?”高洛书不死心地叫唤了两声。
但宋宝媛头也不回地走了。
半个时辰之前,江珂玉已经把两个孩子接走了。身边突然没了孩子吵闹,宋宝媛竟然觉得,有些不习惯。
难得宁静,她掀开窗边的帘子,看着夕阳西下,眼中逐渐失焦。
*
宋宝媛回到老宅时,夕阳已尽,天已经黑了。
大门前挂着的灯笼暗暗的,为整个宅子都添了几分冷清。
只是跨过门槛,却是意料之外的景象。
两个孩子又在院中追逐打闹,还是为了那只旧旧的绣球。
宋宝媛站在门口神色恍惚,以为时间倒流,回到了昨日。
直到江承佑停下脚步,卯足力气把手里的绣球一抛,大喊:“娘亲,接着!”
宋宝媛当即回过神来,仰面的同时,伸手去接绣球。
但江承佑对力道是没有把控的,把绣球抛得又高又远。绣球掠过宋宝媛头顶时,是她伸直了手、踮起了脚都无法够到的高度。
她连连后退,忘记后边是门槛,直接被绊得整个身子往后倒去。
只是腰肢忽被坚实有力的小臂揽住,宋宝媛眼睁睁看着那绣球的阴影落下,马上就要砸中她的脸。
在她闭上眼睛的前一刻,白皙修长的一只手隔空遮在她脸上,稳稳当当接住了红绣球。
“江承佑!告诉过你玩归玩,但不许朝人乱丢了!”
气息与声音,都是如此熟悉。所以宋宝媛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她直起腰,往旁边走了两步,与身后之人拉开了距离。
尽管如此,宋宝媛抬眼时,仍微微怔愣。
眼前的人已然不是茶楼时所见,换上了朴素的月白长衫,简单干净得……乍一看,像少时的他。
令宋宝媛生出,旧地逢故人的恍惚感。
“你没事吧。”
训完儿子的江珂玉低头,下意识缓和了语气。
可从前的哥哥,看向她时,眼中多含笑意。而非此刻,是她看不透的深邃和外显的疲惫。
宋宝媛挪开目光,轻声回答:“我没事。”
又问:“你们怎么在这里?”
“娘亲不在,他们两个都不愿意跟我回家。”江珂玉解释道,“他们又哭又闹的,我没办法,只好送他们来这。”
“娘!”江岁穗迈着小短腿凑过来,“哥哥是不是砸到你了,他就是故意的,你快点骂他!”
“我不是故意的!”江承佑亦小跑而来,“而且娘才不会骂我呢!”
两个小鬼绕着她追打,惹得宋宝媛哭笑不得。
两人越闹越凶,最后江珂玉和宋宝媛不得不一人抱走一个,避免他们真的打急眼。
陪孩子吃饭、带孩子洗澡、哄孩子睡觉……这些事情忙完,戌时已过。
在儿女房间前的屋檐下,江珂玉手里提了盏灯,静静站立。
他望向天际的月亮,久久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终于传出细碎到几不可闻的声音,引得他回头。
宋宝媛轻手轻脚走出房间,关上房门后,一转身,立刻撞入他的眼中。
“你,还没走?”
江珂玉神情微滞,缓缓侧身问:“我该去哪?”
宋宝媛愣了愣,犹豫之后,还是问:“你不回家吗?”
“这里,不是我的家了吗?”
他如此问,霎时让自己和宋宝媛想起同一件事情。
那便是他九岁那年,爹爹带他来到这座宅子,站在为他准备的房间门口,告诉他:“从今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爹爹说这话时,宋宝媛就傻乎乎站在一旁,积极地点着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宋宝媛轻声道,“我是说,这里离大理寺挺远的,你明日不是还要上值吗?”
“早起半个时辰就好了。”江珂玉轻描淡写道。
宋宝媛的视线从他身上挪开,没有目的地看向别处,低声说:“何必舍近求远。”
江珂玉微怔,忽的,却笑了。
宋宝媛不明所以。
“没必要吗?”
他的语气中,有宋宝媛陌生得难以辨别的情绪。
“阿媛,纵然我已经不是小孩子,纵然我已经为人夫、为人父,我也……还是会害怕孤单的。”
“有我在,永远不会让哥哥孤单的!”
幼时她亲口说出话,蓦然在耳边响起。
宋宝媛的身子微微僵直,现在的她必然再说不出这样的话,可除此之外,又能说什么给予回应呢?
“陪我走走吧。”江珂玉并未执着她的回应,“我有话要跟你说。”
在宋宝媛犹豫时,他又道:“这次,你且耐心听我先说吧。”
*
并行在穿过假山旁的小路,宋宝媛心中情绪难言。
老宅中的一切都能轻易勾起她的回忆,因为这里到处都是她生活过的痕迹。
藏在假山缝里的石子、挂着陈旧纸鸢的枯树、刻着她名字的墙角……她的名字旁,还有她偷偷刻下的,另一个名字。
“阿媛。”
“嗯?”
江珂玉突然出声,宋宝媛像是走神了。
江珂玉看着脚下走过的路,轻声问:“我让你,失望了,对吗?”
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问题,宋宝媛脚步一顿,不知如何作答。
“有人告诉我,若让女子主动提出和离,那必是男子,混蛋到了极点。”
江珂玉亦停下脚步,“所以,是我让你失望了,对吧。”
宋宝媛低头看向他手里的灯盏,未语。
“不得不承认,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无论是在家还是在外,我都比从前要手忙脚乱得多。所以离京这两日,我也想了许多。我们成婚后这些年,我的确更多心思花在外面,家中事务都压在你的肩上,我疏于对孩子的管教,也对你不够关心。”
“虽然我仍旧不知,自己具体做错了什么。但你要怨我,我可以接受。”
“可是阿媛,你真的一定要,和我划清界限吗?”
宋宝媛将双手背到身后,紧紧交缠,“我也不想这样的。”
可是……
听到她这句话,江珂玉心中像是落下了一块大石头。
“其实,你觉得委屈,可以直接告诉我的。”江珂玉低声道,语气轻柔,又认真,“当然,我承认自己许多地方做的不好,你不愿意同我诉说什么,我也能理解。”
他缓缓抬眸,“我原本以为,你想同我和离,是因为你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可那晚,你同我说,你喜欢……”
“那是之前!”宋宝媛忽而扬声道。
终于抬起了头,与他四目相对。
江珂玉颔首,“好,我明白。”
“总之,无论如何,我都要先跟你说一声,抱歉。”
宋宝媛难以控制的,鼻头一酸。
江珂玉望向她的眼睛,“此外,还想问你,就像你回到老宅生活一样,我们的关系,可不可以,也回到从前。”
从前?
宋宝媛轻咬唇瓣,做回兄妹吗?
“让我,做回你的兄长,也当是,给我机会补偿你,好吗?”
江珂玉觉得自己的话已经有些没有逻辑的混乱了,但话已经说到这里,自然该吐露干净。
“以后,我还是你的哥哥,是你的亲人,是你的靠山。你不管遇到麻烦也好,想要什么也好,你都可以跟我说。甚至,你若能再遇可心的男子,我也会担起兄长的责任,风风光光送你出嫁,做你永远的倚仗。”
“至于承承和岁穗,你也永远都是他们的娘亲,唯一的娘亲。”
江珂玉将手中的灯盏提高,令暖黄的光倒映在彼此脸上。
“如此,你觉得,好吗?”
宋宝媛倔强地,让眼泪留在眼睛里。
如果时间能倒流就好了,她想,那她一定,让哥哥永远只是哥哥。
她说:“好。”
毕竟,他们同一对孩子要照顾,同一对父母要祭拜,这一辈子都不可能真的划清关系。
做回兄妹,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那就如此吧,如果真的可以,回到从前。
第42章 人心
夜里忽然下了一阵淅淅沥沥的小雨,等到天明时,地面是湿的,但蔚蓝的天却更为洁净。
甚至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因承接了雨露,像洗去了尘埃,清晨都给人焕然一新的感觉。
“娘!早上好!”
宋宝媛刚支起窗户,就见江承佑兴冲冲跑来,跟她打招呼。
“承承起这么早呀。”
“对呀对呀!”江承佑手脚并用,试图爬窗,但失败,“爹让我来的,他说,娘要是起床了,就要我和娘一起回去吃早饭。”
宋宝媛怔了片刻,很快回过神来,笑着应道:“好。”
她牵起儿子的手,一起朝前厅的方向走去。
还没进门,宋宝媛就听到了女儿“咯咯咯”的笑声。
江岁穗正踩着凳子,试图爬到爹爹背上。
江珂玉给女儿剥着鸡蛋,没有制止她,反而往前倾身,给她“施展”的空间。
“娘!你看,我比爹爹高了!”江岁穗趴到爹爹肩上,伸长脖子仰着脑袋,还腾出手来比划。
她的模样太过可爱,令宋宝媛忍俊不禁,“小心些,别掉下来了。”
“爹爹才不会让我掉下来呢!”江岁穗从爹爹背上滑下,凑到其耳边问,“对吧,爹爹。”
“嗯。”江珂玉反手将女儿捞到身前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张嘴。”
江岁穗“嗷呜”咬了一大口鸡蛋,顿时噎得说不出话来。
江珂玉哑然失笑,捏了捏她的脸,又伸手将一碗粥推到宋宝媛面前,尽量让语气稀松平常道:“早。”
“早。”宋宝媛自然地接过粥碗,并坐下,似闲聊般问:“平常这个点,兄长不是已经出门了吗?”
“嫌犯已经抓住了。”江珂玉解释道,“后面的事情无需我亲自出面,晚一点再过去也无妨。”
宋宝媛点了点头。
“你呢,待会儿要去茶楼吗?”
“嗯。”
宋宝媛应了一声。
其实茶楼每日的经营并不需要她在,不过是因为茶楼新开业不久,许多事情下面的人拿不定主意,所以她才一直出现。
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楼上,研究琉安郡主交代她,挑选出使他国的礼物和有关朝廷介入置办酒厂的事情。
“那今日岁穗我来带吧。”江珂玉看向女儿,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江岁穗还噎着,只砸了砸脑袋。
“至于江承佑。”江珂玉扭头看向儿子,“你的伤已经好了,不可以再每天都玩。请夫子回家,或者去外面上学堂,你自己选一个。”
江承佑满满不乐意,“就让娘教我写字不可以吗?”
“不可以!”江珂玉严肃道。
他也不是不想对儿子温柔些,但显然语气太好压不住这小子。
江承佑求助地看向娘亲,见其久久没反应,便知无望。
“那我还是上学堂吧。”
“那你不可以再跟人打架了。”
“知道啦!”江承佑不高兴道,还撅了撅嘴。
想起上回的事,宋宝媛难免忧心,“要是受了委屈,要记得跟娘说。”
“我现在就觉得委屈。”
宋宝媛:“……”
江珂玉被气笑了,“你说什么?”
听出爹爹语中威胁之意,江承佑选择抿紧了嘴,再朝娘亲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
与儿子不爱上学相比,更让宋宝媛头疼的是,常云柏还真的一连好几天都来茶楼坐着,跟没正事一样。
虽然他没闹事,甚至除了喝茶啥也没干,还每天付钱。
但宋宝媛就是看他心烦。
挨到第七日,终于不见他,宋宝媛的心情都跟着好了不少。
但是这天傍晚,宋宝媛打算回家的时候,在门口迎面撞见了另一个更意想不到的人。
陆舒然。
“你也是来找周荷月的?”
“不。”陆舒然说,“我来找你。”
宋宝媛思索片刻,还是将她领进了茶楼。
茶楼里的大家正聚在一起吃晚饭,见掌柜的去而复返,忙放下筷子。
“你们继续吃吧。”宋宝媛淡淡道,回了二楼。
陆舒然跟在她身后,扫了一眼饭桌旁的众人,视线在里头唯一的姑娘身上多停留了片刻,但并不明显。
这应该是她和周荷月第一次见面,所以对方认不出她,但她却能一眼辨别出对方。
虽然对掌柜的突然带了个人进来感到困惑,但这显然不是他们该问的,所以只有张烙去送了趟茶水,旁人再没做别的。
比起上次见面,此刻的陆舒然要憔悴许多,神色冷漠,丝毫没有从前的明媚大方。
“不知陆夫人,找我所为何事?”
“宋娘子何必明知故问呢?”
她说话太客气,宋宝媛很是诧异。
“我家中发生了何事,宋娘子难道不清楚吗?”
宋宝媛的态度亦冷了几分,“略有耳闻,但这恐怕,和我没什么关系吧。”
“没关系?”陆舒然嗤笑一声,“若不是有宋娘子收留,周荷月那个贱人哪来的底气吊着常云柏这个混账!”
宋宝媛眉头轻蹙,“我不明白陆夫人的意思,我不过是招了个手艺很好的厨娘,旁的事情与我何干?”
“呵。”陆舒然像是听了个莫大的笑话,“江少卿果真是把宋娘子你保护得太好,养得真单纯呢。竟然让你被利用了,还不自知。”
宋宝媛依旧不明所以,“陆夫人何必冲我撒气,若想解决问题,不该找你那三心二意的夫君吗?我的伙计明明已经拒绝他,但三番两次意欲纠缠的还是他。”
“可是一个巴掌拍不响!”
陆舒然难掩气恼,“你就没有想过,她一直都是装的吗?”
“周荷月就算只是个厨娘的女儿,但也算半个从书院出来的人。因她貌美,当年书院里对她垂涎的公子哥不在少数,她走投无路的时候,明明有那么多人可以找,为什么偏偏要找对她有旧情的常云柏?”
“找他也就罢了,还要主动跟他上床,说得好听是答谢,可实际上呢?当年常云柏为了娶她和家里据理力争,犟得几乎所有人都答应了,除了他爹!他爹以死相逼,才让他娶了我,他因而对周荷月愧疚难当。现在他爹没了,周荷月又主动献身,让他夺了自己的清白,更是让这个蠢货愧上加愧!顺理成章旧情复燃!”
宋宝媛眸光微滞。
“宋娘子你这个帮凶,竟然还觉得和自己没关系?周荷月有你护着,等于有江少卿护着。江少卿为了不让你被牵连,亲自出手帮她摆脱了那对无赖兄嫂,也让她有了底气拒绝常云柏。可她是真的想拒绝吗?她是心知肚明,现在没了亲爹压着的常云柏不可能放弃她,所以欲擒故纵!她想要的不只是一个妾室之位,她是要做常云柏的正妻!她是想取代我!”
陆舒然一掌拍在桌上,以泄怒火。
宋宝媛不自觉收紧手心,“陆夫人,未免揣测太过。”
“我揣测?”陆舒然轻嗤,“她不过是在你面前装得清纯无辜罢了,宋娘子是忘了,上次在我府上,是因何难堪的吗?当时的盛姑娘,不正是这样一副柔弱无辜的模样,让你成了众矢之的?”
宋宝媛讶异,“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不只是我,这么拙劣的挑拨,又有几个看不出来的?”陆舒然哼了一声,“只不过,大家都是乐意看热闹的。”
“惯会装无辜的人,最是难防。宋娘子吃过亏了还不长记性,也难怪江少卿不敢带你出门。即便是出了门,也要千叮咛万嘱咐,托人照顾你。”
宋宝媛不知为何,听到这话来气,“你到底想说什么?”
“把周荷月从你这里赶出去。”
宋宝媛觉得荒谬,“她无依无靠的,我突然把她赶出去算什么?何况你说的话,都只是你的猜测。”
“宋娘子是觉得她可怜,所以不忍心赶她走?”
陆舒然冷笑,“可怜之人不代表她不可恨,宋娘子若不愿意信我,不如我们打个赌如何?”
她底气十足,“如果我输了,我就为我今日之言向你郑重地赔礼道歉。但如果你输了,就请你,帮我做一件事情。”
宋宝媛感觉到了她有备而来,“赌什么?”
“就赌,你和她说,你可以帮她谋得正妻之位。你且看她,会不会主动,与你合谋。”
陆舒然起身要走,推门之前却顿住,头也不回道:“听说是你主动和江少卿提的和离,既然你决心要逃离现成的庇护,那未免玩死自己,还请借此机会好好看看,人心有多难测。”
“事后也不必谢我,就当,是上回辜负江少卿所托,我的歉礼。”
她说完,扬长而去。
宋宝媛捏紧手心,久久未有反应。
第43章 交易
之前江承佑在家养伤的时候,宋宝媛曾答应他,等他伤好就带他出门玩。为了让他安心上学堂,宋宝媛也要兑现承诺,于是决定再带他和岁穗去一趟曲水山庄。
这一日天高气朗,孩子们果然很高兴,纷纷撒开娘亲的手疯跑。
相比之下,宋宝媛的精力就没那么旺盛了。她只是坐在树底下,远远看着他们在泥地里追逐。
琉安郡主晚了半个时辰才到,还带来了宫中御厨做的精致小点心。
她一边走来一边张望,“你不是说,带孩子出来玩吗?孩子呢?”
宋宝媛指了指泥地,两个泥娃娃已经快要辨不出真容。
“额。”琉安郡主靠桩坐下,“算了,还是先说点正事吧。”
她掸了掸衣裙,“陆夫人找你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不过是一句话而已,你问问你那个厨娘不就行了?”
宋宝媛敛目,没有立刻回答。
“你该不是在害怕,被她说中了,你就真成了破坏别人家庭的帮凶?”
琉安有所猜测,看她神情,也知八九不离十。
“太荒谬了。”琉安摇摇头。
她坐直了腰,抱臂严肃,“那么今天,我就教你第三件事。”
她像夫子上课般认真,“那就是,你无需为别人的人生负责。”
“说到底,那是他们的家事,与你何干?”琉安不以为然,“他们闹到这步,是因为曾经陆舒然明知自己夫君心中另有他人,还是选择了嫁。是因为常云柏当年接受了家族的安排,却在多年后选择了顺从自己的叛逆之心。也是因为你家那位厨娘在窘迫之时,选择了求助已有家室的旧情人。就算他们这个家,日后支离破碎,那也全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如何怪得了只是收留无家可归少女的你?”
宋宝媛被她夸张的表情逗笑。
“就像,故意让人在你面前,散播江少卿进宫求娶盛家女谣言的我,就不会觉得,我该为你们瓦解的夫妻感情负责啊!”
宋宝媛:“?”
琉安嬉皮笑脸,“我这才叫,人心叵测。”
“你、你……”宋宝媛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对峙那晚,不由得红了耳朵,“你知道我那天有多丢人吗!”
“丢人好啊!”琉安高兴道,“你以后只要想想,反正都丢过人了,还能有什么不敢做的?还有什么好扭捏的?”
宋宝媛倏忽愣住。
“总之,你要相信自己,你没做错什么。”琉安说着,伸了个懒腰,给她时间理清思绪后,又道:“趁此机会,我还得提醒你另外一件事。”
“陆夫人说,因为你,你家厨娘也受到了江少卿的庇护,因而有了待价而沽的底气。陆夫人既然对此不满,为何不直接去源头解决问题,去找江少卿呢?”
琉安叹了口气,“说句难听的,不就是欺软怕硬嘛。一个宽宏的人,或许会得到爱戴和尊敬。但宽宏过了头,就容易招惹,得寸进尺的人呢。”
她摊了摊手,“你明白了吗?”
这么浅显的道理,宋宝媛当然明白,所以点了点头。
“不错。”琉安满意地眯起了眼睛,“孺子可教也。”
“娘!”
宋宝媛瞳孔一震。
两个泥娃娃赛跑一般朝她奔来。
“别、别……”
“娘!”
作为哥哥的江承佑还是更快一步,扑进娘亲怀中。江岁穗不甘示弱,往娘亲背上爬。
“娘,你看给你捏的星星好不好看?”
“还有我捏的太阳!”
他们裹着泥的爪子在眼前飞舞,宋宝媛感到了窒息,“好、好看!好、好、好了!”
她的瞬间狼狈,令琉安睁大了震惊的眼睛,且默默与他们拉开距离。看着他们“母慈子孝”,暂时打消了原本也想生个可爱娃娃的念头。
琉安拍手看热闹,一抬头,瞥见了个能让场面更好看的人走过来。
江珂玉信步走近,看清了状况,眼皮跟着跳了跳。
“爹爹!”江岁穗高兴地叫喊,转而朝他跑去。
江珂玉不自觉后退半步,急道:“站住!”
江岁穗匆忙刹住脚步,睁着圆圆的眼睛愣住。
爹爹好凶,她咬着嘴唇,难掩委屈,“呜、呜呜。”
“诶?”江珂玉连忙上前,脱下外衣包上她,才把她搂入怀中,轻声哄道:“吓到岁穗了是不是?爹爹错了,爹爹抱抱好不好?”
“嗯。”江岁穗呜咽着应了一声。
江珂玉拍着她的背安抚,又扭头看向儿子和宋宝媛。
宋宝媛的脸不知被哪个小鬼抹了,留下了爪印。
她摁着怀中的江承佑,眸生困惑,“你不是应该在大理寺了吗?”
“没什么要事,我就过来了。”江珂玉瞧她模样,忍俊不禁。
笑什么?
宋宝媛摸上自己的脸,结果摸一手泥。
她低下头,摸出帕子,给自己擦了擦。
“江承佑,站好!”江珂玉蓦的严肃,“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还不够,还要往你娘身上靠?”
江承佑虽然是老实站直了,但很不服,“你怎么不说妹妹!”
“你是哥哥,妹妹做错事,当然也有你的责任。”江珂玉训斥道,“你不反省就算了,还敢顶嘴?”
江承佑闷哼一声,不满地将手中泥块搓成球,但只敢往爹脚底下丢。
“别这么说他。”宋宝媛维护道,“我们是出来玩的。”
江珂玉欲言又止,抬手用指腹抹去她下颌一点没擦干净的泥,妥协地点了点头。
突然的碰触让宋宝媛恍惚,但很快回过神来。
“好了,你们继续去玩吧。”她温柔道,“要是想玩别的了,娘就先带你们去换衣服。”
“我不想玩这个了,我想去划船!”江岁穗跳出来道。
江承佑也没有沉浸在不开心里,“那我要去钓鱼!”
“好。”宋宝媛一左一右牵起两个孩子,站起来,“那我们先去换衣服。”
她走前朝琉安行了一礼,又看了一眼江珂玉。
江珂玉颔首,目送他们离开。
“江少卿不跟上他们?”琉安用食指点点下巴,若有所思地上扬嘴角,“咱们孤男寡女在这里,不太合适吧。”
江珂玉转过身来,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但眼中冷漠。
他拱手道:“江某见过郡主。”
他语中冷淡,尽显薄情,与刚刚判若两人。琉安不得不收敛,且心生戒备。
“江少卿可是有话要说?”
“果然如陛下所言,郡主聪慧。”江珂玉淡淡道,“听说郡主,有意竞当使臣。”
琉安挑眉,“确有此事。”
她语中试探,“这事,江少卿应该也是从陛下口中得知吧。如今陛下面前,也就江少卿面子大。所以,下次再见陛下,不知江少卿,能否为我美言几句。”
“这,若是陛下愿意听,倒也不是不可。”
琉安听明白了,“不知江少卿想要什么。”
江珂玉笑笑,“不是难事,只是希望郡主可以,少见阿媛。”
琉安愣了片刻,像是听到有趣的事,忽而捂嘴笑出了声,“怎么,江少卿是怕我带坏她,还是怕我对她别有所图?”
她语气怪异,“江少卿这么用心良苦,打算让她知道吗?她知道了会不会感动得要哭啊!”
听出了她的嘲讽,江珂玉心中一沉。
“难怪阿媛要说,男人总是自以为是呢。”琉安摸摸下巴,“我还好奇呢,你说她也没接触过几个男人,怎么会这么想呢。”
她笑着轻哼,“江少卿,刚刚倒是为我解惑了呢。”
“是吗?”江珂玉不见气恼,反而唇角勾起的笑意更深了,“能为郡主解惑,是江某的荣幸。”
琉安脸色突变,貌似是在威胁她呢。
现在得罪这个人,显然不是明智的选择。
她换了个僵硬的笑容,“江少卿多虑了,我和阿媛,可是朋友呢。若是不让我们见面,她的心事还能跟谁说?迷茫的时候还能找谁倾诉?江少卿也不希望,她独自陷入困苦吧。”
心事、迷茫?
江珂玉微怔。
“虽说论和阿媛亲近,我肯定是不如江少卿,但江少卿毕竟是男子嘛,有些事情,不方便说的。”
比如说他自以为是吗?江珂玉心想。
琉安继续道:“阿媛心性单纯,可江少卿为陛下左膀右臂,公务繁忙,难免有顾不到的时候。但我,常常有闲呢。”
她煞有其事,“我能跟她聊天,跟她解闷,听她诉苦,这些江少卿恐怕都不行。”
“毕竟,虽然做过夫妻又是兄妹,你们两个,看起来也不是很熟的样子。”
江珂玉不自觉捏紧了手心。
忽地寂静。
琉安别过脸,闭上眼睛,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怎么就没憋住呢。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另外,我虽无其他用处,但至少有个郡主身份,多少能护着她。而且,若我能顺利代表我朝出使他国,少说一年半载不在京中。一个要离开的人,江少卿,又有何好忧虑的?”
最后这话,倒是让江珂玉些许动摇。
“我说了这么多,江少卿意下如何?”
这似乎已经成了一笔交易。
她说她单纯想和阿媛做朋友,江珂玉是决计不信的。
可她说的也没错。
阿媛有朋友,定是能开心一点的。
江珂玉想,大不了他就促成使臣之事,过几个月将眼前之人送出京城。
退一万步说,就算不行,此人也只是个没有实权的郡主,构不成大的威胁。
“不知刚刚,郡主和阿媛聊了什么?”
有戏,琉安心道。
有这个人从中斡旋,她能当上使臣的几率可就大了很多。
她笑了笑,“就是些女儿家的话题啊,我说珍馐馆的荷花酥好吃,她说琳琅阁的柳叶簪好看。我说瑶坊的男子貌美,她说……”
哎呀,又说顺嘴了。
余光里,江珂玉的脸上,果然有了不满之色。
第44章 礼物
自从江承佑重新上学堂,宋宝媛白日里就清闲了很多。虽然还有岁穗要照顾,但她大多时候都被她爹爹带在身边。
日子一旦过得舒心了,那唯一不好的事情就会被放大。
比如,常云柏十天有八天会出现在茶楼,宋宝媛是看他越来越不顺眼。
寻了个不忙的时候,宋宝媛让巧月去了趟后厨,叫周荷月来见她。
同桌对坐,周荷月低着头,双手交叠在并拢的双腿上。
宋宝媛看着她,想起初见时她怯怯的模样,完全无法将眼前的她与陆舒然口中那个心机深沉的人重合。
“宋娘子突然叫我过来,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宋宝媛想了想,摇头道:“没有,你事事都做得很好。做出的糕点很好吃,客人们大多都很喜欢。和大家相处也和睦,他们都夸你细心。”
周荷月听到这话,像是松了口气,“那宋娘子找我,是所为何事?”
宋宝媛直言道:“常主事几乎每日出现,我看得有点烦。”
周荷月肉眼可见地愣了愣,反应过来后连连道歉,“对、对不起!是我的原因,实在对不起。可是、可是我该做的都做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不必惶恐。”宋宝媛轻声道,“我只是好奇,他有家世、有体面,还对你如此痴心,你为何不愿意跟他回府?”
周荷月眉目黯然。
半晌才道:“不瞒宋娘子,我娘曾在黎上书院做工,特意把我养在身边。书院里世家公子无数,我只要随便勾搭上一个,我这辈子就能衣食无忧,我的兄长也有了前途可言。”
她攥紧了衣角,“我很小就知道,自己的任务,就是寻一个看得上我的世家公子,然后给他做妾,再努力给他生个孩子,最好还是男孩。”
“可是,有一个人告诉我,他要娶我、为妻。”
宋宝媛不自觉蹙起眉头。
像是回忆起美好,周荷月的嘴角微微上扬,“他说,要我做他唯一的妻子。所以我真的以为,我……”
她顿了顿,深呼吸,“我不是不可以做妾,我是不愿意,做他的妾。”
如果连这都破灭,那她这一生,似乎就再没什么好值得回忆。
宋宝媛垂眸,以沉默了许久。
“那、若他和离,再娶你为妻,你可愿意,跟他走?”
周荷月的笑容逐渐苦涩,“这怎么可能。”
“若我能帮你呢?”
一石激起千层浪。
周荷月怔怔抬眼,望向对面似乎只是随口说说的人,良久没有出声。
但在等待中,宋宝媛已经有了答案。
“宋娘子,帮我?”
宋宝媛说不出自己的心情。
她迟疑片刻,笑了笑。
说:“如果你需要的话。”
*
黄昏将至,坐在一楼临窗的常云柏扭头看了一眼天色,轻轻叹了口气。
就是此时,宋宝媛毫无预兆地来到了他的对面。
他诧异地抬眼,只见对方极其自然地坐了下来,还给自己倒上了茶水。
“弟妹今日怎么有兴致,来我这喝一杯?”
宋宝媛没有看他,而是盯着手中将满的茶杯,“因为有些问题,实在是忍不住,想知道答案。”
“比如?”
“你为什么这么闲?”
常云柏一愣,别过脸,轻笑出声,“我本就是个闲职,每日抽一两个时辰来弟妹你这喝茶,无伤大雅。”
“这样啊。”宋宝媛似有所悟。
她转动着茶杯,又说道:“常主事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每日将时间消磨在我这小茶楼的事情,已然传开。不知此事,常主事可知道?”
常云柏淡定地喝了口茶,“就好像人人都要贬损两句,弟妹是商户女这件事,都是背后嚼舌根。能有几个人,会当着你和江珂玉的面多嘴?”
宋宝媛很难不察觉,他话中带刺。
“所以你知道外面都在说你,自降身份,痴迷厨娘?”
“事实如此,又有何好不认的。”
“就这么不在乎自己的名声?”
常云柏看向后厨的方向,只道:“不重要。”
痴情公子执着一人,不顾身份,罔顾礼法,这放话本子里,也是段佳话。
如果宋宝媛只是个听故事的,或许真会这么认为。
“常主事觉得不重要,陆夫人也觉得不重要吗?”
宋宝媛幽幽道,“这名声受损,脸上无光的,可不只常主事一人。”
常云柏握上茶杯的动作一顿,忽而蹙眉,“你是来给她打抱不平的?”
宋宝媛不置可否,“听常主事的语气,似乎并没有愧疚。”
“何需愧疚?”常云柏底气十足道,“那日你不是也听到了吗?若非她执意阻拦,事情也不会闹到这一步,她这是自找的。”
“话说得这么难听,我瞧你们也没有多少夫妻情分。既如此,何不和离?既可以甩掉你不喜欢的人,又可以给真心喜欢之人更大的诚意,岂不是一举多得?”
常云柏微微恍神,像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一步。
但即便是想了,也很快否决。
他轻哼,“你当和离是什么简单的事情,人人都可以像你和江珂玉一样好聚好散吗?何况陆舒然纵有不对,也是我孩子的母亲,我岂是那等薄情寡义之人?”
宋宝媛听来好笑,但控制住了表情。
“常主事不必这么大反应,我不过今日听了个故事,所以给个建议。”
“故事?”
“是啊,少男少女立于湖畔,互许终身的故事。其中最感人的一句话就是,你无需妄自菲薄,身份没什么要紧。”
常云柏倏忽愣住。
“你不要妄自菲薄,身份有什么要紧,我认定你是我的妻子,你就一定会是。”
这是他自己说过的话,他没有忘,还为此愧疚了很多年。
常云柏望向对面人,一时不确定,她到底是为了谁来。
宋宝媛事不关己地再次感叹,“真感人啊。”
常云柏恍若未闻,久久不语。
*
傍晚,第一个回家的是江承佑。
他一身墨点子,手里抓着张写了字的纸,马车一停就迫不及待跑进家门。
“娘!今日夫子说的我的字有进步,还夸我将来定有爹的风……”
院子里谁也没有,他像被浇了盆冷水,话还没说完,已经没了兴致。
小小的人在院中央站了一会儿,随后将手里的纸摊到桌上,小心铺平,还在地上挑了两颗好看的石子将其压住,免得被风吹了。
“走,换衣服去。”他招呼婢女道,嘴里还嘀咕着,“我换完衣服,他们肯定就回来了。”
宋宝媛差了半刻钟到家,刚走到院里,就听到两头喊:“娘!”
她回头看去,是女儿挣脱了爹爹的怀抱,朝她跑来。
另一边,换了干净衣服的江承佑也奔她而来。
“娘!你看我的蝴蝶,好不好看?”江岁穗兴奋地问。
宋宝媛蹲下身,将女儿半搂进怀里,接过她手里的蝴蝶。
是支精致的蝴蝶钗。
“你哪来的?”
“爹爹送我的礼物,好不好看!”
“好看。”宋宝媛仔细瞧了瞧,这做工和用料都不普通,定不是路边随便买的。
她面上不解,“你怎么想起来给她买这个?”
她问这话时,江珂玉正好走到了她面前,“今日查案去了琳琅阁,她看见了想要,我顺手就给她买了。”
江承佑站在一旁,挠了挠头。
“娘给我戴!”江岁穗央求着,把脑袋凑了过来。
宋宝媛失笑,动作轻柔地给她别到了辫子卷成的丸子中。
“好不好看?”
江岁穗原地转了一圈,挨个问。
爹娘自然捧场,唯有哥哥一点都不配合。
江承佑叉腰,“不好看!”
“你胡说!”江岁穗不服。
“就是不好看!”
“你……瞎说!”
眼看兄妹俩又要吵起来,宋宝媛连忙将他们拉开。
“好了,进屋洗手,准备吃饭。”
兄妹俩不约而同瞪了对方一眼,像比谁快般,往屋里冲。
宋宝媛站在原地,没有急着追上他们,而是侧身看向江珂玉。
“你怎么又给她买礼物?”
听来像是责怪,江珂玉心中困惑,“不就是个小玩意,她想要,就给她买了。”
“你天天不是给她买首饰,就是给她买玩具。”
江珂玉听不明白,“怎么了?”
“你都不记得给承承买。”
“他……”江珂玉蹙起眉头,“他一个男孩子要什么首饰?而且他已经上学了,不该买玩具分心。”
宋宝媛眉目忧愁,“道理归道理,承承看到和感受到的,不就是爹爹一点儿都不惦记他,只疼妹妹吗?
“我没有!”江珂玉反驳道。
小石子没敌过晚风,桌上的纸张被吹落,滚到两人脚下。
正面朝上,让两人一眼看清了笔记。
宋宝媛心里一咯噔,江珂玉弯腰将其捡起,看看纸上的字,又看了看屋里江承佑的身影。
“刚刚都忘记关心他在学堂怎么样了。”宋宝媛懊恼道。
江珂玉出了会儿神,将纸张好好折起。
“我、我以后……不,明天就去给他挑礼物,再夸他功课,可好?”
宋宝媛抬头问:“夸奖又何需等到明天。”
说着,她抬脚往屋里走去。
“等等。”
江珂玉叫住她,听来有几分似有似无的迫切。
宋宝媛不明所以,反应慢了半拍。
一回头,他已将细长的木盒递到她的眼前。
“顺便,给你买的。”江珂玉轻声道。
宋宝媛的动作略带迟疑,但还是接过。打开来,里面躺着一支柳叶簪。
而且是她某日路过琳琅阁,随口夸赞过的那一支。
是,巧合吗?
可她不记得,自己跟他提起过。
“谢谢。”
“咳。”江珂玉避开了她的视线,“我还有件事想跟你说。”
宋宝媛看他模样,莫名不安,“什么事?”
江珂玉几番开口,都没说得出话来。
像是难以启齿。
宋宝媛心中狐疑,但没催促。
像是鼓足了勇气,江珂玉别过身,满脸严肃道:“你若是想、若是有心……我可以亲自给你寻一门好亲事,定费心给你挑个品行端正,才思敏捷,还、样貌不差的男子。你……瑶坊那等鱼龙混杂的地方,你还是少、不要去得好。”
宋宝媛:“……”
她如石化般僵住了身子。
江珂玉那认真劝诫的样子,让她竟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什么花街柳巷的常客。
她眸光呆滞,“兄长,是不是多虑了。”
江珂玉神色不自然,说出的每个字都觉得烫嘴,但还是一本正经道:“我是认真的。”
“哦。”
宋宝媛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啪嗒”一下将手里的木盒盖上,转身就走。
江珂玉:“?”
什么态度。
他说错话了吗?
第45章 巧合
入夜,老宅里静悄悄的。
江珂玉轻手轻脚走进儿女房中,见他们熟睡,便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马车早半刻钟就在老宅门前等待,坐在上头的六安打着哈欠。
江珂玉走上马车,拍了拍他的肩膀醒神,“走吧。”
这个时间点,路边鲜有店铺开门。
但位于青板巷的千仟阁,却是从早到晚都热闹,醉倒在门口的人都不在少数。
六安在来时路上问:“郎君若是要喝酒,那咱们今晚还回老宅吗?”
“回府。”马车里传出江珂玉言简意赅的声音。
“是。”
六安应下时,恰好已至千仟阁。
享誉京城的酒楼,灯笼高悬,气势恢宏,门口进出之人络绎不绝。
江珂玉走下马车,立刻有人上前相迎,叫得也极为亲切。
“郎君。”
“带路吧。”
三楼的房间里,脸已经好全的高洛书在门口来回踱步,常云柏站在窗前眺望,两人等待已久。
“你怎么这么慢?”
一见到江珂玉的身影,高洛书就抱怨道。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没有家吗?”
高洛书:“……”
说话真难听。
即便是清楚地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常云柏也没有转身,且神色冷漠。
江珂玉进屋扫了一眼桌上的好酒,直白问:“你打算付钱吗?”
“我哪有钱?”高洛书理直气壮。
虽早已预料,但江珂玉仍问:“那你说什么请我喝酒?”
“是我请啊。”高洛书摊手,“只是我不小心报了你的名字,就没人收我钱。”
常云柏冷不丁嗤笑一声,“怎么,你的掌柜这么抠门,不给你发工钱?”
“你想死吗?”
江珂玉不假思索地反问,瞬间激起常云柏的怒火,“怎么,又想动手?”
“行了行了!”高洛书连忙挡在两人中间,“我今天请你们喝酒,就是为了让你们揭过之前的破事。不就打了一架吗?一见面就跟吃火药似的,一点就燃。咋的,你俩一架打出仇来了?”
“那你得问他啊!”常云柏没好气道,“哪回不是他先动手?”
“哪回不是你欠打?”江珂玉一点也不惯着。
“别吵!”高洛书拔高了声音,凭他想压下这俩的气势,可不容易。
他清清嗓子,“咳咳,你们都闭嘴,听我说句公道话。”
他背起双手,看向常云柏,一本正经道:“你还真别委屈,谁让你先找他妹妹茬的?他妹妹那么温柔善良单纯无害,换成是你妹你不担心啊!”
“还有你。”高洛书扭头,严肃地盯着江珂玉,“你也是,干嘛要急着动手,怎么都得先给人一个认错的机会嘛。”
常云柏:“?”
他一脚将眼前的高洛书踹开,“你可真够公道的!”
“这回你先动的手啊!”
高洛书像抓着他的短,义愤填膺道。
常云柏白他一眼,懒得理会,又转身面向窗外。
“行了,别在那装深沉了。”高洛书走到桌边倒酒,亲自给他们送去,不接的硬塞手里,“二位哥哥,咱们这么多年交情,难不成就这么打散了?我特意隔了那么久才叫你们都来,就是想着,过了这么久,你们也该消气了啊。”
江珂玉不言语,只是把玩着酒杯。
常云柏也不说话,只看着外面。
场面这么僵,高洛书只好“动手”。他走向常云柏,硬掰其脑袋看自己。对方推他,他“卷土重来”。对方躲他,他锲而不舍地像块牛皮糖一样粘着。
江珂玉坐在椅子上,手托着脸看戏。
在高洛书第三十八次抱上他的胳膊时,常云柏终于忍无可忍,“我真是服了你了!”
常云柏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江珂玉,气冲冲道:“第二次我不是没还手吗?纯被你打了,你还不满意?”
江珂玉仰头饮下手里的酒,冷静道:“之前的事情我可以不再计较,只要你之后别再出现在茶楼。”
“凭什么?”常云柏不满道,“我又没惹事。”
“你不惹事不代表你不碍眼。”
“你……”常云柏憋屈得很,语塞半晌,他拽了把高洛书,像告状一样,“你看他什么态度!”
高洛书犹若正义使者般走向江珂玉,但被其冷漠地瞥了一眼后,气势全无。
他当即转身,义正言辞道:“他说得对,天天往茶楼跑,你没点正事吗?”
常云柏:“?”
“而且,你知道外面怎么编排你,怎么笑话嫂子的吗?”高洛书叹了口气,苦口婆心道,“是兄弟我才跟你说实话,这般行事作风传到上头,连前途都会受影响的!”
“你还知道前途呢。”常云柏稀奇道。
高洛书用眼刀剐了他一眼,“我不愿意入仕,不代表我什么都不懂好不好?”
“连他都懂,你还想任性到什么时候?”江珂玉插话道,“不说旁人,陆家的人要怎么看你。陆家两代在朝,又不是小门小户。”
他微不可察地叹气,“再者,嫂子又没对不起你,你何至于如此下她面子。”
“就都是我的错咯!”
“不然呢?”
另外二人异口同声。
常云柏气恼地别过身。
高洛书逐渐失去耐心,“你要真这么放不下周荷月,干脆跟嫂子和离,娶她得了。”
“你也劝我和离?”常云柏心中狐疑,“该不是宋宝媛要你来的吧!”
“你又提她做什么?”江珂玉先驳斥了一句,后面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常云柏睁大了不可置信的眼睛,“提一句怎么了,她是宝贝得提都不能提,还是脆弱得提一句能少块肉?你是听到她的名字就觉得我在欺负她是吗?”
江珂玉沉默。
“你刚刚那话是啥意思?”高洛书明知故问问,压不住的嘴角上扬,“我自然和我的掌柜,心意相通。”
江珂玉:“?”
“你俩哪叫心意相通,明明是一样天真!”常云柏冷哼道,“你们当和离跟跟你们说话一样简单吗?”
“很难吗?”高洛书横起食指指向旁边,“这不是有前辈吗吗吗嘛嘛……疼!”
他的话紧接着痛呼,食指差点被江珂玉折了去。
“话说。”常云柏抱臂,“江少卿和离之后,感觉如何?”
江珂玉霎时怔然,被这么一问,他才开始审视自己的感受。
感觉很混乱,每天有更多的事要操心,不再像从前那般有条不紊,但……却轻松了很多。
至少和阿媛相处,要比从前自在。
“还行。”他轻描淡写道。
常云柏面上质疑。
“倒也没那么可怕。”江珂玉淡淡道,“你可以考虑。”
常云柏眸生错愕,“你不是站陆舒然那边的吗?”
江珂玉挑眉道:“又不干我的事,我要站哪边干嘛?”
他微微眯起了眼,“你反应这么大,该不是真提起和离,你才发现自己和嫂子还是有情分的,你舍不得吧。”
“不是!”常云柏不假思索道,话说出口,自己都愣住了。
江珂玉恍然大悟,指着他跟高洛书说:“他就是舍不得。”
“没有!”
“原来舍不得啊。”高洛书拖长了尾音,意味深长。
常云柏气急,“我说不是,你们聋了吗?”
在他不满的注视下,江珂玉眼中的戏谑散去,再开口,无比冷静,“你在反驳什么?和同自己生儿育女的妻子生出感情,对你来说很羞耻吗?”
常云柏下意识张嘴反驳,却没说出话来。
高洛书亦正经道:“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你放弃周荷月,继续和嫂子好好过日子。要么你和嫂子和离,成全你自己,迎娶周荷月。你可别再犯糊涂,谁都耽误了。”
“可是……”常云柏拍了拍脑袋,像是头疼,“我和陆舒然成亲就不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我根本不能凭这个做主和离。”
江珂玉轻哼,“你到底是做不了主,还是害怕承担后果?你爹在的时候,你说做不了主我们可以理解。你在偌大的常家没有话语权的时候,做不了主我们也可以理解。可是现在,你爹没了,你也已经独立门户,到底还有什么阻碍你给自己做主?”
“我……”
常云柏答不上来。
江珂玉和高洛书对视一眼,瞬间有了无形的默契。
前者鄙夷,“看来你就是懦弱,不敢承担责任。”
后者讥讽,“啧啧啧,缩头乌龟啊。”
“我不是!”常云柏怒道。
江珂玉轻飘飘的,“那你就是对嫂子有感情了,舍不得和离。”
高洛书摇着头感叹,“那岂不是两个都爱,三心二意?”
“我没有!”常云柏恼火道。
两人一唱一和。
“那为什么不和离?”
“不是懦弱,也没有三心二意,那就只能和离了呀。”
“和离就和离!”
顿时寂静。
常云柏眸光微滞,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
*
第二天下了不小的雨,茶楼里也显得冷清了许多。
宋宝媛临窗坐在二楼,翻看账本,雨打屋檐的声音不绝于耳。
感到疲乏时,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心想今日可以早些回家。
“砰砰。”
和缓的敲门声短暂地盖过了雨声,紧接着房门被推开一条缝。
高洛书露出半只眼睛,嬉皮笑脸地问:“我可以进来吗?”
宋宝媛回过神,道:“进来吧。”
“今日姓常的没来了,掌柜的对我的表现可还满意?”高洛书像是邀功一般问。
宋宝媛好奇问:“他选的谁?”
“你希望他选谁?”
“我?”宋宝媛摇摇头,“我就随便问问,只要别再烦我,他选谁都行。”
高洛书摊开双手,“其实我也不确定,只能静待分晓。不过,他要是选了荷月,你就得重新挑个厨娘了。”
宋宝媛点点头,“高公子倒是提醒我了。”
不等她多虑,许评笙出现在了门口,还抱着个看起来四五岁大的孩子。
“宋娘子,刚刚有一妇人带着个孩子,来问我们茶楼需不需要人手。她说她以前在汝阳王府的后厨做过事,有一门做糕点的手艺,连曾经的汝阳王都夸赞过。”
“这么巧?”宋宝媛诧异。
许评笙不知巧在何处,继续说道:“我让她先去后厨试试手艺,做好了再给宋娘子品鉴。”
宋宝媛一时没反应过来,刚觉得渴了,水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若真是汝阳王府的旧人,那可是送上门的宝贝。”高洛书思索道。
宋宝媛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汝阳王行事荒唐,死了快十年了,但京中一提起纨绔,最先想起的还是他。”
高洛书耐心解释,“此人精通吃喝玩乐,在他府上,侍女要最美的,酒要最香的,饭食也要最精细的。能被他搜罗进府,那定有过人之处。”
宋宝媛心中疑窦丛生,但干想是没有结果的。
她犹豫片刻,说:“许秀才,麻烦你去楼下的时候,找找巧银。就说是我的吩咐,让她先去查查此人的底细。”
她这番话,令高洛书诧异。
隐约中……她好像和从前,有些不太一样。
第46章 留下
雨一直下,街道上的行人寥寥。
宋宝媛站在窗边观察雨势,自然而然看到了桥上熟悉的身影。
江珂玉身若青松,一手撑着油纸伞,一手抱着女儿,缓慢地从桥面走过。
江岁穗偷偷摸摸将手伸出伞外,接了雨水。趁爹爹不注意,嘬入嘴里。
宋宝媛的视线一直跟随,看到女儿可爱的小动作,哑然失笑。
在她身后的高洛书见状,好奇地凑了过来,“看这么认真,外面有什么好玩的吗?”
只是江珂玉已经走到了屋檐下,从这个角度的视野中消失。
“没什么。”宋宝媛懒得解释,反正待会儿江珂玉肯定会上来的。
高洛书挨到她边上,窗边立刻有些拥挤,宋宝媛想要抽身后退,却听到他惊喜地说:“你看那边踩水坑的小孩,待会儿肯定要被他爹娘逮了!”
差点以为是岁穗,宋宝媛又回头去看了一眼。
房门没有关,江珂玉走进来时,恰好瞧见他们二人并排站在窗边。
高洛书侧站着,面向宋宝媛,笑意满满地说着什么,手还指向外面。宋宝媛微微倾身看向窗外,像是想看的东西看不着,所以又踮了踮脚,歪了歪脑袋。
虽然只能看到她的背影,江珂玉却蓦然想起,曾经自己躲在假山后叫她名字时,她傻乎乎探头探脑找人的模样。
可爱得紧。
高洛书的视线落在宋宝媛的侧脸,他自知无礼,想要偏移视线,却又忍不住,多看几眼。
“咳。”江珂玉忽然出声。
但靠着窗户的两人被雨声干扰,并未察觉门口的动静。
他们两个、聊得是有多投入?江珂玉心中一沉,敲门的力道比平日里要重许多。
“砰砰!”
这般响亮的声音,令两人终于有所反应,双双看了过来。高洛书眸光微滞,下意识摸了摸鼻子。
如此心虚的动作,落在江珂玉眼里,难免生疑。
宋宝媛诧异,“我刚刚瞧见你抱着岁穗的,她人呢?”
“在楼下帮她的小舟哥哥拿杯子。”江珂玉回答道。
宋宝媛闻言往外走去,从江珂玉身旁穿过,扶在楼栏边往下看。
小小的江岁穗果真是像条小尾巴一样跟在岑舟哥哥身后,一手拿着一个杯子。
宋宝媛失笑,岁穗好像很喜欢岑舟,可能是因为少年小舟模样好看。而且……不知道为什么,除了爹爹外,岁穗格外喜欢黏着对她没那么热情,甚至不爱搭理她的。
“你怎么这个时候带她过来了,而且还是走来的。”她回头问。
江珂玉缓步走到她身边,“今天有半日空闲,就过来了。走过来是因为,在桥那边的玉器店给承承买了礼物。没多远,岁穗又不想坐马车,我就抱着她走过来了。”
他侧目,短暂地与宋宝媛四目交汇,又道:“听同僚说,珍馐馆推出了几道新菜。若你方便的话,我们待会儿可以一起去接承承,再带他和岁穗一起去珍馐馆用晚饭。”
“好。”
听来不错,宋宝媛不假思索地应下。
“珍馐馆?”高洛书抓住重点,再次凑过来,站在宋宝媛另一边,长叹一声,“我都好久没去过了,真是想念啊!”
宋宝媛怔了怔,迟疑问:“那高公子要一起吗?”
“可以吗?”高洛书眼前一亮,“那我就却之不……”
“不行。”江珂玉冷不丁打断他。
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恭”字卡在了高洛书的嗓子眼里,被迫咽了回去。
他眼皮跳了跳,“为什么?我又不会把你吃穷。”
“未必。”
“我又不是饕餮!”
江珂玉言辞淡淡,但态度坚决,“不行就是不行。”
高洛书别过脸,低声诽谤,“小气鬼。”
“去,给我上壶茶。”
高洛书:“?”
江珂玉挑眉,“你不是在这当伙计的吗?还是我记错了,你实际上在这当大爷?”
“当然不是!”高洛书咬紧后槽牙,不情不愿地往楼下走去,与江珂玉擦肩而过时还不忘瞪他一眼。
宋宝媛站在旁边,纯看热闹。
谁料高洛书刚走,江珂玉就扭头看向了她。瞧着有些严肃,她心里不受控制的“咯噔”一下。
江珂玉倒是没说她,只说:“还是别让他待在这了,免得给你添麻烦。”
宋宝媛微微困惑,替高洛书辩解道:“高公子没给我添麻烦,倒是帮了我很多忙呢。”
“比如?”
宋宝媛沉默。
替她去瑶坊给男人赎身,帮她撺掇别人和离,哪件听起来都不怎么正经的样子。
她久久没回答,江珂玉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在说场面话,“放心,我出面就是。”
宋宝媛想了想,还是拒绝,“不用麻烦兄长,我之前答应高公子,他想留多久就留多久的。起初的确是因为兄长才让他留下,但后来他也的确帮了我不少忙,让他留下算是我的答谢。而且他为人随和好说话,并未有过任何不妥之处。现下他又无处可处,多留一阵也无妨的。”
江珂玉霎时眉头紧锁,心中不受控制地生出一种急迫感,“不行!”
他突然的厉声反驳吓得宋宝媛愣愣的,且对他如此反应感到无比困惑,好一会儿才问:“为什么?”
“他、他……”江珂玉微微侧身,掩去自己一时语塞,想清楚了才煞有其事道:“他身份特别,高府早晚会派人把他找回去。他爹娘本想着,他在外面混不下去,定会自己回家。如今你收留他,被他爹娘知道了,指不定要被记恨上的。”
“可是,兄长之前不也留他在府上吗?”
江珂玉心中愈发憋闷,“我和你当然不一样,我、是男子,但你们你们男女有别。”
宋宝媛看着他,没有反应,实在没明白,这和男女有什么关系。
这高公子的爹娘,不记恨男的破坏他们的计划,只记恨女的?